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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夜风抚过水榭旁树叶,沙沙作响,池中莲叶摇摆,于水面荡出一圈又一圈涟漪,无边无际的蔓延。

水榭垂落的纱帘微晃,明月皎皎,撒落丝丝缕缕银白光辉,形体照出一抹白皙,似冰雪覆盖的高山,倾泻温柔深重的爱意。

雪中红珠,于夜色朦胧处,泛着些许湿漉漉的光泽,更像鲜甜诱人的樱桃。

这一瞬,尹星听不见任何声音,只有无尽的红艳。

长夜漫漫,*待到月落日升之际,天色陷入黎明前极暗的静寂。

水榭里模糊映出其间交叠身影,其中一道暗影像是山石林木,透着执拗般岿然不动,仿佛任何存在都不足以惊动半分。

玄亦真垂眸望着伏在身前熟睡的尹星,她的模样恬静乖巧,指腹拨弄两人交缠的发,细细编织,清明美目浸染温柔缱绻。

待到朝霞无声无息撒入水榭内里,尹星迷糊的感觉光亮,埋头贴着玄亦真,试图躲避刺眼的日光。

可当尹星贴过细腻如玉肌肤,隐隐触碰到变化处,半睡半醒间,视线落在雪梅般景象,不禁面色通红,恢复意识。

“醒了?”玄亦真声音清浅的出声。

“嗯。”尹星仰头望着乌发瀑泄的玄亦真,素净玉面,琼鼻薄唇,漆目幽静,许是因着霞光照映的缘故,让她看起来格外温柔安宁。

这样一个光风霁月般人,却又很擅长那等亲昵之事,让人根本把持不住。

尹星想要躺在一旁以免压的玄亦真不舒服,这时才发现自己一缕的发同玄亦真的长发交缠,像是被编织成一体。

玄亦真玉白掌心握着一缕乌黑长发观赏,柔声唤:“好看吗?”

“嗯,不过这样待会就没办法洗漱用膳。”尹星见玄亦真娴静文雅的模样,丝毫不逊色动情时的妩媚,心跳飞快。

“是啊,很可惜呢。”玄亦真看着尹星黑亮干净的眼眸,指腹落在她的眼旁轻触,满是遗憾。

如果能够永远都不跟尹星分开,该有多好,玄亦真握着发辫,暗自想的失神。

尹星见玄亦真美目低垂,显露些许柔弱,探近亲了亲她的侧脸,讨好的唤:“亦真,不要不开心。”

现在尹星很少能分辨出玄亦真的异常情绪,甚至觉得她一切如常,仿佛根本没有种幻蛊。

玄亦真回神望着同自己肌肤相贴的尹星,感受她的温暖柔软,修长手臂揽住她,附耳呢喃道:“不会,昨夜本宫很开心,你吃的开心吗?”

这话说的轻声细语,可随之落在耳旁的气息,却烫的尹星整个人发颤,禁不住瑟缩的抖。

回答,是不可能回答,否则一时半会怕是下不了榻!

待到水榭外的骄阳徐徐高升,国都便已经有些难耐的汹涌热意。

大理寺总库堂内,光亮通明,尹星有些犯困喝着茶提神。

纵欲过度,真的会把人掏空啊。

可偏偏从天川回到国都,两人基本就没有不做的时候,尹星轻声溢出幸福的烦恼,叹息一声。

这时堂内几位同僚不约而同的看过来,老练的眼神交换,皆是同情模样。

王朝公主的驸马大多不好当,而且章华公主又一直没有身孕,想必只能让小尹大人服药。

那等药物多是伤身,长久下来,心力交瘁很是正常。

午间,尹星独自进入后院堂食,还没想好吃什么。

江云从一旁走近,打量尹星耸搭眉眼的模样,疑惑道:“你怎么看起来一幅萎靡不振模样。”

尹星很是含糊的应:“没什么,只是天热没胃口而已。”

“那就喝点绿豆汤呗,我看你就是大鱼大肉吃的太好。”说罢,江云端起一碗递给尹星。

不多时,两人坐在靠窗旁的桌前,尹星见江云独自一个人,好奇问:“柳姑娘她们呢?”

江云手里握着瓷勺喝绿豆汤,见尹星毫不知情模样,犹豫的出声:“放假,所以在家休息。”

看来尹星的公主妻子直到现在都没有告诉小女孩取血的事。

“大理寺仵作的假期跟官吏不一样吗?”

“没有,天热,所以我让柳慈多休息。”

现成的借口,江云觉得不用白不用。

尹星没多疑,有一口没一口的喝着清甜爽口的绿豆汤。

江云想起那位皇帝内侍,又想起二皇子暴毙一事,莫名觉得蹊跷,探究出声:“你前些时日参加端午宫宴,那会有看见二皇子发狂的具体过程吗?”

“没有,我只是看到很多宫卫阻止二皇子,当时人很多,太过混乱。”

“这么说来韩飞能在那种情况射中二皇子,可见确实很有本领。”

尹星点头应:“是啊,我也觉得韩飞很厉害,那可是皇子,一般宫卫都顾忌不敢下狠手。”

游船很大,足以容纳上千人,那么远的距离,韩飞那是相当的勇猛果敢。

“而且皇帝并没有对韩飞有任何处罚,非常的信任。”江云想起那些失踪的仵作,难以揣摩皇帝的意图。

“你怎么突然好奇这件国都人尽皆知的事?”尹星以为江云在查案好奇道。

江云收敛心神,视线看了看四周,方才出声:“这阵子皇帝命内侍带走大理寺好些仵作,而且一个个都是有去无回,所以担心又有什么阴谋。”

尹星见江云提及仵作有去无回,心惊道:“我昨日碰见也觉得蹊跷,没想到这么危险,难道仵作们都被杀人灭口?”

皇帝,真是很会闹腾啊。

“现在不清楚,只是我总觉得跟死去的二皇子脱不了干系。”江云握着瓷勺搅动绿豆汤陷入深思。

仵作,多是用来验尸,而二皇子正好暴毙,所以很是合乎逻辑。

唯一蹊跷的是皇帝为什么要掩盖二皇子的死因。

当初二皇子雷击重伤,恐怕是杜若用蛊术治疗。

现在二皇子突然发狂袭击皇帝,杜若又在其中扮演何等角色呢。

“可二皇子早就出殡,而且天这么热,尸体应该保存不了多久。”说完,尹星有点没胃口喝绿豆汤。

江云回过心神,不甚在意的大口喝着绿豆汤,出声:“所以时间紧急,皇帝才会接二连三的派内侍来大理寺挑选仵作,二皇子尸体可能有皇帝不想让人知晓的秘密。”

见此,尹星默默放下瓷勺,惊诧的出声:“那岂不是二皇子并未下葬,他的尸体正被藏在某处?”

这实在很不符合古代人的墓葬观念,看来二皇子的死因很可疑。

“是啊,现在皇帝秘密查二皇子的死因,必定有怀疑人选,这事你有告诉你的公主妻子吗?”

“没有,我只是提过几句曹内侍来大理寺,但是她并没有多想,你不会怀疑她吧?”

江云迎上尹星满脸护妻的戒备模样,无奈的轻叹道:“我这是提醒好吧,皇帝只有三个皇子,二皇子死因成迷,如果不小心招惹皇帝猜疑,一定会很危险。”

虽然江云确实有点怀疑置身事外的章华公主。

毕竟章华公主精通蛊术,如果不是杜若对皇帝的报复,那就只有这么一个人选。

伍州杜氏被灭族,王朝皇室精通蛊术的只有皇帝和章华公主以及杜若三人。

不过二皇子暴毙对于章华公主并没有直接的益处,反而是另外两位皇子更有利,其间牵扯到皇室众人,才显得格外复杂。

皇帝丧子,这件事可不是小事,尤其陷入重重阴谋,更有可能牵扯谋反。

尹星见江云说的这么郑重其事,想起天川惨案,心里也担心皇帝撕下伪装的面具大开杀戒。

“如果我们找出谋害二皇子的真正凶手是不是能够消解皇帝的多疑进而避免迁怒?”

“现在的问题是皇帝没有下令彻查二皇子死因,你想想那些有去无回的仵作,还确定要掺和吗?”

这话说的尹星当即陷入沉默,只能继续吃绿豆汤,毕竟浪费食物总归是不好的习惯。

安静处,窗外阳光灿烂,无声投映一方绿池,其间莲叶招展,粉白莲花亭亭玉立,引来彩蝶。

别院深处,亭内熏香缭绕其间,殷红鲜血落入玉瓶,柳慈抬手给小女孩包扎伤处,安抚道:“思云,去外面吃些好吃的吧。”

小女孩点头,随从侍女出亭,柳慈收回视线,转而看向高座屏风处的端庄身影,并不懂章华公主的意图。

“不知章华公主需要鲜血做什么?”柳慈出声。

“蛊虫入体,通常鲜血也会与常人不同,越是毒性强的蛊虫越是明显。”玄亦真并未去看屏风外的柳慈,抬手示意女官春离试验不同蛊虫的对于鲜血反应。

柳慈见章华公主如此言说,心间更是困惑,直白问询:“那为什么数月里一直都需要取血?”

玄亦真饶有兴致看着其中的青黑蛊虫对于鲜血的反应,并不新奇也不畏惧,淡然道:“世上的蛊虫千奇百怪,鲜血又不能久存,自然每次能试验的并不多,你似乎是在质疑本宫别有用心?”

语落,亭内陷入冷寂,柳慈无形之中感觉到冰霜一般的寒冷,驱散夏日的热意,只有无尽的压迫,缓和道:“请章华公主恕罪,不过她到底年岁太小,每月取血,实在容易损耗身体。”

这位章华公主跟待人和善热情的尹星相比,实在是太过截然不同,甚至可以说是天差地别。

“她的体内已经渐渐适应蛊虫的存在,死亡不过早晚的事。”

“难道没有别的办法取出蛊虫?”

玄亦真垂眸望着被封入琉璃瓶中的蛊虫,神色漠然道:“她体内的是一种珍稀药蛊,传闻百毒不侵,所以寻常毒物无用,大抵只有活体取出的办法。”

西郊尸坑里的尸体除却在研制瘟疫毒蛊,竟然还在研制药蛊,皇帝大抵是想要以此研制所谓的长生丹药。

柳慈听着章华公主的话语,霎时神情变的凝重。

药蛊,那岂不就是药人,这如果是真实存在,那小女孩将会成为被追杀的目标。

药人的血,通常是极其珍贵的存在。

亭外蜻蜓掠过水面,荡出涟漪,模糊烈日的金灿光芒。

黄昏时,尹星回到别院,水榭里正洒满斑驳的夕阳余晖,绚烂中透着几分萧瑟景象,静谧哀寂。

玄亦真依靠栏杆,沐浴日光,身姿如青青柳枝,体态柔顺纤长,杏白绣银纹裙裳,微微映衬斑驳光亮,清丽秀美,矜贵卓绝。

“你在发什么呆?”玄亦真合上手中折书,移开视线看向走近的尹星,柔声唤。

“嘿嘿,因为亦真太好看。”尹星弯眉走近落座应声,视线看着一直被玄亦真戴着的腕绳,心想她确实很喜欢呢。

玄亦真抬手轻捏了下尹星娇嫩白净的脸,嗔怪道:“贫嘴,你可要先去沐浴?”

“不急,待会再去。”尹星任由玄亦真捏着脸,而后才喝着微凉的蜜水,目光落在案桌堆叠的折书,近来玄亦真似乎尤为的繁忙。

“说来,不久七夕就要到了,你打算怎么过?”玄亦真手中拿起扇轻摇,不急不缓的问。

“我觉得还是待在别院不要出去的好。”尹星想着江云的提醒,只觉皇帝像是藏着新的阴谋,必须小心行事。

上回天川涉险就是在毫无防备的情况发生,可见皇帝非常擅长趁其不备。

玄亦真察觉尹星的警惕,指腹轻点她挺翘鼻头,浅笑道:“你这又是在大理寺看见什么一惊一乍?”

尹星下意识的眨巴眼眸,直直看着玄亦真温柔如水的笑颜,面热出声:“我哪有这么胆小,不过确实听说一些骇人的事,亦真知道二皇子尸体没有被皇帝下葬的事吗?”

“二皇子的丧事是皇帝任命官员负责举办,早就落葬,你莫不是犯糊涂?”

“可是我觉得二皇子的尸体可能被皇帝在秘密尸检,所以大理寺的仵作才会被曹内侍带走,并且一个都没有回来。”

玄亦真见尹星一幅胆小又好奇的模样,薄唇轻扬,徐徐道:“那你可知七夕过后是中元节?”

尹星点头,不明所以的问:“所以呢?”

现在这种情况尹星觉得皇帝养蛊养出什么鬼东西都有可能!

“中元节,那可是百鬼夜行的时日,胆小鬼确实还是不要出门的好。”

“……”

尹星没想到玄亦真竟然在逗自己玩,很是无奈道:“亦真,我是在跟你说很正经的危险局势呢。”

如果皇帝因为二皇子发疯一事,而怀疑有人蓄意谋害皇子,那一定会掀起血雨腥风。

玄亦真迎上尹星清亮眼眸,黛眉舒展,漆目弥漫点点笑意,配合出声:“本宫同你说的也是正经事,今日收到西州侯身子抱恙病故的消息,据说是瘟疫,连带西州侯夫人也染病离世,虽已经命人在西州操办丧事,但中元节他们若托梦来找你,岂不是会吓坏你?”

至于皇帝探查二皇子的死因,玄亦真并不觉得有什么值得警惕。

皇帝生性多疑,他若是不探查,反倒显得诡异可疑。

尹星眼露错愕的看着坦荡如砥的玄亦真,疑惑出声:“瘟疫不是已经消退了吗?”

“国都的瘟疫消退最快,至于其它州城地方多少有些残存病例,西州又不是富裕强盛,因而总归难以防范。”玄亦真给尹星扇着风,动作轻缓而耐心,视线观察她的神色。

“这样说起来到时是得好好准备中元节祭拜的事,亦真你辛苦了。”尹星抬手拿走玄亦真手中的团扇以免累着她,心间对于西州侯夫妇的死有些惊讶。

玄亦真倒也没有拒绝尹星的殷勤,掌心握着她的另一只手,像暖玉,慰烫肌肤。

若是西州侯夫妇不死,他们迟早会成为皇帝捅向尹星的刀子,到时腹背受敌,终成大患。

当初暗地里想要派人截杀入国都尹星,可见西州侯夫妇早已恨不得她去死。

那玄亦真更不会对西州侯夫妇出手相助。

窗外夕阳渐而消退,残余的血色,映衬在玄亦真幽静漆目,无声湮灭。

月夜之下,国都内灯火通明,亭台楼阁间车水马龙。

夏日里的夜市比白日里的市集要更加热闹许多。

培风楼,三公主依靠坐在窗旁,衣裳珠宝闪烁,光彩夺目,傲慢俯瞰街道间的景象,指间握着酒盏,嗤笑出声:“大皇姐的身价今非昔日,局势已经截然不同呢。”

大公主面色难堪的望着自己面前的茶盏,才发觉只是一杯白水,隐忍道:“老二能联合杜若用毒计害死我皇弟,难道三皇妹就不怕你的皇兄重蹈覆辙?”

“现在杜若下落不明,这件事大皇姐怎么确定是她们所为?”

“因为我接触过杜若,所以多少知道蛊术需要特定的声音或是气味,可端午宫宴上杜若没有出现,那就只有与人合作这一种可能。”

现在大公主联想自己挑衅二公主时对方的回答,简直令人惊骇!

三公主面上稍微收敛轻慢神色,抬头饮尽酒盏,随即出声:“大皇姐,如果父皇知道你跟杜若联合对二皇子下蛊,下场将会非常可怕。”

巫蛊之术,一向在宫廷内是禁忌般的存在。

“下场,当然再清楚不过,所以这回真是被老二逼近,她那时是要借刀杀人谋反。”大公主心有畏惧的端起茶盏饮用,仍旧不敢相信那日二皇子发狂的惨状。

“若真有这种情况父皇肯定不会毫无察觉,更何况本宫也没有任何二皇姐筹谋布兵的消息。”三公主其实在端午宫宴就发觉二公主知情,只是不敢相信她如此张狂。

大公主神情严肃的提示:“三皇妹大抵还不知老二以找到尹驸马而跟玄亦真暗中往来的事吧。”

“难怪传闻丧命天川流火的尹星会突然安然无恙的回到国都,原来被二皇姐截获拿捏挟制。”三公主想起自己那些时日派人监视玄亦真属下的动静,并没有发现查获尹星的下落。

现在突然觉得二公主的行事张狂,有理有据。

如果获得玄亦真背后的万俟世家支持,谋反简直如虎添翼。

可玄亦真当初亲手助力二公主关进大理寺牢狱,难道不怕被反咬?

三公主思索不得缘由,蹙眉出声:“这件事会格外派人注意,如果能找到二皇姐谋反的铁证,让父皇起疑,那她的皇弟就更不成气候。”

“我想有一个人肯定能找到老二的罪证。”大公主望向三公主,话语点到为止,不言而喻。

整件事最关键是消失不见的杜若,如果能够抓住她,一切就好办。

风吹,培风楼屋下的檐铃摇晃间,发出清脆声响,遮掩零星话语。

时日辗转,渐而临近七夕,午时尹星趁着官员小憩,骑着马偷偷去取七夕礼物。

没成想,返回的途中,忽然下起暴雨,雨柱倾泻,马蹄声停顿,行人匆匆避雨,街道很快空旷许多。

尹星牵着马站在屋檐下,抬手拍了拍衣袍水珠,掌心检查饰品盒,确认没有沾水,稍稍放心。

暴雨之中的气息很是独特,先是带着泥土气息,而后渐渐变的清新凉快。

国都的暴雨大多下的不久,所以尹星并不急,视线望着不断汇聚的雨水,顺着街道凹陷处流淌入沟渠,忽地僵停目光。

繁密雨嗒下打乱平静的沟渠,其间鲜血流淌,染红视野。

尹星睁大圆眸不敢相信自己的运气这么倒霉。

待到雨水消停,大理寺捕快赶到现场,江云巡视尸体,一下就认出是杜若的剑术。

“谁是第一个发现案发现场?”

“呕、我、呕!”

江云顺着声音看到小脸苍白的尹星,突然想装作不认识她。

不多时,尹星随同江云回到大理寺,抬手从后院井口打着水洗脸,试图平复心境。

江云脚步踩过水洼,掌心拿出小药瓶扔给尹星,出声:“你深吸气的闻几下,应该就没事。”

尹星照做的放在鼻底,深吸一口气,一股清亮险些直冲天灵盖,神情狰狞,稚亮声音透着迷茫道:“唔、这是什么?”

“柳慈制作的清神药膏,犯困的时候,提神醒脑,好些了吧?”

“嗯,就是味道太冲。”

江云嬉笑道:“你不懂,提神醒脑要的就是这股味道,快说说目击现场经过吧。”

尹星抬手摸了摸自己疑似失去知觉的鼻头,如实道:“我躲雨时无聊的盯着雨水,结果看到沟渠里的尸体,当时街道没有别人,不知道凶手样貌。”

“我知道这个凶手是谁,只是不知道这些死者身份。”江云卖关子的出声。

尹星惊奇的问:“你真有这么厉害?”

江云挑眉,抱着佩剑,懒散依靠凉亭出声:“我见过凶手使用的剑术,如果没猜错的话,应该是杜若。”

“杜若,她竟然还在国都?”尹星突然觉得以后还是少出门的好。

“是啊,而且你跟杜若挺有缘分,国都这么大,偏偏就被你给发现命案现场。”江云玩笑揶揄道。

尹星无言以对,掌心拧着绣帕,其实也觉得有些过于巧合。

原本尹星觉得自己跟杜若没有仇怨,应当不至于被她报复。

可是尹星转念想到国都有段时间盛传玄亦真跟伍州杜氏一族灭门有关,偏头看向江云出声:“你说杜若是不是想报复章华公主破坏她们杜氏一族蛊术害人的事啊?”

江云难得看见尹星突破表象推断猜测,甚是欣慰道:“你在大理寺终于有所长进。”

“那你也觉得我猜的对吗?”

“没有,我觉得这回命案跟你的公主妻子并没有多少干系。”

闻声,尹星怀疑江云在故意捉弄自己,问询:“为什么?”

江云仰头看了看亭外屋瓦,耳间听着动静,很是给面子应道:“因为杜若除非想早点离开人世,否则没必要得罪你那位温柔善良的公主妻子。”

其实江云觉得杜若经过灭族一事,肯定充分清楚章华公主的实力,更别提现在她是孤家寡人,树敌太多,只会死的更快。

所以那些死者的身份,多半是杜若的仇敌,估计不好查探。

尹星不明所以的跟着仰头看向青天白日,但愿江云说得对,杜若还是不要来打扰玄亦真跟自己的生活。

天色一点点变暗,万家灯火通明,国都街道行人纷纷避讳发现死尸的沟渠街道。

可是灰暗处却有一道佩戴斗笠披风的身影安静停留在屋檐下,粗布衣裳,却难掩周身冷戾。

杜若垂眸望着街道旁残存的小水洼,清晰映衬烛火,摇曳变化,很像一个人的眼睛。

今日同样站在这里观望水珠的尹星,她的眼睛黑亮干净,分外清晰。

数月不见,尹星瞧着没有半分变化,可自己却已经大变模样,实在是不甘心呢。

须臾间,水面光亮湮灭,悬挂的灯笼被削成两半落地,人影藏匿暗处,不见踪迹。

而此刻的别院水榭里烛火照映内里通明,尹星配合的给玄亦真掌灯,因为知道她似乎不喜欢黯淡无光的地方。

玄亦真身着素衣裙裳,满头绸缎般长发仅仅被发带束缚,并无更多饰品,却显露天生丽质,风华绝代。

“你今日遇上的命案确实是杜若所为,她留在国都,应当是想要复仇。”玄亦真徐徐出声,神态从容不迫,并没有任何情绪。

“那亦真要小心啊。”尹星偏偏收回花痴的目光念叨。

“好。”玄亦真轻笑应声,抬手拿走尹星的火折子,将收好放置一旁,握住她的手。

尹星牵着玄亦真回到矮榻旁,想起自己的礼物,细细打量她的手,有点担心尺寸。

玄亦真同尹星依偎坐在一旁,视线落在她垂眸而更显稠密挺翘的睫羽,出声:“礼物呢?”

“礼物,七夕才能送,亦真再等等吧。”尹星弯眉笑盈盈的应。

“这么神秘,难道是什么宝贝?”玄亦真手臂揽住尹星,探近的问询。

尹星闻着玄亦真身上夹杂水息的清幽冷香,才发现江云给的药瓶气味很像,不过这股味道更淡,如实道:“没有,我的俸禄买不起宝贝物件,不过我有花心思准备。”

玄亦真见尹星应的坦荡赤诚,一时收敛玩笑姿态,探唇亲了亲她的脸,有点想咬。

如此想着,玄亦真便也就这么做了。

“唔!”尹星没想到会被咬脸,有点惊讶!

“怎么,这也很疼?”玄亦真细细端详尹星的脸颊,并没有破皮,因为知道她怕疼,所以只是齿尖轻轻研磨,缓解渴望而已。

尹星见玄亦真一幅理直气壮的模样,也不好说什么,只得应:“不疼,就是总觉得亦真想要吃掉我。”

一直以来尹星都常有这种感受。

玄亦真神情平静的端详尹星,指腹同她十指相扣,微低垂头颅,轻嗅清雅荔枝甜香,喃喃道:“嗯,很想吃掉星儿,似乎这样才能缓解不安。”

“啊?”尹星望着玄亦真清丽秀美的容貌,完全看不出半分虚假。

仿佛玄亦真说的吃就是那个意思,尹星后背不由得攀爬上惊骇,整个人呆若木鸡。

玄亦真见尹星如此反应,抬手轻拍了拍她的身背,美目轻眨,变化神色,柔声唤:“这么胆小,本宫逗你呢。”

尹星看着玄亦真,试图辨别她的情绪,抬手摸了摸她的脸,指腹停留在她上扬的唇角,探唇轻吻,出声:“亦真想吃掉我是因为不安,那一定是我做的不够好,对不起。”

对于玄亦真的神态,尹星虽然无法分辨真假,却能够渐渐明白她的笑容规律。

眼角眉梢,以至于薄唇上扬的幅度,一切都那么的惟妙惟肖,却又固定不变。

尹星甚至觉得玄亦真可能有在长年累月练习喜怒哀乐等表情,所以才能把控的如此精准。

玄亦真平静的看着亲吻自己唇角的尹星,手臂缓慢的环住她,感知她的心跳和温度,呢喃道:“不会,你做的很好。”

明明这么胆小害怕却仍旧想要了解自己,玄亦真有时都觉得不可思议。

“亦真,其实七夕就在枕头底下,要看吗?”尹星觉得自己不该太过死板,玄亦真她想要的话,那就该让她开心才对。

“本宫知道。”玄亦真吻住尹星的唇,很轻的触碰,心间却在因克制而发颤。

尹星眨巴眼眸不可思议的望着玄亦真,心间一瞬怀疑,到底是自己藏东西太笨,还是她太会找东西。

待到退离吻,尹星忙抬手去摸枕下,直到拿出饰品盒,才松了口气。

“亦真,知道里面是什么礼物吗?”尹星面热的看着薄唇染上水色的玄亦真,清纯又妩媚,叫人口干舌燥。

“你不许看,自然不知。”玄亦真抿了抿薄唇,声音微哑的应声,尤为柔软温顺姿态。

克制,带来的愉悦很是折磨人,但是想到这是尹星给自己的欢愉,玄亦真又觉得一切还不错。

痛苦,有的时候是另一种愉悦,玄亦真深谙此道且越发沉溺其中,甘之如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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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尹星见玄亦真这般温婉柔美模样,险些心神荡漾的忘记正事,忙抬手展示盒中戒指,出声:“亦真,戒指在我的世界里有很重要的意义,你看这里面还刻着名字。”

说罢,尹星取出一枚戒指给玄亦真看内侧的刻字,有点不好意思。

玄亦真垂眸望着眼前的银戒,外侧有花纹和玉石镶嵌,内侧除却两人名字,还有不同的符号,疑惑道:“这是什么?”

“爱心,就是示爱的符号。”尹星面热的解释,本来想写英文,但是考虑到玄亦真不认识,所以只能排除。

“这样么,那现在戴上吧。”玄亦真新奇的欲抬手戴戒指,却被尹星握住掌心,有些不明所以。

尹星很是郑重的给玄亦真戴戒指出声:“我们那边戒指戴在不同手指有不同的含义,无名指是婚戒,成婚人士常佩戴。”

玄亦真看着指间的戒指,若有所思的问:“可你我成婚三年,怎么没见你准备婚戒?”

语出,尹星陷入沉默,眼睛眨巴看向玄亦真,窘迫道:“因为我得攒钱啊。”

刚成婚的时候尹星一贫如洗,而后一年又一年的亏空,实在是计划赶不上变化。

这枚戒指可以说是尹星一年日常花销的总和。

玄亦真看着尹星脸颊泛红的模样,抬手拿起另一枚戒指,捧住她的手,缓缓戴上同样位置,轻声道:“你们那里若还有什么成婚仪式,不如一并说出来早些补上。”

虽然玄亦真仍旧不信尹星来自另一个世界的说法,而西州也没有婚戒一说。

不过西州有许多人亲眼看着尹星长大成人,她就是西州侯府的尹星无疑。

但玄亦真乐意配合尹星的心思,就像她明知自己的病情,仍旧愿意配合自己过静谧的生活。

尹星摇头应:“别的没什么不同,所以不必花钱。”

说话间,尹星垂眸看着自己同玄亦真的指间佩戴一模一样的戒指,嘴角禁不住上扬,心情愉悦。

玄亦真见尹星如此娇憨模样,沉静眉眼也染上几分笑意,探近亲向她上扬的唇角,贪婪又克制,徐徐图进,仿佛自己吞噬她的开心。

“唔、等下。”尹星察觉玄亦真的兴致,想起近来的荒唐,按住她的手,退离缠绵的吻。

“怎么?”玄亦真疑惑的看着尹星,视线在她水色唇间游离,喉间泛着干渴,声音微哑。

尹星不想让玄亦真不开心,但是想到身体更重要,只得如实应:“我最近身体有点虚。”

玄亦真轻声溢出淡笑,空幽冷清,雾霭美目间清纯妩媚,视线落在尹星面色打量,悠悠道:“那你躺下不用动也是可以的。”

闻声,尹星整个人险些裂开,面红耳赤的望着玄亦真,心想她也没到如狼似虎的年岁吧!

正当尹星分神思索时,整个人却被玄亦真轻推躺在矮榻,有点懵。

窸窣声停,玄亦真居高临下的伏身望着尹星清亮圆眸,指腹抚过她的娇嫩面颊,满目爱怜。

尹星险些就想从了玄亦真的心思,不过顾忌身体,还是握住她的手,脸颊乖巧贴在掌心,试图制止动作,卖乖的念叨:“亦真,你不觉得太频繁会体虚吗?”

“放心,本宫没那么不中用。”

“……”

这话带着莫名的杀伤力,让尹星觉得玄亦真在说自己不中用。

深夜里,水榭低吟浅浅,晚风拂过,一截纤长柔柳撩拨水面,摇曳多姿,荡出圈圈涟漪,模糊水面月色,只余满地霜白,湿润细腻。

翌日,雨过天晴,阳光明媚,大理寺总库堂内尹星趴在案桌困顿眼皮打架,心悦诚服的发现自己确实不太中用!

窗外枝条因雨水洗涤而显出春日新绿,不过屋瓦地面早已经不见昨日水润,渐而挥发热意。

骄阳高升,徐徐变化,时日辗转临近中元节,国都街道旁多是贩卖祭奠物件。

早间,大理寺内也有着类似焚烧纸钱的气息。

尹星鼻尖轻嗅,方才看到角落的小吏们焚烧纸钱,疑惑道:“这是祭奠什么?”

“小尹大人有所不知,大理寺的验尸房,每年都会焚烧纸钱祭奠冤魂,今年更是接连好些仵作丧命,同僚一场才挂祭。”小吏应声。*

见此,尹星有些意外,不过见小吏们已经去忙,便不好追问失踪仵作们的具体死因。

远远见长廊江云提着一沓纸钱,柳慈和小女孩随同一道,她们像是办什么事。

江云穿过廊道看到尹星,便把纸钱交给柳慈,让她们先出大理寺。

“我听说西州侯夫妇染病离世,你今年操办不少丧事,节哀。”江云得知消息时,只觉西州侯府怕是缺德事做太多,所以才会一年之内死的整整齐齐,就差命硬的尹星。

“这些都是章华公主在办理,我也没想到会出这么意外。”尹星闻着未曾消散的纸钱味道,不太适应。

西州侯夫妇的丧事,尹星本以为自己要回西州一趟,可玄亦真说会安排妥当,因而没有太上心。

江云发现尹星没有太多悲伤神色,不再多提,转而出声:“行,我跟柳慈有事,不多说。”

尹星见江云难得没有嬉笑模样,偏头看她匆匆离开大理寺,方才踏步往总库行进,有点纳闷。

中元节前后,数日都可以祭拜,朝廷更有假期,不知江云她们这么急着去祭奠谁呢。

总库堂内同僚们三三两两提及祭奠亲人细索事,言语间免不了感慨岁月无情。

一直旁听的尹星想起天川丧命的人们,觉得应该准备祭奠之物。

于是傍晚时分,尹星难得提前离开大理寺,专门去商铺买纸钱。

待路过过去风光正盛的鹊楼,才发现如今早已大变模样。

尹星想起那位艺三娘,便在当初分别处烧了些纸钱,才翻身上马。

天际,夜幕徐徐落下,街道巷角隐隐可见焚烧纸钱的灰烬,晚风中弥漫燃烧的味道。

街道地面黄白纸钱随风翻飞,路旁还有焚烧纸钱的人们在低声抽泣,入目不见繁华,只有无尽哀寂。

看来哪怕国都瘟疫控制的极好,仍旧夺走许多人的性命,尹星握紧缰绳,没有停留,不忍心多看。

待到天色彻底陷入漆黑,别院里灯火通明,尹星沐浴过后,抬手折着元宝纸钱,很是认真。

玄亦真沐药浴出内室,便看见满是堆叠的纸钱,悠悠上前落座,轻声唤:“若是给西州侯夫妇祭奠,不如这些交给侍女做吧。”

“没关系,我也想给天川那么多丧命的百姓祭奠。”尹星其实还想说寄给原主,但是又觉说法太瘆人,只好含糊道。

“行,你今日去过鹊楼?”玄亦真抬手拿起一张纸钱折叠,漫不经意的问。

尹星颔首,并没有怀疑玄亦真知道自己的去向,如实应:“嗯,买纸钱的时候路过鹊楼,想起当初被杀害剥脸的艺三娘,所以就烧了些纸钱祭奠。”

现在信阳郡主她们都还活的衣食无忧,让人想想都容易生闷气。

玄亦真将折好的元宝放置一旁,不紧不慢出声:“你跟艺三娘并不算相识好友,怎么记她记的如此久?”

“我也不知道怎么说缘由,明明也不熟悉,可是一个才见过的活人,转眼死于非命,心里不太好受。”尹星现在算是经历过不少的事情,总觉国都的繁华热闹之下埋藏残酷无情的现实,人命如草芥,从来不是说着玩玩。

“那本宫若是将来死去,你也会觉得心里不好受吗?”玄亦真望着过分心软的尹星淡声问。

其实玄亦真更想说人都会有死去的那一天,不过见尹星低郁模样,才转而改口。

“当然会,所以我希望亦真长命百岁!”尹星回过心神,看向神态平和的玄亦真,只觉她仿佛看透生死般淡然,有点难过。

现在杜若不知下落,连带玄亦真体内的幻蛊也没有更多的消息,实在无处找寻医治办法。

玄亦真迎上尹星关切目光,指腹折叠纸钱,轻声应:“你的心里记挂太多人,就怕中元节忙不过来,哪里有空记挂本宫。”

尹星见玄亦真说的漫不经心,却明显感觉到她的不开心,连忙道:“不会,亦真永远是最重要的第一位,我保证会给你折叠好多纸钱元宝,让你花不玩!”

语落,玄亦真眉目舒展,湖光山色般眸间透着清浅笑意,澄净如镜,打趣出声:“你不是才说希望本宫长命百岁么,这些纸钱元宝还是烧给别人吧。”

如果玄亦真知晓时日无多,必然不会让尹星一个人独活。

所以哪里需要她给自己烧纸钱元宝呢。

如此想着,玄亦真笑的越发温柔缱绻,满目溢出浓郁爱怜,似密密麻麻的蛛网,也像层层缠绕的茧,一点点捆绑住尹星,像占有,也像挽留,不容拒绝。

“嘿嘿,说的也是,不吉利的话还是不提也罢。”尹星意识到自己的晦气话语,没有再多提。

安静处,两人对坐折叠纸钱元宝,尹星见玄亦真面上没有不悦,静谧安宁,方才转移话题,问询:“我听说大理寺被皇帝内侍带走的仵作们都丧命,亦真知道吗?”

虽然江云提及玄亦真,总是无所不知无所不能,甚至总是怀疑玄亦真是什么幕后主使。

但是尹星却从来只觉江云太多疑,因为玄亦真向来不争不抢,她除却摆花弄草看书抚琴,甚至不常与人往来,怎么可能掺和国都争端。

哪怕前阵子国都传闻玄亦真下令万俟世家灭伍州杜氏一族,尹星都觉得更像是纪女官她们的手笔。

毕竟玄亦真曾经说过这些老人效忠的是万俟世家而不是她本人,想来很容易自作主张掺和纠纷不合之中吧。

玄亦真神情平静的应:“嗯,据说大理寺的仵作们被挫骨扬灰,只余些许尸骨。”

“怎么会是这样的情况?”尹星并不知更具体细节,因而颇为意外。

“皇帝办事向来谨慎,自然不容易察觉缘由,不过你回到别院既要发善心折纸钱元宝,还要为大理寺差事烦恼,这般对本宫会不会太过冷落?”玄亦真抬眸看向尹星,神情略显幽怨,低低嗔怪道。

尹星被玄亦真这清冷禁欲的一眼,看得心跳飞快,连忙收敛心神,歉意的应:“亦真说得对,不知亦真今日在别院忙什么呀?”

大抵是因为玄亦真太过美丽,以至于她稍微撩拨,就难以让人把持。

玄亦真神色淡淡的戏弄应:“还能忙什么,不过是拿玉偶打发些时间罢了。”

闻声,尹星面热的看向被摆放在不远处的玉偶,眉眼弯弯,玉面憨厚,乌发瀑泄,仪态乖巧。

每日里玄亦真都会给玉偶换新的衣物饰品,可见很是精心照顾。

不过因为太像自己反而导致恐怖谷效应,所以尹星并不常主动去碰玉偶。

“亦真,玉偶一直放在这里会不会不太好?”

“那你想把它放在哪里?”

尹星迎上玄亦真坦诚目光,委婉的应:“比如衣柜,又或者别的房间之类。”

总之尹星不喜欢被玉偶旁观自己跟玄亦真的相处,总觉它像个第三者,怪怪的。

玄亦真看着尹星神态变化,饶有深意的应:“行,你去把它抱到衣柜,别弄坏它。”

“好。”尹星放下纸钱欣然起身,踏步走近垂落许多红带的玉偶,它的眉眼弯弯,笑容灿烂,瞧着有点憨憨,心间腹诽自己在玄亦真心里的形象这么傻嘛。

正当尹星一心两用时,玉偶关节吧嗒声响,低垂脑袋,仿若点头般回应,顿时陷入沉默。

待尹星双手抱起玉偶,才发现它的份量不轻,突然明白玄亦真为什么能那么熟练的抱自己。

幸好衣柜很大,尹星不算太吃力的把玉偶放进内里,视线望着它发间的绯色丝带,正是自己喜欢的颜色,玄亦真对它上心的很呢。

这般想着,尹星莫名有点酸,抬手关上柜门,庆幸眼不见为净。

至少玄亦真会听自己的安排把玉偶关进衣柜,而不是喜新厌旧的偏袒宠溺一个玉偶。

外间的烛火光亮黯淡,黑暗侵袭,衣柜内的玉偶一动不动,陷入尘封。

翌日清早,尹星离开别院,玄亦真缓缓偏头望着衣柜,缓步上前,探手打开柜门,光亮撒落,照亮一尊莹白玉偶。

“看来笨蛋也有争风吃醋的时候呢。”玄亦真美目低垂的轻笑,薄唇勾起,抬手搀扶起玉偶身段,小心将其抱出,周身无数红带垂落,仿若像鲜血般显目,蜿蜒变化。

水榭外,日光撒落池面映出斑驳光亮,尹星骑马穿街而过时,忍不住打了几个喷嚏,心想难道有人在背后说自己坏话?!

从长街而过,尹星看着摊贩们贩卖着祭奠之物,中元节并非一日,而是有好些天。

因而国都街道上各处常见有纸钱焚烧的灰团,连小孩也多数戴着符咒面具。

“正宗黑狗公鸡血,除妖降魔,药到病除!”

“百鬼夜行,镇宅符纸,家宅平安!”

“八卦镜,驱邪神器,可辨妖魔鬼怪!”

吆喝声不停,尹星落在各样符纸法宝,眼花缭乱,想起当初那匹疯马引起的猜忌,没想如今混乱更甚。

难道是因为瘟疫伤亡太多,所以今年的中元节,这么符合鬼节的气氛嘛?!

待尹星如往常一般来到大理寺,结果发现官员小吏们纷纷佩戴符咒等物件,有的甚至有铜钱符串,花样颇多,不过一看价钱不便宜。

总库里同僚们更是八仙过海各显神通,光是悬挂的八卦镜就反射好几道光芒,尹星都怀疑自己进错门。

“先是伍州杜氏用蛊术搞出瘟疫病邪,又有天川流火不祥之兆,紧接着二皇子被夺舍发狂伤人,想来都与鬼神有关,不得不防呐。”

“据说国都城外的乱葬岗,曾有人被恶鬼咬掉半个身子,惨不忍睹。”

尹星听的只觉自己进入鬼故事副本,说好的王朝盛世,应该不会这么短暂吧。

午后,骄阳当空,总库里显得空幽冷清,江云翻窗入内,险些被悬挂的八卦镜打到脸,狼狈落座。

尹星倒着茶水递近,打量江云周身,好奇道:“你怎么没有买些符咒之类?”

江云不客气的接过茶盏,恢复嬉笑模样,出声:“我一身正气,按理鬼该怕我才对!”

“最近国都是不是很不太平?”

“没有,除却中元节的流言蜚语,并没有什么大事。”

尹星疑惑的看着江云出声:“可我怎么听说有人被恶鬼咬掉半个身子?”

闻声,江云笑的合不拢嘴,半晌,才收敛玩笑姿态,出声:“那人是被野狗攻击丧命,你都是从哪听来的谣言?”

闻声,尹星没想到总库同僚竟然会以讹传讹,有点怪不好意思。

“没什么,就是道听途说。”尹星转而练习步法,近来有些越发得心应手。

因着天川逃亡的经历,现在尹星恨不得能够学会十八般武艺。

可惜江云说自己根骨太差,打架过招没指望,只能锻炼防身逃跑的本领。

江云看着尹星练习步法,分神想起那些仵作的事,有一口没一口的喝着茶,出声:“不过大理寺仵作的死很蹊跷。”

尹星挥动手臂动作一顿,脑袋偏过去看江云,因着玄亦真的话,好奇询问:“仵作们尸体都被烧成骨灰,还能看出什么端倪?”

“不能,但是跟当初万俟世家派来求娶章华公主的人以及你两个弟弟的死法一致。”江云不明白皇帝在隐瞒什么事情,竟然要做到如此小心翼翼的地步。

“你这么说的话,难道他们都是被皇帝命人祸害?”

“这就不清楚,反正仵作们的死因对外说是染上瘟疫,皇帝内侍亲自厚葬封赏。”

尹星顿时没心思练习步法,想到皇帝曾因为西州侯参与夏侯世家谋反作乱一事,派宫卫押自己入宫。

如今战事结束,西州侯立刻染病离世,未免太过巧合,甚至有些像秋后算账的味道。

江云见尹星想事想的出神,探究道:“你想什么呢?”

“没什么,只是觉得现在扑朔迷离,虽然看不清局势却又感觉行走在危险的边缘,人心惶惶。”尹星觉得皇帝止不住在谋划什么坏事。

“你的胆子还是别多想,哪怕绝顶高手也不可能杀人无形,总是会有亮剑的一刻。”江云安抚着尹星,心里却也想不明白皇帝意欲何为。

语落,忽地窗外传来惊呼,大理寺内传来一阵嘈杂动静。

江云当即放下茶盏,拿起佩剑翻窗跃出,尹星也觉得蹊跷,想翻窗却又不太利索,只能转而走正门。

待尹星一路穿过廊道,随即看到有数名捕快用多根长棍挟制一位满面涨红面目狰狞的小吏。

场面有点乱,因为小吏奋力挣脱钳制,仿佛疯了一般,不管不顾,像头野兽。

江云取来长绳,自屋瓦投落,利索的捆绑小吏,将其绑在梁柱。

众人这才收起阵仗,其间不少人嘟囔,议论纷纷。

“他这怕不是中邪了吧?”

“今早还好好的一人,现在突然发狂,实在令人不解。”

“我看得送去驱鬼试试。”

尹星听着那小吏的嘶吼声,视线落在他手背伤处,想到一种惊骇可能,出声:“他是不是接触过被疯狗咬的伤者?”

狂犬病,一旦发作百分百会没命。

语出,众人纷纷退避,江云偏头看着挣脱开绳索的小吏,神情一惊!

暮色时分,大理寺内里灯火通明,一派肃静死寂。

随侍官员阮腾更是忐忑,柳慈从验尸房出来,视线看着江云等人,出声:“很像疯犬病,如果有被攻击受伤者,需要立即看守观察。”

语落,众人纷纷避讳江云,江云一幅轻松模样露出手臂伤处,出声:“行,随你安排。”

尹星看着柳慈面色低沉的模样,很是佩服江云的勇气。

夜幕低垂,尹星回到别院水榭,整个人仍旧有些惊魂未定。

水雾氤氲,模糊烛光,尹星沐浴药汤,焦虑对出声:“亦真,疯犬病怎么防治?”

如果是现代,尹星当然立刻推荐江云去打疫苗。

可是古代的医疗手段,恐怕无异于等死。

玄亦真撒落药草放入热水,指腹拨弄水珠,垂眸迎上尹星忧虑目光,心间有些烦躁,神态却很是温婉,徐徐道:“医书倒是有过些许记载,一是以疯狗脑髓涂抹以毒攻毒,二是剜去血肉以烙铁处理伤处清除唾液残留,但这些并不是绝对有效。”

尹星蹙眉,回想先前恐怖场景,掌心捧住玄亦真的手贴在面颊,不安的念叨:“可是那只疯狗肯定到处跑,哪里能够找到呢。”

更可怕的是国都这么大,如果有疯狗流窜伤人,一定会引起混乱。

玄亦真指腹触碰尹星温热肌肤,轻捧住她的脸,迫使目光对视,薄唇抿紧,沉闷道:“你这么担心江云,本宫很不开心。”

语落,尹星完全没想到玄亦真会话锋直转,仰头望着她因背光而黑沉的眼眸,只得忍着羞耻,探起身,亲向她抿紧的唇。

水声哗啦响起,玄亦真微怔的看着尹星,漆目幽静倒映湿漉漉的她,仿佛被热泉浸润,遍布四肢百骸。

待到尹星重新沉进水里,面颊红扑扑的厉害,掌心捧着玄亦真的手,讨好道:“亦真,别不开心,我不提烦心事,好不好?”

玄亦真任由尹星捧住自己的掌心,垂眸看着她湿漉漉眼眸,像山间麋鹿,天真无邪,指腹触碰她指间的婚戒,出声:“好,现在你很会应付本宫呢。”

“嘿嘿,亦真这是夸我,对吧!”

“算是吧。”

不多时,尹星沐浴出来,随即同玄亦真一旦用膳。

忽然间,尹星发现原本被自己搬进衣柜的玉偶,竟然又被摆放在原位,而且更换一套新衣物,险些怀疑自己眼花!

中元节,不会这么邪门吧?

尹星望着慢条斯理用膳的玄亦真,迟疑道:“亦真,玉偶不是该在衣柜里吗?”

玄亦真看着尹星清亮干净眼眸,戏弄道:“是啊,可能是它觉得衣柜里太闷,所以想出来透透气。”

“……”尹星沉默的喝着参鸡汤,心想玄亦真她是在开玩笑吧。

语落无声,夜风抚动纱帘,尹星视线看向规矩落座的玉偶,总觉它的笑容阴森。

不多时,两人用完膳,玄亦真去沐浴,尹星折叠纸钱元宝,却总觉玉偶在偷窥自己。

静寂处,烛火摇曳,光影变化,模糊景象。

忽地耳旁听到吧嗒声响,尹星整个人禁不住一抖,只觉毛骨悚然!

随即尹星探头探脑的去看玉偶,她歪着脑袋一幅天真烂漫模样,仿佛特意在看自己!

夜风抚动,案桌上的纸钱元宝纷飞,尹星深呼吸,起身去捡纸钱,仿佛没有在意。

尹星小心翼翼的来到玉偶身旁,指腹整理一摞纸钱元宝,视线望着地面垂落的红带,每一条对应不同关节,做工非常精细。

正当尹星自我说服这是一个玉偶,忽然间自己的脖颈被狠狠掐住,整个人被扑倒在地,猝不及防。

那总是弯眉笑盈盈的玉偶,睁开深渊般空洞的眼眸,简直就是地狱恶鬼!

更令人绝望的是尹星发现自己没办法出声向玄亦真,玉偶正在强行啃食自己的血肉。

尹星惊恐万状,手脚并用的试图踹开玉偶,结果半条左手臂断裂,几乎九牛二虎之力,才终于逃离魔爪。

随即尹星想要去内室找玄亦真,可没想到忽地被熟悉的双手禁锢动作,那玉白修长指腹间的戒指,无比熟悉。

尹星不敢置信的看向满面笑意的玄亦真,却见她温柔体贴的劝道:“星儿乖,让玉偶吃掉你吧,这样它就能变成更乖的星儿,永远陪在本宫身边,而不是去担心在意旁的任何人。”

绝望与伤心冲昏一切,让尹星甚至忽略被玉偶啃食血肉的痛苦,眼眸直直看向仿佛佩戴温婉含笑面具的玄亦真,几乎无懈可击,才发觉她比自己想象的更疯。

或许自己就不该试图以常人的心态来同玄亦真相处,尹星浮现仿佛失重般坠落感觉。

黑暗之中,光明撒落眼帘,尹星惊恐的喊出声:“啊!”

随即看到满室通明的水榭以及一身素衣内裳的玄亦真,尹星才发觉自己手脚齐全的躺在矮榻,这会天刚亮。

“怎么会做噩梦?”玄亦真抬手给尹星擦拭额前冷汗,颇为不解。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梦到玉偶在咬我。”尹星整个人累的都没力气起身,偏头看了眼不远处的玉偶,依旧一幅乖巧模样。

玄亦真漆目映出笑意望向怀中可怜兮兮的尹星,故作思忖道:“也许你在嫉妒玉偶获得本宫的在意,从而替代你的地位,有点小心眼呢。”

尹星睁大圆眸望着玄亦真,竟然无法反驳,支支吾吾的应:“哪有,我觉得也许是昨天被吓到而已。”

“如果你真的一点都不担心又乖又听话的玉偶会夺走本宫的注意,那以后就别搬它进衣柜吧?”

“等下,我还是有一点点担心的。”

玄亦真很是体贴的颔首应:“好,看来确实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呢。”

尹星沉默看着敦敦教诲的玄亦真,心想梦的后半段还是不要让她知道的好。

否则玄亦真大抵就没心思打趣自己。

如果真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的话,那梦到嫌弃自己不够乖而黑化的玄亦真,估计也不全是空穴来风呢。

毕竟玄亦真平日里并不喜欢自己太过在意关注其她人,并且近来越来越直白的表示不开心。

说起来玄亦真才是小心眼那个吧!

当然尹星是绝对不会说出来的。

正当尹星平复自己的心绪,忽然间身前一凉,方才迟钝发现玄亦真的动作,一惊!

“亦真,大清早不合适吧?”尹星狼狈护住松垮衣物面热出声。

“你出了一身汗,难道不想擦洗更衣?”玄亦真指腹间握着衣带,很是温柔体贴。

尹星这才发现自己误会玄亦真,面红耳赤的出声:“我不喜欢被玉偶盯着看,还是去内里更衣梳洗吧。”

玄亦真看了眼玉偶,而后同尹星起身下榻,视线流转在她泛红的耳尖,轻笑道:“它只是死物而已,你何须在意?”

“我也不知道,总之就是觉得很奇怪。”尹星进入屏风,自顾解下衣衫。

玄亦真看着显露眼前的纤细身段,骨节纤细,线条流畅,肌肤粉白,春笋般的细腿晃悠,脚踝更是纤细,视线流转,静寂无声,却又格外焦灼。

尹星简单的擦洗更衣,方才转过身,看着玄亦真站在不远处,长身玉立,清丽婉约,疑惑道:“亦真,你不梳洗吗?”

“不急。”玄亦真抬手捏住尹星脸颊几缕湿润细发,挽至耳后,细细端详。

“我的脸上有什么东西吗?”尹星被玄亦真看得摸不着头脑,抬手擦了擦,带出滑落的水珠。

玄亦真拿起绣帕给尹星擦拭面颊水珠出声:“没有,只是想起你提到梦里断掉左手臂,可能是夜里受凉导致的缘故。”

其实玄亦真觉得尹星完全不必杞人忧天的担心玉偶会取代她。

毕竟玉偶可以仿制千万,但是尹星只有一个。

不过能让天真无邪的尹星流露妒忌,玄亦真觉得很不错。

总好过尹星牵挂无关紧要的人,那样只会让玄亦真觉得烦躁愤怒,想要摧毁一切。

尹星并不知玄亦真的暴虐想法,抬动手臂,安抚道:“别担心,只是梦而已,应该不会有什么病症。”

“可你近来总说自己体虚,若是手臂不舒服,亲近时候会很碍事,那尊玉偶都没你精贵。”

“额、只是左手的话,应该不至于碍事吧。”

对于玄亦真的直白,尹星仍旧防不胜防,不过听到她提起玉偶,下意识去看玉偶的手,暗自松了口气。

幸好玉偶的手没有制作精细,而是整体雕琢,否则尹星都怀疑玄亦真背着自己跟玉偶有奸情。

唉,别的奸情是人,怎么自己跟玄亦真就这么与众不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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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朝阳东升,尹星到底还是配合的让玄亦真给自己手臂涂抹药膏活络筋骨。

早膳过后,尹星出门前,轻轻抱住玄亦真告别,这已经是两人的习惯。

尹星闻着玄亦真身上的清幽冷香,恢复平静,视线提防的望着那尊一动不动的人偶,不太自然的移开目光,念叨:“亦真,最近许是中元节的缘故,国都气氛阴森森,我会早点回来。”

看来还是得多陪陪玄亦真,否则她的心思都被玉偶给勾走了!

玄亦真抬手理了理尹星垂落的发带,美目轻眨,溢出流露笑意,柔声应:“嗯,传言月满之日阴气最重,你这么胆小,早些回来也好。”

“可是八月十五的月亮更圆,为什么就很吉利?”

“古时便有礼神祭祀一说,渊源长远,渐而形成七月半的中元节习俗,正所谓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唯独七是很奥妙的存在,它并非前三者相加获取,而是额外创立,就像天地鬼神,人有七魂,北斗七星,诸如此类,数不胜数。”

尹星一时听的有点迷糊,直到进入大理寺,顾自在案桌上写划,才发现很有意思的现象。

原始的一,可得到二三,这三个数进而相加,拥有四五六,按理数目到此就会结束。

七,这个数字却因为更进一步的繁复叠加才能获取。

正当尹星想的入迷时,总库堂内一同僚低声言语道:“头七在中元节,可不是什么好事。”

“是啊,最近太多邪门事,大理寺这等官府重地都能闹出邪祟一说,不祥之兆太多。”

尹星冷不防听到的头七,突然觉得七这个数字是有那么点鬼怪神力,顿时不再多想,转而担忧起江云的伤势。

午时,尹星通过打听,得知江云在大理寺的审讯偏房,踏步进入廊道。

正好碰上柳慈,尹星关切道:“柳姑娘,江捕快她的情况还好吗?”

柳慈神情低郁的回神应:“方才给她送过药汤,待会再送饭,小尹大人不避讳病邪吗?”

“放心,我就是看看江捕快,一定会注意的。”

“好,她就在右侧最里间。”

尹星点头,眼见柳慈满是忧心模样,一时有些不安。

审讯室,尹星第一次进入内里,相比地牢要宽敞整洁许多,地面砖石平铺,走路声回荡其间。

尹星不敢乱走的进入最里间,视线透过烛火以及小窗光亮,模糊看到背对自己的江云,她的四肢都被系着笨重铁链,仿佛重案犯人。

“江捕快?”尹星犹豫的出声。

语落,却并没有得到回应,寂静的让尹星心间一悬。

刚才柳慈也没说江云病的这么严重啊!

尹星小心翼翼的探近身,关切的唤:“江云,你还好吗?”

狂犬病发作,会袭击人,大抵就像那个小吏一样疯狂,尹星不得不小心谨慎。

这时,忽然间铁链冰冷急促声响,江云猛地转过头,凑近而来,大笑道:“怎么样,吓到了吧!”

整个人被吓得魂不附体,尹星直直看向恶趣味的江云,一言难尽道:“这种时候,你竟然还有心吓唬我?”

不得不说,江云她真的是不怕死啊。

江云面上笑意张扬而肆意,盘坐在榻,耸肩出声:“没办法,我至少要待在这里七日,等同坐牢,太无聊。”

“那你的伤口处理的怎么样?”

“昨日柳慈狠心给我剜去血肉,又拿烙铁给我处理伤处,现在还疼的要命。”

说话间,江云展示手臂上缠绕的纱布,眼露恶趣味的问询:“你要看吗?”

尹星果断摇头拒绝应:“别,我不想看。”

这等处理方法一听就很疼,尹星发现柳慈实在是人不可貌相。

不过想想柳慈能当验尸仵作,心理素质极强,她采取这等治伤手段也很正常。

“那你怎么手脚绑着铁链?”尹星望着神态稀松平常的江云问询。

“昨日那小吏发病的阵仗你也看到过,他力量爆发的惊人,以我的武力如果不早些防备,到时病发,大理寺恐怕要死一半的人手。”江云喝着茶水玩笑道。

至于另一半,那就要看保护尹星的暗卫愿不愿意出手相助。

尹星见江云这般言语,想起昨夜的场景,心有余悸的唤:“我觉得你不要太早放弃,毕竟天无绝人之路嘛。”

江云见尹星说的认真,面上少了几分玩笑,正经道:“那当然,否则我也不会积极接受治疗,不过那条咬人的疯狗,应该会攻击其她人,希望能够早些抓捕,否则会酿成大患。”

国都那么多人,疯犬病一旦肆虐爆发,到时不堪设想。

“嗯,今早大理寺派出许多捕快小吏,你放心吧。”尹星见江云没有更多的异常,心里稍稍松了口气。

不多时,尹星离开审讯室,见柳慈提着食盒,看起来是特意做的饭。

“小尹大人跟她聊的如何?”

“很好,江捕快很精神,或许会没事。”

尹星试图安慰,谁想柳慈却蹙眉,一时不好言语。

柳慈回神道:“多谢小尹大人能来见她。”

“不客气。”尹星应声,眼看着柳慈进入审讯室,身形单薄却尤为坚韧,心生钦佩。

现在寻常人都避讳江云,因为害怕传染病邪,更怕遇到发狂攻击。

可不会武功的柳慈却尽心尽力的照顾江云,她们的感情比自己想象的还要深厚呢。

审讯室廊道内里脚步声渐近,原本身形倒立墙壁的江云,连忙翻过身,很是规矩躺在榻上做病人。

很快,柳慈提着食盒走近,抬手打开牢门,进入其中,视线看着江云出声:“现在感觉如何?”

“挺好,我等你等的肚子饿了。”江云起身下榻坐在案桌旁笑道。

“你如果有什么异常,一定记得跟我说,不许隐瞒。”柳慈沉着脸严肃道。

江云很是正经的应:“放心吧,我绝对不会对柳大夫讳疾忌医。”

说罢,江云抬手拿起竹箸夹起咸香软烂的鸡腿,咬了大口香滑鸡肉,以此证明自己没骗她。

柳慈看着江云狼吞虎咽的进食,缓和般出声:“若是疯犬病,最快一至三日发作,通常七日之内就能判断生死,但也有少数百余天之内病发,所以不能掉以轻心。”

江云大口扒拉米饭进食,话语含糊不清道:“既然传染的这么可怕,那小吏的尸体怎么处理?”

“焚烧,不知尸首连同衣物用具甚至粪桶也必须烧毁。”

“咳咳、我还在吃饭呢。”

柳慈平静的看着江云,依旧难掩生气的出声*:“你若是不逞强非要仗义,寻常小吏根本不会伤到你。”

见此,江云哪还敢反驳半句,当时那种情况自己只想阻止小吏伤人和自伤,根本没想到竟然是疯犬病,大意了。

语落无声,江云悻悻的笑,一幅老实巴交的模样。

若是尹星看到江云这般截然不同的模样,恐怕都该以为她是病发。

柳慈到底不忍心同江云计较,也知她本性难移,抬手给她把茶壶蓄满茶水,叮嘱道:“你现在每日都要把这些茶水喝完。”

江云咬着咸香鸡腿的软骨,发出嘎嘣脆声响,不解道:“柳大夫,我每天喝的水已经很多,还不够?”

“因为疯犬病还有另一个名称,恐水症,通常表现为畏惧水源甚至不愿意喝水。”

“好的柳大夫,我一定喝光!”

闻声,江云不敢反驳半句,本以为让柳慈做尸检很可怕,现在觉得做柳慈的病人更恐怖!

刀子,烙铁,这些都不在话下,江云觉得自己能活着也不容易啊。

无声处,审讯室小窗透出些许光亮,天际间,一轮斜阳缓缓垂落,火烧般晚霞照映繁华国都。

傍晚时分,国都内许多宗族祠堂陆续有在焚烧纸钱,火光跃动,烟雾缭绕,风中卷起燃烧味道,浓郁的令人不适。

尹星骑马出大理寺,发现街道已经没什么百姓,只有无尽的火焰烟雾纷飞,增添哀寂与莫名的心慌。

不过依稀能看见许多大理寺的巡逻捕快与都卫兵卫,穿街走巷,很显然是在紧锣密鼓的抓捕疯狗,气氛森严而危险。

见此,尹星没有停留,稍稍加快速度,以免碰上不干净的东西。

马蹄阵阵远去,夜幕低垂,某处巷道里飞速掠过黑影,快到令人无法分辨,只有地面的鲜血滴落,残留些许印记。

“啊!”惨叫声惊起,一队兵卫迅速高举着火把围堵,长刀出鞘,寒光掠过。

众兵卫看见巷中数条露出犬牙的黑犬,当即缠斗,嘶吼声中伴随惨叫,使得其它巷道的兵卫捕快,不寒而栗。

很快数条黑犬撕咬兵卫冲出街,众兵卫才发现武器竟然无法伤它们分毫,惊慌的退步四散。

这时高处飞出多道箭矢,精准而迅猛,黑犬们不少被击中头颅,栽倒在地,黑血横流,才发现它们本来的皮毛并非黑色,而是染上鲜血的缘故。

“太好啦,威武侯来了!”原本欲仓皇逃窜的兵卫们庆幸道。

话音未落,那兵卫眉中心射入箭矢,当场毙命。

韩飞拉动弯弓,低沉道:“所以接触疯狗者就地处死,火油焚尸!”

韩家亲卫齐声应:“遵令!”

箭矢横发,似雨水般密集,兵卫们纷纷倒地,一千户将领满是不敢置信的看着韩飞,口吐鲜血,艰难道:“你怎敢肆意斩杀都卫将领?”

韩飞不语,骑马踏过尸体,扔下火折子点燃火油,视线看向狂奔撤退的黑犬,满目威严。

夜幕深深,国都内亮着好些汹涌火光,别院里特地设有焚烧祭奠的空地。

尹星看着自己和玄亦真折叠的纸钱元宝燃烧成火焰,想起天川大火,抬手牵着玄亦真,感慨出声:“今年国都的中元节没想到这么盛大。”

玄亦真视线从远处国都上空的火光,缓缓移向尹星清秀面容,淡声应:“毕竟今年因战事和瘟疫而造成的死者太多,所以会持续三到七日,皇帝也会派大皇子主持祭坛鬼神仪式,据说会宵禁。”

“难怪我发现今日很早街道上就没什么行人。”尹星望着玄亦真的沉静漆目,其间游离炽烈的火光,却反而给她增添几分诡美,缥缈空灵,像山精鬼魅。

“中元节传闻本就有百鬼夜行,夜里才会显得冷清许多,你这几日都早点回来吧。”玄亦真见尹星目光灼灼的注视自己,神态越发温柔,美目落在她熠熠生辉的眼眸,抬手摸了摸她被火光映衬的红扑扑面颊,很温暖。

尹星感受玄亦真掌心的温凉,更觉她像是暗夜的清冷女鬼,颔首应:“嗯,亦真会觉得冷吗?”

“不会,你摸起来很温暖。”

“好吧。”

话语间,又有侍女倒着纸钱元宝,火光跃动的明显,尹星目不转睛的看着玄亦真,只觉像在看镜中花水中月,总觉看不清晰她的心思。

说来,梦中玉偶的眼睛,其实很像玄亦真的眼睛,空洞幽深,带着无尽的木然,如同深渊。

玄亦真也不阻止尹星的目光,另一手指腹同她十指相扣,其间戒指泛着光芒,淡然道:“今晚把玉偶搬进衣柜吧。”

尹星眼露疑惑的问:“为什么?”

“难道你喜欢让玉偶看我们亲热,这也不是不行呢。”

“……”

突然话锋一转,着实令尹星脑袋有些转不过弯。

火光之中的烟雾,随着夜风腾升变化,凝聚成螺旋黑风,卷起其中未成烧尽的纸钱元宝,漫天飞舞。

夜色朦胧,幽静水榭里透着皎洁月光,衣物堆叠,尹星却依旧热的出齐,想要抬动手腕,却被衣带束缚,无处动作。

玄亦真抬手捏住尹星下颌,迫使她的视线望见那尊玉偶,贴耳亲吻,喃喃道:“再抬高一点,它现在跟你一样呢。”

尹星目光落在衣裳不整的玉偶,红带系着它的肢体关节,连姿态也很是相似,只觉更加羞耻。

突然很是怀疑玄亦真她早就有这种摆弄自己的想法。

长夜漫漫,水榭里地面纱帘摇摆,却遮不住倒映的暗影,似抽长的竹枝被可怜的折叠,几乎扭曲,微弱发出枝丫般清浅声音,暧昧低吟。

水榭外,一方平静的水面,因鱼儿扑通,涟漪阵阵,模糊倒映的明月。

黎明之初,国都巷道深处正处于最黑暗的时分,韩飞领着亲卫逼近巷角,神情凌厉。

随行亲卫等人皆是眼露惊骇,视线落在地面被削成尸骨的尸体,满地血肉黏腻,其间墙壁有无数黑血蹄印,显然那些东西成功逃窜包围。

寻常犬类,可不会这么恐怖狡猾,众亲卫心间也有些怀疑是恶鬼附身一说。

寂静处,朝霞悉数撒落,国都街道内陆续清理干净,车马穿过,仿佛一夜无事的安宁。

别院水榭,尹星沐浴更衣遮掩满身红印,视线落在手腕缠绕的红印,隐隐有点疼。

早膳过后,玄亦真给尹星抹药膏,系上纱布,试探道:“生气了?”

尹星偏过头不去看惯会伪装温柔的玄亦真,声音透着嘶哑的应:“没有。”

床上床下,玄亦真简直是两幅面孔,天使与恶魔并存,尹星求饶求的嗓子都泛哑,一点用都没有,实在过分。

“昨夜本宫闹的有点过分,你该不开心才对。”玄亦真直视尹星的面目,薄唇亲了亲她的唇,讨好道。

“我都说不行,亦真非要继续,不开心又有什么办法。”尹星望着伏低身段的玄亦真,柔美顺从模样,心跳漏拍,声音越来越小的嗫嚅道。

唉,当初是自己求着玄亦真要成的婚,请婚文书也是自己一笔笔的摘抄,这种事除了满足她也没别的办法。

见此,玄亦真薄唇勾起浅笑的幅度,修长手臂揽住尹星,掌心给她轻揉身背,像轻抚花枝般小心翼翼,郑重道:“嗯,昨夜是本宫的不对,平日里用玉偶试验绳结时,它又不会说疼,因而有些极限。”

尹星睁大圆眸没想到玄亦真就这么坦荡说出自己的猜忌。

不知为何,尹星觉得自己脑袋有点绿。

半晌,尹星才收拾复杂的心绪,故作镇定的同玄亦真告别。

玄亦真看着离开水榭的尹星,缓慢收回目光,转而看向仍旧被捆绑手脚的玉偶,可怜又柔弱,喉间微紧,探手重新给它更换衣裳梳发。

女官春离隔着屏风低声道:“主上,昨夜国都出现不少袭击事件。”

“这么大的动静,看来并不简单,早些抓到伤人的疯狗,查出背后之人,以免破坏计划。”

“是。”

语落,女官春离退出水榭,没有去看内里怪异景象。

玄亦真指腹拨弄玉偶垂落的乌发,将一缕缕编织成发辫,神情专注而虔诚。

半晌,玄亦真停顿动作,美目空幽涣散,打量眉眼弯弯的玉偶,指腹触碰面颊,柔声道:“看来她很长一段时间都不想看见你,还是回到画室吧。”

玉偶随着玄亦真的指腹移动而点头,周身红带任由牵引,乖巧安静。

见此,玄亦真美目微微映衬笑意,小心抱起玉偶,身影被撒落水榭的霞光模糊变化。

早间,尹星回到大理寺总库,看着自己拿笔的手微微颤抖,整个人羞的无地自容。

一想到现在玄亦真可能在别院里跟玉偶这样那样,尹星就觉得很奇怪!

可是偏偏玄亦真表现的那么正常,以至于尹星都不好说她的这种行为太色。

不行,尹星决定今晚趁着玄亦真沐浴,把玉偶偷偷藏起来!

否则玄亦真要是心血来潮折腾出什么新鲜花样,尹星觉得自己死在床榻的可能性很高!

午后,尹星独自在后院堂食,没想碰到孤零零的小女孩。

“你怎么一个人来吃饭?”尹星望着扒拉米饭的小女孩问询。

“柳姐姐说很忙不想吃饭,所以让思云自己吃饭。”小女孩握着木勺慢吞吞的吃饭。

尹星给小女孩夹鸡腿,弯眉道:“你真乖,吃吧。”

小女孩稚声的含糊应:“谢谢。”

一大一小两人一道吃完午饭,尹星陪同小女孩回验尸房。

这才发现验尸房的院落里,正生着火堆,其间堆叠尸首,尹星突然觉得午饭吃的太饱,想吐!

可小女孩却一点都不觉得奇怪,习以为常的穿过院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