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夜风吹拂悬浮飞升的上千盏花灯,宛若繁星点缀其间,许多人仰头观望盛景,欢声笑语,热闹非凡。
可玄亦真却只觉得嘈杂,尤其讨厌散发夹杂苦涩燃烧气味的淡雾,仿若无数狰狞鬼魅,正张牙舞爪的伺机而动。
玄亦真沉寂的垂着眸视若无睹,呼吸却有意渐渐压低,甚至停止呼吸,因为仿佛有千万根细针随着气息钻入肺腑疼痛难忍。
无形间,玄亦真濒临窒息的边缘,却闻到熟悉馥郁泛甜的淡香,方才贪婪的徐徐缓和呼吸。
这是玄亦真用荔枝壳檀香等物给尹星亲手制的熏香,她的日常起居之地都会设置,因而她的身上也会沾染些许味道。
此刻玄亦真才发现尹星不断放大的心跳声充斥自己耳间,渐渐遮掩周遭尖锐的仿佛要刺破自己耳朵的声音。
“嗯,本宫记得,但现在大庭广众之下你这般投怀送抱,难道不怕遭人取笑么?”玄亦真放松僵硬肢体卸去力道,缓缓依偎绵软温热的身段,兀自低垂修长细直玉颈,额旁枕在她纤瘦颈窝试图汲取温暖,虚弱般呢喃道。
不过话虽如此,玄亦真的手臂却没有松开的迹象,反而抱的更加紧密,似乎只有如此才能抵御那无尽的痛楚折磨。
“没关系,反正大家都不认识我,随他们笑话吧。”尹星听到恢复如常的清润温和话语声,心间如释重负,抬手拥住依偎自己的玄亦真,她此刻像只疲倦不堪的清傲仙鹤,心间微软。
尹星视线落在玄亦真那因沾染细汗而稠密的长睫,如同沾染晶莹露珠,清冷又怜人,忙拿绣帕安静给她拭去细汗,从面颊眉梢到侧颈墨发,只觉指腹所触异常冰冷。
这种时节并不容易出汗,更别提还是冷汗,通常人只有在极度的惊恐才会如此的吧。
但玄亦真却又没有更多的异常表现,她没有尖叫,也没有哭泣,如此安静。
可太过正常的神态在不正常的状况,反而更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诡异扭曲。
玄亦真由着尹星温热指腹抚过眼角面颊,像是羽毛般的轻柔,美目仰看向她那清亮明眸,其间倒映自己毫无破绽的面容神态,才仿佛无事发生的缓声道:“你方才如何同那位周二公子言谈?”
尹星回神,目光打量一切归于安宁平静的玄亦真,仿佛先前的雷霆暴雨,须臾间消散一空,心神恍惚的交待大致经过,仍旧觉的太不真切。
因为玄亦真那满是森森冷雾的眼眸,绝对不是自己的错觉。
可想到玄亦真那般避讳生病字眼,尹星猜想她可能并不希望自己知道更多。
因而尹星没有再提及先前的异常,很是配合的说起周二公子的事,念叨:“可惜那些公子哥太仗势欺人,所以受欺负的店小二不敢招惹他们。”
“这很正常,寻常人招惹不起权贵子弟,只是那店小二懦弱辜负你的好意,不觉生气吗?”玄亦真视线不太确定的游离在搂住自己的尹星面颊,缓缓出声。
“最初是有一点生气,不过亦真说得对,店小二只是一个寻常讨生活的百姓,他惹不起周二公子,我反而可能会好心办坏事。”尹星方才光顾要让那群公子哥赔礼道歉,反倒忘记店小二容易因此遭受报复而失去工作。
玄亦真沉静的看着尹星,温凉指腹停在她面颊触碰,描绘神态,仿若盲人,柔和出声:“你完全不必自责,方才如果你没有亮出腰牌势必就要受辱,店小二可不会替你打抱不平,按理他欠你一个恩情,实在忘恩负义。”
尹星感受玄亦真指腹的惊人凉意,抬手握住她的手,并未迟疑的放在自己外袍细绒里间捂着,坦然的应:“没关系,我只是举手之劳而已,并不需要他的报恩。”
“这样么。”玄亦真掌心隔着衣物感受到温热与绵软,其间隐隐能触碰心跳,并不明白尹星的话语和她吃力不讨好的行为。
“不过让亦真一个人等我,实在对不起。”尹星想起先前玄亦真诡异的情况,心间满是愧疚。
玄亦真耳畔听着尹星的心跳,指腹游离,幽静漆目凝视着她白净清秀面颊上的愧疚神态,更是温柔的应:“没关系,不过如果你再为一个无关紧要的人而舍弃本宫,那就把你的心挖出来吃掉吧。”
说话间,玄亦真温凉掌心探入衣襟,仿佛许诺一般的正经。
这冷不防的温凉指腹触及滚烫肌肤,就像利刃,尹星下意识心口一惊,血脉凝滞,竟然完全不曾怀疑她的话语。
或许当初玄亦真曾说想吃掉自己的眼睛和耳朵也不全是虚假,只是那时尹星迟钝没有察觉罢了。
心跳砰砰的响,尹星眼眸都不曾眨动,思绪缓和,将欲出声时,却又见玄亦真神态细微变化,她那细长挺翘的睫羽上扬,美目轻眨间显露和煦浅笑,如沐春风,光彩照人,温婉道:“这么胆小,方才只是捉弄你而已呢。”
这世上再没有人比玄亦真更擅长在一颦一笑之间摄人心魂,如山精鬼魅,尹星如是想着。
尹星眨巴圆眸见玄亦真从自己衣袍里缓缓收回玉手,还不忘替自己整理衣袍,细心又温柔,仿佛先前说要吃掉自己心脏只是一句戏语。
随即玄亦真稍稍拉开亲昵依偎姿态,抬手轻理裙裳褶皱,仪态端庄而优雅,好似簌簌招展羽翅的仙鹤,蓦然间恢复清傲矜持,光风霁月。
“今夜你难得出来看热闹,可要去放燃灯祈福?”
“不了,还是早些回园休息吧。”
其实尹星更想跟玄亦真一块放燃灯祈愿,但是玄亦真她说不信,那好像没有这个必要。
玄亦真有些意外尹星的兴致怏怏,思量出声:“莫非没有钱?”
尹星摇头,随从玄亦真起身,抬手牵着她,离开席桌解释道:“还有些钱,不过我想攒着等以后亦真有想要玩的再花掉吧。”
虽然可能玄亦真永远都不会有那一天,毕竟她的喜好太过与众不同。
现在尹星想起婚宴上的万俟皇后,心间很是担心玄亦真以后会像她母亲那般神情木然,宛若一个无知无觉的活死人。
两人漫步从悬廊而下,周遭人群中不少被惊艳的侧目观望,玄亦真视而不见的专注望着尹星,配合的应:“好,那你努力攒钱。”
语落,玄亦真余光回看那方观台,满是阴沉,不动声色的幽幽收回目光。
“嗯。”尹星收敛心神应声,并没有注意到玄亦真方才眼眸一瞬翻涌的杀意。
不多时,尹星同玄亦真回到马车,掌心给她递着手炉暖手。
玄亦真端坐其间,玉手捧住手炉,见着尹星忙活的去拿薄毯搭在自己身侧,仿佛觉得自己冷的不行。
尹星迎上玄亦真静谧的探究目光,心间一紧,动作微顿,谨慎唤:“怎么?”
现在尹星多少明白玄亦真情绪善变的可怕,暗想难道自己又做什么惹她不高兴的事?
玄亦真摇头,玉面尽显柔美文静,葱白指腹搭在手炉花纹,轻柔缓声应:“没什么,只是想到这么早回去,你今夜都没怎么玩乐,有些过意不去。”
虽然玄亦真不懂温柔善良,但对尹星而言似乎很是受用。
“没事,我其实就是想带亦真一块看看热闹。”尹星暗自松了口气解释,生怕玄亦真自责而情绪低郁,生出别的变故。
先前没想到玄亦真会这么不适应,她甚至是因为自己离开而仿佛情绪骤变。
尹星觉得自己以后可能都不敢再带玄亦真出来玩,以免刺激她的心绪。
“其实你若喜欢热闹的话,以后也可以常出来逛夜市庙会之类。”玄亦真幽幽望着尹星,一幅温柔体贴模样,柔声道。
“……”尹星听的沉默,一时不知怎么回答,实在分不清玄亦真话语虚实。
毕竟玄亦真很擅长隐密心神,否则尹星也不至于现在才知她的病情颇为严重。
尹星想起先前玄亦真那般反应,到底还是婉拒她的好意,郑重的出声:“我还是更喜欢跟亦真待在一块。”
如果能让玄亦真少受些影响,尹星会尽量配合她。
玄亦真没有言语,沉静望着尹星,半晌才探手稍稍撩开薄毯,轻罩住她,双手将其揽入怀,低声道:“好吧。”
车马行驶在坊市之间,依稀可听到外面热闹喧哗的人声,尹星却已经没有来时的新奇雀跃,满心满眼的看着玄亦真面容,试图发现些端倪。
“亦真,我先前不该留你一个人的,对不起。”尹星现在觉得玄亦真喜静,或许不是没有原因。
“没关系。”玄亦真柔声细语的应,葱白指腹解着尹星缠绕腕间的一截红绫丝带,将自己的手腕一并交缠捆绑,细致又认真。
尹星看着玄亦真这般平和模样,却只觉她只是在克制隐忍,忽地意识手腕间的动作,垂眸看到玄亦真同自己缠绕的手,才发现她对她自己下手更狠。
那修长手臂的冷白肌肤经脉因捆绑而暴起,可见力道有多重。
见此,尹星掌心忙搭在她手背,迟疑道:“亦真,我替你绑吧?”
如果任由玄亦真动作,她的手必定不止是红印那么简单。
原本沉浸的玄亦真缓缓抬眸看向尹星,并没有多少犹豫,稍稍松开指腹将红绫丝带交给她,柔声道:“好吧,不过你要绑紧一些,否则会容易松开。”
尹星点头,却并没有照做,指腹握着红绫丝带,不安的靠近轻吻温凉的薄唇,视线近距离的落在玄亦真笼罩雾霭的美目,才发觉她此刻瞧着微微涣散失神,像孩童般茫然,惹人心疼怜惜。
不过很快当尹星被钳制后颈,呼吸被极尽掠夺时,脑袋里就没有这种念想。
玄亦真稍稍给予尹星换息的机会,薄唇依旧贴着她,温柔道:“我们换一种新的亲昵方式吧。”
语罢,尹星来不及回应,却又被再次吻住唇,呼吸发烫,心神恍惚。
待车马行驶过国都街道拐角,逐渐背离熙熙攘攘人群,此刻同样背离人群的巷道内里,江云被柳慈逼的退在墙壁,向来英气又狡猾的眉眼,此刻只有些许绯色,好声好气的哄道:“阿慈别生气,我这不都向你解释清楚了嘛。”
语落,江云的唇被咬出鲜血,却又被默不作声的柳慈悉数吞咽,寂静处,只有暧昧水声。
“当初是你先招惹我,如果你负我,我就跟你殉情。”呼吸间,柳慈手臂紧紧缠绕江云相拥,眼露狠戾的又咬了一口,才觉解气。
“嘶!”江云疼的倒抽气,抬手一抹侧颈,果然已经见血,看来气的太狠。
激将法,对于柳慈还是少用为妙。
江云垂眼看着文静又乖戾的柳慈,视线落在她那嫣红的唇,心猿意马的掌心摸向她,嬉笑又认真道:“我不会,但这事你初次答应同我亲热就说过,现在我都能倒背如流。”
柳慈没有避讳江云的爱抚动作,常年待在验尸房而苍白的面颊,渐渐泛着红艳,话语断断续续的唤:“你现在想要吗?”
“好啊,不如去你家吧。”说罢,江云抬手抱起柳慈,脚步矫健动作,并不想旁人窥见亲热。
夜幕深深,别院内里纱帐垂落,其间凌乱的红绫丝带垂落在冷白肌肤,竟然生出别样的媚。
尹星本以为顺着玄亦真亲近能让她欢心,谁想她竟然想要这种新玩法,一时进退两难。
玄亦真抬手拨弄红绫丝带,牵引尹星给自己系绳,认真教导,力道渐重时,呼吸微沉,出声:“现在你来握紧它,好吗?”
尹星迟疑的点头,视线落在陷进冷白肌肤的红绫丝带,像是从血肉里滋生的藤蔓,美艳又危险,担忧的询问:“可是这样不会疼吗?”
“疼痛,有时也不是坏事,对于本宫而言它会使人清醒,比熏香更有效果。”玄亦真低垂头颅贴近尹星,薄唇落在她的面颊,似游蛇禁不住甜香的诱惑而品尝禁果。
对于玄亦真而言,最有效的只有尹星,所以才同她新奇尝试而已。
“亦真,这样你会开心?”尹星接受着裹挟玄亦真清幽冷香的吻,还是不安的问。
玄亦真沉迷其中的玉白脸颊映出薄红,掌心同尹星相扣,宛如许诺般应:“嗯,所以你一定要握紧牵引的绫带,永远都不要再松开本宫,否则会很危险。”
意识的沉沦,一旦彻底同身体分离,将会万劫不复。
“我不会的!”尹星听的只觉危险重重,根本不敢去细想玄亦真说的危险。
玄亦真没有言语的轻笑,温婉柔媚,倾身同尹星亲吻,眸间深处却带着凉薄冷漠,如果依旧终究要万劫不复,那就带她一块离开地狱般的人间吧。
毕竟尹星那时也曾说过如果自己有危险,她将竭尽全力的帮助自己,玄亦真不能让她一而再再而三的食言。
屋外寒风料峭,纱帐内里却灼人难耐,尹星第一次没被遮住眼直视乌发紊乱贴在薄红肌肤的玄亦真,喉间干涩,她像是熊熊燃烧的冰,又像是冷冽寂灭的火,绚烂而颓靡,危险又诱人,完全不同于她平日里的任何一面。
明明尹星的本意是想要帮助玄亦真,可现在却觉得像是一同堕入危险的沼泽,事态渐渐不可控。
深夜里,纱帐的浪涌并未消停,国都灯会的热闹至天光大亮,坊市间才稍微安定。
时日变化,冬春之际,雨水交加,湿寒更甚,天色朦胧间,污水沟渠里漂浮出成群的尸骨,引来清理人手的惊呼!
春雨绵绵,使得风中都透着霉气,大理寺堂内官员们如往常繁忙。
午后,江云撑着伞同柳慈进入验尸房,抬手将滴落水珠的伞放置一旁,视线看向新运进来的尸体,探究出声:“这伙国都的纨绔公子哥从来不干人事,周云廷算是其中的佼佼者,仗着工部尚书的爹到处捞钱,拉帮成派。手段狠毒,简直死得其所。”
柳慈反应平平的掀开丧布,徐徐出声:“周云廷等人自上元节夜失踪,等再发现他们就是今早在污水沟渠。”
“不过天气这么冷,他们身体怎么烂的这样快?”江云视线落在裸露的累累白骨肢体疑惑道。
“这不是腐烂,更像是被凶手施行凌迟刑罚,尤其是周云廷从头到脚没有一块完好血肉,连手脚骨头都像是被重物碾碎,折磨致死。”柳慈展示一截被拼凑的手臂断裂骨节。
江云很是配合的凑近观看柳慈的成果,谄媚道:“拼的不错,不过这么残忍的伤,看来是周云廷平日里作恶多端,所以招惹仇家报复。”
不过国都之内没多少人能这么无声无息处置周云廷。
王公大臣的贵族公子,多是喜欢前呼后拥的阵仗,除非是凶手武功高强,而且看死者的狐朋数目,还得是一群人才行。
柳慈没有应答,抬手覆盖丧布,自顾去记录尸检文书,抬手研墨水时,动作停顿,出声:“骨伤也许是石碾之类的重物反复碾压,而且周云廷的伤比其他人要多数倍,凶手性子残暴危险,你要查吗?”
江云听出关切话意,面上笑容灿烂,单手抱剑走近落座,抬手泡着茶水给柳慈倒一杯,出声:“我才不想给周云廷这种卑鄙小人忙活,更别提他爹工部尚书老奸巨猾的贪官,这事到底是个人仇恨,还是权钱交易纠纷,恐怕说不清。”
上回信阳郡主的案件判决,对于江云的打击实在太深。
现在江云更是不愿意牵扯权贵之间的厮杀搏斗,只想查些寻常百姓的案件为民除害伸张正义。
柳慈心里知道江云的愁闷不忿,想安慰却又不知如何言语,沉默的接过茶盏喝了小口,知道这是她近来很爱喝的茶,出声:“我不爱喝茶,你自己留着喝吧。”
对于茶,柳慈不懂,但是这种茶叶的价钱,因着听江云念叨有所耳闻。
“没事,要是没茶,尹星肯定很乐意再送一些。”江云毫不客气的出声,探头去喝柳慈的茶水。
“那尹星的性子很好,你别捉弄欺负太狠。”柳慈垂眸望着江云的动作,配合的喂她茶水,清秀文静的眸间浮现点点笑意,视线看着她颈侧的齿痕结痂,暗叹这伤好像是咬的有点狠。
江云意外的看着从不同人往来言语的柳慈,她竟然会夸人,突然觉得自己喝的不是茶而是醋,酸溜溜的试探唤:“哎,阿念你是不是喜新厌旧看上那漂亮的小白脸?”
虽然江云不得不承认尹星那小姑娘长的确实唇红齿白,肌肤嫩的能掐出水,更别提一双小狗眼眸,连江云都有时想捏捏她挑逗欺负,但是朋友妻不可欺啊!
而当江云生起磨刀霍霍的心思时,此刻坐在总库整理新送入案卷的尹星,冷不防打了个寒颤,偏头看向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帘,近来确实冷的很。
本来以为上元节见晴的天,一入春就急转直下,雨水淅淅沥沥,冷的像刺骨的银针。
尹星捧着茶盏浅饮,鼻间呼出阵阵冷雾,想起玄亦真曾提及不喜欢下雨。
近来,玄亦真甚至常留在她原本的主屋过夜,尹星想去陪她也被拒绝,心间更是担忧。
奈何,尹星不是大夫,而且玄亦真常年用药,想来身旁并不缺少宫廷御医。
说来,玄亦真的身子大部分时候基本跟常人无异,并不不像外伤导致的缘故。
除却癸水来时,玄亦真基本从不提及伤痛,尹星想半天只依稀记得她说过头疾相关的只言片语。
尹星不禁感叹,玄亦真对自己简直瞒的密不透风。
看来对于玄亦真得更加仔细上心,尹星抬手撑着下颌,有点犯难。
因为玄亦真的聪慧远在自己之上,她若不愿意,自己恐怕很难探查到隐密。
屋外雨声滴滴答答间,忽地脚步声渐而清晰,江云身形轻巧的翻窗进入内里,尹星收敛心神,疑惑道:“有事?”
自从上元节,江云就仿佛销声匿迹般的没有露过面,尹星都怀疑大理寺没有她这么一个人。
江云挑眉,严肃的审视,警告道:“你跟柳慈以后有多远离多远,否则没你好果子。”
“啊?”尹星满眼茫然的看着江云,完全不懂缘由。
“你啊什么啊,这时候应该嗯才对!”江云没好气看着呆头呆脑的尹星,严重怀疑她这种情商怎么入章华公主的眼。
尹星不明所以的配合应:“嗯,可以了吗?”
见此,江云险些一口气没缓过来,突然觉得自己实在太多虑。
从一旁落座的江云,抬手拨弄衣物水珠,视线落在案桌的案卷,出声:“最近有什么引起群情激奋的案件吗?”
尹星摇头,圆眸眨巴看着江云一幅变化自如的模样,很是诚挚出声:“你们国都人的情绪都这么善变吗?”
原本想装作无事发生的江云,面上露出一个尴尬的嚣张笑容,抬手把长剑搭在案桌,挑眉道:“怎么,你难道不知女人每个月都有那么几天吗?”
“好吧。”尹星在江云不好惹的表情和她的佩剑之间游离,只得打消进一步的问询。
看来可能是那位柳姑娘没能跟江云和好如初,所以她才这么古怪吧。
如果自己跟玄亦真这般长久不往来,尹星也会丧气的胡思乱想。
待尹星给江云沏茶落座,探手取出好几份案卷递给她,出声:“这是新呈上来的各州案卷,你自己看吧。”
江云单手端着茶盏,一手打开案卷翻阅,稀松平常的出声:“哎,情绪上头杀人的案件真是每年都屡见不鲜,两女子当街不合动手也不是没可能呢。”
这平平无奇的话落到尹星耳间莫名有些惊悚,只觉得江云仿佛意有所指,视线看着她神色变化,又觉太过寻常。
“江捕快,你跟柳姑娘目前还好吗?”
“放心,我跟她好得很!”
说话间,江云望着尹星满是警告意味。
尹星却觉得江云仿佛在欲盖弥彰,没敢多问的应:“行吧。”
江云合上案卷,又去翻另外一份案卷,话锋一转,闲聊道:“你跟你的那位公主妻子上元节过的如何?”
“还好,我们有去逛灯市,还吃了两碗汤圆,又看到龙灯。”尹星没提玄亦真的隐私,心间却仍旧担忧不可控。
“停,你也不用这么详说,我就是客气问问。”江云本来没察觉尹星的异常,直至抬眸看见她面上没有往日笑盈盈的憨笑,还以为自己说话太直接有些伤人,忙解释,“其实我不是嫌你烦的意思。”
毕竟柳慈才叮嘱江云不要欺负小姑娘。
尹星收敛心神的沉闷应:“我知道,只是因为不明白对方的心思,所以才烦恼。”
江云一听,分外感同身受,顿时合上案卷,深深叹道:“谁说不是呢。”
小时候柳慈就不怎么爱说话,现在江云越发搞不懂她的沉默寡言。
“我想要了解她,但是又怕不小心惹她生气难过,所以不得不小心翼翼,你说怎么才能不动声色去了解一个人的心思。”
“难,尤其你的那位公主妻子,过去数年里皇室权贵里都很少有人见过她,可以说是皇室最为神秘的人物。”
尹星一听,更是发愁,询问:“那大家都不好奇其中的原因吗?”
江云见尹星好像都没听过各种离谱的皇家传闻,担心污染她的耳朵,谨慎道:“怎么可能没有,国都流言五花八门,不过最多的传言是万俟皇后生育章华公主时患病,所以连带万俟皇后的身体也很差,过去好些年不曾出席宫宴。”
按理皇室成员的流言,通常都不会平白无故的流传出宫廷,但是万俟皇后和章华公主的特别,注定会有许多人关注她们。
尹星听到提及万俟皇后,想起婚宴时的模样,思量道:“我在婚宴就觉得万俟皇后看起来魂不附体的样子,不知是什么重病。”
“这事是皇室的秘密,谁都不知道缘由,不过我小的时候倒是无意间听说一种离奇的流言跟你形容的相似,传闻万俟皇后中邪,所以魂魄离体,不过这种流言对于皇后而言是大不敬,所以很快消散,渐而变成染病。”
“这世上怎么可能真有邪祟?”
尹星有点怀疑江云在逗自己玩呢。
江云惬意的吹着茶水饮用,讳莫如深的出声:“世界之大,无奇不有,你还年轻,这世上多的是邪门的事,但如果万俟皇后中邪,那谁会是下咒的人呢?”
这般反应看的尹星有点犯怵,迟疑摇头应:“我不知,你知道?”
“当年我不过刚学会爬墙的年岁,哪能知道宫闱之内的事,但是曾经见过一回万俟皇后出巡,那可是个威风凛凛的厉害人物,朝中的女子官职包括捕快等都是她一手批设,万俟世家权势极盛,更有传闻皇室玄氏要易主。”江云回忆当年模糊的记忆,心间仍旧觉得万俟皇后必定是个极其懂得操控权术的女人。
谁想一场大病,万俟皇后就没再出宫,更不曾同皇帝协理朝政,真是唏嘘不已。
这其中的复杂不是江云能够涉入探查,因而也不想让尹星无知冒险,转而出声:“我觉得你要真想了解章华公主,不如直接询问。”
尹星满脑袋还沉浸在江云描述的万俟皇后,慢半拍的回应:“可她不肯说。”
“那就没辙,你只能好吃好喝供着你的公主妻子,否则她一发怒你可能会小命不保。”
“好吧,你打算怎么办呢?”
江云看着尹星这么发愁,忽然觉得自己的事都不算事,眉开眼笑道:“相比之下,我的事比较简单。”
尹星沉默,突然觉得人与人之间永远不能感同身受,抬手捧着茶盏有一口没一口的喝,暗想玄亦真的事要保密,看来还是得自己去想办法。
暮色时分,已经有些昏暗,尹星乘坐马车从大理寺回到别院。
因着雨水泥泞,天色视野昏暗,所以马车行驶的并不快。
本以为今夜回来有些晚,玄亦真可能回主屋过夜,没想她却出现在屋院,许是因着漆木窗户紧闭,鼻间嗅到更为浓郁的清幽熏香,视线落在主座的清贵身影,周身笼罩缥缈淡雾,令人恍惚。
说起来,玄亦真的心,或许就像眼前的景象,难以琢磨的清冷疏离,却又总是会尽可能陪同自己用膳,温婉体贴。
待侍女们入内奉上膳食茶水,无声退离,尹星回神,迈步走近落座,开心的唤:“亦真等很久了吧,今日有调养的好些吗?”
“嗯,先净手用膳吧。”玄亦真望着尹星鼻头冻的泛红,有些可爱,指腹难耐的摩挲。
“好。”尹星抬手浸在水盆,分外温暖,心知是玄亦真体贴周到。
待尹星拿起帕巾擦拭双手,小口饮着茶水,目光直直望着玄亦真,视线落在她端起茶盏的手,因着宽袖滑落露出似玉般的长臂,其间隐隐可见隐晦交缠的粉嫩红印,不断蔓延深处,引人遐想。
这一看尹星立即红脸没去偷窥,执筷安静的用饭,心里对于现在两人的关系更加有着说不出的羞意。
“今日在大理寺忙吗?”
“我不用像捕快去探查走访案情,所以还好。”
尹星怕自己回的太生硬木讷,转而又问:“亦真,今日在做些什么?”
玄亦真手执玉箸慢条斯理的进食,神态平和的应:“大多在处理折书,午后在药浴等调理,先前不久命侍女准备膳食等你。”
话语轻巧,却温润如玉,说的尹星心间甜丝丝,嘴角禁不住上扬。
其实玄亦真大部分时候都是一个美丽温婉的完美妻子,才不像江云说的那般可怕凶悍。
最多就是在床榻上有些不太一样的喜好,尹星觉得自己或许不该探究,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隐私,这样和和美美过日子多好呀。
“你这般看着本宫就能吃饱吗?”玄亦真抬眸望着弯眉憨笑的尹星,眼眸黑亮干净,又带着烛火映衬的灵动光亮,让很想欺负她。
“嗯!”尹星毫不迟疑的点头,秀色可餐好像可以的呀。
可尹星却没有发现话语里的暧昧,只见玄亦真缓缓放下玉箸,清冷美目透着*炽烈沉静的凝视而来,话语轻柔道:“那今夜你来吃本宫。”
尹星顿时红透面颊的睁大圆眸,完全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可玄亦真的神态那般郑重,眉目舒展,清明澄净,仿佛在商量明日给自己添什么衣裳般贤淑。
这让尹星根本不知怎么拒绝,只得避讳目光的颔首,而后埋头扒拉米饭,心想以后再也不能直视吃这个字!
屋外雨水依旧不曾停歇,滴滴答答至深夜,烛火朦胧处,尹星拘谨的盘坐榻旁,仿佛新婚般紧张忐忑。
不多时,玄亦真沐浴更衣入内里,裙摆微晃间,高挑身形落座榻旁,周身清幽冷香中夹杂温热的水息,违和又迥异的感受。
尹星红着脸探身去放纱帐,熟练中透着一点生疏,视野渐昏暗时,更增添莫名旖旎气氛。
明明两人什么都没做,连视线都有意避讳,尹星却面红耳赤的心跳如雷。
待尹星将低垂的视线从玄亦真盘旋身后的柔软乌发,缓缓移动的迎上她那如漆点缀的美目,心神恍惚。
见此,玄亦真莞尔一笑的稍稍偏头,任由几缕乌发从她耳旁垂落,仿佛墨线勾勒般精细,无声垂落缓慢滑进宽松的衣领,隐隐露出起伏,可偏生她的美目清幽,神态温和,却仍旧自有一番难以言喻的媚。
尹星下意识的呼吸停滞,暗想玄亦真她好像越来越会勾起自己的坏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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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春雨细密如针,淅淅沥沥的敲打屋瓦窗台,夜幕深深,更添湿寒。
不断落下的雨声悄然遮掩内里缠绵的窸窣动静。
尹星仰头浅吻温凉薄唇,试图给予暖意,却被不断加深,直到呼吸微急的退离,面颊泛着烫意,明眸水润的落向眼前青衣薄裳乌发垂落的玄亦真,她此刻的淡然神情就像慈悲悯人的菩萨,正在给予自己无尽的恩赐。
“今夜不能用过长的绫带,否则待会不方便。”
“好。”
这说话的清润嗓音里只有一点点的低哑,却让尹星止不住热血翻涌,视线落在玄亦真捧住鲜艳红绫的玉手,蜿蜒而上,只见她衣带松垮,薄裳半敞,流露出瓷白玉像般的玲珑身段,半遮半掩间,饱满处,变化微妙,格外勾人心魂。
玄亦真将绫带放置尹星掌心,指腹在她掌纹摩挲,沉静美目透着期待的迎上她灼灼目光,徐徐道:“通常唇舌的柔软试探应该会更容易接受,先试试吧。”
尹星顺从的点头,根本无法聚精会神的去细究玄亦真言语,她的脸,她的声音,她的身体,她的一切都充满无法形容的诱。
将掌中握着红绫丝带缠绕两人腕间,随着力道渐重,玄亦真的呼吸渐渐有些变化。
这似乎是亲吻与拥抱都不能带给玄亦真的愉悦感受。
虽然尹星仍旧舍不得用力系结,但为了让玄亦真开心和安全,还是尽量配合她。
毕竟让玄亦真她自己来的话,通常力道会更重,而且花样也更危险,相较于四肢,躯体脖颈的缠绕往往会更致命。
“星儿,过来些,好么?”玄亦真玉身向后依靠软枕,而纤长指腹早已勾住尹星后颈,动作不容质疑,话语却极尽柔软怜人。
“好。”尹星伏身倾斜靠近眼前玄亦真,同她肌肤相贴唇齿相依,视线落在她笼罩薄雾的漆目,隐隐约约透着微光,像是晨雾里摇曳的孤灯,又像是山岭里漂浮的幽火,神秘又引人注目。
或许玄亦真是一团无法控制的火,温和良善这些都是她铺设的一层又一层精美易碎的琉璃。
因而尹星知道自己不能半途而废,否则玄亦真不仅灼烧自己,还会毁灭她自身。
火焰,本身就具有毁灭一切的危险。
纱帐之内,渐渐热意翻涌,屋外雨声仿佛不复存在,纤长指腹摩挲进尹星柔顺绵软发间,带来窸窣动静。
玄亦真控制指腹力道,尽量不去伤尹星,却无法控制身体阵阵痉挛的颤,只得紧紧握住与她交绑的另一只手,仿佛只有如此,才不至于沉溺不可言喻的欲海,窒息而亡。
满头乌发紊乱的贴在玄亦真玉白脸颈身前,无数细密薄汗从清冷玉面滑落纤长颈侧,黑与白的凌乱,让此刻的玄亦真看起来更像是被水草缠绕的溺水之人,不得挣扎。
待修长玉足痉挛般蜷缩,足弓绷紧弧度,薄唇抿成细线,呼吸停滞,玄亦真双目涣散空灵,隐约觉得自己飘荡空中,摇摇欲坠的失重感,如同无声绫带扼住自己脖颈,将要拖拽自己沉入无边地狱。
玄亦真下意识拉紧交握的手,不愿留下尹星。
可因此玄亦真得以缓慢回神,视线从纱帐落在俯首的尹星柔软发顶,一瞬都不曾移开,才发觉自己如同夜烛般悄然融化她的舌尖,鼻息幽长吐露,困难的获得些许鲜活气息。
那处是诞生子嗣的地方,而现下玄亦真看着跪伏乖顺的尹星,指腹难耐摩挲她绵软发间,蓦然生起想用自己血肉来滋养她的念想。
从前玄亦真不懂血缘,可现在忽然有些遗憾可惜,如果能同尹星像并蒂莲般血肉交缠的共存,那该多好。
思绪,随着潮浪一阵阵席卷而分散,玄亦真落在她发间的掌心力道,不知觉加重。
直至忽地响起的咳嗽声才召回玄亦真的目光,视线望着尹星狼狈呼吸的面色,流转在她过于湿润的唇,歉意道:“抱歉。”
尹星红着脸看向玄亦真玉面薄红的绯色景象,摇头支支吾吾的应:“没事。”
好险,刚才差点就没气了!
“那再来一次吧。”玄亦真稍稍手臂拉近身段,掌心用绣帕体贴的给尹星擦拭鼻尖的水润,眼眸微暗,满是温柔的诱道。
“好。”尹星不太好意思接受玄亦真此刻的注视,总觉自己现在做的事,有点像在亵渎光洁的菩萨。
但是玄亦真似乎很有兴致,尹星便要继续伏身,可随之的动作却被阻止。
玄亦真望着尹星黑亮纯粹的眼眸,心神恍惚的翻身,居高临下的俯瞰她茫然不惑的神态,轻轻的压下身段,柔声哄道:“你那样会很累,所以换种姿势吧。”
尹星没想到玄亦真总能一次又一次的突破自己的想象,视线迎上她沉敛幽暗的眼眸,竟然读出几分跃跃欲试的雀跃,不免失神。
屋外的雨声恢复噪杂不停,纱帐内直起的清丽妩媚体态,如同在风雨间摇曳的柳枝,柔弱却又富有韧劲的研磨,玄亦真玉白肌肤渐渐染上薄红,绽放别样生机。
玄亦真仰着修长玉颈,闭着眼眸沉浸其中,呼吸紊乱,不禁恍惚的想起,本意是要给尹星做示范,好让她步步浅尝的沉溺沦陷。
可现下玄亦真却发现自己像是食髓知味般泥足深陷。
情ai竟然是这般不可控的存在,实在是危险呢,看来很合适带尹星一块沉沦其中。
长夜漫漫,当淅淅沥沥的晶莹雨珠喷洒滑落染湿干净的清亮眼眸,尹星就像泪眼婆娑般楚楚可怜,玄亦真垂眸禁不住泛颤轻喘,只觉自己晕眩般的跌入她的眼眸,想同她抵死纠缠,不死不休。
雨夜蒙蒙,这场缠绵月余的春雨不知觉消停时,国都的日头渐而晴朗,温暖许多。
早间,墙角枝头展露新绿嫩叶,坊市街道内有施粥长队,粥香甜润,许多人们都在等着贵人赐福。
“二公主真是仁善之人,每月都有救济施粥善举。”
“是啊,这些粥米喝起来比店铺的贵米还要香稠,价钱必定不便宜。”
“所以才说二公主心善啊,这些年施粥一直不曾更改,才远近闻名。”
人群之间,称赞言语不绝,江云张望施粥的侍者们,疑惑道:“真有这么好心?”
语落,柳慈于一旁端来粥碗,平静的兀自浅尝,没有药物,才出声:“嗯,这粥香稠甜润,你要吃些吗?”
江云收回目光,看了看柳慈,很是配合低头喝了口她手中的粥。
“味道确实还行,我先前用过早饭,阿慈你吃吧。”
“好,不过阿云为什么还要查二公主,明明很讨厌牵扯权贵不是吗?”
柳慈不解的继续端起手中粥碗,慢慢的喝着粥,等待回答。
江云看着柳慈一点点喝干净粥,只觉她这人有时透着跟小时候一样的淳朴可爱,调笑道:“我是很讨厌权贵,但是根据消息二公主跟失踪案的易容术势力有关。”
那么多女子的性命,如果除却信阳郡主,还有别的帮凶,自然不能就此放过。
更何况江云觉得这回或许能查到更重要的确凿证据。
柳慈看着江云正义凌然的眉眼,拉住她的手出声:“那你小心些,我总感觉这位二公主不太好对付。”
“放心,我不会冒险。”江云回握住柳慈的手,视线望着那些端粥碗感激的人们,笑意消退。
王朝公主们多是骄纵蛮横,除却章华公主深居简出过于神秘,便只有这位二公主名声算是不错。
可江云觉得柳慈说得对,若是做好事不留名,那自然没有图谋,反之则必定有更大的利益。
那么多女子神不知鬼不觉的失踪,总该有些蛛丝马迹才对。
哪怕是运送那么多具尸体也不可能毫无动静,更何况是大活人,所以用药的可能性很高。
这位深谙人性的二公主,办事还真是滴水不漏。
墙上高空暖阳徐徐升起,街道旁车马络绎不绝,大理寺堂内忙碌的官员们却因工部尚书周升泰的来访而显得有些寂静。
“堂堂大理寺竟然这么久都没有查出杀害我儿凶手,难道你们那位江大人是觉得本官好欺负不成?”工部尚书周升泰横眉冷对,愤怒的看着入内的随侍官员,满是沉沉威严。
“周大人请节哀,令公子的死实在蹊跷,那些随从护卫以及好友没有一个活口,而上元节那夜坊市内人山人海,这事并不好查。”随侍官员阮腾奉茶安抚道。
周升泰并未接过茶水,视线看着大理寺堂内院落,直白威胁出声:“天子脚下凶手这般狂妄,全赖大理寺如此无能,本官必定要向陛下参折!”
语落,江正明从外踏入内里,神态漠然的看向周升泰,徐徐道:“周大人若只是来叫嚣闹事,那就撤下茶水。”
“是。”阮腾应声退离,暗自松了口气。
这话却让周升泰更是气恼,视线看向落座的江正明,怒目出声:“江正明你难道不该给个交待!”
“方才随侍官员已经交待清楚,令公子与一干人等的死蹊跷离奇,周大人还不如先想想招惹哪些仇家?”江正明饮着茶水不紧不慢道。
“不可能,哪个仇家都不敢在国都对我儿下如此毒手。”周升泰想到次子落葬时的尸骨,心间惊骇手段之狠,“这阵子周府上下查过许多地方,得知上元节夜一家观台的店小二说有位大理寺官员曾跟我儿有过冲突,你敢说不是在包庇?”
江正明稍稍停顿动作,面露冷笑道:“一个大理寺官员敢杀工部尚书的公子,周升泰你自己信吗?”
话语间,江正明重重放下茶盏,颇有送客意味。
周升泰面色难堪的起身,怒喝道:“好,你给我等着!”
说罢,周升泰拂袖踏步离开堂内,心想不管真假虚实,必须要让那店小二找出那名大理寺官员。
这个江正明仗着皇帝的倚重,对于六部尚书都不放在眼里,这回非得参他一个治下不严!
待脚步声远,阮腾入内,迟疑道:“大人,这位工部尚书恐怕会找您麻烦。”
毕竟六部尚书皆为正二品重臣,大理寺卿只是三品官阶,真要对付起来,多少会是个麻烦。
江正明蹙眉,沉沉出声:“他那个纨绔儿子行事张狂不择手段,早晚都会出事,不过若有大理寺官员牵扯其中,按理负责督察此案的二处该有通报,你去召人来问话。”
“是。”阮腾应声动作,暗想这可是个大纰漏,二处的官员们怕是要挨罚受训。
不过那个传闻跟周二公子不合的大理寺官员若属实,事到如今却不曾坦白,确实嫌疑很大。
江正明对于下属向来赏罚分明,对外从不会任人欺辱,因而才会驳斥周升泰。
但也绝不会允许官员平白闹事,所以这些年从没有大理寺官员质疑江正明。
而此时全然不知自己成为嫌疑命官的尹星,正在总库殷勤的晒书晒太阳。
雨停之后的春日暖阳最是难得。
午后,尹星特意搬着躺椅卧坐窗旁光亮处饮茶看书。
没想,江云身影一跃而起轻快落入内里,尹星默默护住自己的茶盏,安静眨巴圆眸看着她唤:“有事?”
原本正目光张望堂内的江云,冷不防一怔,偏过身看向盖着薄毯躺坐在椅中的尹星,尴尬的摸鼻,揶揄出声:“你可真是悠闲啊,难道不知今日大理寺有热闹看。”
这尹星竟然安静的让人提不出任何防备,某种程度也是不一般啊。
“大理寺的热闹不是处刑就是处罚,我不喜欢。”尹星想着当初那具悬挂的尸体,仍旧有些避讳堂院那块地。
“你倒是很清楚大理寺的热闹,二处官员被罚的不轻,据说是查漏出错。”江云娴熟的倒着茶水饮用闲聊。
尹星看着江云豪饮的动作,掌心捂紧自己的茶盏,暗惊这人喝茶比喝水还快,疑惑的询问:“你这是刚从外面回来?”
江云颔首,含糊的应:“是啊,今日天气不错,所以去外面转转。”
关于调查二公主的事,还是不要让尹星知道的好,毕竟她的那位公主妻子不好惹。
尹星没多问,小口的喝茶,心想难怪她看起来这么渴。
“可惜错过今早工部尚书来大理寺找茬的热闹。”江云把佩剑放在案桌,有一句没一句的闲聊。
“工部尚书来大理寺做什么?”尹星随意的答话,视线落在江云黑漆剑鞘绘制的紫兰花,意外的雅趣,有点有点不符合她大大咧咧的性格。
江云没有隐瞒的调侃出声:“看来你还真是两耳不闻窗外事,工部尚书的公子在上元节夜失踪,前些时日才找到他跟狐朋狗友的尸体。”
语落,一声清脆瓷器声摔落,茶盖骨碌的盘旋滚落地面,其间浮现裂纹缺角。
尹星呆若木鸡的僵持动作,已经没心思去心疼这套玄亦真给自己的白玉茶盏,木讷的问:“工部尚书的哪个公子?”
“二公子周云廷,这人性子卑鄙狠毒,平日替他爹拉拢权钱交易的人物,按理并不是蠢人,那夜也不知发生什么着了道。”
“那杀他的凶手找到了吗?”
江云持剑挑起掉落地面的茶盖,有些可惜这件价值不菲的茶具,将其放置一旁,出声:“如果找到凶手周云廷他爹就不用来大理寺找麻烦,据说还从一个店小二嘴里查到那夜有个大理寺官员跟周云廷闹的不合,这事二处没查办利索,所以才遭罚。”
尹星沉默的避开江云的目光,低头大口的饮茶掩饰心慌,含糊的应:“那个人也不一定就是凶手吧。”
自己当然不可能是凶手,所以千万不能慌!
“是啊,不过周云廷他爹跟大理寺卿不对付,这事可能会被借机发挥,所以有的麻烦。”江云当然并不担心那个人无法处理这种事,所以纯当看个热闹罢了。
“那个周二公子是怎么死的?”尹星见江云没有怀疑自己,才又大着胆子问。
江云随手拿起案桌的茶点塞进嘴里,却差点被甜腻的齁死,忙喝着茶,清嗓道:“周云廷是被人一片片的削下血肉,死的很痛苦很惨。”
这糕点简直掺杂致死量的甜,江云真是佩服尹星的奇怪口味。
尹星一听,有点不敢想象死状,嗫嚅出声:“看来他是跟凶手有仇吧。”
“我也觉得是泄愤的仇杀,而且还有一件更为诡异的事,大理寺搜证官吏,目前没有找到他们的肉。”
大理寺的搜证官吏虽然官职不高,但是可以拿很高的奖赏,所以极为细致严谨。
“肉?”
江云一脸无所谓的饮尽茶水缓解甜腻,随即放下茶盏,眼露狡猾的吓唬应:“是啊,那些公子哥都是肥头大耳的成年男子,按理他们应该会有很多血肉,难道凶手吃人肉?”
语落,尹星很是后悔询问江云细节,面色不太好,连忙摆手道:“你不必说的这么详细,我不想听。”
见此,江云笑的恶劣又肆意,抬手拿起佩剑,没再多聊的告辞,暗想欺负小姑娘确实很有意思!
待江云的脚步声远,尹星仍旧觉得有些犯恶心。
那么多的人肉怎么可能不见,难道凶手真的吃人!
堂外暖阳当空,却无法驱散阴寒,而随着天气转暖,别院里大片花株绿藤渐而恢复去年的蓬勃生机。
许多侍女在花株间浇灌施肥,悬廊之上的玄亦真,神态平和的喂养山乌,视线看着它们在光亮下散发幽蓝光彩的黑亮羽翅,微微失神。
那时尹星的眼睛,美的让玄亦真生出想要亲手挖出保存的念头。
纪女官同辛管事两人从悬廊行进,步履蹒跚,齐齐低声道:“谢主上不杀之恩。”
“万俟世家需要你们的忠诚,以后别再从中多事阻挠,如今内忧外患之际,本宫的耐心很有限。”
“遵令。”
纪女官如果早知那西州侯府公子是女儿身,其实不会暗中阻拦章华公主。
而辛管事见章华公主如今同那尹星成亲,并且已经直接调动万俟世家的所有势力,现下只能遵从命令。
皇帝默许章华公主同尹星成婚留在国都,很显然万俟世家只能共进退,再不能退回世家领地,偏安一隅。
玄亦真并不在意她们的心神,满心遗憾,因为尹星很怕疼,她若是没有眼睛怕是会很不开心。
因而玄亦真只能转移心神,探目望着满园含苞待放的娇艳花株,想着给尹星和自己搭建最美好的寂静地。
如果尹星开心的话,整个国都都可以是玄亦真给她准备的鱼池。
温暖春风抚动一望无际的花枝,沙沙作响似潮浪,久久不曾消停。
天气愈发温暖,斜阳西落,廊道内光亮铺洒满地,大理寺内官员们对于督察二处官员被罚一事,议论纷纷。
江云捧着茶盏,好整以暇的看热闹的听闲话,探究出声:“难道还没查到那个官员真假虚实?”
其中二处的一位官员疼的不敢落座,满头叹道:“那周尚书大人非要店小二一个个审视大理寺官员模样指证,分明就是羞辱,这事不好办。”
“这么说他也不知道那官员具体的姓名官职?”
“是啊,那店小二神色慌张也不知是不是被胁迫,只粗略说起那人带着女子买两碗不要太甜的汤圆,其余都是鸡毛蒜皮的事。”
语落,一声清脆瓷器摔落声响起,茶盖在地面滚落,江云神情陷入思索,心想这话怎么听着有点耳熟呢?
官员抬手捡起茶盖,疑惑道:“江捕快,这是怎么?”
江云抬手接过茶盖看到摔出的缝隙缺角,心间恍然,面不改色的应:“没事,有些烫手,茶具该换新。”
说罢,江云没再逗留闲聊,自顾往廊道行进,待一拐角,当即脚步飞快。
早该知道异常,那个尹星对于人际往来一片空白,她怎么会知道工部尚书有几个公子!
暮色时分,尹星正踏步出总库,独自往前堂行进,没想忽地被江云的佩剑拦住,心间一惊!
“你做什么?”
“我倒想问你做什么,那个跟周云廷不合的大理寺官员是不是你?”
这话江云说的声音极小,尹星心虚的点头,忙解释道:“可我没有杀人。”
江云左右观望的四周,踏步带着尹星绕道,爽快出声:“你要有杀人片肉的本领,哪会被我看出端倪,但工部尚书周升泰经历丧子之痛要找人泄愤,可不会信你。”
如果让周升泰知道尹星是那个大理寺官员,她必定会被牵扯工部和大理寺的风波。
虽说尹星背后有章华公主罩着尹星,她不会有性命之忧。
奈何,周升泰是个睚眦必报的小人,指不定忌恨偷袭下黑手,所以能不暴露就不暴露的好。
他此次盯上大理寺估计也是因为当初的过节,实在是个非常难缠的恶人。
“那位工部尚书无凭无据,真的敢对朝廷官员这么可怕?”尹星看着江云带自己绕到后门问询。
“嗯,周升泰也算是皇帝的宠臣,而且手里有一个店小二人证,如果他一口咬死你有嫌疑,恐怕非得闹的满城风雨,所以你最近干脆躲着些吧。”江云推开后门探头观察巷道,才敢放尹星出门。
尹星看着早就被放出去的小乖,偏头回看江云出声:“不行,我并没有做过,这样过度避嫌反而显得做贼心虚。”
江云看着尹星不知其中危险,无奈应:“那你有什么办法对付周升泰的诘难?”
如果周升泰笃定有大理寺官员,想来早就命人盯着前门守株待兔。
“想不出来,所以这事我要先回去跟章华公主问询办法。”
“行,这事你跟你那位公主妻子好生商量。”
江云突然觉得尹星对章华公主言听计从也是一件坏事。
不过如果上元节那夜尹星被周云廷挑事,章华公主不可能不知情,这事或许还真就有点嫌疑。
当然江云不好同尹星说这些弯弯绕绕猜忌,毕竟这人别的什么都好相处,唯独就是对她的公主妻子有点死心眼。
仿佛这世上谁都可能是坏人,唯独她的那位公主妻子必定是最善良无辜,江云都怀疑尹星被下咒。
可尹星这么一个出身背景,章华公主对她下咒有点没必要,江云看着尹星骑马离开巷道,只能祝她平安。
待天际晚霞湮灭殆尽,夜风有些凉人,尹星骑马回到别院,心里七上八下。
待从廊道踏步踏入屋内,尹星望着坐在矮榻的玄亦真,她正垂眸翻看书卷,娴静淡雅。
“亦真,你知道!今日工部尚书来大理寺说上元节当夜跟他儿子不合的官员有杀人嫌疑的事吗?”尹星坐在一旁净手饮茶试探的问。
对于自己发生在身旁的事,玄亦真一向都很了解。
玄亦真缓缓合上掌中书卷,美目倒映尹星忐忑不安的模样,安抚道:“嗯,不过这事跟你没关系,工部尚书跟大理寺以前就有过节,所以这只是故意挑事。”
“好,不过周云廷在上元节当夜出事,实在有些吓人。”尹星见玄亦真这么说,稍觉安心,却仍旧心怀惊恐。
那么热闹的上元节灯会,竟然藏着一个手段狠戾的凶手,自己或许擦肩而过,谁能不心有余悸呢。
“别怕,你怎么知道周云廷的死?”玄亦真掌心轻搭在尹星手背缓缓交握,不甚在意的问。
尹星又喝了口茶压惊,才应声:“这件事大理寺许多官员都知道,我大概是最后一个,据说周云廷的血肉都被一片片削去,凶手一定是很可怕的坏人。”
语落,尹星察觉掌心力道微紧,偏头看玄亦真,只见她神态如常的出声:“或许吧,你的手握缰绳似乎有些起茧会不舒服吗?”
“还好,最近天气变暖,很适合去踏青,可惜没有抓到凶手。”尹星指腹触碰玄亦真柔滑的手,像温凉的玉。
“这处园里也有许多的花,等你休沐日可以去逛逛。”玄亦真视线隐晦的压下暗色涟漪,仿若无事发生的闲聊。
两人如往常般用膳沐浴,尹星每回都是先出浴房,本就因早起而犯困,再加上得知周云廷的死,心绪不宁,格外困倦。
不知觉间,尹星没有等到玄亦真出浴房,便陷入沉睡。
许是因着江云的那些话语,尹星竟然梦到一个吃着人肉的身影,周遭灯火阑珊,亮的几乎看不见具体模样,只有刺眼的光团。
尹星害怕又不受控制的踏步追上去,却忽地发觉自己耳侧传来湿润冰凉的触感,带着些许的疼痛,像是撕咬!
“啊!”尹星惊得睁开眼,纱帐朦胧,烛火摇曳,自己竟然只是眯了一会。
“怎么?”随即耳畔传来温柔话语声。
尹星偏过头看着躺在身旁的玄亦真,脸颊贴近着她,不愿说出那么吓人的梦,含糊软声道:“没什么,只是梦到有人在咬我。”
语落,玄亦真掌心轻拍单薄身背,像是在照抚稚童,缓声唤:“这么胆小,看来以后不能趁你睡着亲昵。”
闻声,尹星不可置信的看着坦荡如砥的玄亦真,抬手摸向耳侧,隐隐残留痕迹,面热的沉默。
这要是换做别的人,尹星绝对会觉得是在故意捉弄自己。
可玄亦真不是那种人,所以她应该是不小心的吧,尹星闭着眼自我说服的入睡。
而那轻拍身背的掌心并未停顿,玄亦真眼眸倒映着尹星过于安静的睡容,齿尖微微犯痒,却又只得克制动作,低头贴着她的额旁,贪婪嗅闻她吐露的气息,以此平复无尽的烦躁。
一夜无梦,天光微白,屋院内室里烛火燃尽,尹星迷糊醒来的第一眼就看见玄亦真,下意识惊诧,却没有发出声。
想来无论是谁醒来的第一眼迎上幽静沉敛的眼睛都会难以镇定自若。
此刻玄亦真的面颊施着薄薄的脂粉,唇间抹着艳色口脂,乌发高髻,衣着素雅,美丽的挑不出任何瑕疵。
“亦真,你醒的好早啊。”尹星缓慢的起身更衣,心间有些说不上来的诡异。
“嗯,昨夜有些睡不着。”玄亦真抬手给尹星系着襟扣,神态如常的应声。
尹星望着玄亦真清丽秀美的面容,看不出半点颓靡困倦,犹豫的关切问:“莫非头疾犯了吗?”
现在关于玄亦真的病,一般情况尹星都不会主动追问。
除非特别的明显,才会忍不住担忧。
玄亦真指腹握着帕巾给尹星擦脸,轻柔覆盖她稠密挺翘的睫羽,缓声道:“没有,可能只是癸水将近的缘故吧。”
尹星闭着眼配合玄亦真的擦拭,耳朵听着她清润好听的声音,仍旧不太放心,念叨:“那亦真可以多休息不用同我这般早起了。”
“每日作息早就习惯,而且睡久会头疼。”
“那喝点安神药会不会好些?”
尹星睁开眼看向放下绣帕的玄亦真,她仿佛不甚在意的牵着自己落座镜前,抬手拿起梳,不急不缓的应:“嗯,早就服用过药。”
说话间,玄亦真指腹轻移动尹星下颌,使得视线移向铜镜。
两人身影投映其间分外亲密,尹星看着玄亦真给自己梳发系发带,她的情绪平和而安宁,却透着沉沉死寂的机械。
难道是安神药的缘故吗?
“你的头发比去年长了不少,要剪去一些吗?”玄亦真指腹拨弄柔软的发询问,眼底暗藏流动的渴望。
“我也想,否则等夏天会更热。”尹星应声,正想说改日寻机会,视线忽地瞥见铜镜里泛着锋利的剪子,一惊!
玄亦真很慢的以指腹挑选长度,利索的剪着乌发,仿佛打理花枝般饶有兴致,喃喃道:“你的头发很软呢。”
尹星不敢动的看着铜镜里的玄亦真,她的神态渐渐有些模糊隐晦,难以分辨。
这种情况,让尹星莫名想起上元节那夜,心间疑惑不知哪里惹得玄亦真如此变故。
“亦真,今日时辰有限,不如改日吧?”
“说的也是。”
语落,尹星松了口气,视线落在自己几缕长发,暗想幸好玄亦真只是挑选几缕裁剪,并没有咔擦一剪,否则怕是要成非主流。
很快尹星起身离开梳妆台前,眼见玄亦真正专注的收着自己的长发,默默抬手把金剪子藏进柜台,才觉安心!
“亦真,这些交给侍女们收拾吧?”
“不行,你的头发是本宫的物件,岂能交由旁人。”
尹星红着脸并没有出声,可是细想又觉得有点怪,自己的头发难道不该是自己的东西嘛?!
不过看着玄亦真很是珍惜的收起长发,尹星想起她送给自己那副绣画,或许赠发是很珍贵的体现吧。
待尹星同玄亦真坐在外间用早膳,下意识看向悬挂绣画的位置,忽地动作一顿。
当初的两幅绣画如今只剩一幅黑沉湖底的并蒂莲,尹星转而看着安静用膳的玄亦真,迟疑唤:“亦真,你的另一幅绣图换位置了吗?”
“那幅绣画*已经命侍女烧毁。”
“……”
尹星满是匪夷所思的看着优雅进食的玄亦真,险些以为自己听错声,谨慎的询问:“亦真,为什么要让人把自己好不容易完成的绣画烧毁?”
玄亦真迎上尹星清亮灵动的眼眸,其间清晰倒映自己的面容,神态越发温婉,美目含笑的耐心道:“因为本宫跟你都更喜欢这幅绣图,自然另一幅就没有存在的必要,难道有什么问题?”
这似乎不是有没有问题的事,而是有没有这个必要才对吧。
可此刻的尹星一个字都不敢说,眼眸眨巴的艰难应:“没问题,亦真的绣图当然是由亦真处置。”
如果那时自己说喜欢另一幅连理枝绣图,玄亦真也会这么处置她自己喜欢的并蒂莲绣图么。
尹星不太确定,因为玄亦真的心思不同常人,她也有可能会处置不喜欢并蒂莲绣图的自己,突然有些不敢深想危险的话题。
兴许过日子都是要学会对自己的伴侣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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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这般想着,尹星没有再多问,埋头安静的喝药膳吃鸡蛋,试图忽略怪异感觉,装作无事发生。
不多时,尹星吃饱停筷,掌心端起茶盏浅饮,眼见外面的天还未露白,估摸这会时辰还早,便想着同玄亦真多待一会。
平日里玄亦真进食就有些缓慢,现下玉手握住汤匙仪态得体的尝着羹汤,除却汤匙碰到碗壁发出极其细微声音,基本不会有别的声响,更显静美文雅,赏心悦目。
“怎么?”玄亦真睫羽微动,抬眸迎上尹星清亮干净的眼眸,像一汪泉眼,手中汤匙缓慢搅动羹汤带出阵阵涟漪,幽远静谧。
“没什么,只是觉得亦真好看,所以想多看看。”尹星没想到冷不防被抓包,只得眨巴圆眸诚实应声。
玄亦真淡笑,抬手拿起帕巾擦唇,徐徐道:“你倒是许久没像从前那般直白称赞本宫。”
这话说的尹星不禁面热,心想自己在玄亦真眼里到底是什么花痴形象呀。
不过这也许怪不得旁人,毕竟尹星回想起当初不知玄亦真身份时,自己总是直白赞美她的美貌。
好像,是有点痴女呢!
不过后来尹星心虚自己的念想,不敢随意言语,便渐渐有所收敛。
“今日你也要骑马去大理寺?”玄亦真见尹星红着脸避开自己的目光,有些遗憾,不急不缓问。
“嗯,天气现在变暖许多,亦真有空也要多晒太阳。”尹星见玄亦真没有继续先前话题,暗自松了口气。
语落,尹星放下茶盏,准备离榻出门,视线看着坐在端坐对面的玄亦真,莫名有些不太放心。
从今早醒来玄亦真就有些不太对劲,现下她虽是温婉含笑的安宁模样,却透着跟春日里截然不同的寒凉冷寂,就像一尊被冬日晶莹冰雪封住的玉像,看似清透无瑕却坚硬的屏蔽所有。
尹星想起上元节夜的异常情况,不放心让玄亦真这般独自留在内室,心生迟疑的唤:“亦真,我可以抱抱你吗?”
玄亦真颔首,神情坦然自若的伸展修长手臂,话语带着不解的意味,柔声应:“明明已经做过那般亲密事,你怎么还总是这般不好意思?”
“我也不知道,可能就是觉得应该尊重亦真的意愿。”尹星起身坐在玄亦真那方,眼眸望着她笼罩雾霭的清冷美目,抬手缓缓拥住她柔软体态,把脑袋贴在她温凉脸颈,闷声道。
一定是因为自己太笨,所以才无法猜透玄亦真的确切心思吧。
如果此刻的玄亦真周身布满坚硬清透的冰层,其实尹星也不知自己这样可不可消融些许寒凉,让她能够正常一些。
无声处,清冷幽香萦绕鼻尖带来些许刺激的冷冽,随即尹星听到玄亦真的掌心轻拍自己身背,安抚的动作,温柔的令人平静。
或许自己永远无法得知玄亦真的心绪,但是她此刻愿意接受自己的靠近,想来还是有点用的吧。
“傻,无论你做什么,本宫都会原谅你。”玄亦真的清润声音轻柔响在耳畔,像温柔拂面的风,却又有着坚不可摧的力量。
“无论做什么都可以被原谅,那亦真相比那幅绣图更喜欢我吗?”尹星视线缓慢瞥向那幅并蒂莲绣图喃喃道。
玄亦真手臂揽住怀中的尹星,像是守护自己柔软的心脏,面目柔和,郑重应:“当然,除却背叛,任何事都可以原谅你。”
尹星收回视线望向眼前的玄亦真,她的神态虔诚,心间感动,念叨:“我不会背叛亦真。”
幸好玄亦真还是更喜欢自己呢。
“那你以后就不要这般拘谨,本宫喜欢你像从前那般赤诚直白。”玄亦真低垂修长细直的玉颈,将脸颊更加紧密贴着尹星温热肌肤,仿佛耳鬓厮磨般亲密无间。
“嗯,我会的。”尹星害羞又欣喜时,隐隐感觉到玄亦真正在不断收紧手臂,仿佛要将自己生生按进她的血肉骨骼,有点疼。
但尹星并没有任何挣扎,而是尽可能放松的顺从她,宛若呢喃耳语道:“总觉跟亦真待在一块会获取安静的能量。”
“何为能量?”
“它可以说是精神的意思,这样跟亦真待在一块就能获得活力满满的精神。”
玄亦真望着眼眸清亮的尹星,喉间滚动,若有所思的出声:“如此说来,本宫似乎也从你这里获得某种平和的能量。”
尹星有些意外的眼眸亮着光问:“我有这么厉害吗?”
很少听到玄亦真会说她对自己的感受呢。
“嗯,你很厉害。”
“嘿嘿,我希望以后能够做更多可以帮到亦真的事。”
玄亦真指腹描绘尹星如同月牙般盈盈笑眼,神态微晃,玉白面容露出些许和煦浅笑,宛如消融的冰湖映衬春日璀璨流光,薄唇轻扬,徐徐吻在她的眉眼,珍惜的出声:“好,你可以在夜里为本宫做更多的事。”
话语间,薄唇缓缓移动,温柔又极具侵略,似燎原之火,燃起霞红。
窗外天际,渐渐显露鱼肚白,璀璨朝霞撒落烟火人间,国都坊市间热闹嘈杂。
大理寺总库堂内的尹星,面红耳赤的拧着帕巾擦脸,只觉唇间仍旧烫的厉害。
明明是想跟玄亦真谈心,结果最后变成谈情,差点误了时辰。
美色误人,尹星现在可算是明白其中的缘由。
堂外春光明媚映衬尹星的唇更是娇艳,仿佛沾染无法拭去的嫣色口脂,炽烈柔软。
而大理寺前堂官员们则大多在忐忑,今日早朝工部尚书周升泰是否向皇帝参奏江大人,无疑是最为紧要的头等消息。
不多时,大理寺卿江正明从轿中出来,随侍官员阮腾最先反应的上前观察神色,却并无任何异样。
“你们一个个今日莫非都没有案子忙不成?”江正明扫过众人神色出声。
“……”众官员连忙各自忙碌散去,不敢触霉头。
江正明巡视四周廊道一番,才踏步上阁楼。
随侍官员阮腾入内奉茶,只见江正明正翻看案卷,仿佛早朝无事发生。
江正明接过茶盏点破道:“有事?”
阮腾收敛心神,恭敬应:“大人,那位周大人昨日特意留人在大理寺前门查哨,今日忽地一切风平浪静,下官觉得古怪。”
“今日周升泰告假并没有上朝,这事是有些蹊跷。”江正明垂眸饮着茶,沉眸落在舒展的茶叶,神情难辨。
见此,阮腾犹豫请示问:“那可否要让人去打听周府动静?”
毕竟周升泰性子恶劣,若是露出獠牙,非得让人见血,很少会这般风平浪静的息事宁人。
江正明偏头看向阮腾,目光幽幽的应:“不必,周升泰能在朝中任工部尚书多年,算是皇帝信任的重臣,彼此就算争锋相对也要有个度,再者大理寺从不干涉私人恩怨,你这般有些过于冒进。”
“下官知罪!”阮腾被江正明威严肃穆神色看得心惊。
“既然知罪那就去领罚,官场上行差踏错从来不止落人口实的罪过。”江正明收回目光毫不留情道。
阮腾伏首跪地,领命道:“是。”
待阁内脚步声消停,江正明不紧不慢的饮着茶水,沉沉目光望着窗外春日暖阳,思量周升泰的反常举动,心间觉得背后缘由怕是不寻常。
窗外和煦暖风抚动娇嫩的新绿枝条,其间花苞节节攀升,正是又一年春光灿烂时节。
周府,檐铃轻响惊起数只飞鸟,而门窗紧闭的书房,却显得灰暗死寂。
书房内里陈设着各样玉石古玩,更有一对金制麒麟,正生龙活虎的卧坐在桌前,仿若贪玩稚童。
而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周升泰,神情阴鸷的看着案前血书,其间是桩桩受贿的银白数目与往来人员,甚至连同更为细节处都一清二楚。
很显然,这是自己儿子死前招供的一份由工部负责的修建事务受贿证词。
满朝文武百官之中能做到这般地步,除却大理寺卿江正明,还能有谁如此凶狠敌对!
周升泰抬手愤怒扫落茶盏,顿时茶具摔的刺耳噪杂,面部因咬牙切齿而青筋暴起怒骂道:“好你个江正明,既然如此狠毒下手,那就走着瞧!”
现下单一个治下不严是无法彻底扳倒江正明让其血债血偿,反而会被牵扯贪赃枉法案件,必须要隐忍。
如果有一件足以令皇帝判决江正明杀身灭族的大罪,才可杀儿大仇得报。
书房寂静处,熏炉淡雾袅袅升起,模糊扭曲周升泰的狰狞面容。
雾气朦胧摇曳,缓慢于暖阳下徐徐消退无形,午后的大理寺总库堂内,茶水潺潺,热雾氤氲。
江云惬意的饮着茶水,稀奇道:“你究竟是怎么让你的那位公主妻子无声无息摆平这件事?”
尹星抿着有些发麻的唇,摇头应:“不知,她只是说这事是工部尚书与大理寺有过节跟我没关系,所以让我不要担心。”
语落,尹星抿了口放凉的茶水,有点心虚江云的目光。
这人看着嘻嘻哈哈放荡不羁,实则有着敏锐的观察力,尹星可不想被戏谑。
“看来你的公主妻子对朝堂官员间的恩怨很是了解呢。”江云记得章华公主从来没有推荐官员入朝,不禁有些意外。
但江云抬眸看到自己面前的尹星,忽然想起她似乎是章华公主唯一在朝中有牵连的官员。
至少表面上是如此,但暗地里恐怕就难说。
千年世家,百年王朝,朝堂官员们之间的势力,更是鱼龙混杂,谁是谁的耳目,恐怕皇帝都不一定能清楚。
尹星没听懂江云意味深长的话语,好奇询问:“工部尚书跟大理寺以前有什么矛盾?”
“这事我也不是很清楚具体,好像是因查出河堤贪污,工部尚书周升泰在当年还只是工部侍郎,据说他曾被大理寺审讯差点没命。”
“这么说起来确实跟大理寺过节很深呢。”
江云对此不以为然的轻嗤道:“周升泰可不清白,当年河堤毁坏造成洪水泛滥,百姓死伤无数,整个朝堂上上下下处死近百名官员,他是工部负责审批修筑河堤主要的官员之一,却极其侥幸的活下来。”
这其中若没有猫腻,江云第一个不信。
如果说户部是奉旨收钱,那工部就是奉旨花钱,这里头的油水多难以想象。
所以六部里的工部官员进大理寺是最常见的事,十拿九贪,可不是说着玩。
尹星听的疑惑道:“既然周升泰这么有贪污嫌疑,他为什么反而升官?”
按理有这么大的过错,当年就算没有从严处罚,按理也不应该升任尚书一职。
“你不懂,朝中官场弯弯绕绕太多,周升泰背后有靠山呗。”
“难道连皇帝都无法处置吗?”
江云迎上尹星黑白分明的眼眸,不忍欺瞒的压低声:“如果他的靠山就是当今的皇帝呢?”
语落,尹星心惊的出声:“可是皇帝看起来宽和仁善,怎么会纵容这种贪官祸害百姓。”
“人的复杂超出你的想象,皇帝绝对不可能仅靠宽和仁善就坐上龙位。”江云没再同尹星多聊朝中凶险,以免小姑娘对人性失去希望,“当然这只是我的猜测而已,毕竟时过境迁,当年好多事都被翻篇。”
其实江云还挺喜欢跟没心眼的尹星待在一块,这话是那时柳慈的回答。
江云对此,本来很是怀疑,现在却觉得柳慈真是比自己还了解自己!
尹星听的有些半信半疑,心里也有些想知道周升泰无声无息消停的缘由,问询:“今日工部尚书为什么没有找大理寺麻烦?”
既然周升泰这么有资历和手段,这事确实值得好奇其中的缘由。
江云耸肩摇头,抬手端起茶盏浅饮,慢悠悠道:“我也不知,现在大理寺前门的盯梢已经撤离,早朝周升泰也没有上折子对骂,风平浪静的有些诡异,要不你去问问你的那位公主妻子?”
如果此事章华公主出面的话,周升泰纵使心不甘情不愿也必定会偃旗息鼓,静候时机,另寻报复。
“为什么?”尹星听到江云话锋一转提及玄亦真就想起她当初的怀疑试探,不敢大意。
现在每日里玄亦真除却调理养病就在别院摆弄花草,远比去年还要过的清静悠闲。
毕竟去年玄亦真还偶尔会去同世家公子赴宴。
江云看着尹星,心想她难道一点都不怀疑周云廷等人的死可能跟章华公主有关。
好吧,江云从尹星清澈眼眸里看不到半点怀疑,只得咽下茶水,解释道:“你的公主妻子到底是万俟世家的掌权人,如果她想知道其中缘由必定会很简单,再说或许她知道杀死周云廷的凶手,那不就更方便早点真相大白。”
“我觉得这么可怕骇人的案件,还是不要打扰她的清静生活。”
“你……”
尹星想起今早玄亦真的异常,默默移开同江云对视的目光,垂眸看着手中茶盏,下意识觉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不愿牵扯玄亦真。
江云如鲠在喉的无话可说,心想尹星是个缺心眼无疑!
不过周云廷的死如果真是章华公主所为,那就该把尸首处理的神不知鬼不觉,实在没必要放在污水沟渠重现国都,简直就像故意引起轩然大波。
毕竟那么一大群公子哥能在人山人海的上元节夜里凭空消失,想来处理尸首应该会更加隐密才对。
安静处,两人心思各异的分神思索,窗外金灿日光此刻越发温暖,风吹枝叶间,悠悠散落斑驳陆离的光亮。
二公主府内,光亮通透内里,诵经声轻悦繁复,一身道衣长裳的人影,指腹拨弄红宝禅珠,低声唤:“玄亦真在上元节夜里分别派出多辆马车做诱饵,那么多人,至今一个都没回来?”
堂下跪拜的侍者,畏惧道:“是,万俟世家的人下手太狠,基本有去无回。”
“看来玄亦真那夜肯定有掩人耳目的动作,不知上元节夜里有什么热闹事吸引耳目?”
“除却龙灯,别的倒没有新鲜事,只有工部尚书次子周云廷等贵族公子在上元节失踪遇害,引得许多猜忌。”
二公主指腹拨弄禅珠的手一顿,神态阴沉,喃喃出声:“这么巧合,周云廷的脑子谈不上聪慧,但并不算蠢笨,谁会在国都杀害权贵子弟,并且公然抛尸。”
如此行径,傲慢而冷血,就像踩死一只蚂蚁,而后观看其它蚂蚁的惊恐反应为乐,这倒是很像玄亦真的那位母后当年的所作所为。
语落,侍者没敢贸然应声,暗想这凶手的行为着实胆大包天。
国都之内蛰伏聚集各路势力眼线,但至今没有人透露凶手来头,细思极恐。
寂静处,禅珠拨弄声缓缓渐起,二公主心间已有主意。
“此案大理寺有怀疑的人选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