第51章 半人类
今晚注定是个不眠夜。
电在末世里是奢侈品, 因此一路过来,大部分楼宇都陷进黑暗里,尤其那艘假日酒店, 如深夜海上沉默的巨轮。月光下只有一抹剪影, 却装载着罗州大部分人口。
兴许是有专人维护的关系, 罗州里的光比起柏尘竹去过的福光市, 那真是好上了太多。
柏尘竹慢吞吞踩着月色走在黑漆漆的街巷里,边上的垃圾桶倏然倒下来,一只看不清模样的耗子叽叽喳喳从桶里钻出来, 柏尘竹往后跳了两步躲开。
好在耗子对他兴趣不大,钻进排水沟去了。
隔了五十多米的距离, 前头一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因为早在某人精神海立下过标识, 所以哪怕看不到人了, 柏尘竹也能准确摸到某人的位置。
任由某人甩了几次都没甩掉。
是的, 他在跟踪。
光明正大地跟踪。
谁让江野把他们都打发去各个可疑点探查, 他自己前去临时医院。但柏尘竹觉得医院可能性最大, 偏最想去医院。
小路尽头的人影立着不动了。
柏尘竹思考一二, 闲庭信步过去。
双手插着兜的江野侧过身来,很无奈地看着他,“少爷, 你饶过我吧。”
“嗯?”柏尘竹不解, “我哪里没放过你了。事情是我应下的,就算有诈也不该你一个人来。”
江野刚要开口,被他一个手势止住了。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无非是说你一个人行动快些,放心,你该干嘛就干嘛, 我不会拖你后腿的。”柏尘竹了然,拍拍他肩头,示意对方放松些,别总如临大敌的模样。
“我本来打算扛着老爷子就跑,可是你在这里,”江野哭笑不得,“到时候就该扛你了。”
柏尘竹凤眼凛冽,斜了他一眼,“那你回去,我自己去。”
他说着转身离去,倒变成江野追在他后边了。
要说临时医院在哪里,柏尘竹比江野还熟,毕竟他曾经陪周灼华接过委托,而今长腿生风,很快就绕过临时医院的主体部分,根据周灼华的描述找到了显眼的住院部。
那是隐在黑暗里并不显眼的小楼,楼中有微光。黑暗里,他能看到顶层的墙体外面顶着笑容的太阳公公,红通通的鲜花和绿油油的小草。
柏尘竹仰头数着,顶楼开着灯,但是全被窗帘遮住了,看不清里面的人影。
一条胳膊忽然压在他肩上,险些把柏尘竹压趴。
江野凑过来挨着他,“打个赌吧,就赌李老爷子在不在。”
柏尘竹扬眉,好笑道:“你觉得我会赌不在?”
“我还不懂你?你不怀疑李真真吗?”江野笑道:“我先说吧,我赌他在。”
“你这么信她?”
江野摇头,“信她个鬼。我只是觉得白光正在罗州一手遮天,懒得遮掩,不然灼华姐为什么能知道顶层封闭?也就李真真被他困在身侧走不脱而已。”
“你不觉得我们和李真真很像吗?”柏尘竹皱眉,不免担心看着眼前颜色鲜艳的住院楼,“李真真找不到她父亲是真的找不到吗?如果白光正本事足够厉害,我们做什么在他眼里都是过家家。”
“那得最后见真章才晓得了。”江野拿开搭在他肩膀上的手,朝他歪头一笑,“我要是赌赢了,你明天让我在发尾扎个蝴蝶结。”
上回没让江野得逞,这家伙还惦记上了。柏尘竹冲江野挥了一下拳头,动作不快,江野矮身很轻易地就躲开了。
“多有意思啊。”江野好笑道。
“谁在那里!”一束光扫了过来,是巡查的人听见草丛这边隐约有声响。
两人对视一眼,默契地迅速分开。
——
住院楼一共五层,墙体是五颜六色的涂鸦,墙外还装了铁梯。因为曾经是幼儿园的关系,这里的隔间尤为空阔宽广,里头摆放着简陋的病床。
两人躲开为数不多的保安,一路上到四楼。从四楼开始,楼梯严防死守,站在楼梯口的人荷枪实弹。
柏尘竹放开精神力,细细感受着,“楼梯口四个人,解决他们,轻一点,最好别让他们看到你的脸……我们绕到外面上去。”
在柏尘竹震惊的眼神里,江野把短袖拉高了些,领口挂在鼻梁上还打了个活结。
柏尘竹都能看到他露出的肚脐眼了,为了不笑出声,他捂着嘴默默扭头,不愿再看。
下一秒,江野冲了出去,速度快到保安才抬起枪,就已经身体一软倒下去的程度。他把人都打晕,才回头看柏尘竹。
柏尘竹用鞋尖踢了踢昏迷不醒的人,“奇怪,都是普通人。”
罗州那么大的地方,条件不错,异能者却那么少,甚至出不来一个和福光市那个陈昊对等的异能者,更别说异能小队、异能组织。
江野拍拍手上灰尘,“走吧。”
柏尘竹点点头,一转头看到他那奇葩造型就忍不住想笑。
他们把楼梯间的人解决,接着顺着窗口爬出去,从墙体外沿爬到五楼的窗口去。
保镖听见动静回头,惊恐地想喊人,就已经被利落地解决掉了。
身躯掉落在地上的沉闷声接二连三。
江野解掉领□□结,深深吸了口新鲜空气。
柏尘竹踩在地面上,看着倒了一个走廊的人,感觉到了深深的违和:如果这里面是李先生,那这全都是普通人和低阶异能者,白光正也太不把人放眼里了。
不过仔细一想,除了他们这队外来人物,罗州人都得仰其鼻息,谁敢大晚上来闯病房?
他手握在门把手上,往下一压,门推开了。
病床上坐着一个约莫六十多的老人,虽满头银发,但精神矍铄,他听见动静,看向窗外的视线转而投到两个年轻人身上,疑惑问:“你们是?”
柏尘竹愣在原地,盯着老人,瞳孔骤缩。
异能者!
他几乎立刻感觉到老人身上精神力的不同凡响。
柏尘竹退了一步,撞到江野胸膛。江野疑惑地看着他,扶住他肩膀。
柏尘竹定了定心神,想到之前遇到过的影响人好感度的韩玉烟,再看眼前的老头,似乎不觉得有那么可怕了。
他向前两步。
“是李民年先生吗?我们托李真真小姐过来接您。”柏尘竹从裤袋里拿出一个吊坠。
竟然偷藏了‘信物’。江野眼色微黯,暗地里抬起手肘戳了他腰间一下。
柏尘竹被他这猝不及防的动作戳得腰部发麻,倒吸一口气捂住腰,狠狠瞪了江野一眼。
“是、真真啊。”李民年双手捧着吊坠,眼中含泪,“她怎么样了,她还好吗?应该没受委屈吧。”
“她很好。”柏尘竹如是说,“事不宜迟,您跟着我们一块走吧。”
李民年点点头,又摇摇头,“没有他的允许,你们带不走我。”
“哦?”江野唇角挂着抹混不吝的笑,“那你猜猜我们怎么上来的?”
“这……”李民年为难了,他低头看着吊坠,“这样不好,太危险了。”
他连连叹着气,“太危险了,你们快走吧。”
柏尘竹上前一步,“我们来到这里就已经很危险了,左右逃不过。如果今日你不跟我们走,我们就是白走一趟。”
没有立刻答应他们,李民年愁眉苦脸,“你们能打赢外面那么多人,想必都是异能者吧?快逃吧,走快些。”
“不然,会被他吃掉的。”
——
“他是说,白光正把李民年以前的异能者下属都吃掉了?!”白桃不可置信地捂住嘴巴,“我的天!”
她一想到自己曾经离白光正那么近,就浑身都起了鸡皮疙瘩。都说无知者无畏,她简直是在雷区里疯狂蹦迪啊。
白桃跌坐在椅子上,胃里泛起了翻滚的恶心感。
周灼华眼光沉静,“所以白光正也是异能者?”
“据李老头说,是。”柏尘竹道,他摸了摸下巴,看向回来后一直不语的江野,“靠吃异能者升级,这也是异能者的升级方式??”
江野指尖一点一点落在扶手上,没有说话,思量着什么。
唐钊吓得跟壁虎一样黏在墙壁上,上蹿下跳好久才缓了下来。
倒是周灼华,在一开始的惊吓后,很快恢复了平静,“所以从我们到罗州、桃桃和他相认、他愿意让我们这么儿戏地入住……这些事情,在他眼里,其实都是食材自己跳进锅?就等着开吃了!”
白桃恍然大悟,“难怪了,难怪这样。”
“江野。”柏尘竹喊了一声。
江野终于回过神了,“我想好了。”
柏尘竹屏住呼吸,以为他想到了万能对策,倾耳细听,“什么?”
江野肯定道:“就选双层蝴蝶结样式好了!”
众人:……?
唯一听懂他在说什么的柏尘竹毫不犹豫按住他脑袋,一卡一卡拧过来,凑近了,在他耳边冷笑着,“江野,我们在说正事。你这是在走神吗?”
江野哪敢承认,他摸了摸鼻子,“没有没有,说到哪里了?咳咳,是说白光正吃人那事是吧?”
“放心啦,灼华姐肯定是最安全的。”
这话相当于肯定了‘吃人’的事情,周灼华哭笑不得给了他手臂一巴掌。
柏尘竹面色沉冷,“你是不是打不过他?”
江野心态很好,他坦白道:“很难说哦,没打过。”
他惯来的嬉皮笑脸,却让柏尘竹心沉了下去。柏尘竹想了想,提出更糟糕的设想,“我觉得李民年说得未必对,他可能不是异能者。”
江野挑了下眉,目露笑意,认可地看着他,等着他接下来的话。
江野的态度让柏尘竹心愈发下沉。
柏尘竹转开视线,看向其他人,说出自己的猜测,“李民年说过,当时他们一行人遭遇意外,白李被伤到提前送了回去,而其他人继续行程,不料这些异能者都被白光正杀害,他被囚禁。那么在事发之前,白光正已经不是‘正常人’了。”
“比起先前的变异牛,他可能是真正的‘丧尸王’。”
惊吓一起接着一起到来,白桃瞪圆了眼,抓住沙发惊恐道:“你是说他是一只能说话会思考还活蹦乱跳的丧尸王!”
“江野,你觉得呢?”柏尘竹看向江野,寻求答案。论对丧尸和异能者的了解,江野远比在场的都多。
江野却立起食指,“你只说对了一半。”
柏尘竹皱眉,他不觉得自己哪里说错了。
白光正的确有思想,会说话,但是会吃异能者。先前的变异牛也是会吃丧尸。
白光正通过吃异能者而进化。江野曾说丧尸会通过吞噬精神力而进化,但人类却不能。
种种契合的条件凑合起来,白光正是丧尸没跑了。
“我基本可以判定碎片在他身上了。”江野双眸弯弯,揭开谜底,“碎片上的强大精神力可以影响人和丧尸,他是半丧尸化但被碎片阻止了丧尸化进程的人类。”
“他是人类?”柏尘竹眸色一定。
“对,他是半丧尸化的人类,愈是清楚知道自己情况,愈会本能追寻自己作为人类所拥有的事物,包括记忆,包括情感,而厌恶自己丧尸化的部分。毕竟他渴望着做人。”江野看向白桃,字字如刀,“你肯定察觉了吧,他不是你父亲了。”
“他作为父亲‘宠’你不是因为亲情,是因为他渴望人类身份的自己,模仿并扮演着过去的自己。但他甚至可能早就不记得你了,也不记得身为一个父亲、一个人类、一个基地领主本应做什么,空留下一个执念。”
白桃不说话,十指深深陷进衣物中,她面色煞白,努力回忆着什么。
她的神态已经无声证实了江野的话。
“这是好事。”周灼华冷不丁插话,转移走落在白桃身上的视线,“总比和丧尸王对打好很多。那么,我们现在可以思考怎么对付一个‘半人类’。”
说起这个,一旁紧张得在啃手指的唐钊来劲了,他立刻想起之前打败变异牛的方法,像课上回答问题的三好学生,迫不及待举起手来,“我们给他下点药成吗!”
几人对视一眼。
唐钊惴惴不安,弱弱收回手,“怎、怎么了?我说的不对吗?”
柏尘竹安抚道:“恰恰相反,你说的很对。”
他一双凤眼弯弯,看向白桃,难得学着周灼华喊了她一声,“桃桃。”
白桃抱臂打了个冷颤。
柏尘竹站起身,伸了个懒腰,“那药的事情就交给你们了,江野,我们还得去找一回李真真。”
他从兜里拿出一张纸条晃了晃,声音低缓,“作为信使。”
第52章 清明节
小楼简陋, 今夜却迎来了贵客。
门口保镖早被遣散。
白光正一身西装,戴着手套,浑身包的严严实实, 洁白无须的面庞儒雅, 他大跨步进了门, 开心道:“难得你今天愿意让我进来。”
李真真后退两步, 避开他的手,她垂下眼往前引了两步,“我是为了白李。”
“哦?白李?”白光正跟着她走过去, 立定在丧尸面前。
他不怕丧尸的危险,直接抬手抓住了白李的脖子, 看着这只丧尸在手中仰着嘴巴挣扎大叫, 发出意义不明的吼声, 面上青紫血管凸显, 沦为只剩下本能的丑陋生物。
白李虽然变成了丧尸, 却得到了许多人都没有的待遇, 他身上衣裳整洁, 扭曲的面容被擦得干净。
但是再干净,那也是丧尸。白光正左右看了看,视线充满了探究, 像在打量一件废弃物, 他面露嫌弃,“没脑子的东西。”
他收回手,顺手扇了白李一巴掌。
巴掌声很大,在小楼里响起,白光正慢条斯理在白李身上擦手。
“白光正!”李真真瞪圆了眼,“你还记得他是你儿子吗!你还记得你答应过我什么?你得救他。”
“哦, 儿子。”白光正才算回想起什么,他看白李的眼神多了几分温情,“我当然会救我的儿子。”
“这是我最后一次帮你尝试,如果还是失败,我不会再浪费我的东西。”白光正郑重地强调着,“哪怕是儿子也一样。”
如果不是因为李家还没有完全收入囊中,他不会留下李真真。
如果不是他还需要一个实验品,他才不会留下早被感染的白李。
白李已经彻底变成了丧尸,废了。白光正慢吞吞想,但他现在有女儿,而且女儿贴心,还会给他做饭。
虽然他早就尝不出来味道了。
哪天等在白桃身上尝试小球的功效时,看在她给自己做过饭的温情上,他可以考虑让对方活久一点。
白光正吝啬地从怀里掏出一颗小球,那球约莫鸡蛋大,闪着冰冷的铁光。他捏着小球,按在叫嚣不止的白李的额头上。
那东西就像什么催眠神器,一碰到白李的额头,白李就冷静了下来,垂着眼皮子,一副要睡不睡的模样。
但它身上的血纹没有褪去,它的面容依旧是怪物的模样,只是静了下来。
没有任何别的反应。
李真真从一开始的期待到最后的落寞,死寂盈满了大厅。
“就只是这样吗?”李真真闭了闭眼,心中做出了决断。
眼前的丧尸熟悉而陌生……这明明是早已经知道结局的事情,白李从被感染那一刻就不在了,她还在期待什么。
白光正收回手,李真真拉住他袖子,眼睛满怀祈盼,“再试一次,再试一下,就一下。”
“它已经完全是丧尸了。”白光正看着白李,他给它喂了那么多脑子,他给它试用那颗小球,它数次被他从完全丧失化的边缘拉回来,就是把它作为试验品看有没有可能变回人类。
但现在看来,小球压根没法救回完全丧尸化的人类。白光正紧皱眉头,心下有些慌了,因为他知道自己离那一刻也不远了。他的记忆逐渐模糊,他的情感几乎殆尽,他的食欲对象也产生了变化。
“不!你让我再试试!”李真真不依不饶抓着他的袖子。
白光正嫌她烦人,左右屋内只有自己和她,便把小球递给了李真真。
李真真双手捧着冰凉的鸡蛋大的小球,深吸一口气。
白光正提示着:“放到白李额头上。”
李真真点点头,向前两步,却猛然转身,手臂在半空抡过一个圆,小球被她抛到了二楼上。
“你找死!”白光正怒目圆睁,李真真转身就跑。
白光正顾不得她,仰面朝上,却没听见小球落地声。他左右观察,耳边听见了微不可查的脚步声,白光正迅速追了出去。
月下,门外大片的蔷薇园静静立在那里,有人高的花墙像迷宫挡住了踪迹。
白光正死死看着这片蔷薇园,吼道:“给我出来!”
静谧。
下一刻,得不到回应的白光正大叫一声,他拉过边上的园艺锄头,往花墙上狠狠一砸,力气之大,让绵延成圈的花墙顺着他的力道歪曲,根部从泥土拔出,比人还高的花墙轰然倒了一大片,底下泥土更是一路蔓延翻出,全都裂开来。
柏尘竹及时躲开砸下的花墙,吓了一跳。他用眼神示意江野怎么办。二人正在另一面花墙边上,周灼华他们已经把车子开到庄园门外等着,只等上车就能跑路。
比人还高的花墙是一个很好的掩体。
但是现在只要他们从蔷薇花园里离开,白光正就会像毒蛇一样追上他们咬杀。
白光正举起锄头,他一挥而下,一段花墙又哗哗塌下。
江野拍了拍他手背安抚着,示意他继续往前走。
但身后的脚步声一声比一声重,一身西装的白光正扛着锄头站在了理他们不过几米的地方,他的眼白泛起了血丝,到处搜寻着贼人,随手毁灭的花墙一堵接着一堵落下。
“你们要去哪?”
“你们以为逃得过吗?”
“我要把你们脑子都挖出来。”
掩体越来越少,月光给他身后落下影子,柏尘竹捂着嘴巴看着影子从自己脚尖擦过。
怎么办,有没有什么东西能把他引走?柏尘竹忽然想到自己的精神力了。
他悄悄地把自己的精神丝拉出来,在反方向放置了一团紊乱的精神力。
白光正对此有了反应,他单手拖着锄头冲过去,跃起一砸,锄头砸进空无一人的花丛里,砸烂了一片花丛。
他的喉咙发出嗬嗬的响声,通红的眼扫视着周围。
有效!柏尘竹用手势告诉江野:他可以用精神力引走白光正,然后他们悄悄离开。
简单又有用的法子。
江野点点头。
他便立刻在离他们最远的位置放了一团精神力,然后拉着江野顺着花丛,猫着腰,凑到门边,庄园的门是古朴庄重的木门,不管开还是关,总会发出一些声响。
柏尘竹回首,发现白光正在离他们最远的对角线的位置上。
这么远,没问题的。他一把打开了门。
但比他出去更快的是破空飞来的锄头,柏尘竹瞳孔骤缩,倒映着飞来的锄头。
下一秒,他被推出了大门,锄头砸在门上,生生嵌在了门上,力道重的直接把门关上了。
柏尘竹摔在地上,唐钊连忙下车,越过公路扶起他,“哥,你怎么了?江老大呢?”
庄园内发出极大动静声,庄园的围墙一路横向渗开裂纹。
“这还用说吗?”白桃拎起自己特意带来的麦克风和小音箱就要冲上去,却被柏尘竹拉住了。
“你别去,万一江野受你影响比它更大怎么办。”柏尘竹心脏急跳,却仍旧思路清晰,有条不紊。
周灼华也跟着下车来,“晚饭过后有好几个小时了,正常人早就已经投胎,白光正撑不住的,他的内脏要烂了。”
白桃不免担忧:“就算内里烂透了,他不怕疼痛还是可以行动,除非熬到药效完全发作,它再也爬不起身。”
唐钊垫高脚,抓住嵌在门上的锄头狠狠下拉,硬生生把半扇门‘撕’了下来。
战况远比他们想的要糟糕,整片花园夷为平地,落了一地五彩缤纷,周围的楼房全都毁损,烟尘滚滚中,他们看到了汗流不止的江野,还有皮肤铁青的白光正。
此时的白光正手套已然破损,露出长而尖细又诡异的手指,身上的西装破损,露出底下青紫肿胀的躯壳,肩上还有柏尘竹曾经打下的血洞,左腿被江野打折了,一高一低地立着,淅淅沥沥落着腐臭的血。
那只怪物,是死老头……?白桃定在原地,回不过神,周灼华捂住她眼睛,“害怕就别看了。”
眼看交手间,江野被白光正攥住了手臂,就要拧断,唐钊看得心下一急,冲过去,“江老大,我来帮你!”
江野反手挣开了桎梏。
三人在滚滚灰尘中碰撞,烟尘阻碍了视野,但光听声音,柏尘竹都觉得身上骨头发疼。
烟散那刻,只见两道影子被击飞出去,撞在水泥墙上,硬生生撞断了一根水泥柱。
怪物视线锁住了唐钊。
“唐钊!”柏尘竹提心吊胆喊道。
唐钊吐出口血来,江野速度飞快一手拎起边上的碎木板,挡在了唐钊前面,挡住了怪物挥舞的园艺四齿叉
叉子透过木板,尖尖闪着光,差点就插入江野额头。
“球、球……”白光正满目通红,它气管发出嗬嗬的怪异声音,大叫着,浑身吹气球一样长开,撑爆了西装,痛苦不堪。
它抬起四齿叉,凶狠地朝江野戳去,江野翻滚躲开,口腔中尝到了铁腥味。
白光正一瘸一拐追着江野走,高大膨胀的青紫身躯愈显可怖,地上一路落下并排的四个黑洞,回回都擦着江野而过。
江野随手抓过一张椅子,砸在白光正身上。
碎木飞扬,白光正身体晃了晃,提起四齿叉。江野的匕首却先它一步,快准狠落进右肩,卡进它的肩关节里,以暴力迫使关节错位,韧带断裂。
白光正虎躯一震,四齿叉落在地上,口齿不清道:“还…我…”
他喉咙发出诡异的腔调,挥舞着不甚灵活的右手,没有去捡叉子,而是笨拙地甩掉身上的江野。
唐钊从后面扑上来,骑在怪物脖子上,死死抱住白光正脖子往后一扭,咔嚓一声,是他的左腕先被白光正卸了的声音。
左腿,右肩……江野翻身落在地上,抹去唇角的血,飞快扫视着面前‘巨人’的关节,心道:还差一点,就能卸了它四肢。
可他的身体已经发出了强弩之末的信号,连带着速度变慢,影响了每一次攻守的动作。
差一点。江野死死咬着自己手指指节迫使自己清醒,恨自己的身躯不如往日,不然早在折它左腿的时候就……江野急促呼吸着。
可在柏尘竹看来,这样熬下去他们都得死在这。
不能等了,不能眼睁睁看着。柏尘竹心都被吊了起来,他大脑飞快转动,思索着办法。
拼力气拼速度,他们还不是白光正的对手。就算是下毒,也只能减弱白光正的力量。
唯一的利于他们的,就是白光正的丧尸化进程加快了,现在看着已经失去人的理性。
所以还有什么办法?就算打不过,也要拖到它死。
柏尘竹忽然想起之前曾有只丧尸追在他身后,跳入水池中溺亡的模样。
这样荒唐的行径,是只剩躯壳的丧尸会做的事情。
那么现在的白光正是不是也会这样?柏尘竹眸间一道锐光闪过。
白光正拽住唐钊的手臂,江野冲过去,一脚踹到白光正身上,没想到白光正不退不让,松开抓唐钊的手转而抓住他脚腕悬空一转,他整个身子被砸进了墙里。
白光正步步逼近。
江野咳出血来,目光狠厉盯着白光正,他手指微动,从怀里掏枪。
枪声接二连三起来,手脚关节上多了几个血窟窿的人无动于衷,继续前行。
“你要的球在这里!”柏尘竹大喊着,从怀里拿出一个东西,一闪而过又被他塞进衣服里。
白光正有了反应,它迟钝地转过头,凭借着对精神力的渴望,把目光锁定在门口的男人身上。
在它的眼里,柏尘竹怀里的东西散发着诱人的香味,引起了它的‘食欲’。
它回头看了眼江野,江野身上同样有着浓烈的精神力,但那精神力斑驳,一层盖着一层,远不如门口的‘食物’来得纯正、来得香。
如果是清醒的时候,白光正能辨认出江野带着他想要的东西。而现在,只剩追逐精神力的本能的白光正转移了目标。
柏尘竹迅速拉着周灼华和白桃上车。白光正飞扑而来,门口的地面陷进去两个大坑。
“灼华姐!”
不用柏尘竹提醒,周灼华屁股才坐下,方向盘一打,车子就迅速飞了出去。
后座上,白桃定睛一看,柏尘竹手里的分明是一块石头!只是这块石头上面被缠绕了很多很多的精神力,简直快缠成了大号龙须糖。
“你快唱歌。”柏尘竹面色虚弱,他试探以白光正现在的智商,能不能认出两种精神力的区别。
答案是不能。白光正认不出它不是碎片。当石头上的精神力浓度足够大,盖过江野身上的碎片,就足以吸引白光正。
为此,柏尘竹几乎抽尽了自己的精神力。
真追上来,他们可不比江野他们能扛,一招下来,估计全得完。
白桃从后视镜看了一眼狂追在后的白光正,周灼华满背冷汗,手指在方向盘皮套上捏出了痕迹,“已经是最快的速度了!”
白桃迅速打开音响,柏尘竹撕了布片塞进耳朵里,唱摇篮曲的声音在黑夜里响起,催化着伪人的生物露出真面目。
高挂的月亮,疾驰的汽车,清亮的女音,追在车后的狰狞丧尸,一切画面荒谬诡诞。
——
车子停在礁石边上,焦躁不安的白光正追了上来,已经完全失去了人的模样,成了一只可怖的变异体。
柏尘竹屏着呼吸,小心翼翼捏着石头,他就在它面前,一步步倒退,直到海水淹没膝盖,他转身用力把怀里的石头砸进海里。
白光正满目通红,注视着大海。
就在三人猜测他是不是还有人类的理智的时候,他抬脚,一瘸一拐走向了海洋。
海水从膝盖往上升,闻到血腥味的变异鱼游过来围着他,像在忠心不过的拥趸。
柏尘竹眼睁睁看着它走向深海,那一步一步的走了很久,久到他觉得度日如年。
身旁的白桃声音轻柔,像是怕惊醒了什么,她道:“今天是清明节。”
海水波光粼粼,起了一层又一层的浪。
柏尘竹亲眼见到海水没过白光正,吊着的气一松,熟悉的头疼翻天覆地而来,眼前的月与海化作一片黑暗。
“小柏!”
“柏哥!”
第53章 是野史
柏尘竹醒得早, 他扶着额头起来的时候,阵阵的头痛已经渐缓,周灼华一脸担心地看着他, 说自己悄悄拿了点止痛药回来。
“谢谢, 药很珍贵, 先留着。”柏尘竹示意她收起来, 他扫视过白桃和周灼华,皱起眉,“江野和唐钊呢?”
白桃道:“还没醒, 他们身体受伤比较多,但是有件事很奇怪。”
哪里奇怪?柏尘竹的眼睛像会说话, 视线一落到周灼华身上, 周灼华便解释道:“愈合速度。唐钊左手骨折, 肋骨也断了两根, 按理来说要很久恢复, 但是我给他处理后, 才一晚上, 已经恢复了一半。而江野更离谱……”
周灼华倒吸一口冷气,“明明伤的比唐钊重,可躺了一晚上就剩下些皮肉伤了。”
这么神奇?柏尘竹愣住了, 白桃以为他不信, 连忙比划起来,“是真的!我每隔一个小时就去看江野的伤口,是真的恢复得很快!华佗药都没那么神奇,你真该自己去看看!”
邪恶白桃砸吧砸吧嘴,“他是不是变成什么‘活死人肉白骨’的唐僧肉了?要不我们趁他没醒,把他(肉)分了吧。”
周灼华拍了她脑袋一下, 打趣道:“收收你的馋吧,桃子精。”
柏尘竹起身,看着外面天光大亮,路过的人们脸上带笑,像是在讨论什么喜事,撑在窗口上侧耳细听,隐约能听见‘李先生’‘复活’‘女儿’之类的关键词。
“外面怎么回事?”柏尘竹面色凝重。
昨晚的事情闹那么大,庄园里的其他人不可能不知道。
周灼华和白桃对视一眼,摇摇头,周灼华顶了顶眼镜框,“我们一晚上都在照顾你们,没顾得上去查消息。”
柏尘竹皱眉,危机感促使他躺不下去,他道:“我去外面打听一下。”
周灼华怕他一个病人出去再次晕倒,跟了上去。
他们稍微拉了个人就了解了事情。
原来是李真真马不停蹄,亲自去医院接回了李先生,对外宣传李先生先前生病养伤不便见人,现在病好了就回来了。
而白光正的失踪还没人知道,知道的人都按下不提。
庄园本就是李家的,保镖等人不完全听从于白光正,而今白光正不知所踪,李先生再次出现重掌庄园,他们就像墙头草,立刻听命于原雇主。
庄园里破损毁坏,李真真提议可以去假日酒店先住一阵子,李先生却坚持要住在原本的地方,“这算是教训。”
柏尘竹住的地方离小楼远,没有波及到。同样也因为比较远,前院热热闹闹的迎接和拜访他们都没能参与。
——
当天下午,李民年和李真真就带了礼物过来,没带其他人。柏尘竹三人接待了他们。
只是柏尘竹觉得他们之间除了碎片没有别的联系,自然没什么可说的。周灼华只关心自己人的事情,对罗州领导层换人没什么看法。
至于白桃,她瞪大了眼,无辜的眼睛圆溜溜,一问三不知,看起来傻傻的。李真真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移开了视线,她们默契地好像白光正这个人从没出现过,也并没有因为一个人出现过交集。
因此,父女两人只是简单道过谢,送了些礼物就走了。
礼物摆在小厅里,白桃兴高采烈拿着就往车里塞,“不要白不要嘛。”
柏尘竹和周灼华分别去看了看唐钊和江野,虽然两人还没醒,但伤看着的确好多了。
“这事不要让别人知道。”柏尘竹掀开江野绷带看了看,霜雪似的脸上眉心紧蹙。
“我也是这么想的,太危险了。”周灼华抱臂挨着门口看他,一天一夜没睡,她脸上难免有疲惫之色。
柏尘竹试图把绷带恢复原状,结果缠得歪七扭八的,周灼华看他笨拙的动作看得一阵好笑,缓缓走过来,“不是这么缠的,我来教你?”
柏尘竹来了点兴趣,卷了卷袖子,“好。”
——
又过了一天,江野先醒了过来。
柏尘竹跟周灼华学了些包扎技术,正低着头给江野包扎,听他忍着闷哼,抬头见人额头冷汗涔涔,便挑了下眉,“你说你,平时拽的要死,现在被个丧尸打成这样。要是我们不把它引走,你还真打算死扛?”
“嗯。”江野拨弄了两下手臂上绷带绑成的蝴蝶结,合理怀疑柏尘竹在公报私仇,“它没有痛觉,对自己身体感知慢,只要卸了它四肢,让它不能行动,后面的事就好办多了。”
柏尘竹摇头,并不认同,手上一用力,江野便倒吸一口气,求着他轻点。柏尘竹道:“你这法子要命得很,万一你先被打死了呢?”
倒也不是没这个可能性。赌狗江野沉默了,竟然开始赖皮,他一拍大腿,“你不是会救我吗?”
柏尘竹怎会听不出来他的逃避,好笑地给了他肩头一拳,“犯浑!谁会救你?”
江野捂着肩膀喊疼。
柏尘竹知道他在装,没理。但江野喊疼喊久了,他心里的犹豫便增加了,拉开他衣服看了看,“哪里疼?”
江野可怜巴巴,“你说不救我,我心里疼。”
柏尘竹:……
“皮,是吧?”他好气又好笑,给江野勒紧了绷带。
一番胡闹,逃避话题的江野便乐得笑开来,身体左摇右晃,害得绷带裂开,又被抽了一下,安分了。
“下次别这么莽撞了。”柏尘竹低头给他拉了拉绷带,正儿八经道,“你把我推出门去你自己怎么办?还真当自己无所不能?”
“我不想欠谁人情,你也一样。”柏尘竹冷漠道,“要是你因为我死了,我只会恨你。”
江野又笑了。
柏尘竹心里泛起疑虑,他记得江野虽然常笑,但绝不是这么一种眼神放空的、带着点傻里傻气的笑容。
跟个傻大个似的。
他犹豫着,试探着朝江野挥了挥手指,江野一把抓住他的手。
柏尘竹心底的担忧更重了。
江野目露痴迷,以一种全新的眼光仔仔细细地看他,“阿竹,你好漂亮。”
漂亮?柏尘竹顿了顿,有些惊讶看着他,试探问:“哪里漂亮了?”
江野抬手摸了摸柏尘竹身后的空气,“你的翅膀五颜六色的,特别大,特别漂亮。摸起来冰冰软软的,跟天仙似的。”
哪来的翅膀?柏尘竹背脊一冷,摸了摸江野额头,又不见发热,再摸了摸江野其他部位皮肤,分辨不出来的他迅速起身开门,“灼华姐,快来!”
不光是江野,唐钊也出现了类似的幻觉,他们眼中的世界就好像是现实和幻想的结合体。
好在除了出现些幻觉,两人还算安分,没有乱来,他们的幻觉也随着伤势的变好逐渐消失。
——
恢复正常后的江野捂着自己额头,想起自己犯过的蠢,低着头就不想说话。
偏偏柏尘竹还在他身边用夸张的语气面无表情道:“哇~是蝴蝶翅膀呢!”
“五颜六色!”
“还又冰又凉。”
柏尘竹把脑袋凑在他肩膀上,指着自己空荡荡的后边带着笑意道:“要不要再来摸摸看?”
江野单手把他脑袋推开,朝看戏的众人解释道:“是升级、是进阶、是进化,怎么想都可以,和阿竹的头疼差不多,是好事。只是短时间的错乱,再说一遍,我没疯!”
这下子‘哇哦’的人变成了唐钊,听说是‘升级’,他高兴得沿着大厅跑了两圈。又凑过去对着白桃看上看下,旋即很是失望。
白桃莫名其妙,“你找什么?”
“桃树精,你身上的桃子没了,幻觉完全没了,我升级结束了?”唐钊挠了挠头。
白桃呆了半晌才反应过来他说的什么,气得急得追着他打,两个人绕着周灼华转圈。周灼华一会儿拦这个一会儿拦那个,哭笑不得,“别闹了别闹了。”
“你们养伤的时候,李民年来过一次。”柏尘竹坐直了,说起正事,“我把他打发了。既然碎片到手,我们没必要再和他们来往了吧。”
柏尘竹的行事风格向来很‘独’,江野没醒,他就全凭自己心意做事。
江野摇摇头,陷入沉思,“不,我们还有可以谈的事情,在这之前,阿竹,你先陪我上街转一圈吧。”
这两天,柏尘竹是出过门了,但江野几乎都没怎么出过门。
柏尘竹虽然不明白他的意思,但出个门总还是愿意的。
——
今天是个难得的晴天。
柏尘竹跟人换了个椰子,撬开外壳,抱在怀里时不时喝一口。他走在江野边上,江野看景,他就看江野,揣测江野上街是为了看什么。
“你上街找什么?”柏尘竹到底没忍住自己的好奇心。
江野一个转身偷袭,早有防备的柏尘竹抱着自己的椰子利索躲开。
江野瞧他那护食模样,乐得捧腹大笑。
柏尘竹瞥了他一眼,老神在在喝自己的饮料。
江野不闹了,他顺了口气,背着手优哉游哉道:“你觉得李民年怎么样?”
“挺好的。虽然老了点,但会来事,也受人爱戴。”柏尘竹实事求是道,他有专门和周灼华出去了解过信息,也特地关注了下这两天李民年的动态。
在他眼里,自从解决白光正后,李民年就紧抓时机脱离了软禁的状态,在大家眼里‘活’过来了,回到了主宅。
从回到宅子开始,李民年就不断地工作,异能者招募组队、渔民出海计划、粮食种植等等各项工作不断统筹推进,连秘书部都是齐全的。
和李民年一比,白光正更像是个‘守江山’的摆烂富二代,只要自己够强,那么就没人敢来抢‘富二代’的钱。
“不少人上门来见他,他还给我们送了许多食物表示感谢,说等你醒了想和你再见一面,不过我觉得好像没那个必要。”柏尘竹直言道。
他顿了顿,“你是不是另有想法?”
江野颔首,“我有一个初步的想法,你听听。”
“你们曾经问我,为什么不把碎片的事告诉那些能影响深远的大人物。”江野眯了眯眼,“我当时说什么来着,因为能知道碎片的事的都已经不在了,而不知道碎片的事的不会轻易相信。”
说到这里,柏尘竹已然明白了,“你觉得有李真真作证,经历了这么一遭的李民年会信。”
江野沉沉叹了口气,“只有我们几个可不行啊。就我所知,它们人数不少,我们需要盟友。”
但是盟友去哪里找呢?这些新基地的领主们就很不错。
柏尘竹了然他的意思,点点头,“的确。我支持你这个想法,但你想好怎么说了吗?”
他们并肩走过街巷,站在海边,巨大的轮船似的假日酒店立在岛中央,剪影像一道可靠的山。
江野盯着那巨大的‘船’,扯了扯唇,“阿竹,我还记得你给我讲过的那个故事。故事的结尾,坏主角毁了劳什子的‘末世希望’,最终灭世,人人唾弃。”
“我这里有另外一个版本的故事,你想听吗?”
“想听很久了。”柏尘竹点点头。这些时日的相处,足够他从江野这里模模糊糊知道了很多,但那都只是一些影子。
“是吗?”江野笑了笑,和他讲了另一个版本的故事结局,他补全了故事的前因后果,如同给野史重修,纠正成了另一个全然陌生的故事。
在柏尘竹所看过的故事里,江野是绝对的主角,他一切顺风顺水,左拥右抱,最后率性而为,建立了最大的基地,却偏偏毁了丧尸病毒的疫苗,是个全然的坏人。
但是在江野嘴里,起码在结局上,他并不是轻而易举得到一切的‘武神’,他摸滚打爬到最后,有亲友,有自己珍惜的基地。
但是这一切都因为一个从天而降的种族而毁灭。
在面对不知敌友的陌生来客时,人类分为了两个阵营……
日光渐渐走向西边,手里的椰子早就空了,剩下一个壳。柏尘竹听完久久沉默,甚至有些疑虑。
他所知道的‘江野’的故事,更像一个什么都不清楚的旁观者意淫出来的,而那些不过是冰山一角。
所以那个‘作者’,他真的是作者吗?还是庄周梦蝶不自知。
“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如果不是认识你那么久,我都不信。”柏尘竹把椰子丢了,拍了拍他的肩膀,“把唐钊他们也叫上吧,要是李民年不信,我们走就是了。”
出于他们意料的是,他们去见李民年的路上很是顺利,李民年甚至主动屏退了其他人,留下李真真。
他们在一个会议室里见面,说是会议室,其实有些简陋,只有房间中央有个略大的圆桌。江野坐在了李民年对面,柏尘竹视线一扫,坐在了他旁边,其他人纷纷落座。
李民年开怀笑道:“小友于我和真真有恩,有什么事,但说无妨。”他早就做好了江野会来的准备,也想好了各种对于他们的安排。
但江野要说的事,不在李民年预料之内。
江野沉默良久,忽然问:“你知道虫族吗?”
第54章 天外客
他这一话出来, 在场的人都有些摸不着脑袋,而和江野沟通过的柏尘竹不露声色,打量着周围人的神情。
李民年的笑容不变, 他摸了摸自己秃了大半的脑袋, “我是不太懂年轻人的时尚了, 这个什么虫族, 是什么东西?真真啊,你知道吗?”
虽然已为人妇,孩子都要成年了, 但在父亲眼里还是个女孩的李真真摇头,“我也不懂。”
与柏尘竹交谈, 江野很轻松, 因为他知道柏尘竹从另一个方面‘了解’过他。但是对着一无所知的外人, 江野竟一时不知道从哪里说起。
江野试图从最初说起, “你们可知道这次疫情从哪来的?”
对于这点, 李民年有自己的消息来源, 他眯着眼, 也不绕弯子,开门见山,“知道。最初是从中央开始的。”
他摇了摇头, 十分痛惜, “中央损失惨重,各方人马云集救援,结果没想到病毒来势汹汹……唉,此次疫情,京城恐怕是第一个沦陷的丧尸城。”
江野追问:“更准确些呢?疫情病毒哪来的?”
李民年一时语塞,他按照传言理所当然道:“当然是中央实验室!”
“不是。”江野否定了他的推测, “那不是我们人类能造成的。”
他的记忆太过混乱,掺杂着前世今生,而他叙说的时候,总不能说这些事情他都经历过,他都亲眼见证过,因而肯定都是真实的。
别人只会当他有臆想症。
那么哪些东西存在,可以拿来说,哪些不存在,要按下不谈。江野皱紧了眉头,看向作为旁观者的柏尘竹,唤道:“阿竹。”
接受到他求助的柏尘竹沉默了下,在一番心里抗拒后还是选择戴上了社交面具,他十指交叠在桌上,“你们相信有外星人吗?”
不待众人各抒己见,他强硬道:“相信不相信的都不重要了,事实上就存在外星人,且各国领导层都知道这件事,他们还共同签下过宇宙联盟和平协议,加入了宇宙联盟,只是觉得此事重大,公布弊大于利,都没有公之于众而已。”
李民年动了动嘴唇,柏尘竹猜到他要说什么,率先来了一句,“我家里有人在中央做事,所以我们都知道。”
而唐钊的下巴已经要掉地上了,在玩手指的白桃一顿,坐直了,本来在打盹的周灼华也清醒过来。
“前面说了,外星人存在。”柏尘竹不等他们脑子反应过来,继续道:“而虫族,是天外异族,丧尸病毒的研发者,他们在地球用人类做实验,实验失控流传出丧尸病毒。”
李民年又动了动嘴唇,柏尘竹猜到他要说什么,又来了一句,“我家里有人,所以我们都知道。”
唐钊从地上捡回自己的下巴,默默捂着唇,他什么都不知道。
白桃和周灼华面色凝重,但都没有说话。
柏尘竹干净利落道:“宇宙联盟禁止高等文明干扰低等文明发展——没错,我们是最底层的低等文明,所以在地球上的虫族要毁尸灭迹了,它们广泛地散播病毒,导致各地疫情在短时间爆发,要伪装成和恐龙灭绝一样的自然进化事故。”
李民年胡子动了动,柏尘竹猜到他要说什么,“我家里有人,所以我们知道。”
唐钊已经被连着几句的“我家里有人”惊麻了,他家里为什么就没人知道呢。
李民年沉默许久。而李真真脸上已经有了隐约的怒意,她认为柏尘竹是一派胡言,用拙劣的谎言来戏弄他们。
柏尘竹继续道:“如果不加以阻止,我们即将面临的是一个强大异族的灭种计划。”
他瞥见了李真真的表情,加了一句,“对了,碎片你们知道吧?那是宇宙联盟留下的联络器,李小姐可以作证。”
“碎片我知道,它上面有精神力会吸引丧尸,能减轻被感染的人类的痛苦我也知道,但是怎么可能是你口中所说的,那个什么宇宙联盟的东西,简直是天方夜谭!”李真真疾言厉色,认为柏尘竹不该在这种场合玩笑。
李民年抬起茶杯喝了一口水,他那口水还没咽下,柏尘竹就一针见血道:“我知道李先生有异能能辨别我们说话的真假,李先生,你觉得我说的是真是假?”
又是一个重磅炸弹。
现在所有人都震惊不已地看向了李民年。
这个白发苍苍的老头居然觉醒了异能?!
李民年含在口里的水吞也不是,吐也不是。面对女儿震惊的表情,他只是拍拍她的手臂,“这小子,呵,眼睛太利。”
他对女儿解释着,“那天其实不止白李,我也被伤着了,是真的以为自己要死了。只是没想到后来又活了下来,还阴差阳错觉醒了一个小小的异能。”
“不过,这件事我从来没有告诉过任何人。”李民年眸光锐利,“小子,你是怎么知道的?”
柏尘竹一张口,李民年就堵了他的话,“莫非,也是家里有人?你既然知道我的异能,又何必再编理由。”
“所以我没打算编理由,李先生。”柏尘竹露出客气而疏离的微笑,“我只是想说——”
“你猜。”
众人:……
信息量太大,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说什么。
江野唇角微翘,他敲了敲桌面,“说回要事,联络器我们在收集拼凑了。但这只是其中一种法子,既然打算灭种,那肯定会不时监测情况,罗州蒸蒸日上,早晚会被盯上。现在不做打算,到时候为时晚矣。”
“李先生,你也不想稀里糊涂就出事吧?”
说到这里,江野眸色滑过一瞬暗光,各种阴暗的情绪纷纷扬扬冒出头来。
凭什么我要教他,让他和我一样经历那些不好么……
柏尘竹察觉他情绪不对劲,捏了捏他胳膊,见江野回过神,便冲他抬了抬下巴,示意人别走神。
李民年跳过了无意义的真假辩论,直接问:“异族,长什么样子?有什么能力?”
其他人都在看江野和柏尘竹,柏尘竹也在看江野。
说起来,小说里压根没描写过异族。所以这是导致最终男主所建立的基地毁灭的罪魁祸首?柏尘竹眸中带了些探究,他也好奇异族的面貌。
江野认真想了想,给了几个词,“类人,雌雄难辨,但偏男性外貌,头上拥有两根触须,还有锋锐的砍刀一样的翅膀。”
“它们战斗力很厉害,一般不会在明面出现,也不会留下自己痕迹。它们藏得很深。”
李民年咀嚼着他的字,“有触须、有翅膀,那是否可以伪装成人?”
江野点头,“可以。它们身材高大,也很好认。还有异能——”
“雄虫拥有精神力,雌虫身体强悍。”他顿了顿,“这和我们现在的精神系异能和力量系异能相近。”
这意味着什么。
在场所有人心思难辨,面色古怪。
它们在按照自己种族特性来对人类进行实验?
周灼华神情凝重,在她旁边的白桃道:“它们的实验,总不会想把人类改造成它们这样吧?”
唐钊用手肘戳了她胳膊一下,“平白无故让人类拥有异能?哪有这种好事,想疯了!”
李民年深吸了几口气,缓了许久,才继续和江野谈如何防范异族乃至接下来的事情。
回到自己地盘后,唐钊和白桃追着江野问问题,而周灼华喊住了柏尘竹。
周灼华一针见血道:“你能看出李民年的异能,是因为你自己的异能?”
柏尘竹不明白周灼华的意思。小队的人经历过韩玉烟的事情,应该都知道他能看出同为精神系异能者,也自然能观测出他们的异能。
他点了点头。
周灼华拉着柏尘竹的胳膊到走廊上,低声道:“下次这样的事情你让江野说就好了。”
她难免担忧,“他异能强悍谁要下手都得掂量一下,但你只比我们多了个精神力,万一对方因此要对你下手怎么办?谁也不想多一个能看穿别人异能的家伙,匹夫无罪的道理你该懂。”
原来是在担心他。柏尘竹讶然。
心情忽然就像晒过太阳的花,绽开来,暖洋洋的。他静静听完了周灼华的话,把头发撩到耳后,露出个诚心实意的笑来,“好,谢谢你,灼华姐。”
“灼华姐,阿竹,你们过来一下。”江野朝他们喊道。
几人便坐在平时吃饭的圆桌上。
江野把三块碎片一一拿出来,拼在一起。神奇的是,两个半圆合成一个圆环后,小球竟能顺利卡进圆环内旋转起来,浮现起莹莹的冰冷的铁光。
“这小东西这么小,真的有用吗?”趴在桌上的白桃盯着不符合机械原理的碎片直皱眉。
江野哑然失笑,“它只是个核心,真正的太空联络站大得很呢。只是被击毁后,只剩下这么个难以毁坏的核心。”
“只剩个核心?那它现在还有用吗?怎么用!”白桃着急地从桌上立起上身。
“不需要我们用,我们也用不了。”江野松开手,碎片浮在半空,小球和圆环无风自动,缓缓旋转着,“只要拼合在一起,就是一枚会自己监测并且发射信号的联络器。”
“什么意思?”白桃迷惑了,“自己监测?监测什么?人类数量?人类那么多,这也太天方夜谭了。”
江野笑着,“还有比这更天方夜谭的呢。记得吗?我们人类本身就有微弱的精神力。”
白桃不以为意:“精神力能做什么?”
想起至今精神力的种种用法,无不是针对脑海的。一旁的柏尘竹陷入思考。
江野解释着,“人类的精神力总量是有限度的,剧烈的精神力总量变化证明族群的不稳定,会导致联络器自发往联盟发送警惕信息——这是柏尘竹家里的人说的,说这是签下的联盟条约里的一条,联盟收到信号会及时巡查。”
“等他们来,黄花菜都凉了。”白桃幽幽道,“早不来晚不来,出事了才来,真要这样,怎么不一开始就派人来,我们在别的地方都有大使馆呢。”
说到这里,她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唐钊提醒道:“大使馆很显眼的,万一都出事了呢……”
这么明显的破绽,对方没理由不管。
卧槽!白桃捂了嘴巴,瞪圆了眼。
精神力总量。周灼华食指抵着下巴思考着,她抬起头,把被白桃和唐钊扯远的话题拉回来,“按你这么来说,虫族不可能大规模来到地球,何况它们的雄虫还有很厉害的精神力异能,那就更不可能来了。”
“对。”江野笑道,“灼华姐一如既往厉害,其实现在地球上的虫族并不多——但那是和80亿人类比,现在人类数量锐减,越往后越少。而它们种群最出名的就是战斗,还能飞。这些都很棘手。”
“等等!”唐钊发出比周灼华更响亮的声音,他睁大了眼,看向柏尘竹,“柏哥你不是失忆了吗?你怎么还记得什么家里的人,是那天遇到那个穿白大褂的女人吗?!”
江野和柏尘竹一时都陷入了沉默。
俗话说,一个谎言要用另一个谎言来圆,两人竟都忘记了‘柏尘竹失忆’这件事。
柏尘竹按了按太阳穴,有些头疼,比骗外人心理负担更重的是骗自己人,可是没办法,难道要说:其实我是穿书的,江野是重生的,所以我们知道这些事。
疯了吧。
这比证明有外星人难多了。
柏尘竹放弃思考,撑着下巴侧脸盯着江野,把烂摊子甩给了他。
江野侧过头道:“他是失忆了,但是我没有。”
江野艰难地圆回来,“我和他之前是同学,是朋友,关系很好,他失忆前把事情告诉我的。所以我具体也不知道是他哪个家里人,但不管是谁说的,现在这些碎片、异能不都在眼前吗?这就可以说明都是真的。”
针对‘关系很好’这个词,旁观了早期两人针锋相对的周灼华没有吭声,只是皱了下眉。她知道疑点很多,让她来找,柏尘竹和江野那拙劣的回答简直就像个筛子一样。
她虽然没有李民年的异能,却也能隐约辨别真心假意,便没有开口说话。比起嘴上的话,她更相信论迹不论心。
这些东西他们很久之前就说过,只是当时江野说得隐晦,大家都是一知半解的,直到今天经历种种,才把面纱完全揭开。
也许是早有心理预期,三人并没有太多疑惑,很自然地接受了,只是有亿点点细节的疑惑。
柏尘竹拍了拍手,吸引注意力,“好了,话题跑远了,我们在讨论碎片的事。既然碎片已经到手,我们该考虑下一步了。第四块碎片又在哪?”
江野说出一个地址,“鹿鸣古城。”
柏尘竹心里算了算路程,那地方远,就算开车,以现在的状况也要好些天。
“只有你知道碎片的地址吗?江野。”周灼华严肃道,“这件事很重要,如果你说的虫族也知道的话。”
“它们这个时候应该不知道。”江野想了想,“应该。”
“如果我是他们的头儿,”周灼华沉声道,“既然都杀了那么多人了,那我不会放任对我有害的东西不管。这一路上我们都很顺利,但后面得越发小心了。”
众人的心情一时都沉下去。
周灼华深深呼吸一口气,提起笑来,“好啦好啦,我只是提醒一下。咱们也别急着走,这几天先收集些物资做好准备吧,要往山里去,需要准备的东西多着呢。”
回到房间,柏尘竹还记着周灼华的话,他问,“江野,那些碎片的位置,你是怎么知道的?”
江野顿了顿,坐在床边,“最初的时候,谁也不知道那是碎片,只是落到变异体手里,就像浮云市的变异牛、罗州的白光正一样,它们为祸一方,被各基地的领主注意到,围剿后作为胜利品落入手中。”
“我们从当年幸存者口中知道它的用途后,就尝试联合各基地一同搜寻。幸运的是,碎片掉落的范围围绕着当初被击落的位置,并没有离得太远。但最后总共只找到了四块碎片。所以迟迟没能发挥作用。”
“而最后一片,我也只是知道大概位置。”
因此,他一醒来,就迫切找到几块碎片,少走十年弯路。
他当然救不了所有人,但只要事情解决的够快,还没感染的,能活下来的人或许就更多。
柏尘竹拄着下巴思考,“所以你的意思是,以前的四片碎片的搜寻过程,都没有遇到虫族是吗?”
“对。”
柏尘竹点点头,挨着桌边斜站,其实他一直是个悲观主义者,现在难免就萌生了各种不好的猜测。
他们竟要和一个完全陌生的种族为敌。
柏尘竹玩笑道:“江野,怎么办,我不想干了。要不你跟我跑路吧。”
两人一站一坐。江野闻声,低头捏了捏他垂在身侧的手指,骨肉匀称的手并没有太多软肉,体温偏低,凉凉的。
江野朝他眨眨眼,“可是这一路上,不都是我拐了你,让你跟着我跑吗?”
柏尘竹歪了下头,眉眼弯弯,“原来我是个可怜的、柔弱的人质吗?”
江野拉了下他的手,柏尘竹好奇他想做什么,便顺着力道俯下身子,不料被人轻佻地拍了两下脸。
柏尘竹怔然,又听江野肯定道:“是啊,你早就是我的人了,还能跑哪去?”
“嗯?”柏尘竹回过神来,摸了摸脸侧。
他直起腰,沉思几秒,一改方才的戏谑,很严肃地对江野说,“你得改改你那轻浮的言语习惯,不然容易叫人误会。”
如果不是他足够了解江野,他就会觉得江野在给他什么不得了的暗示。
柏尘竹忍江野的轻浮忍很久了。
江野疑惑问:“干嘛?误会什么?有什么好误会的?我说的不是实话吗?”
柏尘竹叹了口气,欲言又止,“像刚刚的话,你不能随便对人说。”
“我能对谁说。”江野松开他的手,往后双手一撑,含笑看着柏尘竹,“我又不是大街上随便拉个人就能聊起来。”
柏尘竹实在不知道说什么,或许是他性取向特殊,所以多心了些,江野本身也没什么错。直男之间总是没分寸,坐大腿什么的屡见不鲜。
他便按下不提,跳过这个话题,转身要出去找唐钊,准备清点下物资。
手腕却被人抓住了。
回首,只见江野一脸紧张,“喂!你真生气了?”
江野烦躁地挠挠头,以为他在生气刚才‘绑匪和人质’的玩笑话,于是努力解释,“别气啊,我就是字面意思。”
“而且,那些玩笑话我只对你说的。”
……
什么叫只对你说?柏尘竹深深吸了口气,“你……”
“我怎么了?”
“闭嘴。”
“啊?哦哦。”江野眼巴巴看着他。
第55章 掰不弯
离开了屋子, 离开了江野,柏尘竹觉得外面的空气都流动起来,没有再陷进奇怪的停滞中, 连着忽上忽下被迫过山车的心脏也好受许多。
走在他边上的唐钊在叽叽喳喳算着账本, 两人正打算拿些用不着的东西换一些存粮。
想当初, 柏尘竹借住他家时, 唐钊就最爱每天数一遍家里的存货,焦虑得不行,但在两人启程要离开时, 却给柏尘竹分了满满一大包的物资,十分大方。
现在由他来清点和采买, 柏尘竹最是放心, 因此偷了个懒, 微微出神想着别的事情, 时不时应两声唐钊的话。
虽然也不知道应了什么。
“柏哥?柏哥!”
拎着东西的柏尘竹回过神, “怎么了?”
“你总是心不在焉的, 又和江老大吵架了吗?”唐钊有些不满他的失神, 毕竟唐钊可是很认真在数着数。
“怎么会这么说?”柏尘竹哑然,“什么叫又吵架?我很少和他吵架。”
唐钊敷衍地‘哦’了一声,用写满不相信的眼神看着他。柏尘竹拍了他脑门一下, “别乱猜。”
唐钊单手抱着脑袋倒吸一口气, 怨气深重,“柏大哥,柏老师,你也没比我大几岁啊,怎么总是这么老成,还有, 别老拍我脑袋,会变蠢的。”
“我皮囊年轻,灵魂可成熟了。”柏尘竹冷着脸腹诽,说不定你知道了都得喊我老男人。
唐钊打了个冷颤,“那按你这么说,我皮囊更年轻,是不是就更成熟了?成熟成老爷爷了。”
他摸了摸自己并不存在的胡子,笑嘻嘻的。
柏尘竹却没有理会他。
唐钊以为他又出神,抬起五指在他面前晃了晃,又蹦又跳,被柏尘竹单手摁下去。
柏尘竹眯了眯眼,远处一个女人走了过来,“小竹!”她喊道,清冷的面上有了笑意。
是韩玉烟,她到罗州了。
“你果然比我早到了。”韩玉烟和他一同缓步走着,唐钊任劳任怨抱着物资走在他俩后边。
唐钊抱着的物资用‘一车’来形容都算少了。韩玉烟几次回头看唐钊,“你一个人拿那么多东西没问题吗?”
唐钊颇为受宠若惊,他抬头挺胸抱着比他还高的采买物,摇摇头,“我可以!”
韩玉烟讶然,“你力气那么大,异能者?”
“小姨。”柏尘竹打断了她的问话,以及唐钊还未出口的回答。他毕竟不是原主,始终对陌生人抱着警惕防备的心。
两人简单聊了聊。柏尘竹便知道她今早才到的罗州。
“没想到白先生失踪了,好在白夫人还在,她让我先休息,晚些带我去见白少爷。”韩玉烟感慨着,“接下来我会在罗州待一段时间,你呢?小竹,陪小姨住一阵子好不好?”
她停下脚步,认真看着柏尘竹,面容清冷,却令人忍不住亲近。
他当然不会留下,但是身体似乎和他在作对,柏尘竹咽了下口水,忍住脱口而出的‘好’。
等等,身体在和他作对?柏尘竹立刻反应过来,一切源于眼前看似无害的人。
仅有的耐心被消磨殆尽,他冷下脸,不复方才的亲近,“收起你的异能,不然别怪我动手。”
韩玉烟吓了一跳,她后退半步,震惊地看着柏尘竹。既因为柏尘竹能看穿她的把戏,也因为柏尘竹要对她动手。
她那个怯懦的、没用的外甥,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敏锐了?
此刻韩玉烟是一个人来的集市,当然不敢乱来,因此很快收起自己的精神力。
唐钊闻言也吓了一跳,他这时再看韩玉烟,那股子好感少了大半。
柏尘竹有些烦扰地按压着鼻根,“再对我还有我身边人用异能的话,小姨,别怪我,我只是为了自保。”
韩玉烟似乎有些恍惚,而后欣喜若狂,“你、你也是异能者?难道还和我一样?你知道这种异能多难得吗?”
她曾以为只有她的异能如此特殊,没想到眼前就有一个。韩玉烟盯着他的眼神堪称狂热。
柏尘竹清楚她说的“一样”指的是精神系这回事,精神系有多稀罕他是清楚的,韩玉烟的反应是意料之内,他没有回答。
韩玉烟便觉出气氛的微妙,她皱眉解释着,“小竹,我没有坏心思,只是觉得你失忆了忘了家里人,对我始终有隔阂,用异能只是希望你能多陪我一段日子。”
不管理由真假,柏尘竹都觉得好笑。如果是异能影响得来的结果,那还有什么询问的必要?
柏尘竹冷着脸继续往前走。
韩玉烟快步走了上来,急道:“真要离开那么急吗?不多呆两天?”
柏尘竹道:“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做。”
韩玉烟沉默着,忽然道:“既然你来得那么早,那见过白李了吗?也就是那位白少爷。”
“见过。”柏尘竹道,“他已经变成丧尸,救不回来了,你还要留在罗州?”
韩玉烟没有吭声。
三人从集市一路走回了庄园,意料之内的是,韩玉烟也住在庄园里,只不过不在他们附近。
临到庄园门口,韩玉烟道:“我知道他很可能救不回来了。”
她道:“可是那又怎样呢?白夫人没打算放弃他,要养着他。我可以借此机会,重组实验室,研究丧尸,说不定就可以制造出疫苗。”
柏尘竹没想到她有这个心思,再看韩玉烟坚定清冷的脸庞,便觉得自己一叶障目了些。
他单看到她是原主的小姨,看到她的异能,却没注意到她的另外一层身份。
如此年轻的学者专家,说不定这能研究出疫苗。也怪不得先前白家要派人护送她过来。
再看她时,柏尘竹语气缓和了不少。
“小姨。”柏尘竹低声道,“我过几天就要离开了。我住那边屋子的顶层,你有需要可以过来找我。”
他给韩玉烟指了个方向。
韩玉烟记下了位置,发出邀请,“我打算下午去看看白少爷,你愿意陪我去一趟吗?李小姐也会过来。”
左右无事,柏尘竹答应了下来。
——
回去后,柏尘竹把韩玉烟的事情和江野说了一遍。
江野坐没坐相摊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发呆。闻言刚要开口,便看到唐钊蹲在边上收拾东西。
他想了想,朝柏尘竹招招手,往房间走去。
这是有事不方便在外头说,柏尘竹看了眼唐钊,快步跟了上去。
偷偷竖起耳朵的唐钊看着关上的房门,面色越发古怪了,他嘀咕着,“怎么天天在说悄悄话,奇了怪了。”
江野进门就摊在床上,“韩玉烟啊,她以后可不得了。疫苗就是从她那开始有进展的,只可惜英年早逝。”
“因为什么?”柏尘竹拉了椅子坐下。
“不知道。”江野把自己知道的说了出来,“有说她杀了白李,有说她做了白光正的三……反正说什么的都有,事实就是她死在了罗州。”
柏尘竹觉得这些谣言都不太可能,毕竟韩玉烟看着只是个普通的专家,虽然有着古怪的能迷惑人的异能……想到这里,柏尘竹捏了捏鼻根,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又中招了,不然为什么总想替她说话。
他分明才见这人第二面。
柏尘竹道:“韩玉烟要我下午陪她去见见白李,你要不要去?”
“我去干嘛?”江野哼哼。
“做我的保镖啊。”柏尘竹理直气壮,“走不走?”
江野哼了一声,打了个跟头起身,拉了拉衣摆,略微惋惜,“不去了,我要去和李老头聊聊异族的事情,晚上你要是没回来我就过去接你。”
柏尘竹不甚在意,“也可能是你比我晚。”
江野挑唇,混不吝笑道:“那你就来接我啊,我超级高兴,欢迎欢迎,热烈欢迎。”
整得跟他要去幼儿园接小孩似的。柏尘竹都能想象出来江小野眼巴巴看着门外等人接的模样,一时失笑,摇了摇头,“别贫了,去看看午饭吃什么。”
——
下午,唐钊踊跃举手,要跟着柏尘竹去见韩玉烟和白李。用他的话来说,就是也想研究研究丧尸。
几人这段日子以来没少遇到丧尸,只是从未停下来好好研究过。
两人往约定好的地点走去,唐钊看看柏尘竹,又看看前方,再看看柏尘竹,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柏尘竹抱臂幽幽道:“有事就说,鬼鬼祟祟的。”
唐钊趁机问出了心里放了好久的疑问,“哥,你和江老大天天在房里嘀嘀咕咕什么呢?”
“呃。”柏尘竹一时竟不知道说什么,“就、就说些话啊,能做什么。”
“哦。”唐钊看着不是很信。
两人都有自己的心思,气氛一时有些古怪。
柏尘竹换了个话题,“唐钊,我记得你谈过的吧?”
他记得这家伙有个早恋的女朋友来着。
话一出口,柏尘竹便有些懊恼。现在丧尸遍地,说不定唐钊女朋友就在其中,他问起这事情,不是戳人伤口吗?
然而唐钊的反应很平淡,不见难过,不见悲伤,平淡得好像压根没这回事,但事实上他点点头,承认了,“不到两个月,算吗?”
柏尘竹没想到现在刚成年的小孩这么开放,他无意打听唐钊的隐私,只是压低声音,略微尴尬地问:“你觉得朋友和对象的区别在哪?”
唐钊震惊地看着他,“哥你不应该比我更清楚吗?”
柏尘竹:?
“什么意思?我怎么会清楚?”柏尘竹皱眉。
“可是……”唐钊抬起手指比划了两个小人,小人们还黏在了一块儿,恰如整天黏在一起的某两个人,“你和江老大难道不是……?”
柏尘竹毫不客气撸了他狗头一把,“净瞎说,我清楚还需要问人吗?”
原来是误会啊,唐钊便长长松了口气,“我就说嘛,二次元的东西哪会出现在三次元,是我想歪了。”
亏他还不自在了一段时间,还想要不要避嫌。他挠了挠头,“朋友和对象,区别还是蛮大的,这不是一看就知道了嘛?”
柏尘竹虚心求问,“比如?”
“朋友关系再好也有距离啊,肢体接触也少,比如我就不会和哥牵手。”
想了想那个画面,柏尘竹觉得自己大概会失手把唐钊脑袋按墙上。
“对象就不一样,那肯定肢体接触会多很多,比如拉手啊抱抱啊亲嘴啊之类的,而且能做对象,肯定是因为对方对你有吸引力,所以会忍不住看对方,会忍不住接近,甚至有时候会有种‘食欲’……咳咳,仅供参考啊,我只拉过小手,不清楚更深的事。”
唐钊说着说着,自己先别别扭扭地脸红了。
亲嘴?拉手?抱抱?柏尘竹一一对比了一下,忽然觉得这个区别真的挺明显的,他就没必要纠结那么多,说来说去还得怪某个总是没分寸的人。
就算是有些好感,但直男不可能掰弯。柏尘竹想,以后还是拉开些距离比较好,对谁都好。
他拍了拍唐钊肩膀,“感谢。”
虽然不知道自己帮助了什么,但唐钊还是很高兴地咧开两排白牙。
第56章 来接你
绕过变成荒地的蔷薇花园, 到了熟悉的小楼,不仅韩玉烟在,李真真也在, 李真真身后还跟了两个荷枪实弹的保镖。
远远看着, 保养良好的李真真竟和韩玉烟看着差不多年纪。
柏尘竹刚要带着唐钊过去, 脚步一顿, 忽然觉出异样。
一二三四……柏尘竹粗粗数了数人数,又和他感受到的精神力比对了一下。
唐钊探头探脑:“哥,怎么了?”
“有些奇怪。”柏尘竹想了想, “我自己过去,你帮我做一件事。”
——
“你来了。”韩玉烟看见孤身而来的柏尘竹, 对他笑了笑。
她正要给双方介绍一下, 李真真摇了摇头。
柏尘竹意简言赅:“我们认识。”
省了多余的寒暄, 三人进入屋内。
他们并没有直接进入一楼, 而是顺着楼梯上了二楼, 从二楼往下看, 柏尘竹这才看清楚楼下的白李。
原是李真真画地为牢, 把大厅的一块地方圈起来给白李活动,白李四肢都连着厚厚的铁链,在一楼大厅徘徊着, 一行一动都有着铁链声。
“我希望你能救他。”李真真看着楼下面目全非的丧尸道, “这不仅是作为母亲的私心,也是基地的需要,我愿意让白李做你的研究对象,以后小楼就是你的实验室,你可以招揽需要的人才,可以提出设备要求, 可以……但你唯独不能伤害他。”
韩玉烟揣着兜,冷酷道:“打针,抽血,吃药,算伤害吗?”
李真真摇摇头,“我指不可逆的、永久性的伤害。”
韩玉烟便难得露出点笑来,“小姐仁义。但是现在这样,我们怎么近距离看呢?”
李真真思索着,朝身后两个保镖道:“把他抓起来。”
柏尘竹抱臂挨着柱子看,不一会儿,白李就被困在了十字架上,几人从二楼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