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一个窝
一头灰白相间的狼趴在断壁下方的缝隙里, 身上伤痕累累。它趴在那,不动不叫,就像死去多年的尸体。
以至于柏尘竹就算从它面前路过, 都没能第一时间发现这个‘活物’。
寂静中, 一点银光落在了它的鼻尖, 凉凉的。
孤狼睁开了眼, 金黄的眼眸满是戾气。它撑起身体,从断壁的缝隙里伏低身子走出去,身上的血迹干涸, 和毛发混在一起,又乱又脏。
它疑惑地看着鼻尖上的小东西, 那玩意正缓缓扇动着翅膀, 灰狼看了半天, 勉强认出这是只小蝴蝶。
它甩了甩脑袋。
那点银光伴着轻笑落在了它竖起的左耳上, 就像个蝴蝶结一样。
让这灰狼的凶狠都成了空。
灰狼使劲扒拉着自己的耳朵, 试图把这只蝴蝶弄下来, 动作滑稽。
“江野, 你还认得我吗?”柏尘竹落在它身前,试探地摸了摸它的脑门。
普通异能者的精神力不多,比不上精神系异能者, 柏尘竹不确定其他人精神海里的‘自己’能否和现实的记忆相通。
灰狼定定看了他几秒, 扭头就要走。
柏尘竹伸手去拦它,灰狼猛地回头朝他叫了一声,一副凶狠地要咬他的模样。柏尘竹本能地缩回手,却被灰狼咬住了手掌。
他瞳孔骤缩,但掌间并没有疼痛之意。
灰狼把他毫发无损的手吐出来,观察了一会儿柏尘竹的神态, 焉坏地眯着眼,蹭了蹭他的掌心。
那就是认得了,还故意吓他。柏尘竹笑道:“你怎么睡在这里?喊你你都不应。”
灰狼又想扒拉回缝隙里去,逃避现实,却被柏尘竹拉住了上肢。柏尘竹揣测了一下它的想法,“你是觉得自己的形象不太好,所以不敢见我吗?”
毕竟某种程度上,精神海里的表现也是精神力的具现化。
这么看来,江野的精神海一直都很糟糕,糟糕透了。
连主人的化身都是伤痕累累的,看着落魄的很。虽然柏尘竹不愿这么去想,但眼前的灰狼,简直像极了被狼群背叛的孤狼,只能自己苟延残喘。
柏尘竹抱住它上身,毫不介意它身上的血污,蹭了蹭灰狼的毛发,“这不是挺可爱的吗?跑什么?”
可、可爱?灰狼僵住了。
他觉得柏尘竹眼睛好像有点问题。
柏尘竹能感受到灰狼的紧绷,佯怒道:“你敢质疑我?”
灰狼委委屈屈叫了一声,低下头去,绕着柏尘竹走了一圈,尾巴搭在他肘部。
柏尘竹支着一条腿坐下,灰狼就挨着他身侧,给他当个靠背。
“你说你这破破烂烂的地方,”柏尘竹给它指着混沌一片的天,又指指满是岩浆、烈火和破屋的地,实话实说,“连个休息的地方都没有。”
灰狼垂着眼,金黄的瞳孔显得很是难过,仿佛在说:我也不想这样的。
“为什么不变人形?”柏尘竹疑惑道,“你这样咱们沟通不了啊。”
灰狼烦恼地捂住耳朵,自欺欺人。
柏尘竹隐约记得江野上辈子好像是在混战中离世的,是因为敌手亦或爆炸?
他大抵猜出江野的人形也好不了哪去。
柏尘竹调侃的心思歇了大半,他不敢去想江野的模样,转移话题道:“我给你弄个窝,下次我还来,你不许把窝拆了。”
灰狼点点头。
柏尘竹比划了下它的体型,抬手拂过眼前的焦土,变出了一个大号的藤编窝,中间堆了浅色的柔软织物。
说是窝,他真的就弄了一个窝,一个像大号猫窝的狼窝。
他自己坐了上去,灰狼小心翼翼踩着边沿跳上去,伏在他腿上。
柏尘竹用手给它梳理毛发,见到有伤痕的地方,就试图用精神力去治,不知道是不是错觉,灰狼的状况好一些之后,这片天地的温度也降下去了,那种若有似无的雷鸣声也没有了。
柏尘竹摸索出一点门道来,他看着腿上安静闭眼憩息的孤狼,诞生了一种阴暗的想法。
他的‘控制’向来仅限于屏蔽,即为斩断身躯和脑域的链接。而如果能控制脑域……现在,江野的精神体就在我面前,如果我能控住它,是不是意味着我也能控制江野的本人?
灰狼感知到危险的讯号,从他腿上站了起来,警惕地看向四周。
柏尘竹自己也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他单手捂着脑袋摇摇头,“该死!”
灰狼把脑袋伸过来,担心地看着他。
“我没事,只是想到了一些……不那么令人愉快的事情。”柏尘竹安抚着,“还差一点,你趴下来。”
灰狼信任地趴回他腿上,眯着眼昏昏欲睡。
柏尘竹睁开眼时,发现正和江野抵着额头躺在床上,姿态亲密。
精神海里的灰狼睡得很熟,而江野睡得也很香,向来五感敏锐的他,现在竟然察觉不到柏尘竹起身的动静。
柏尘竹撑着床沿,转头看向江野,遗憾地想着:如果改天有机会,他真挺想把灰狼拎去他的精神海。
看看蓝天白云,吹吹海风之类的,总比那破地方好。
——
在警告过异能者们后,没有再发生类似的事情。
数百个异能者陆陆续续离开鹿鸣古城,唯有江野一行人还有以梁智为首的异能者们留在原处。
江野一行人是另有打算,而梁智,这个传闻中弃城而逃的男人,等几乎所有异能者走后,才开始计划自己的行程。
柏尘竹想,如果当初不是异族插手,这位城主完全有能力撑住摇摇欲坠的城市。而不是让人数众多的古城成为一座死城。
“我们打算去康城。”邀请他们来共进晚餐的梁智如是道。
这并不意外,鹿鸣古城已经成为名副其实的丧尸城。人类是群居动物,丧尸早已经不是同类了。他们几个没办法拯救这座城,自然会另寻去处。
而梁智选择的,是附近的康城。
晚餐很简陋,就是几瓶矿泉水,几片面包。柏尘竹正在啃面包,腮帮子忽然被人戳了一下。
他抬起头,毫不意外看向使坏的江野。
江野比了个口型:仓鼠。
柏尘竹:……
梁智并没有看向他们,而是独独看向了周灼华,突兀道:“不知道周小姐是否愿意与我们同行一段?”
柏尘竹吃东西的动作停顿下来,目光落在了梁智身上。
这是想抢他们的医生?
柏尘竹笃定周灼华不会随便跟人走,但当他发现周灼华没有第一时间拒绝时,便皱起眉头。
事情好像和他想的不太一样。
白桃紧张地看向周灼华,周灼华很是冷静,问出一句柏尘竹意想不到的话,“你们什么时候启程?”
梁智道:“我们已经准备好了车子和物资,预计后天启程。”
他的视线扫过江野四人,“当然,如果周小姐的其他伙伴也要一起的话,我们非常欢迎!”
到底怎么回事?柏尘竹颇有些食不下咽。
这顿晚餐安静得很不寻常,偶尔会有江野和梁智商量的声音。
——
回到别墅后,和周灼华关系最好的白桃焦虑得像热锅上的蚂蚁,“灼华姐!你真的要跟那群陌生人走吗?不行,不要!我舍不得你!我们都舍不得你!”
周灼华倒了杯水,转身坐在沙发上,“你们先坐下,我有事和你们说。”
白桃气鼓鼓的,就是不愿坐下,一副抗拒的模样,抱着臂侧对着她。
其余三人都落座在沙发上。
白桃要气坏了,挠了挠沙发,又急又气。
周灼华拿下眼镜擦了擦,叹息道:“江野,我爸是去康城出差的,萌萌可能也在那边。”
萌萌?周萌萌?柏尘竹从脑海深处挖出了这么一个名字。
当初他、江野和周灼华刚从别墅出来,丧尸还没有很多。周灼华发烧,想见周萌萌。他便和江野去一座小区寻找周萌萌,却只找到了桌上的信。
信里说周萌萌已经被周父的朋友接走去周父那里了。
在那座小区里,他们没找到周萌萌,却遇到了白桃。再然后,他们带着白桃离开小区,回到酒店,遇到了杀了白桃母亲的‘刽子手’。
柏尘竹捏了捏鼻根,忽然就理解了周灼华的决定,本来的抗拒和不虞少了大半,他将心比心,“灼华姐是要去康城寻亲吗?”
白桃攥紧了拳头,忽然泄了气力,感到难过。原来周灼华是要去找亲人,她哪里有立场阻止。
周灼华点点头,“从梁智他们说要前往康城时,我就在犹豫了。或许一路上会很危险,但是我还是想跟随自己的心走,我要去康城。”
她意志坚定,没有任何人能改变她的想法。
柏尘竹想,周灼华好像向来都是这般,冷静而理智。
就像现在,她只是在通知她的伙伴们。
唐钊欲言又止,“可是灼华姐,你忽然这样离开,我们都……”
他没有说下去,他也说不下去,意思大家都了然于心。
唐钊是最晚入队的,但他很快融入了这个小团体,早已习惯了这么个大姐姐的存在,习惯了有人替他们殿后,治疗伤势。
猛然听说要少了一个人,他就难受。
唐钊想到了什么,急急前倾着,“而且你一个人很危险!那些异能者都不可信,万一他们要害你怎么办?”
在异能者的世界里,普通人就像蚂蚁一样容易拿捏。
白桃坐在沙发扶手上,愁眉苦脸,失魂落魄,“北冥市和康城同路吗?”
江野始终稳坐在沙发上,十指相扣在膝盖上。他摇头,“方向完全相反。”
白桃深深吸了口气,呼气时却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微弱的哭腔,她捂着脸蹬蹬蹬上了楼,门狠狠一关,不见了人影。
江野压低了声音,“姐,我们可以先送你去康城。”
似乎早有所料,周灼华露出抹微笑,“不用了,你们做自己的事情去吧。”
“江野,我一直都想和你说,不用太急,事缓则圆。从我们三被困在别墅那时候起,我就知道你心事重重,在担心着什么未知的东西,总是在噩梦,甚至有一段时间靠安眠药入睡。我不知道你在担心什么,但是目睹了你方向明确地找寻碎片时,我大抵知道了你迫切的想法。”
“所以,不必为了我停下你的脚步,我会照顾好自己。”
既然周灼华这般说了,江野也坦然道:“可是无论是什么计划,其实都不如你们重要。平平安安送你到康城,对我而言也是我想做的事情。”
“你只差临门一脚,”周灼华抿了一口水,徐徐道,“可你跟着我过去康城,指不定会出现不少需要时间处理的状况,比如鹿鸣古城,我们来的时候,谁都不知道这里会有什么。”
见两人各持己见,谁也没法说服对方。
柏尘竹观察着周灼华的神态,拍拍江野手背,“我相信灼华姐,她一直是我们之中最聪明的,那么多困难,她都和我们一起熬过来了。你应该多给她一些信心。”
江野疑惑地看着柏尘竹,“你到底是哪边的?”
柏尘竹坦言:“其实我觉得两种方法都可以,我只是提议了尽可能让大家心理负担没那么重的一条路而已。”
说罢,他看了周灼华一眼。
周灼华紧绷的肌肉松懈下来,朝他微笑。
柏尘竹就知道自己猜对了周灼华的心思。
她温和谦让,但有的时候也过于独立,不喜欢麻烦别人,不喜欢依赖别人,却喜欢被人需要。
身为一个普通人,作为一名医者,从一起行动到现在,他们张嘴寻求周灼华帮助的次数远比灼华姐找他们的次数要多得多。
周灼华认定了找碎片做这件事对他们这个小团队最‘急’,。对周灼华而言,寻亲也是很‘急’的一件事,两者把她夹在中间拉扯。
就像一棵大树长出了分支,她决意自己走上那根分支。
至于安不安全的问题,柏尘竹心里隐约有个猜测:白桃或许会更想跟着灼华姐离开。
这只是个合理的推测。
白桃和周萌萌关系要好,想来早就知道周灼华的存在。白桃妈妈离世之后,也是灼华姐照顾她、陪她去葬母,后来两人关系形同亲姐妹。
比起他们三个大男人,白桃一直都更喜欢和周灼华亲近。明明周灼华只是个普通人,白桃是个异能者,可白桃一直依赖着周灼华。
或者说,在一无所有的末世里,白桃把周灼华当做亲人、一个精神支柱。但现在,周灼华要去找自己的亲人了……
或许两个人同行会安全些。但无论周灼华和白桃怎么选择,他们有必要和梁智那边的人好好沟通一下。
柏尘竹垂下眼,续上刚刚的话,“况且事情可能没有我们想的那么糟糕。”
——
周灼华的意志坚定,简单的聊天后,众人各回各房。
柏尘竹和江野你看我我看你的,谁都没有先去洗澡的意思。
柏尘竹品出些微妙来,“要不,一起去?”
江野没有问他去哪,心照不宣地点头,“好。”
刚上完厕所的梁智出了卫生间就被堵了个正着。
明明晚饭才见了面,梁智哭笑不得举起手,“二位,我可打不过二位,把刀拿下,我们有话好说。”
卫生间就在房间内,他出来就被堵,喊救命的机会都没有。
但梁智并不意外,他憨厚正直的外表下有着独一份的谨慎小心,“两位是来问周小姐的事情的吗?”
柏尘竹放下手中的水果刀,眸色渐深,“我只问一个问题,去康城是谁先提出来的?”
江野仍然是那个持刀的动作,梁智刚松了半口气,又被高高吊了起来。
他斟酌着言辞,“其实在被异族抓去前,我和周边的城市都有联络,希望他们派人来支援当时的古城,因为病人实在太多了,医院不够医生不够医疗物资不够……”
“在我已知的信息里,康城是当时状态最好的,因为有一位周医生,他力排众议隔离感染了病毒的人,主持搭建方舱。”
江野皱眉,“他成功了?”
“我不知道,后来我被囚起来了,和外部失联。”梁智如是说,“只是结合以上信息,还有江先生说的附近基地的位置,我大胆赌一回去失联前状况不错的康城。”
“周小姐是一位很善良的人,她帮我们治病包扎伤口,当我发现周小姐也是一名医生时,相似的姓氏,让我忍不住询问了她是否认识那位周玄周医生。”梁智见江野终于放下手中的利器,“所以,去康城的确是由我提出来的。”
结果显而易见的,当他询问周灼华的时候,周灼华发现和自己已知的信息对得上——周父的确去了康城出差,便动了寻亲的念头。
梁智观察着他们的神态,“二位不必担心,毕竟一来路途遥远,我们很需要一位医生,自当竭力保护;二来若是周玄医生还在,我们肯定是要把周小姐安安全全送到的。”
后半句他没说完,但柏尘竹明白他的意思——把周灼华送到,就让那个周玄欠下了一份人情。
而一位大医的人情,在关键时候足够珍贵。
第82章 下次见
晚上, 柏尘竹见外面月明星疏,不像要下雨的样子,就把洗好的衣物拿到楼顶去晾。
这座楼本就是个青旅。衣服和被子都挂在根根横着的竹竿上, 风一吹飘飘摇摇的, 有一些床单已经晾了很久了, 泛着黄色, 但哪还有人会来收?
柏尘竹寻了个位置,甩了甩衣服,拿着衣架挂上去。
他眼角一瞥, 看到了并肩坐在阳台上的两人。
是周灼华和白桃。
不知道周灼华说了什么,白桃泣不成声, 她破罐子破摔, 大喊道:“你要去找你的家人, 可我没有家人了, 我只有你!”
周灼华见她情绪激动, 伸手去拉她, “别害怕, 桃桃,江野他们会陪着你,也是你的家人。”
“连你都会走, 他们早晚也会走的!”白桃猛地甩开她的手。
柏尘竹迅速把视线挪回来, 放轻脚步拿着盆离开,尽量不去惊扰她们。
没想到白桃和周灼华吵了一架,哭着跑下楼梯,正好遇到了拿着空盆的柏尘竹。
白桃尴尬地立在那里,“我……”
“嗨。”柏尘竹神情自若和她打了个招呼,“我正好有事找你。”
“什么事?”白桃擦了擦脸上的湿痕, 吸了吸鼻子。
柏尘竹朝她勾勾手掌,“来,咱们换个地方说话。”
白桃乖乖跟在他后边,一路无言。
两人走到狭窄的洗衣房里,柏尘竹把空盆垒在边上。白桃探头探脑地去看他的空盆,好奇柏尘竹找她有什么事。
没成想,眼前的人忽然转身掐住了白桃的脖子,一下子把人狠狠掼到墙上。
后背撞到墙上发出闷响。
突如其来的袭击让白桃震惊到忘记反抗,她本能地抬手要挣扎,却被柏尘竹一手扣住两只手腕,一手捂住嘴巴。
洗衣房里只有他们,白桃呼吸浓重,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紧张。她疯狂摇了摇头,想问柏尘竹为什么这样做。
为什么。
但她发不出声音。
就和不久前被人袭击的时候一模一样。
柏尘竹死死扣着她手腕,捂住她的掌心上移,连同着把她鼻子也给捂住了。
窒息感冲击着脑海,白桃睁大了眼睛,眼白渗出血丝。
“嘘,看着我。”柏尘竹前倾着身子,那双凤眼直直看着白桃,黑眸如漩涡般深不可测,里头是一望无际的黑潮。
白桃盯着他的眼睛,因为窒息心跳不断加速,她仿佛看到了深海,而她坠入海底,看不到海面的一丝光亮。
深渊会把她吞噬,一点渣都不剩。
就在她沉溺在这股虚无感时,刺痛猛地在脑海深处烟花般接二连三炸开。
他在诱导她坠入虚幻的海底,他在趁机攻击她的脑域。
顺着柏尘竹精神力的来路,白桃恍若见到了出口的光亮!她闭上眼感受着那让她脑袋炸裂的攻击,下一瞬睁开眼时,秀气的圆眼充满了攻击性,不管不顾的精神力宛如一柄大刀破壳而出,刺入柏尘竹额心。
学了个七八分像。柏尘竹松开了对她的全部束缚,退后一步歪头避开攻击,摸摸自己无虞的额心,笑了。
白桃抚着自己的胸口大喘气,那股窒息感缠绕着她,让她的身体微微发抖,也让她失去了思考能力,她疑惑不解,又委屈又生气,警惕地后退两步,急促呼吸着,“柏尘竹?”
柏尘竹打了个响指,“好点了吗?还记得刚刚的事情吗?”
白桃愣了半晌,而柏尘竹给了她充足的思考时间。
他是故意的?白桃反应过来了。
白桃后知后觉摸了摸自己的眼睛,吞吞吐吐,“眼睛也可以吗?我怎么会……柏哥,你在教我?”
“嗯。”柏尘竹道,“江野说你的精神力只能用言语,但我觉得不是。”
他观察力向来仔细,“那天你挡在我面前,拦住那个异族的攻击的时候,你没有张嘴。”
“我没有张嘴吗?”白桃陷入困惑,她不记得那天的细节了。
人求生的本能在危机面前总容易带来惊喜。柏尘竹拍拍她的肩膀,“以后多练。”
白桃激动地看着他,说不上是因为充血还是因为什么,眼睛红了,盈满水光。
“你们在做什么?”江野的声音阴恻恻在洗衣房外响起。
柏尘竹侧头看向声音来处,江野抱臂站在那,眉眼下压。
洗衣房狭窄,他刚刚为了束缚白桃,是靠得近了些。柏尘竹抬起双手摆了个投降的姿势,模棱两可道:“哎呀,做坏事被抓到了呢。”
江野气呼呼把他从洗衣房拽出来。
白桃手足无措,试图解释,“江大哥,你误会了。”
“我没误会,瞧你眼睛红得跟兔子一样。”江野摆了摆手,“早点回去休息吧。”
说完黑着脸把柏尘竹拉上楼。
真的没事吗?白桃紧张地看着两人的背影。
回到房间,柏尘竹见江野一副不想说话的样子,“真生气啦?”
江野冷哼一声,盘腿背对着他坐在床上,“你故意逗我,还不许我生气?”
他当然不会觉得柏尘竹和白桃之间会有什么,只是柏尘竹故意说些暧昧的话来逗他、试探他,就让江野心里不爽了。
柏尘竹眉眼弯弯,脱了鞋上床,圈住他脖颈,从后背攀上去,“好了,是我的错,我只是少了些安全感,别生气了。”
江野道:“没门。”
柏尘竹啾的亲了他脸颊一口,“有门了吗?”
江野的骨气只坚持了几秒,“……现在有了。”
太好玩了。柏尘竹笑得不行,他的笑是没有声音的,只有贴着江野后背的胸腔在震动,气声在他耳边回旋。
江野把地图掐皱了。
柏尘竹维持着趴在他背上的姿势,看了又看,“怎么把地图翻出来了?”
他垂眼一看,“康城的确和北冥市离得远。”
江野不是很开心,比划着两城的距离。
柏尘竹道:“你们都舍不得灼华姐,我也不舍得,但我还挺为她开心的。江野,你应该懂我,我们在这里都没有亲人了。而灼华姐她还有个希望。”
江野皱了下眉,没说话。
柏尘竹歪着身子一躺,直接摊到江野腿上,把地图压在了背后,他看着头顶的江野,“我刚在楼顶见到姐和白桃了,她们好像在吵架。”
“嗯。”江野给他拨开耳畔的碎发,说完学着柏尘竹的模样,弯腰猝不及防亲了他唇角一口,“你点醒了我,我应该为她高兴才对。”
柏尘竹愣了下,“你表达高兴的方式就是来突袭?”
“你可以,我不行吗?”江野盯着他不放,这个神情莫名让柏尘竹想到他精神海那只遍体鳞伤的狼,委屈,且可怜巴巴。
不过,狼多是狡诈的。
“当然可以。”柏尘竹抬手摸了摸他脑袋,这个动作倒把江野搞懵了,“乖,今晚早点睡。明天我们去找梁智聊聊。”
——
翌日,柏尘竹给江野打下手,弄了一顿丰富的早餐,比如鱼片粥。
唐钊摆出个吐的表情,抱着脑袋十分痛苦地呐喊:“我这辈子都不想见到鱼了!一周了,整整一周了,我天天吃鱼!”
江野取笑道:“你忍着,未来几天咱们还得吃鱼呢。不然你就自己吃素面去。”
这日子没法过了。唐钊掐着自己的脖子做出个要死了的搞怪表情。
周灼华和白桃下来了。
白桃顶着两个核桃那么肿的眼睛,不过江野三人很默契地没问。
周灼华打趣道:“江大厨又下厨了,难得一见。”
几人坐在新找来的餐桌上吃饭,白桃宣布道:“我要和灼华姐一起去康城。”
猜测成真,早有了心理准备的柏尘竹毫不意外,“那等会就收拾吧。需要给你们多准备一些食物和武器才行。”
白桃顿了顿,怀疑人生,她的视线扫过江野、柏尘竹和唐钊三人,“等等,你们不对我表达一下舍不得的吗?不挽留一下的吗?”
昨天他们可不是这么对灼华姐的!
唐钊挠挠头,随了她的愿,走程序般僵硬问:“那你要不要留下?”
白桃道:“不要。”
唐钊点点头,“好的。”
白桃:……
柏尘竹抵着唇无声地笑。他没想到唐钊也会猜到白桃要走的事情,而且接受的很快。毕竟往常,唐钊和白桃玩得也挺好。
或许,正因为玩得好,唐钊对白桃有一定的了解,所以不意外对方的决定。
白桃气得跺脚,“我要闹了,我真的要闹了!可恶,你们就没一个难过伤心舍不得的吗?天啊,我怎么会遇到这么狠心无情的渣男们。呜呜呜……”
柏尘竹好笑不已看着她干嚎半天,一滴泪都没有。
——
一日后,周灼华和白桃跟着梁智的队伍离开。
柏尘竹三人把他们送到城门口附近,白桃还在用嘻嘻哈哈掩饰自己真实的情绪,周灼华和他们挥挥手,仿佛再正常不过的一次短暂分离,她微微一笑,“各位,下次见。”
柏尘竹心下一动,喉结微动,却说不出话来,只是点头,凤眼里情绪复杂。
他听见身旁的江野轻描淡写道:“再见,替我和萌萌还有周叔叔问个好。”
谁也不知道康城什么情况,可这话自然到笃定了周灼华的寻亲必会成功,周灼华心底的激动和不舍像浪潮般翻涌,她怕自己失礼,侧过脸去,含糊应了几声,“会的,一定。”
唐钊跳起来用力挥手,“再见啦,灼华姐!我们肯定会去康城找你们的!”
白桃吐了吐舌头,“说谎的人变小狗!”
什、什么?唐钊慢了一拍,“喂?!”
道完别,周灼华拉着白桃转身上了车,梁智的车队渐渐消失在远方。
三人开着观光车往回走,心里都空落落的,一时沉默无言。
唐钊努力收起消极的情绪,“咱们接下来要干啥来着?”
柏尘竹道:“其实之前,灼华姐和我提过一件事。”
他看向唐钊,“你还记不记得那群异族,它们白天的时候往古城北边飞去,飞得很远,傍晚时分才过来。”
唐钊一点就通,坐在后排的他惊讶地扒着柏尘竹的椅背,探头前倾着身子,“对哦!差点把这么件事忘记了,它们到底去哪里了?我们要去北边看看吗?”
“肯定是要去的,在离开古城,前往北冥市之前,我们得去那个森林一趟。”江野漫不经心地用指尖点着方向盘,“但是这个范围很大,我们没留活口,现在要怎么找呢?”
古城被森林包围,只有那么几条路通向外界,来的时候,路上森林的冷雾拂了他们一脸,微微潮湿的空气说明了此处的偏僻。
在地图上,森林的面积比古城要大得多。
柏尘竹想了想,“我们就循着它们飞的方向找过去,总能找到的。”
他乐观道:“不过它们都没了,死人的东西,找不到也没什么。”
“的确,而且在去森林之前,我们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江野陈述着。
柏尘竹和唐钊都投去疑惑的视线。
还能有什么事啊?
江野无奈地长长叹了口气,“我说二位,灼华姐离开了,现在咱们三就我会开车,不带这样薅人的。”
一天开到晚,铁人都受不住啊。
练车的事情早提过几回,只是之前用不上他,也没有那个条件给她练习,现在就有机会了。柏尘竹眼中冒出跃跃欲试的光。
“苍天啊大地啊!”而唐钊哀嚎一声,绝望地倒在了后驾驶座上。
“支棱起来!”江野大笑着朝他握拳,“准大学生,拿出你高考的决心!”
想起以前第一次去训练场被教练狠狠训了的样子,唐钊抱臂打了个哆嗦,生无可恋地举起手,“江老师,我很笨的,所以咱先让柏哥学行不?”
“有句话叫,早死早超生。”柏尘竹仿佛看透了他,含笑会心一击,“小朋友,逃避可不是什么好习惯。”
“呜呜灼华姐我好想你!”唐钊可怜兮兮抱着自己躺倒在后座椅上,欲哭无泪。
“出息!”江野嘲笑道——
作者有话说:【关于更新】之前一直是隔日更,现在身体不适在休养,更慢点,大概两三天一更。
第83章 以后呢
三人去找寻稍微空一点的路进行练习。
“等等!”唐钊抓狂地揉着自己的头发, “江老大,为什么柏哥练车我要在车上看着啊!”
“我教他,你在后边看着自己记一下。”江野直接和柏尘竹换了位置, 坐到副驾驶座上, “等会轮到你开车, 阿竹也是要去后面坐着的。”
由于时间有限, 江野也不说高深的理论,只简单易懂介绍,先怎样后怎样再怎样, 柏尘竹一说一个动作,多练几次, 熟悉的手感渐渐回来了。
“好, 差不多了。”江野指了指钥匙, “开一下试试。”
唐钊惊恐地从驾驶座和副驾驶座中间挤出来, “等等!这么简单就教完了吗?这就教完了吗?哥你是不是以为我没去过训练场!”
他可是被狠狠蹂躏过的, 柏哥这学了也没有半小时吧!?
柏尘竹直接启动发动机, 挂挡, 踩油门。在唐钊不可置信的视线里,车子开一下急刹一下,给江野和唐钊带来坐小孩摇摆车一样的感受。
爸爸的爸爸叫什么?爸爸的爸爸叫爷爷;
爸爸的妈妈叫什么?爸爸的妈妈叫奶奶;
……
唐钊使劲地摇了摇脑袋, 试图把有毒的歌曲节奏丢出脑子外边。
这样摇摆了大概四五次, 柏尘竹慢慢摸准了脚下的力道,车子开得平稳起来,只是砰的一声,撞倒了前面的丧尸。
人形在车前缓缓倒下,柏尘竹心脏提了起来,第一反应去看江野。
江野心有灵犀道:“碾过去, 那不是人。”
不是人,对的,它们早就是一具没有脑子的尸体了。柏尘竹握紧了方向盘,深吸一口气,他重新踩油门,一口气碾了过去。
顺着这条方正的街道转了两三圈,柏尘竹驾轻就熟,已经能面不改色地创飞路上的‘障碍物’。
唐钊发出‘哇塞哇塞’的声音,在后面直鼓掌,觉得开车也不是什么难事了。
除了转弯的时候,柏尘竹总是慢了半拍。
等唐钊吓得面色发白喊着“快转弯”,墙壁越来越近,江野时刻准备着收拾残局的时候,柏尘竹施施然拐了个弯。
江野和唐钊不约而同松了口气。
柏尘竹从镜子里斜了他们一眼,“怎么,对我没有信心?”
江野眼神心虚地掠过去,一本正经看着前方的路。
“怎么会呢?”唐钊僵硬笑着,下一秒崩溃,“哥哥哥!看前边,拐弯!拐弯!啊啊啊要撞上去啦!”
柏尘竹依旧慢了半拍。
本来打算把每个动作环节拆开来,换着人教,但江野见柏尘竹有基础,上手容易,就临时变了主意,一口气一练就是半天。
——
一个上午下来,被精神摧残了的唐钊浑浑噩噩,进门趴在桌上不愿动了。
哪怕有江野在,他还是担心自己的小命,柏尘竹开车的动作不紧不慢,但是他看得小心脏扑通扑通直跳!尤其是过于敏锐的五感,这时候成了他负担。
江野见小孩脸色惨白,让他多休息,下午再带着他去练习。
“不、是、吧?”唐钊哭唧唧抱着江野的腿,“哥啊,亲哥,咱们三个里头有两个会开车的就好了嘛!”
柏尘竹喝了口水,宽慰唐钊,“靠别人不如靠自己。你看今早上江野就教的挺好的,有他教你,你怕什么?”
被夸的江野抱臂而立,矜持地点头,俊朗的面上平静无波,心底乐开了花。
唐钊想想好像是这么个道理,至少江哥看起来没有他以前遇到的教练那么凶。他头上的呆毛打起精神立起来了,“好耶,那我来准备午饭吧!”
想起唐钊对物资‘守财奴’似的模样,柏尘竹哑然失笑,“去吧去吧。”
唐钊走了。柏尘竹朝江野摊开手,“观光车钥匙拿来,我下午自己再去练练。”
江野一听,眉毛皱了起来,“太危险了,而且这两种车驾驶方式有些不一样。”
“都差不多。”柏尘竹手掌往前,“拿来呀。”
江野不太高兴,僵持片刻,他把钥匙递到柏尘竹掌心,“我就一个要求,你得在今早的路上练车,这样我教唐钊的同时也能看到你。”
柏尘竹无所谓地甩了甩指尖上的钥匙,颔首,“都行。”
短暂的午休之后,柏尘竹上了观光车,江野目送他平稳开走车后,再招呼着唐钊上车。
然而教过了柏尘竹这样一点就通的好苗子,再面对一窍不通完全没有一点经验的唐钊,江野忍不住黑了脸。
柏尘竹开了几圈,手感渐渐从枯燥的练习上回来了,他从身体记忆中想起多年前自己每天下班后去练车场的日子,想到拿了证开始盘算着哪天买车的时候……
他看到了前面比电动车还慢的小汽车。
柏尘竹勾了勾唇,观光车朝前面的小汽车嘟嘟两声,一个加速,观光车就超越了前边的小汽车。
透过窗口,他看到欲哭无泪的唐钊和恨铁不成钢的江野。
“十八年了,你还没习惯新长的四肢吗?”
柏尘竹听得直乐,又去开了几圈,这条街道的丧尸基本都被创的差不多了。他练了一个下午,手脚都僵了,干脆把车开回去。
走前不忘刺激刺激唐钊那小孩,冲他握拳做了个‘加油’的鼓励姿势。
唐钊瘪了瘪嘴。
——
众人离开古城后,这里便格外安静,好像天底下只剩下他们三人相依为命了。
屋子里只有柏尘竹,他随便翻了个面包当晚饭,外面天空橙色紫色黄色混作一副抽象画,柏尘竹忽然想:灼华姐和白桃现在到哪里了?
如果一直开车没有停下来的话,约莫已经过了几座城市了,离他们好几百公里。
再怎么厉害,到底是两个女生。在这个道德伦理逐渐崩塌的世界,光是性别就足以引起重重恶意。
他打开地图琢磨了会儿,抬着手指量了量古城和康城的距离,猛然间发现自己干了和江野一样的事。
几个月以来,习惯了五个人‘相依为命’,忽然少了两人,心里挺不是滋味的。
翻来覆去间,本就睡不熟的柏尘竹听到了一楼的开门声。
有气无力的唐钊和黑着脸的江野回来了。
柏尘竹挨在二楼栏杆上,冲下面的人潇洒挥挥手,“怎么样?”
江野瞥了唐钊一眼,摇头,“得加训了,不然来不及启程。你吃了吗?”
话题转的太突然,柏尘竹道:“吃了。”
“既然没吃,那再陪我吃点?”江野问。
这是想让他陪?柏尘竹一愣,旋即乐得点头,“可以啊。”
唐钊悄咪咪转过头冲江野后脑勺扮鬼脸,结果被江野逮了个正着。
江野挑眉,好整以暇道:“看来精力很旺盛啊,那休息两个小时,你自己去练吧。”
“等等?”唐钊不可置信,“我自己去?!”
江野说:“不然呢?”
唐钊捂着脸颊,惊恐成世界名画的模样,“那要是车祸了怎么办?”
柏尘竹从两人边上路过,淡淡道:“放心,除了你,车祸不会有人受伤。”
的确是没人,都是变异体而已。
唐钊听了,面上一片空白。
——
吃完晚饭,哭唧唧的唐钊被江野丢上了车,车门一关,在江野刀子似的眼神里,唐钊怂唧唧地启动车子。
只是他那狗狗祟祟伏在方向盘上,伸着脖子小心翼翼往前看的模样,看着着实好笑。
车子以龟速离开两人视线范围。
说要回去睡觉不管唐钊的江野岿然不动,柏尘竹也没有动。
两个人对视一眼,柏尘竹了然,“咱找个地方坐坐?”
他们选来练车的路是古城里边的观光车道,路线是一个长方形,正常时间二十分钟就能跑完一圈,偶有三四个转弯的地方。
两人走到一处宽广的天台上。
——没办法,楼下总是很多丧尸,这些日子,柏尘竹对天台比对路面还熟悉。
柏尘竹抬手放在顶楼的护栏上,眺望着古城,星星点点的自动打开的路灯显得像萤火一样渺小。
风一吹,衣服就哗哗作响。
“你也不放心那小子吧。”柏尘竹道。
江野走过来和他并肩看向楼下,“他和你又不一样,完完全全的新手。但是现在勉强学会开和停以及简单转弯了,问题不大。”
“问题大着呢。”柏尘竹斜睨了他一眼,“坡道、掉头这些不学了?”
“慢慢来,明天再学。”江野心很宽,他晃了晃食指,“再说了,驾考有些东西放在现在压根用不上,省了不少劲儿。”
柏尘竹忽然有些羡慕唐钊,他当年可是差点栽在了科目三上,那些流程光是回忆就觉得繁琐。
像唐钊这样学,省去了大半时间。
他站了一会儿,侧头看向江野,江野正定定看着远方。柏尘竹猜测对方在用过人的视力找寻着唐钊的踪迹。
目前看来是没找到,毕竟说龟速都是在夸他了。
柏尘竹看着江野还有他背后漆黑的夜空,以一种自己都没想明白的情绪问:“江野,如果一切结束,你会想要什么样的生活?”
江野回过神,他看向柏尘竹。
柏尘竹以为他没听清,又重复了一遍。
江野脸上便显现出挣扎和迷茫,“不知道,我本来……”
他猛地住了嘴。
不太对劲,柏尘竹眯了眯眼,站直了,向江野走了一步,江野退后半步,回过神后边不自在地转过头去看向古城。
江野的身体反应在告诉柏尘竹:他想逃,但没有逃。
柏尘竹又向前一步,很自然地从侧面抱住江野的腰,下巴抵在他肩上,“本来打算怎样?本来就没打算活着吗?”
在他掌下的肌肉绷直了。
柏尘竹扬眉,“还真被我猜对了?”
江野闷闷地嗯了一声,“你怎么知道的?”
“能让你对我心虚的事情可不多,”柏尘竹眉眼弯弯,只是江野看不清,还以为柏尘竹在生气。
“而且结合我知道的‘结局’,以及你那破破烂烂的精神海来看,这一世你一直都有执念。说难听点,你自始至终只想给以前的自己‘复仇’,别的不见你在乎过。”
什么基地,什么亲人,什么好友……就他看来,江野自重生以来,就没打算再走一遍老路,甚至有些自生自灭的苗头。
江野没敢说话,生怕情人生气。
“刚刚没把话说全,所以是改变主意了吗?”柏尘竹蹭了蹭他颈侧。
“那你呢?”江野侧头看着他,眼神复杂,“会这样问我,是因为你心里有一个答案吗?你期待着我的答案和你一样?”
被说中心思,柏尘竹眨了下眼,坦诚道:“是啊,我想和你找个地方健健康康活下去,过好自己的日子,最好能寿终正寝。”
简单又美好的一个愿景。
“阿竹,”江野喃喃道,“你和我不一样的。你来的地方肯定很安全很舒服,可是你看看周围,连找块干净点的地站着都难,我在这种又脏又破的环境下过了十年,早就灰心丧气,这样的世界有什么好留念的?”
“那我呢?我不能成为你留念的理由吗?”柏尘竹理所当然问。
这句话让江野语塞,因为确定关系后,他并没能及时把柏尘竹和他以往的打算联系起来,以至于一时半会,说不出一个肯定的答案。
“还是说,你的未来里没有我?以前就算了,现在也不打算改吗?”柏尘竹渐渐松开抱着他的手。
江野敏锐地察觉出什么,迅速转身拉住柏尘竹的手臂,“现在改了,我一定改!你的愿望就是我的愿望。”
“这可不行。”柏尘竹歪了下头,皮笑肉不笑,“随随便便就说什么‘你的就是我的’,很敷衍。我要听你说你自己的打算。”
江野一双黑眸闪躲着,“我……”
柏尘竹静静地看着他,或许说,在看江野眼中倒影的自己。
“你知道一切都在改变,这里和你以前经历的不一样。看那边,”柏尘竹给他指着不远处的路灯,“灯亮着,我也在。”
某天他们谈论起末世的未来,柏尘竹曾认真听过江野借笑话说出来的真相,“你说世界倒退数十年,我有想过会是什么样子,也有猜想过你会过什么日子。后来就不想了,因为再怎么样都已经过去了,更该想想我们以后。所以江野,如果你仍然执意抱着送死的念头……”
江野心颤了一下,“你会陪我?”
柏尘竹面无表情,“不,我会再找个年轻貌美的。”
江野愣住了,不可置信,目光凶狠,“你、你再说一遍!”
柏尘竹见他反应激烈,反而低头笑了,“这取决于你。想想,到时候我牵着个更年轻更帅气的来你坟前祭拜,然后和他介绍:这就是我那短命的先生……”
江野天塌了。
他手掌下滑,拉住柏尘竹掌心,强硬地十指相扣,咬牙切齿,恨不得弄死那个假想敌,“我不会给你这个机会。待一切结束,阿竹,无论你想去哪里我都会陪着你,正如今天、明天、后天……我们会一直在一起。”
柏尘竹审视着他,像在估量着眼前人敷衍或者撒谎。
显然,这次江野的眼神远比方才要坚定。
柏尘竹莞尔,垂眼看着自己与之相握的手,借用了白桃的一句话道:“说谎的人会变小狗。”
听此一言,江野松了口气,“小狗吗?小狗多可爱啊。”
他抬起两人的手,弯腰,一个吻轻轻掠过柏尘竹的手背,眼神却是牢牢落在柏尘竹脸上,“变不变小狗,你都可以做我主人。”
柏尘竹呼吸漏了一拍,捏紧了掌中的手。
江野弯了弯眉眼,藏锋的眉眼笑起来也很有攻击性,野性未驯,“汪。”
柏尘竹直接捏着他后领把人拉起来,吻了上去。
第84章 密码错
经过了几天的临时训练, 江野终于手把手带出了两个徒弟,与有荣焉。
他坐在副驾驶座上闭目养神,柏尘竹把车开到坑坑洼洼的山道上, 颠得后座的唐钊几哇乱叫。
“啧!”江野睁开眼, “你这几天是不是太放飞自我了?唐钊, 以前没发现你这么活泼。”
唐钊吐槽道:“那不一样, 现在咱车上就三个大老爷们,用不着那么‘绅士’。”
柏尘竹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有些意外, “你管你之前叫‘绅士’?”
唐钊骄傲地点头。
柏尘竹:……
“得了吧。”江野嗤笑着,“我看你是皮痒了欠揍。”
你一言我一句中, 车子顺着小路越开越偏僻。这路显然很少人来过, 连车轮压过的痕迹都少, 再往里走, 车子便压上了肆意生长的野草。
唐钊摸摸手臂上的鸡皮疙瘩, 嘀嘀咕咕, “咱们没走错吧?这要是进了哪个原始部落, 不得把咱们宰了吃了?”
柏尘竹停车,按下车窗,单手压着窗沿打量周围, “从剧院的方向来看, 是这边没错。但是里面树长得密,车子进不去了。”
“能具体感知到在哪里吗?”江野问。
柏尘竹试了试,摇头,“不能,被屏蔽了。”
不过屏蔽得太干净,反而叫柏尘竹察觉出怪异。
三人收拾收拾, 背着鼓鼓囊囊的包下了车。
——
天光从高处洒下来,能清晰看见细小的浮尘,周围的鸟叫虫鸣比外边要吵闹得多,仿佛有看不见的野兽在窥伺,唐钊急急走了几步追上两人,捂着耳朵焦躁不安,“烦死了!”
“你还没学会控制自己的五感吗?”柏尘竹打头,拨开野草一步一步往里走。
顺着距离走了约莫百米,他目光一凛,朝某个方向跑了过去,江野不过往后看一眼的功夫,就差点跟丢了柏尘竹。
唐钊系着自己的鞋带,见前面两人竟跑了起来,慌慌张张跟了上去,“怎么了?!”
柏尘竹停在一处看着十分普通的地方,他张望着附近,对跟上来的江野道:“这里有精神力的痕迹,但是看不见。会不会也是用了什么技术?”
江野听他这么一说,打量着四周。
唐钊扶着膝盖直喘气,他站直了,抬手去扶边上的树木,“我说你们急什么……哎哟卧槽!”他挨了个空,整个人结结实实摔在了地上,趴在地上一脸呆滞,像是不明白树怎么就没了。
可他扭着头往后看,更惊悚的是,那里明明有一棵树,只是这树现在长在他腰上了!
“我的腰!”他抬手去摸,摸到的身躯完好无损。
江野挑了下眉,欲言又止,鼓掌,唇角上扬,“摔得好啊。”
省得他们找了。
柏尘竹满脸无奈,想起上回和他们一起行动的是白桃,唐钊估计没见过这玩意,于是伸手拉着唐钊站起来,解释道:“你可以理解为,比全息投影高级一点的东西。不用怕,你腰还在。”
唐钊大大松了口气,抬手摸了又摸眼前虚幻的‘大树’,眼里的激动和新奇要跃出来了。
他们围着那棵‘消失’的树往外搜寻,几乎把‘假树’都摸了一遍。柏尘竹抬手一按,眼前粗糙干枯的树身,传来的却是冰凉刚硬的触感。
“是这里。”柏尘竹喊江野过来,“你看看怎么解。”
江野顺着触感一路摸过去,拍了拍,咔哒咔哒扭了几下什么东西,眼前的树林就消失了,一个飞碟式样的东西出现在眼前。
唐钊‘哇’了两声,然后失望皱眉,“这怎么长得那么符合我对外星人的刻板印象!”
柏尘竹闭眼,精神力把飞碟整个裹在一起,不待他研究怎么进去的时候,门自动开了,里面传来‘虫’工智能的声音。
然而他们都听不懂。
柏尘竹和江野面面相觑,江野率先一步,“约莫是什么欢迎词,没事,进去看看。里面估计没人。”
的确没‘人’,想起那些异族的死状,柏尘竹点点头,叫上了唐钊。
——
外面是自然纯粹的树林,一进门,看见的却是极其发达的科技造物。
一排接着一排的半透明‘茧子’,像是‘床’。
柏尘竹第一瞬间想到的是人类交通工具里的座椅,这些‘茧子’或许就是异族的交通工具上的座位?
他走到有两米高的‘茧子’身旁,按了按,入手滑腻冰凉梆硬,里面空空荡荡,像是棺材似的。
只需要轻轻一扶,盖子就升起来了,里面游离的白雾溢出些许,冰冰凉凉的,嗅到了几分甜意。
柏尘竹打了个哈欠,意识到白雾有催眠功效,他抬手迅速把盖子摁了回去。
唐钊握紧背包带子,看看外边看看里边,吐槽道:“我一时不知道说什么,感觉里面也很符合我对飞行器的刻板印象。”
正在操作台切换语言、并且查看记录的江野头也不回道:“你在期待什么?”
话音刚落,门严丝合缝地关上了,周围响起了机械音,“欢迎回来!已接到主舰强制召回命令一条,建议立刻返航,如需其他操作,请输入正确密码。”
中文?柏尘竹没反应过来,侧了下脸,“嗯?”
“密码错误!密码错误!密码错误!”室内亮起了一闪一闪的红光,这颜色沉甸甸地压在人心头,危机如影随形。
唐钊迅速捂住嘴巴,他看了看,冲过去捂住了柏尘竹嘴巴。
柏尘竹无奈地斜了他一眼,拍下他的手。
江野看着眼前红色的符号不断闪烁,冷静道:“取消返航。”
“请验证权限。”
“滴!验证失败!”
“请验证权限。”
江野垂眼思考了片刻,抬手啪嗒啪嗒按了下去。
……
柏尘竹眉间一跳,看着江野狂按操作台,手指都舞成了残影,他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不过面上仍是一片冷静,静观事态。
江野这家伙真的知道异族飞船的密码吗?这怎么看怎么离谱。
“输入错误!”
“输入错误!”
“输入错误超过三次,飞船功能已被锁定!正在执行主舰召回命令,请各位乘客及时入座,准备起飞。”
随着飞船的启动,出现了微弱的失重感,江野脸色变了。
柏尘竹张了张嘴,正要说话,下一秒便见江野镇定下来,拄着下巴观测着屏幕。准确地说,他在看屏幕上的电子图。
柏尘竹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在视线落到电子图上时也是微微一怔。
有点眼熟。
顶着背后两道灼热的视线,在死一样的寂静中,江野若无其事,回过头龇着牙笑,“怎么了?”
这是暴风雨后的短暂宁静。
唐钊和柏尘竹后知后觉发现,在一系列乱七八糟的提示音里,江野,这家伙在两人都迷迷糊糊什么都不知道的情况下,成功把他们都送往了敌营。
“我草啊!”唐钊后知后觉他们正处在前往异族的路上,抱头蹲下,欲哭无泪,“救命!江哥你肯定是个卧底!这怎么还把我们整大本营去了!”
江野故作轻松,“没事,这不是还没到吗?”
“这和死缓有什么区别!”唐钊叫道。
“当然有。”江野一本正经道,“我们是自寻死路,死缓是被逼的。”
唐钊骂骂咧咧的,凶得很,“要不我们跳船算了!”
柏尘竹扶着‘茧子’站稳了,他沿着墙走过去,眼前整面倾斜的墙壁都是电子屏幕。他往亮着的屏幕看了眼,上边是一副很大的电子地图,代表着红点的他们闪烁着,而代表着绿点的应该就是异族的大本营了。
这个地图很眼熟。没等柏尘竹仔细研究,地板一阵颤动,令人头皮发麻的失重感随之而来。
柏尘竹站立不稳,就要仰面摔下,没想到被人拉了回来。
“扶着这里。”江野拍了拍操作台。
柏尘竹靠在操作台边沿上,冷静道:“这地图看着很像我们要去的北冥市。”他抬手指着绿点的位置。
“所以这不是说巧了吗?”江野乐呵呵的,看着心情很是愉悦,“得来全不费工夫,还不用我们自己开车过去了。”
“那也太巧了。”柏尘竹盯着江野看。
江野心虚地左扣扣右扣扣,凑过去和柏尘竹咬耳朵,“真的是巧合,我以为它们密码通用来着。”
吐息落在耳尖,热乎乎的,柏尘竹侧头避开了,“嗯,怪它们。还有多久到?”
江野研究一会儿,说:“四小时五十分。”
唐钊都呆住了,“这么快?”
按他们的小汽车现在的车速,加上满大街变异体和异能者挡路,从鹿鸣古城到北冥市,那得走好些天呢!
江野一语双关,“毕竟走的是天上的路。”
“完了,这回真要去天堂了。”唐钊站起来,“上回我们遇到了多少只来着?五、六十有了吧,现在那个什么‘主舰’,数量只会更多,几百?几千?几万?!我们长得不一样,混都混不过去。”
“这个可以放心。”江野道,“它们有专门的‘停车库’,至少我们出门不会立刻碰上。也就是说,”
柏尘竹坏心眼补充道:“死缓。”
唐钊被两人的谜之淡定感染了,或者说已经有些麻木了,他疑惑道:“哥你听着像去过的样子。”
而且还是那种不走大门的方式。
江野低咳了一声,“怎么可能!”
唐钊点点头,“就说嘛,我们一直一起行动,江哥你要是离开,咱们怎么会不知道。”
等他转过身好奇左摸右摸,柏尘竹用只有两个人听到的声音对江野道:“你真去过?”
江野吞吞吐吐,“约莫末世后6年,有运送物资的车队消失在浮云市附近,我带人前去查探。”
“当时是发现有人、不,有异族在抓捕人类,我就上了类似的飞船……”江野摸了摸下巴,遗憾道,“但是仅限于大门附近溜了一圈,当时看见外星人就够惊骇了。”
惊骇到怀疑自己出了幻觉。
也是因为这件事,他虽是当时最早发现异族的那批人之一。然而当时的他仓促跑路,异族的基地简直就像‘桃花源’一样的存在,第二次他带人过来的时候,又寻不到了,一度被人认为是发了癔症,在证明异族的存在、探查它们的目的上花费了不少时间。
如果不是这辆意料之外的飞船,从深山野岭中寻到这座实验基地,难度不小。
“原来如此。”柏尘竹点点头,想到了别的方向,“没关系,能平安离开,你已经很厉害了。”
在他眼里,当时的江野跑的时候应该是个狼狈的小可怜,不然不至于只记得‘北冥市附近’。
他看向江野的眼神不太一样了,带着温度,暖得像秋日的一缕阳光,仿佛透过他能追溯到以往,那个没有他存在的时代。
江野呼吸微滞,他抬脸看向柏尘竹,眸色复杂。大概是头回感受到这种怜爱的眼神,一时有些无措。
被直直看着的柏尘竹不可能没知觉,他只疑惑了两秒,旋即了然,明知故问,“怎么了?”
“你别这样看我,我……”江野一双黑眸着了火般,锁住了眼前人,他靠得越来越近。柏尘竹就像枚鱼饵不动如山,看着他靠近。
唐钊不经意一看,两个人已经靠得极近了,他忙捂住眼睛,十指岔开忍不住偷看,嘴上道:“喂喂!我还在呢!”
江野忽然使坏,一口咬着柏尘竹的发圈,往下一拽,柏尘竹一时没反应过来,发圈就被江野叼走了,落在白齿间格外明显。
“别闹。”柏尘竹弯弯眼,一根手指把发圈勾回来,随手扎好了马尾。
“你坐小孩那桌。”柏尘竹拍了拍江野脸颊,话不知道是跟唐钊说的,还是跟江野说的。
江野忍不住笑了,伸手抱住柏尘竹腰身,眷恋地蹭了蹭他侧脸,“放心,一回生二回熟,没那么糟糕。”
柏尘竹摸了摸他后脑勺,顺毛,“这次你可不是一个人单打独斗了。”
“大哥们!”唐钊捧着自己小心脏欲哭无泪,“别一副亡命鸳鸳的模样,三个人的电影怎么可以只有两个人的名字!”
江野微眯着眼,被顺毛顺得很舒服,闻言嗤笑着,“说得好像我们已经当场做上了一样。”
唐钊被他的狂野发言惊呆了,转念一想,柏尘竹他不知道,但感觉这事是江野能干出来的。唐钊小心翼翼,“您……玩这么疯的吗?”
柏尘竹拍拍江野肩膀,“行了,还有点时间,看看这里都有些什么能用的,都带上。”
他瞥了眼窗外掠过的景象,“到那里的时候估计已经傍晚了。”
——
这艘飞船出乎意料的宽敞和整洁,只有一个巨型操作台,台下整齐排列的茧子。
一眼过去,就是飞船的全部了。
唐钊研究着异族都吃什么,琢磨着那些印刷着奇怪文字的袋子的东西能不能吃,江野翻翻找找试图从操作系统弄出一份主营的地图。
他耗时良久,终于从系统里成功翻找出一份粗糙的地图,异族的主营是一层接着一层的叠加,整体看来就像个巨型蜂窝。
柏尘竹看得头晕,手在纸张上游移,半天没落下一个点,这时,他手中的笔被人抽了出来。
江野用笔端指着中心那层道:“目前看来,这个是巢穴中心层,以它为中心分为上三层下三层。飞船,也就是我们现在乘着的这艘,大概率从顶层进去。进去后,我们从通风管口自上往下……”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皱着眉陷入了沉默。
柏尘竹双手向后撑着操作台,看向江野,“既然这样,我们怎么找碎片?一层一层找下去?”
话没说完,背后的唐钊忽然干呕不止。
“唐钊!”柏尘竹长腿带风,忙过去给人顺了顺气。
“怎么回事?”他双眼一定,抢过唐钊手里啃了口的东西,不知道什么东西,硬邦邦的,他拿来砸了一下墙,都没能蹭掉一点。
“怎么乱吃别人的东西?”柏尘竹边给人递了瓶水,边忍不住斥他。
“没事,能吃。”江野接过他手中的黑色方块看了看,“和浓缩饼干差不多原理,死不了。”
“不要了不要了不要了!”唐钊喝完水,呸呸两口,“我看翻译器上写着像是能吃的,就尝了口,谁知道苦不拉几,又苦又涩,比中药还恐怖!我们的浓缩饼干哪有这么可怕!”
柏尘竹恐吓他:“再乱吃东西,罚你吃多两口这个。”
唐钊惊恐地捂着嘴巴。
江野无声扯着唇幸灾乐祸,然后清了清喉咙,“好了,时候不早了,我们先吃点东西再找吧。”
唐钊乖乖拉开背包,拿出吃的喝的,想要来个飞船聚餐。
“你们先吃,我还不饿。”柏尘竹心心念念他的地图,回到操作台把那‘蜂窝’调出来,他双手撑在台上,简单拿过笔纸勾了几笔,‘蜂窝’的大体结构就出现在了白纸上。
“我得先把它记下来,后边有用。”
唐钊刚有在听他们说话,他看看这个看看那个,不确定道:“所以我们要找的‘最后一枚’碎片,是在中心层吗?”
柏尘竹描画的动作停了下来,江野讶然看着提出问题的人。
唐钊挠挠头,“怎么了?”
江野恢复了往日那吊儿郎当的模样,打了个响指,“你问到重点上了。”
他眨了眨眼,捡起手中的黑块儿递给唐钊,“这个‘蜂窝’很大哦,说不定我们要跑完七层才能找着呢,所以小唐,饿就多吃点吧。哥哥们不和你抢。”
“这种东西谁要和你们抢啊!”唐钊炸了毛。
手指飞快的柏尘竹听着他们的话,勾了勾唇,他盯着立体结构的‘蜂巢’,微微有些失神。这么一个‘团结’的组织,内里肯定有个领导者,不可能是散沙一片。
他记性很好,还记得大剧院里,那只狂妄自大的雄虫说过,什么库拉大人……
如果直接能杀了那只‘库拉’,是不是一切就结束了?
他已经摸清楚了异族的攻击方式,库拉也许也是一只雄虫,雄虫战斗力是弱势,唯有精神力能影响人的脑域,如果能抓住它独处的时间……柏尘竹回过神,耳边是唐钊咔嚓咔嚓吃东西的声音,他笑自己有些不自量力。
这简直就和单枪匹马去刺杀国家领袖差不多。
第85章 求投喂
柏尘竹从操作台下的储物柜翻出一个新奇的手环, 戴在手上戳了两下,一会儿亮起光一会儿能投射到空气中。
他摸了摸下巴,一双凤眼充满了兴趣。
有意思, 虚拟手机?还是说, 智能终端?
时间过得飞快。
直到飞船操作台忽然闪烁着说‘即将降落’时, 柏尘竹还没回过神。
到了?
眼前的群山间突然出现了一个几近于蜂窝型的结构, 外表平滑,泛着铁质的光,柏尘竹提出猜想:“这个‘基地’是不是原本就是一艘巨型飞船?”
“看着不像吗?”侧身站在他边上的江野抬手示意, “就在荒山野岭之间,这么一个庞大的结构, 却因为用了全息技术叫人看不见, 好不好笑?”
“一点都不好笑!”被柏尘竹摇醒的唐钊揉了揉惺忪的睡眼, 爬起来扒着窗户睁大眼看向外面, “江哥, 你应该说, ‘糟糕透了!’落后不是我们的错, 这群不请自来的‘土匪’才是最坏的!”
柏尘竹和江野对视一眼,看清了江野眼底的沉重,他赞同唐钊的说法, “的确, 就像现在的世道,普通人本身没错,异能者如果以傲慢借异能欺压普通人才是有错。”
错不错的,只有拳头大的人说了才算。江野看向窗外,跳过了这个话题,“准备下去吧, 我们的时间不多。”
——
天色半昏半明,飞船降速,安稳着地,顺着轨道滑进了顶层密封的‘停车库’中。
漆黑笼罩住了飞船,三人只见窗外铜墙铁壁,连着气温都飞快降了下来。他们还穿着夏天时的短袖,唐钊搓了搓胳膊哈了口气,“现在不过七八月,怎么这里的温度这么低。”
铛的一声轻响,飞船配置的虫工智障提醒着,“飞船成功入库,欢迎您的下次乘坐!塞西大人,本次行程记录已同步更新至主机。”
这句话叫三人心下咯噔一声。
塞西。柏尘竹默念着这只在大剧院内里死去多时的虫的名字。
飞船门开了。
柏尘竹拿上自己的背包,“走!”
他们匆匆从飞船上下来,用蛮力撬开墙壁上通风管道的口,爬了进去。
隔了约莫十来分钟,‘停车库’另一侧的门打开了,两个叽叽喳喳的异族提着维护工具箱进来,它们疑惑地看着空旷的周围,以及那没有人的飞船。
“刚好像没看到有人出去。”
“兴许是我们来晚了没遇到,有些大人就是来去匆匆的。”
——
管道很是狭窄,仅仅容许一人弯腰爬过。
最末端的唐钊低声吐槽道:“这位置真是多一双翅膀都走不了。”
在中间的柏尘竹道:“正常来说,如果不是有你们,普通人都掰不动那管道门,普通异族的身形也进不来,所以他们这么设计是在防自己人,防不了咱们。”
除了他们,估计也不会有人类敢混进异族的大本营去。唐钊仔细想了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地图只大体显示空间格局,却不会告诉别人每个独立空间是做什么用的,是房间是实验室还是什么,三人只能靠猜。
他们沿着管道,最后却爬到了外层。
整个基地是不平稳的锥形体,因而此刻他们可以踩在实地上,拍拍灰尘坐在了管道附近。
天色已经全黑了。
柏尘竹支着单腿坐下,缓了缓砰砰急跳的心脏,他道:“等入夜,等它们休息时,再去找吧。”
唐钊灵机一动,想起柏尘竹当初在古城大范围的精神探查,比划着道:“哥,你看你能不能来个大规模的精神力搜查?看看碎片到底在哪?”
说完后脑勺就挨了江野一记,“说这话时你先想想这里有多少只雄虫。”
“对哦!”唐钊一敲掌心,后知后觉,“雄虫也会精神力,都引来的话,可就麻烦了。”
他苦思冥想,“有没有效率更高的办法?”
柏尘竹摇了摇头,耳畔的坠子随之轻晃着,他好笑道:“就想走捷径是吧?”
“走捷径有错吗!”盘腿坐着的唐钊理直气壮。
当然没错,可坏心眼的江野从鼓鼓囊囊的背包里掏出了黑砖头一样的‘食物’吓唬他。“来点晚饭吗?”
唐钊只看了一眼就乖乖闭嘴,哼着小调看天看地就是不看江野,装瞎。
边上的柏尘竹正安安静静吃着面包。
江野凑过来了,他抬手刚要去戳人腮帮子,就被柏尘竹逮了个正着。柏尘竹斜了他一眼,江野悻悻收回手。
柏尘竹在背包里翻了翻,丢了块巧克力给江野,意简言赅,“吃。”
柏尘竹不是第一回见江野极有效率的吃饭方式了,那就是囫囵吞枣,一口闷。
不一样的地方在于现在还会捏着包装纸可怜巴巴看着柏尘竹,满眼写着三个字:求投喂。
仿佛边上的背包是装饰,一点食物都没有。
柏尘竹拉过他的背包,也不知道里面塞了什么,重得要命。他把背包拉过来一看,好家伙,除了食物,刚那艘飞船上的不知道干什么用的东西都被江野拆了大半带了过来
“这是翻译的。”江野一一掏出来给他看,“这些应该是身份卡一样的东西,这个嘛不清楚,这个是货币?”
他越说越不肯定,“没有武器,挺可惜。它们的武器很好用。”
江野打定主意等会去搞两个。
“你带这么多做什么?”
江野顿了顿,沉吟道:“唔……我觉得用得上,应该?”
柏尘竹抛着亮晶晶的货币玩,上面印着看不懂的图案,他打量两眼就放回了江野的背包里,拿出三块巧克力和两个面包放到江野手里,“吃。”
江野心满意足。
柏尘竹往下一瞥,在这个高度,一切都变得渺小起来。地上零星如蚂蚁的异族,边上堆成小山的汽车,正在使用的挖掘机……
柏尘竹终于知道一直以来若有似无的熟悉感来自何方。长睫一颤,掀起时露出底下凛凛寒光。
脚下的这座基地,是异族用地球资源兼之它们的技术所拼凑出来的营地。可笑的是,它们在毁了人类科技的同时仍堂而皇之地使用着人类的东西。
即便到了现在,它们也如蚂蚁搬家一样在地面劳碌。
——
柏尘竹挨着江野才眯了会眼,几乎是才闭眼的时间,江野就把他摇醒了。他睁眼看到漫天的繁星替代了黄昏,茫茫然打了个哈欠。
怎么感觉睡了都没有五分钟?柏尘竹脑子有些转不动,他看向江野,就见江野直接揪着唐钊耳朵,“起床了!丧尸吃脑子、月亮晒屁股咯!”
唐钊捂着自己的屁股鲤鱼打挺,险些从铁皮上翻下去,江野毫不客气在那嘲笑着,“打起点精神来,六小时不够你睡的吗?”
唐钊龇牙咧嘴,“不够!你不喊我我能睡二十四个小时,要不咱们明晚再行动吧?”
江野赏了他脑门一枚爆栗。
精神劲儿真好,柏尘竹斜眼瞧着两人,他懒懒散散起身,拿上自己的背包,往管道那边侧了下脸,“走吧,往下走。”
他们要从顶层一路到中心层去,因为中心层放置贵重物品的概率最高。
可这么说来,被异族击碎的联络器最后一块碎片在异族大本营里,怎么想都不是好消息,这意味着他们或许会遇到比变异体更强悍的敌人和更糟糕的局面。
这里的管道口没设门,柏尘竹抬手摸了摸里面,有点脏,但没有脏得很呛人,柏尘竹陷入沉思,扭头问,“江野,你说他们来地球有多久了?”
江野在他身后,歪了下头,“你猜?”
柏尘竹眯了眯眼,眸中有警告之色。
“我不知道。”江野耸了耸肩,老老实实,“这个点‘我’还什么都不知道呢。”
柏尘竹没再多问,跃入管道,“跟上。”
这条管道很长,遇到第一抹光亮时,柏尘竹伏在铁网上方没有动。他摸了摸耳畔的翻译器,里边窸窸窣窣一阵细响。
翻译器也是从飞船翻找出来的,数量不少,不过看来在鹿鸣古城的异族从没有打算用过,也不屑于和人类交谈。
铁网下方是一个实验室,大大小小浸泡满液体的透明罐子内是各种生物。
一个异族抖了抖头顶的触须,“唉,实验没进展,老大又被骂了。”
“那不是很正常吗?”另一个异族查看着电子屏幕上飞快滑过的数据,狭长的绿色竖瞳目不转睛,“我们来地球研究的对象就是人类,被分出来研究这些小动物就是吃力不讨好的事情,怎么,难不成大人们还指望我们让这些可爱的小动物们进化出类人体?”
“那多好啊。”异族扑腾了一下身后几乎等身高的翅膀,嘲讽道,“有活干,也不用在这里浪费生命了,虫神在上,凭什么我们要为它们的过错买单……”
“有怨言你向库拉大人说去,别连累我。”绿眼异族打断了它的话。
它们看起来并没有很团结啊。柏尘竹听了一会儿它们的聊天,默默记在心里。实验室、库拉大人、人类……
这是一所以观测人类基因突变为主的实验基地。
他往后招手,几人悄无声息绕过这个通风口,后边他们陆陆续续又遇到了几个管道口,却没再遇到说话的异族,或空无一人,或守在门口。
地图上显示这个管道的尽头离楼梯很近,却没说管道的尽头是囚牢。
还是间很大的囚室,囚室有两扇门,一扇鸟笼似的镂空铁门。铁门左边是个一米来宽的大饭盆,右边是个大水盆,两个盆子能严丝合缝地穿过铁门。
镂空铁门外是结实的电子门,带着小窗户。
的的确确是在饲养着人类。
柏尘竹左看右看都觉得像极了方形鸟笼。这是管道尽头了,他们必须下去找其他的路。他掀开铁网,果断跃了下去,落地发出不可避免的声音,却没能惊醒这里的人。
整间囚室里都是没有异变的人类。
男女都有,约莫十来个,脖子上都被烙印了编号数字,且看起来是被筛选过,基本都是青壮年。
怪异的是,他们都在安详地睡着,有的人还挺着个大肚子,沉稳的呼吸声试图把任何一个误入的人类带入睡梦。
江野一下来就皱眉,捂住鼻口,最后下来的唐钊表情扭曲,迅速捏住自己鼻子。
柏尘竹什么都没闻到,但他相信两人的五感,屏息看了看周围。
小窗户往外看,还是实验室。
原来他们所在的地方,是房中仓库一样的存在。
有个模模糊糊的背影在门外研究着什么。
柏尘竹朝江野和唐钊示意,上前敲了敲门。
那异族警惕地转过身,它眼中满是疑惑,似乎在想怎么还会有清醒的人类在里边。
柏尘竹悄悄放出一点精神力,隔空‘戳’了它一下。
精神力,雄虫!是哪位大人来了?异族立刻睁大了眼,快步走了过来。
“呃!”厚重的电子门一开,他就被照面打了一拳,身躯惯性往后仰,天旋地转,被钳制住手脚放倒。
是谁?!它愤恨地看向门内,江野和唐钊把它拖出了‘仓库’,压在了实验台上。
实验台上浮动着浓厚的铁锈味,柏尘竹拿出匕首抵在异族喉咙,刀尖锋锐,异族能感到脖子上的伤口和流出的血液,陷入恐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