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蜕变
“我真是小瞧你了!”冒牌货顶着黛尔那张脸,面目狰狞,“你跟她呆久了,性格都呆硬了!”
莉娜又气又怕,血珠从剑尖滚落,滴到了她的脚背上。
这滴血仿佛比沸腾的水还要烫,莉娜被惊得浑身哆嗦。
“你闭嘴!”
冒牌货看她连剑都拿不稳,恶意报复般,厉声说:“你不会还不知道吧,她可不是什么好东西!她对你多的是坏心思!”
莉娜眼神里出现了片刻的茫然。
“月圆之夜,秩序崩坏,你猜她的欲望是什么?你以为她凭什么对你这么好?”
冒牌货步步紧逼。
“她为什么倾尽心力救你?你就没有仔细想过吗?你天天一口一个老师叫着,你把她当老师,她把你当玩物啊!”
“别动!”莉娜握紧了手里的剑,咬牙道:“那又怎样!”
我不介意。
“哈?”剑刃锋利,凛冽的寒光逼退了妄想得寸进尺的人,冒牌货捂住正在渗血的伤口,嘲讽道:“你还真是缺爱,天底下哪儿有免费的午餐?你们非亲非故,她对你这么好,你就不觉得奇怪吗?”
莉娜没有接话。
“她就是想*你!她是个混蛋!你也是个贱.货!给你做两件衣服,买几件玩具,就哄得你五迷三道!哄得你恨不得自己贴上去求*!”
【啧!我真的听不下去了,我想撕烂她的嘴!】
【太恶毒了!】
【都是女人,说话至于这么难听吗?】
【这作者疯了吧?写的什么玩意儿?】
【小兔子要是能看见弹幕就好了,我教她骂!】
【她怎么可能看得见?】
莉娜也确实没有注意疯狂刷动的弹幕,她眼神几变,声音渐冷,“你骂老师什么?”
她的手不再颤抖,一个多月的上肢力量训练,早已让她蜕变,曾经那个手不能提,肩不能扛的小兔子已经有了一点点保护自己的力量。
冒牌货心下一怔,喉间滚动,短短几瞬没有开口。
窗外电闪雷鸣,莉娜背光而站,充血的肌肉让她抓紧了手里的剑,整个人锋芒毕露,一字一句道:“我让你再说一遍。”
“我难道说错了吗?她如果心里没有鬼,为什么对你总是那么回避?你少穿两件,她都不敢看你!你以为她洗完澡还往浴室跑,是干什么去了?”
冒牌货气势稍弱,靠着一声嗤笑,企图给自己找回场子,“难道是喝水吗?当然是……”
最后两个字刚刚出口,就被一声响雷给炸得粉碎。
但莉娜还是看清楚了她的嘴型。
自给自足。
“她就是心怀鬼胎!我根本没有说错!”
莉娜静默在原地,轻轻蹙眉,片刻又喜上眉梢,最后直接笑出了声。
“你的意思是,她喜欢我?”
冒牌货原地愣住。
莉娜上前一步,双眼炯炯有神,追问道:“她对我有感觉!对不对!?”
冒牌货:???
她想表达的,不是这个意思啊……
“你恶不恶心?”冒牌货一计不成又出一计,“你这么兴奋!难道你喜欢上她了?还是说你对她也有那些龌.蹉心思?”
莉娜:?
“她尽心尽力帮你,你却想跟她发生关系?你恶心至极!”
【……哪儿来的清朝人?】
【清朝人风评被害。】
【什么时候才能把性等于龌.蹉的观念给剔除啊?】
【什么时候才能不对女人荡.妇.羞.辱?】
莉娜依旧没有看向弹幕,从小的教育,让她对这件事没有一个正确的认识,甚至还产生了厌恶,她的生理渴望黛尔,心理又有点排斥这件事。
这一刻,她是真的慌了。
对啊。
对啊。
她怎么能对老师产生这种想法呢……
她怎么能亵渎老师呢……
莉娜对上冒牌货那双眼睛,耳边顿时响起了黛尔的声音。
“莉娜,我对你好失望啊。”
“你怎么能对我生出如此糟糕的心思呢?”
“你真是个坏孩子,我不要你了。”
……
莉娜呼吸急促,寒意兜头而下,她呢喃道:“我没有……我……我没有!”
冒牌货瞅准时机,想退后几步,去拿木桌上削水果的刀。
而莉娜看见的,却是黛尔要丢弃她。
“老师别走!”
莉娜冲上去,伸出手想抓黛尔,却扑了空。
等她回过神来,手中的长剑已经捅穿了冒牌货的身体。
“啊!”
她仓皇地将剑拔出来,鲜血喷得遍地都是。
另一边。
黛尔睡得迷迷糊糊,突然感觉有人在自己的肚子里拉大锯。
“唔?!”
她摸上自己的腹部和后背,并没有感觉到异常。
黛尔又想起自己腰上那道伤口,她分明清清楚楚看见了一条口子,可一眨眼,就愈合了,不痛,也没流血。
她掀开自己的衣服,腹部光洁如初。
真的是见鬼了。
一入夜,皇宫里就静得可怕。
公主寝殿里铺满了毛绒地毯,守夜的侍女全都脱了鞋,她们来来往往,也没有动静。
黛尔睡在长廊的最里面,也就是尾房。
即便是最偏的屋子,也堆满了上好的器具,玻璃展柜上,拳头大的夜明珠有好几十颗。
黛尔再次想起了那些关于华光的传言。
据说,她十三岁之前,是个柔顺娴静的公主,对上对下,宽仁有礼,可她生日当天莫名晕倒,再醒来,就性情大变。
十六岁的时候,她将大哥坑死在前线,几个侄儿也一夜之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十九岁的时候又逼疯了二哥,害他吊死在宫门口,两个小弟也因为接二连三的打击,活生生吓死了。
王位之争,向来残酷,黛尔不想,也没有资格根据一些传言就评判华光的对错,可她总感觉这宫殿阴森森的。
她本来不信鬼神之说,可最近发生的事情都在冲击她的认知。
如今,她左右也是死过一次的人了。
突然消失的草地、跟她一模一样的“假黛尔”,还有“假莉娜”,桩桩件件都指向一个现实——
有鬼。
真的有鬼!
天空中闪电一晃,吓得黛尔用被子蒙住自己的头。
她感觉有什么东西漏在了被子外面,动了动屁股,发现是尾巴!
她迅速把雪白的狼尾抓进了被子里。
江湖规矩,鬼不能攻击被子里的人。
黛尔将自己裹成了一个粽子,顶着一对狼耳朵,警惕地看向四周。
片刻,她开始对着空气警告。
“谁在挠我痒痒?”
“不许再挠了啊。”
“很不礼貌。”
没有人回应她。
廊下守夜的侍女:???
……
血腥味混和着雨水的潮湿氤氲在房间里。
倒在血泊里的人大张着眼,死不瞑目。
“啊——”
手里的剑就像一块烧红的烙铁,莉娜猛地将凶器扔出去,两条耳朵也因为极度惊吓而高高举起。
杀人了。
她杀人了!
黏腻的鲜血被窗外的狂风吹动,缓缓流淌到莉娜脚边。
她刚向后挪了半步,就双膝发软,猛地跌倒。
剧烈的疼痛从尾椎附近弥散开,莉娜却在这样极端的痛意中慢慢找回了理智。
比起爱和阳光,她更先适应的,就是阴暗与痛苦。
越极端,越无助,越暴力,越恐怖,越让她熟悉……
她习惯了下跪,因为下跪是她唯一能争取到宽恕的方法,她习惯了疼痛,因为那才是她十几年来的命运底色。
痛,才等于稳定。
莉娜渐渐稳住了自己的呼吸,房间里很快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暴雨拍打着窗棂,萧瑟的秋风灌进凶杀现场,将浓郁的血腥气卷走。
莉娜对上那双墨绿色的眼睛,在漫长的安静后突然狂扇自己巴掌。
怎么能杀人呢?
怎么可以随意剥夺别人的生命呢?
即便对方心怀不轨,也不能痛下杀手啊,也不能……
凭什么不能?
莉娜扇自己的动作猛然顿住,她齿间发抖,在满腔血气中再度被往日的梦魇罩住。
她捂住自己的脑袋,那些被殴打,被辱骂,被折磨的日日夜夜不停闪现。
够了!
莉娜觉得自己快要疯了。
她又开始痛了,四肢百骸,每一寸肌肤都仿佛在被灼烧,被捶打。
好无助。
好恶心。
她已经流不出眼泪了,日复一日的折磨让她觉得无比疲倦,她不想再看见自己衣衫凌乱的狼狈模样,更不想再回忆被人踩在脚下的屈辱和难堪。
杀了你们……
我要杀了你们……
应激的身体开始失温,后背浸出了一层绵密的冷汗,莉娜抓紧了自己的耳朵,不停地呓语。
她已经不会再求饶了。
卑微至极,换来的也只有更过分的欺负。
既然如此,那就用死亡来结束这一切吧。
梦魇犹如一张坚实的密网,莉娜被困在里面,越挣扎,越是被束缚得紧。
她终于放弃了对抗。
如今,她犹如一个冷漠的旁观者,看着自己被人欺负,也无动于衷。
疼吗?
习惯了。
有本事就杀了她啊。
莉娜漠然地看着遍体鳞伤的自己,也漠然地看着施暴者。
谁死了都一样。
都去死吧。
莉娜已经厌烦透顶,她不停地诅咒赫尔特、诅咒从前的教引师,也诅咒她自己。
无所谓了。
反正这条命已经够烂了,是这个世界辜负她在先,她凭什么还要以德报怨?她要所有欺负她的人都死无葬身之地,包括曾经的自己。
莉娜猛地抬起头,窗外惊雷炸响,刺目的白光照亮了她惨白的脸,那双如同蓝宝石一样的美眸里戾气翻腾。
她再度看向地上那具尸体,脸上淌着冷汗,心里却生出了扭曲的快意。
死了好啊。
死了,就不会乱说话。
她对老师的那些心思,就不会有人捅出去了。
莉娜撑起自己的身体,踉踉跄跄地朝尸体走近,可一眨眼,假黛尔就不见了。?
尸体前脚凭空蒸发,后脚,摆放在门口的全身镜就开始剧烈抖动。
莉娜霍然回头,只见玻璃上出现了一排血字——
[你死定了!]
莉娜眼神冷漠,心中了无波澜。
烂命一条,谁愿意要,拿去呗。
四个鲜血淋漓的大字转眼又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给抹掉,取而代之的是——
[黛尔没死!她明早就会回到你身边!请耐心等待!一定不要放弃!]
莉娜眸光一亮,迅速提步上前。
她紧紧抓着全身镜,“你说什么!?”
没有人回应她。
镜面上的字迹又被抹花了,似乎有两个人正在争抢镜面的控制权。
莉娜松开手,她不想参与眼前的闹剧,也顾不上是不是闹鬼了,她只记住了:
黛尔没有死。
被仇恨蒙蔽的人刚刚还浑身炸毛,一听到老师要回来,屁股上那团尾巴直接从刺猬球变回了毛茸茸的模样。
窗外虽然是疾风骤雨,但此刻落到莉娜眼里,就已经变成了晴空万里。
她刚刚高兴了两分钟,余光就瞥见地上那滩脏血。
不行。
不能让老师看见这些脏东西。
更不能让老师知道,是她杀的人。
莉娜抓起毛巾,平静地蹲在尸体旁边。
她十分冷静,仿佛擦的只是水,不是人血。
咯吱——
房门被缓缓推开一条缝。
莉娜循声转头,眼眸里盈着一汪刺目的猩红。
守夜的女仆被吓到了,手里的油灯砸落在地,火光瞬间摔成几瓣。
她哆哆嗦嗦地开口,“我、我听见房间里有奇怪的声音……才、才进来的。”
莉娜淡漠地听着,眼前浮现出这个人曾经对她的欺辱。
“没有人教过你,进主人的房间,应该敲门吗?”
莉娜抓着浸满鲜血的毛巾站起身,一边朝她靠近,一边说:“还是你觉得,我根本不配啊?”
血腥气随着她的靠近,越来越浓郁。
女仆跌坐在地,不停地摇头,畏惧又惶恐地往后挪,“不、不是。”
莉娜居高临下地瞧着她,半晌轻飘飘地笑了一声。
原来曾经欺负她的人,也不过如此,还以为骨头有多硬呢。
莉娜竖起一根沾满鲜血的手,做出噤声状,“嘘……好吗?”
女仆点头如捣蒜,她在刹那间的对视里感受到了强烈的杀意。
仿佛只要她说一个“不”字,就会立刻变成房间里那滩浓稠的组织液。
莉娜从门口的书架上摸出一枚金币,递到了她面前。
黛尔教过她,书里也讲过,要恩威并施。
但她现在的状态很恐怖,蓝色的瞳仁镶嵌在充血的眼白里,空洞地倒映着尸体。
金币也染上了血,人对同类的血液总是更加敏感,那是来自基因里的预警。
女仆吓坏了,她看着出现在面前的手,只觉得毛骨悚然。
哪里还敢要钱?
莉娜又抬了抬手,示意女仆拿着。
她此刻依旧笑着,可若挡住上扬的唇角,她眉目间完全是一片冰冷。
死一般的冰冷。
女仆连滚带爬地凑到她脚边表忠心,发誓不会将看到的说出去,又疯狂磕头。
咚咚咚——
磕头的声音在幽静的走廊上回荡,莉娜终于撕掉了那张皮笑肉不笑的面具,她轻佻地将金币扔到地上,“滚。”
房门被砰然关上,女仆还没有从刚刚的惊恐里缓过来。
那不是她熟悉的小姐。
小兔子只会泪眼涟涟地忍受,就算痛极了,也只是咬住自己的手,生怕发出一点点声音。
女仆仓皇地爬起来,连油灯都顾不上了,踉踉跄跄地往楼下跑,半晌又鬼鬼祟祟地折返,将地上的金币捡起来,火烧屁股似的远离了莉娜的房间。
闯鬼了!
……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厚重的雨幕将一切阴暗都掩藏在暗色之下。
光洁的地板上还残留着一滩没有蒸发干净的水晕。
血迹已经被擦拭得干干净净,原本横着尸体的地方摆着一个巨大的香薰。
白色的烟雾袅娜而上,甜香将腥湿的气息牢牢掩住。
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香薰中央一小撮跳动的火焰映亮了莉娜惨白的唇瓣,以及身上那件染血的睡裙。
她太累了,从精神到身体都已经不堪一击。
处理完现场,她蜷缩在镜子面前,借着微光凝视对面那张脸。
今夜这场暴雨已经改变了太多。
她故意做出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泪珠盈满眼眶的几个瞬间,她还是惹人怜惜的小兔子,可要是仔细看,那双蓝色的眼睛里,又添了几分偏执、恨与漠然。
回不去了。
那个困在梦魇里的莉娜根本没有走出来,所有结痂的伤口都在黛尔离开的瞬间绽裂,她自己粗暴地用白布遮住,企图忘却伤口。
恨也是一种力量,她也的确因此而变得强大。
可伤口就是伤口,没有精心的养护,终究会在自欺欺人的白布之下化脓,然后越烂越深,直到再也无法被抚平,无法被治愈。
莉娜已经麻木了,没有觉得痛,两行眼泪毫无征兆地滚落下来,她也只是木然揩掉,然后环抱住自己。
每一次她应激,黛尔都是这样抱着她,轻轻地安抚她。
“别怕。”
“乖。”
“我永远都会在你身边……”
莉娜模仿着黛尔的语气,重复着那些早已听过无数遍的安慰,企图让自己得到片刻的宁静。
她倒在冰冷的地板上,像精神分裂一样,自己哄自己。
很快,她就变得意识昏沉。
她好像听到了山谷里的鸟鸣,听到了牛在叫,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奶油香。
“莉娜?”
“莉娜。”
温柔的呼唤一直萦绕在耳边,莉娜懵懵懂懂地睁开眼,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张全然陌生的小床上。
黛尔手里端着一盘金黄色的松饼,清亮的苹果酱是刚刚浇上去的,还能看见果肉颗粒。
“该起床了,今天的早餐是你最喜欢的松饼。”
“老师……”莉娜还没有反应过来。
黛尔伸手刮了一下她的鼻子,“我们都在一起了,怎么还叫我老师啊?”
在一起了?
莉娜重复道:“在一起了?”
黛尔将衣领压低几寸,“小坏兔子,别想赖账。”
莉娜的视线随着她的动作游移。!
片刻,两条兔耳朵腾地一下就红了。
黛尔揉了揉她的脑袋,“我一会儿还得把牛奶送到小镇里去,你一个人待在农场里,不要乱跑哦。”
莉娜根本就听不进她的话,左耳朵刚刚上车,右耳朵就立刻下车了。
她抓紧了被褥,“我们真的……”
莉娜难以置信。
黛尔眉眼依旧温柔,唯一的不同,就是爱意已经满得要溢出来。
“你喜欢我吗?”
她轻声问。
莉娜先点头,又猛地摇头。
不!
她没有对老师起那种心思!
绝对没有!
“口是心非。”黛尔捧住了她的脸,笑道:“再给你一次机会。”
莉娜感觉自己的心脏要从喉头跳出来了。
砰、砰、砰!
她没有动,没有躲,也没有再否认。
“那就是承认了?”黛尔明知故问。
莉娜“嗯”了一声,见黛尔的视线落在自己唇瓣上,她顿时呼吸急促,片刻乖乖闭上了眼睛。
好吧。
好吧。
老师想做什么,都可以。
一秒。
十秒。
十五秒。
什么都没有发生。
度秒如年,莉娜终于等不住,睁开了眼睛,就在她掀起眼帘的瞬间,黛尔凑近了。
“要记住我的脸,看着我的眼睛。”!
莉娜颤了一下,忘记了呼吸。
黛尔的吻和她这个人一样。
克制。
温柔。
点到为止。
莉娜青涩得很,仅仅一秒就被撩得小脸通红。
“你既然叫我老师,那就让我瞧瞧……”黛尔温声诱哄,“你刚刚学得怎么样。”
“老师”两个字就像某种开关,莉娜总是下意识地服从听话。
嗅到黛尔身上的冷香,她就开始发昏,整个人晕乎乎的。
此时此刻更是予取予求。
莉娜生涩又炽热,什么都没有开始,她就已经在头皮发麻间轻轻颤抖了。
空虚的感觉降临在她的身上,单纯的人终于开了窍。
她明白几乎要烧穿她理智的那股无名火,是从哪儿来的了。
她感觉自己要被烧死了。
莉娜迫切地需要水源。
黛尔近在咫尺,她带着莽撞的渴求,凑了上去。
就在即将碰到的刹那,美梦破碎。
莉娜猝然惊醒,窗外的雨还在下。
暴雨倾盆。
世界被淋透了,她也被淋得湿透了。
香薰里的火焰还在跳动,如同莉娜那颗被点燃的心。
她缓慢地撑起身子,然后爬到了衣柜边。
黛尔的衣服都挂在里面。
莉娜喉间滚动,鬼使神差地朝其中一件伸出了手。
她需要老师的味道。
非常需要。
【诶?我怎么看不见了?】
【拜托!怎么又这样!】
【她不会是要拿她老师的衣服口口吧?】
【楼上,你怎么被屏蔽了?】
【咱们几个不会是被做局了吧!】
【我看是又连到晋江的网了。】
莉娜从云端摔下来。
被欲望蛊惑的手停了动作,她不敢再动,任凭汗与水流淌。
房间里悬挂着十字架,她凝望着被钉死在上面的耶稣。
他的死可以替人类赎罪,那也可以替她赎罪吗?
莉娜在余韵里发抖,双手紧紧捏着黛尔的衣服,被一寸褶皱都是她的罪证。
耶稣好像低下了头。
莉娜感觉天花板上有无数双眼睛在注视她,她面色潮红,背上却都是冷汗。
她突然产生了非常浓烈的负罪感。
愧疚、羞耻、难堪……
这些情绪同时涌上心头,她整个人迅速变得情绪低落。
刚刚到底在干什么?!
怎么能做这样的事情呢……
莉娜将黛尔的衣服死死抱在怀里,没有人告诉过她,这是不需要羞耻的。
至于偷拿衣服嘛……
的确需要被惩罚。
莉娜又想起了那个美梦,想起了黛尔的一颦一笑,所有的细节都是那样的真实。
肌肤的温度,呼吸的频率,心跳的节奏,她都记忆犹新。
莉娜感觉自己又要沉溺在那个梦里。
因为黛尔好温柔。
因为黛尔的目光里只有她。
因为她想着黛尔……
爽了。
真是完蛋啊。
莉娜只有一个念头,她要再次销毁痕迹。
她将自己那件已经弄脏的睡裙和黛尔的衣服一起拿进了浴室。
没关系。
只要洗干净了。
谁又知道发生了什么?
莉娜站在盥洗池边上,使劲地揉搓衣料。
浴室里有一面镜子。
莉娜在接水冲洗的时候,突然抬起头。
她看向镜子里的自己,慢慢扬起了两侧唇角,将眉眼间横生的戾气敛去,又变回了那只乖巧的小兔子。
她双手泡在血红的水里,面上却在练习单纯无害的微笑。
老师,我会一直乖巧的。
您会一直陪着我吗?
***
一辆低调的马车停在秘道出口。
黛尔在元柚的护送下,走出了皇宫。
“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感谢大人了。”
元柚戴着半张面具,眸光淡淡的,她笑道:“举手之劳。另外,你的身份,纹章院一旦查清楚,我就派人来告诉你,但是他们的效率,确实很慢。”
黛尔连声道谢,说:“我理解的,没关系。”
元柚拿出一大袋金币,“殿下特意交代了,你被抢劫,身上没有钱,出行不方便,早点安顿下来更好,借宿不是长久之计。”
什么是长久之计呢?
靠拢公主吗?
黛尔听懂了元柚话语间的试探,却假装懵懂,“不行、不行!我已经受了公主大恩,这钱是不能拿了。”
元柚笑了一下,绕过她直接将金币放进马车里,“希望我们还能再见面。”
黛尔这一次接了她的橄榄枝,“救命之恩,没齿难忘,公主和大人有任何用得上我的地方,尽管吩咐。”
元柚微笑颔首,拍了拍马屁股,“一路顺风。”
“再会。”
黛尔坐上马车,很快就消失在树林里。
一个脏兮兮的女人趴在灌木丛里,目送黛尔的马车完全消失,才转身离开。
……
公主寝殿里燃烧着助眠的熏香,元柚将佩剑放在门口,轻手轻脚地走了进去。
“你终于回来了。”华光一把掀开帷幔,神色有点冷。
元柚快步上前,瞄了她一眼,忐忑道:“殿下,我刚把她送走。”
“她什么反应?”华光淡声问。
元柚实话实说,“是个懂事的人,明白分寸。”
“那就好,我未必用得上她,她也未必肯靠近我。”华光掀开被子,“但她身份存疑,暂时不要树敌为好。”
元柚主动蹲下,在华光左脚落地之前轻轻捧住了,“明白。”
华光踩着她的掌心,“陛下那边的动向才更加重要,你一定要帮我盯紧了。”
“殿下放心,您吩咐的事情都已经办妥了。”元柚的视线落在华光的脚背上——
薄薄的肌肤下,有两根交缠在一起的青灰色血管。
亲过的人将头埋得更低,拿袜子的时候,手一抖,还将其中一只掉在了地上。
欲盖弥彰。
华光居高临下地瞧着她。
强装镇定的下位者,明白什么叫分寸,什么叫规矩。
她很满意。
可是越满意,越忍不住想要欺负。
“我不想穿袜子。”华光突然说,“不舒服。”
元柚一愣,抬起头问:“殿下不喜欢这个料子吗?我去换一双羊毛的?”
华光将脚从她手上挪开,“是你让我不舒服。”
元柚闻言,莞尔一笑。
又在闹脾气了。
她这次没有马上跪,而是直接抓住了华光的脚踝,“已经是秋天了,殿下不穿袜子,是绝对不可以的。”
“你放肆!”华光不知道她哪根筋搭错了,明明刚刚还是乖狗,怎么突然就呲牙了?
“殿下。”元柚用了点巧劲儿,转眼就将袜子给华光套上,“我放肆得还少吗?”
“你!”
华光刚想训她,元柚就松开手,退后半步跪在床边。
“属下僭越了,请殿下惩罚。”
华光突然就没招了。
赏是赏。
罚也是赏!
乖乖小狗学坏了!
“别碰我!”华光推开了元柚帮忙穿鞋的手,噔噔噔走了。
元柚一看这个架势,连忙爬起来,屁颠颠地追上去。
完了。
又有的哄了。
***
马车还没有停稳,黛尔就直接跳了下来。
庄园里一切如常,她越往城堡顶楼走,心跳就越快。
莉娜还好吗?
她急步走到房间门口,在推门的瞬间深吸一口气,暗自祈祷——
莉娜千万别出事啊……
“唔——”
黛尔推开房门,映入眼帘的就是被捆起来的小兔球,她满脸是泪,被丝巾勒住的嘴只能发出一些呜呜咽咽的音节。
惨极了。
“莉娜!”
黛尔冲上去,小心翼翼地解开了丝巾,“对不起……我回来迟了……”
莉娜哭得梨花带雨,“老师、救救我……您不在,所有人都欺负我!”
“我好痛啊……”
黛尔心都碎成了齑粉,她三两下割断绳子,将莉娜抱进怀里,“是不是有人打你了?”
“嗯。”莉娜*抓紧了她的衣服。
“打你哪儿了?快让我看看,伤得重不重!”
莉娜眼神闪烁,“先抱一会儿,求求您。”
第22章 癔症
“等会儿再抱。”黛尔眸光担忧,几个呼吸间,就已经红了眼眶,她哽咽道:“先让我看看你伤到哪儿了?严不严重?我马上去找医师……”
一连串的关心让莉娜变得越发局促。
她根本没有受伤。
丝巾也好,绳子也罢,都是她自己的“杰作”。
眼泪,只是她用来博取黛尔怜惜的工具。
一只被麻绳死死捆住的小兔子,无助地蜷缩在冰凉的地板上,眸中含泪,眼神悲戚,呜咽间,被绳丝勒红的肌肤、充血肿胀的四肢都恰到好处地暴露在人前。
都是坏兔子设计好的。
越惨越能惹人同情。
可第一次做坏事的莉娜显然经验不足,缺乏走一步看十步的战略眼光。
她身上没有伤口啊,这出戏该怎么唱下去呢?
这个谎,要圆不上了。
“我、我……”莉娜心里发虚,支支吾吾。
她还没想好怎么圆谎,结结巴巴的回答就已经被黛尔脑补成了无比血腥,无比残忍的画面。
“莉娜……”黛尔眉心紧蹙,她强忍着情绪,却还是被泪水打湿了脸庞。
为什么?!
为什么这一次又没保护好莉娜?
为什么总是差一点点?
她抓紧了莉娜的双臂,啜泣着问:“那个冒牌货是不是回来找你了?她是不是对你……”
是不是骂你了?
是不是打你了?
是不是……
黛尔有很多疑问,但她怕哪个字用得不对就会刺激到眼前人,心疼已经从眼眸里溢了出来,可声音还卡在喉头。
其实,只要她稍微冷静一点点,就能看穿莉娜拙劣的手段,能在华光面前不露怯的人,这一刻却无法控制自己的表情。
因为她无法控制自己的心。
当爱已经成为本能,理智只能靠边。
莉娜突然很愧疚。
非常愧疚。
第一次被人心疼的时候,她连手都不知道该怎么放,第一次被拥抱,她全身僵硬,无所适从,第一次被摸头,她还在瑟缩,生怕温柔的背后藏着耳光。
可如今呢?
她在做什么?恃宠而骄。
她之所以这样做,是笃定了黛尔会心疼她,笃定了她的伤口能换来黛尔的怜惜。
她很清楚,她正在被偏爱,所以她的伤口和眼泪才有用。
只有真正感受过爱的人,才有底气渴求更多,莉娜在这短短几瞬猛地意识到,她已经被黛尔惯得非常任性了。
她开始索求更多,开始有恃无恐。
这是黛尔第一次在她面前落泪,哪怕还没有看见她的伤口,就已经泪流满面。
“对不起……”莉娜脱口而出,又及时顿住。
她不是一个精于算计的,冷心冷情的商人,她确实想要用自己的痛苦去交换黛尔的同情,可她没想到,黛尔对她的爱会如此浓烈厚重。
是爱吗?
是爱吧。
莉娜知道自己做错了,她知道自己不该利用黛尔的真心,但她也没有勇气承认错误。
她不敢。
她不想犯错,犯错就会被人讨厌。
她不想被黛尔讨厌,只能继续装下去,“我、我心口痛。”
莉娜在自缚的时候留了个绳结在心口,被绳子勒过的肌肤此刻还火辣辣的痛。
黛尔仓促地抹掉脸上的眼泪,“让我看看。”
她满心满眼都只有伤口。
莉娜指尖颤抖,昨夜的失控让她无法坦然地面对黛尔。
食髓知味,当意想的载体近在咫尺,青涩的人根本控制不了身体的变化。
莉娜微微弓起背,怕光滑的衣料会暴露她的心思。
“怎么了?是在流血吗?衣服被黏住了?”黛尔不敢碰她,小心翼翼地询问:“还是太疼了?”
莉娜摇头,耳尖红得能滴血,她小声道:“没事。”
黛尔“嗯”了一声,眸光单纯,却又死死盯着领口。
她很关心小兔子的伤势。
莉娜的脚趾微微蜷起来,因为太羞耻,浑身都起了一层鸡皮疙瘩,被老师注视着……
救命……
她哆嗦着手,解开了两颗扣子。
线形红肿格外刺目,这是她目前能拿出来的,唯一的伤口。
黛尔为了看得更清楚,又凑近了些。
莉娜感觉自己的坏心思马上就要暴露在老师眼里了。
不行!
她猛地将衣领掖严实,“没、没事了。”
“别担心,再麻烦的伤口我都会帮你的。”
“受伤不是小事。”黛尔握住她的手腕,一边哄,一边略带强势地掰,“听话,让我仔细看看。”
莉娜没有跟她对抗,因为被黛尔碰到的瞬间,她就已经投降了。
瞬间发软的身体,很诚实,也很不争气。
“这是被绳子勒出来的吧。”黛尔又问:“还有别的伤口吗?”
莉娜感觉自己的喉咙有点紧,她刚发出了一个音节,就烧得满脸通红。
“我……”
黛尔掀起眼帘,讶然道:“脸怎么这么红?”
她抬手贴上莉娜的额头,还没有感受到温度的变化,就被薄汗弄湿了手掌。
也没发烧啊……
黛尔的掌心很烫,偏偏身上的香味是冷的。
衣服上的残留远远不能满足一个贪心的小偷。
莉娜想要更多。
她在这一冷一热间,眼神微微失焦了。
黛尔看着那双涣散的蓝眼睛,本来就悬在万米高空的心脏彻底停止了跳动。
这是怎么了!?
怎么连眼睛都不能聚焦了!?
这一刻,她死了一千次。
而莉娜本人呢?
昨夜那场暴雨又在她心里倾倒而下。
本该消散在雨夜里的余韵再度泛起了涟漪,一圈接一圈,在她的心口荡漾开,夜色里的潮湿变得非常黏腻,正在欲望的撺掇下缓缓流淌。
闪电又一次劈开了夜色,照亮了犯罪分子的欲求不满。!
莉娜感受到了,猛然从那冷香中抽离出来。
“莉娜……”黛尔颤抖着声音,“你还好吗?你再给我看看……让我看看你哪里痛?”
求你了。
让我看一眼吧。
莉娜凝望着她的眼睛,心下五味杂陈。
黛尔的真心有多纯粹,她对自己的卑劣就有多厌恶。
千万不能让老师知道,她是个坏学生……
“别看了。”莉娜低下头,齿间溢出痛苦的声音,“别看了……”
别看我情动的反应。
也别看我阴暗的谋求。
莉娜现在只想回到过去,回到黛尔刚来的那段时光,能被摸摸头,就足够了。
“好、好……”黛尔揽过她的肩膀,安抚道:“不看了,我不看了。”
温暖的怀抱像火焰,莉娜恨自己不是块真金,她在这样亲密的距离里呜咽出声。
回不去了。
一切都回不去了。
她的身体在渴求更多安慰,她的灵魂在期待老师的回应。
越来越贪心。
她完蛋了。
黏腻的感觉挥之不去,莉娜攥紧了睡裙,胸口剧烈起伏。
这具身体,怎么就这么令人作呕!
可是……
可是喜欢一个人,有什么错?
伊甸园里的禁果就是砸在了她的头上,又有什么错?!
莉娜咬紧了牙关,在反反复复的拉扯中苍白了脸。
她颤抖着声音问:“您会讨厌我吗?”
“当然不会。”黛尔抱紧了她,“你什么都没有做错啊。”
“我……”莉娜执拗道:“如果我做错了事呢……不,如果我伤害了您呢?”
她需要一个答案。
“那我……”黛尔轻轻拍打着她的后心,哄小孩似的,温声说:“我就不给你做松饼了。”
“没了?”莉娜语气认真。
“嗯——”黛尔想了想,补充道:“等我气消了,再给你做。”
莉娜又哭又笑,突然很想咬黛尔一口。
这个人好讨厌。
这样轻的惩罚,不是在纵容她得寸进尺吗?
像她这样的坏兔子,应该被打烂屁股才对。
莉娜将她抱得更紧,弱声道:“抱抱我,抱抱就不痛了……”
黛尔的心依旧悬着,她还在担心莉娜身上的伤。
但她不能撕扯莉娜的衣服,也不可能做这种事。
她只能抱紧小兔子,慢慢安慰。
***
“哪里痛?”
清冷的女声没有一丝起伏,海娅放下医疗包,一边问,一边将雪白的大褂套在衬衫外。
她是这个时代少见的女性医师。
莉娜躺在床上,比千年僵尸还硬,“不、不知道。”
完了!
完了!
医师怎么来得这么快!
海娅推了一下银框眼镜,玻璃镜片下是一双深邃的黑眸。
她戴上听诊器,一言不发。
冰凉的听诊头落在肌肤上,莉娜狠狠地颤了颤,因为过度紧张而泛红的眼角突然就湿润了。
海娅看了她一眼,默然放轻了动作。
黛尔靠在墙上,生怕医师检查出什么毛病。
心脏舒张期的杂音和血管里的嗡嗡声尽数被海娅捕捉到,须臾,她扯出挂在马甲上的银制怀表,看了眼指针,随后将听诊器放下,戴上了手套。
“这里痛吗?”
她摁住了莉娜的小腹。
“痛。”
“这里痛吗?”
“痛。”
不论海娅摁哪里,莉娜都只有一个回答,就是痛!
可一问她是哪种痛,她又答不上来。
“这里……”
“痛。”
海娅微微挑眉,“……我刚刚摁的是床垫。”
莉娜不敢看她的眼睛,默默用耳朵挡住了脸。
糟糕。
感觉露馅了。
海娅没有多说半个字,又非常严谨地揉捏了一下她的四肢关节,通过按压的方式,确定内脏没有明显的破损。
半刻钟之后,她才取下手套,给了黛尔一个眼神,径直朝门外走。
黛尔紧随其后。
“她平常喜欢撒谎吗?”海娅开门见山。
“不会的。”黛尔连忙摇头,“她非常乖的。”
“那问题就有点严重了。”海娅取下眼镜,她穿着一件白色的立领衬衫,外面是一件灰蓝色的马甲,同色系的长裤搭配一双黑色的尖头皮靴,整个人一丝不苟,十分严肃。
黛尔一惊,“怎么说?”
“如果她说的是实话,那极有可能是癔症。”
“啊?!”黛尔知道那是一种心理疾病。
“我可以确定,她说痛的部位没有器质性病变,无法用生理疾病来解释,极有可能与她的心理创伤有关系,她的精神压力太大了,过往的事情,对她的伤害太严重,所以传导到生理上,让她产生了疼痛的感觉,出现了躯体化。”
黛尔听得云里雾里,又问:“除了身上痛,还会有什么症状呢?”
“可能会出现肢体瘫痪、失声等,也可能出现多重人格、暴怒应激等,这个还有待观察,我看她,也就是轻度的范畴。”
“那该怎么治疗呢?”黛尔胸口怦怦直跳,满脸愁云。
“如果她出现失忆的症状,就带她来找我做催眠治疗,如果只是停留在目前这个阶段,多关心她,尽量帮她解决过往创伤,再服用一些药物即可。”
海娅掏出一张纸,下笔苍劲有力,“这些药在橡树林集市能买到。”
“好。”黛尔接过来仔细瞧。
海娅临走前,终究没忍住,她说:“能不吃药,就不吃药,毕竟,小孩嘛,万一撒谎呢?”
“不会!”黛尔笃定道:“她肯定不会的。”
“好吧,服药半个月以后,带她来找我复诊。”
“好。”
海娅淡淡一笑,转身就走。
……
莉娜恨不得自己的耳朵能变成十米长,好伸到门口去听听她们的对话。
她好怕医师小姐会戳穿她。
黛尔进门的时候,就看见两只兔耳朵直愣愣地指向门口。?
秉持着坦白从宽的想法,莉娜爬起来,直接说:“老师……对不起,我不该……”
黛尔打断了她,“生病多正常啊,癔症又不是不能治疗。”
莉娜:?
癔症?!
“啊……好吧。”
原来,医师小姐没有看穿她……
事已至此,莉娜也只能硬着头皮认下了这个病。
***
兰特斯雪山位于整个德州大陆的极北方,背靠北岛冰川,山脚下的雪也有一尺厚。
山腰处有一片松针林,从高空俯瞰,就像一枚六芒星,星形的正中央耸立着一幢三层小木屋。
屋外大雪漫天,屋里却四季如春。
壁炉里的柴火上架着一口铜制坩埚,里面有一滩紫红色的液体正在“咕嘟咕嘟”地冒泡。
窗台上堆满了玻璃瓶,每一个里面都装着稀奇古怪的玩意儿,有彩色的蘑菇,白色的独眼青蛙,以及……人类的脚皮。
书架上塞满了魔法书,每一本的边缘都微微发毛,显然被人翻阅过无数次。
几张羊皮卷上压着一个小相框,里面是一张褪色的老照片。
上面有三个人——
赫尔金和海娅一左一右站着,坐在她们中间的女人此刻正在捣鼓水晶球。
她嘴里念念有词,晶莹剔透的球体内部凭空出现了一团淡紫色的烟雾,片刻,烟雾凝聚成了狼耳的形状,与此同时,悬挂在天花板上的鹰隼头骨也开始缓缓转动,最终看向南方。
女人阖上双眼,脑海中景象迅速变换,最终停在莉娜的庄园门口。!
南方、庄园里、一只狼有危险……
她还想感受一下,却被敲门声打断。
女人将木门拉开一条缝,映入眼帘的是一撮红白相间的绒毛。
她一把掀开了盖在头顶的魔法斗篷,“小金怎么了!”
与此同时,正在码头上吃火腿肠的赫尔金心跳漏了一拍,她摸了摸胸口,嘴里一直在嚼嚼嚼……
***
更阑人静。
泼墨般的夜色里,一只垂耳兔狗狗祟祟地溜进了课业室。
在杂物间里有两箱正经书,她端着油灯翻找了半天,才找到一本《民间怪病大全》。
箱底还有一本画册,封面上画着两个女人。
莉娜鬼使神差地将它扯出来,还没有来得及翻看,灯油就燃尽了。
杂物间里一片漆黑,莉娜只能揣着这两本书到课业室里看。
她随便找了一排书架,席地而坐。
莉娜翻了好半天才找到“癔症”。
“病患通常会全身无力,无法自主行走,形如瘫痪,还会咬舌,形如癫痫,无法自理,甚至进入漫游状态……极个别还会有假性妊娠!?”
莉娜满头问号,嘟囔道:“还会假孕?”
其他都还能演,这个怎么演?
晚上多吃两碗饭,吃胀了假装怀孕?
怀了两片黄油面包、一杯苹果汁、一盘牛肋条、两个大肘子。
咕咕——
莉娜都给自己想饿了,她揉了揉肚子,正要接着研究书里的内容,课业室的门突然被人推开。
从书架的缝隙间,她看到了黛尔的脸。!!!
莉娜猛然站起来,想把手里的书塞进架子里,可忙中出错,她只把《民间怪病大全》给塞了进去。
而封面是两个女人的那本画册掉到了地上,并且摊开了。
【我嘞个天!我有点害羞了。】
【完了,五十张嘴都说不清楚了。】
【你们看那画的名字!】
莉娜眼球都快掉出来了,因为画的名字叫——
师生浴。
好巧不巧,这就是一本讲述女同性恋的画册……
师生?!
是人鬼,都不能是师生!
莉娜想一脚把书给踹走,可黛尔已经赶到,目光也落在了那幅画上。
黛尔:?
第23章 压抑
能在北岛极夜里穿行自如的白狼,此时此刻,只觉得两眼发黑,视线模糊。
她看到了什么!?
泛黄的纸页上,雪白的浴缸里,黑色的长发交缠在一起,翻腾的雾气中,十指相扣,只剩一根教鞭在泛起浪花的水面上起起伏伏。
黛尔喉咙发紧,她干咽了一下,在过速的心跳中乱了呼吸。
比画面更具有冲击力的,是“师生”这两个字。
小兔子半夜三更不睡觉,居然跑来课业室看女同!尺度之大,倘若放在口口文学城,是会被锁掉的!
是好奇吗?
为什么偏偏是师生主题?
短短几瞬,她又想起了莉娜醋意大发的那一天,想起了少女的质问。
黛尔揣着答案,也揣着侥幸。
或许,莉娜真的只是好奇。
或许,莉娜对她,不是喜欢,只是依赖。
或许……
黛尔心乱如麻,她意识到,自己必须要直面这个问题了。
在无数种可能性里,她最希望的,最不希望的,都是同一个。
课业室里灯光昏暗,两双眼睛陡然对视,莉娜如芒在背。
绝不能让老师知道,她是个坏学生!
绝对不可以!
“老师!”莉娜一脚将画册踢开,“我、我……”
我不是来看女同的,是来学习癔症,准备装病的。
这是实话,但她不能说。
明晃晃的欺骗,性质更恶劣。
“师生浴”三个字消失在黛尔眼前,但她却没有因此而感到轻松。
“不是!”莉娜急切地向前走了半步,“真的不是您看到的这样!”
此时此刻,说什么都显得很苍白。
黛尔问:“那你在做什么?”
莉娜呼吸急促,她到底该怎么说?
真实的目的绝对不能坦诚,可是地上的画册怎么解释?
说是意外?没人会相信。
沉默已经是一种答案了,黛尔瞧着眼前局促不已的莉娜,无声地叹了口气。
小兔子低着头,满脸通红地杵在原地,两条耳朵又绞在了一块儿,越缠越紧,左看是心虚,右看是惊惶。
“快入冬了,夜深天凉,跟我回去吧。”黛尔不忍逼问,主动朝她伸出了手。
莉娜看了她一眼,小心翼翼地观察,在确定那双墨绿色眼眸里没有愤怒和失望后,她才大着胆子靠近,牵住了黛尔的食指。
她没敢握得太紧,虚虚抓着。
放在从前,黛尔会主动包裹住她整只手,将她牢牢抓在掌心里,可今天——
黛尔没有!
一点点的晃动就足以毁掉两个人的链接。
莉娜眸光里泛出湿意,胆小的兔子,尾巴一直在颤抖。
老师生气了?
她拉了拉裤子,藏住了可怜的尾巴,也藏住了自己的情绪。
回房间的路上,黛尔面无表情,甚至有点沉重。
莉娜不敢随便说话,沉默地牵着她。
小雨淅淅沥沥地敲打着窗棂,寒气在走廊里浮动,黛尔推开房门,壁炉里的干柴发出了细微的噼啪声,终于打破了死一般的沉寂。
她站在门口,说:“你先睡吧,我去看看药膳煨好了没有。”
黛尔完全没有进门的意思。
莉娜指尖发抖,仿佛有一盆冷水兜头而下,浇得她浑身冰凉。
“您……”
您不跟我一起睡了吗?
不一起睡了!?
要分床!?
藏在裤子里的兔尾巴瞬间炸成了刺猬球,莉娜咬了咬牙,惊惶中多了一丝不爽。
想分床?
不可能!
莉娜眉心轻蹙,眼眸中立刻浮起一层薄薄的水雾,她看向黛尔,泫然欲泣的模样里夹杂着委屈和不安,但她不做挽留,也不再狡辩,只是乖声道:“老师,晚安。”
她太清楚,什么样的表情能勾起眼前人的怜惜。
房间里没有点灯,壁炉里微弱的火光勾勒出莉娜略显清瘦的背影,她这段时间长高了,也比从前更加结实,可身子毕竟亏虚过,一、两个月的进补是远远不够的。
黛尔望着莉娜的背影,又忍不住心疼,憋了半天,才道:“晚安。”
……
房间门被轻轻关上,莉娜顿时表情大变,她冷然看向门口,在确定脚步声走远后,她赤脚来到窗边。
黛尔撑着伞,走进了雨幕里,她走得很快,似乎身后有鬼在追,每一步都凌乱又匆忙。
莉娜凝视着她的身影,蓝宝石一般的眼眸失去了清亮的色彩,瞳仁深处,是一种焦躁的阴翳。
黛尔越走越远,每一步都踩在莉娜最敏感的神经上,她再一次咬紧了牙关,面上的平静在胸口剧烈的起伏间,一寸一寸地撕裂了。
“跑什么……”
莉娜无声地咀嚼着这三个字,指尖无意识地抠弄着窗框——
啪!
陈旧的木条突然断裂,细小的木刺戳进了莉娜的指尖,十指连心,尖锐的痛感一瞬直冲头皮。
莉娜的呼吸却诡异地慢下来,她又一次在疼痛中找到了病态的平静。
黛尔即将消失在院墙的拐角,莉娜摁住了指尖的木刺,皮肉被缓慢撕裂的声音仿佛萦绕在她耳边。
她在惩罚不乖的自己。
亵渎老师如果有罪,她愿意去教堂里忏悔,可是,已经喜欢上了,又有什么办法?
都已经想着老师自渎了啊。
爽都爽了,难道还能撤回吗?
真的没有办法了。
冰冷的雨丝飘到莉娜脸上,她抬手的间隙,黛尔就完全消失了。
“怎么办……”
莉娜的声音轻得如同叹息,却浸透了令人脊背发麻的占有欲。
她不明白,为什么黛尔对她的喜欢,会这么避之不及。
难道是嫌弃她的过去?
是碍于老师这个身份?
莉娜将木刺拔出来,血珠从指尖滴落,染红了窗沿上的青苔,潮湿的风能吹散淡淡的血腥气,却吹不散那些阴暗的心思。
一想到黛尔有可能像刚刚那样逃跑,然后永远消失,莉娜就焦躁不已。
不行!
不能让她跑!
怎么才能留下她呢?
庄园里有一间地下室,石英墙壁非常厚,足以隔绝所有的求救……
黛尔隐忍的表情,再度浮现在莉娜眼前。
就算把老师弄疼了,她也会纵容自己的吧……
莉娜摩挲着窗沿,受伤的指尖在木头细腻的纹路上来回游移,发烫的指腹下仿佛是老师的脸。
绯红一片。
食髓知味的人彻底开了窍,莉娜深吸一口气,那股无名火又烧了起来,烧得她想要不择手段。
把人关起来吧!
就关在那间地下室里,让她只能待在自己的身边,哪儿也去不了!
……
不行。
不能恩将仇报啊。
剥夺老师的自由,伤害老师的身体,她做不到,这样太混蛋了。
雨水沿着彩色的玻璃淌下来,黛尔的背影彻底消失了,空荡的庄园里只剩下茫茫夜色。
莉娜瞳仁里的阴翳浓到几乎搅不动,她掐住了指尖的伤口,然后——
使劲。
更多的血流了出来。
再使劲。
苍白的指腹完全被猩红的血液覆盖。
她不想伤害黛尔,又想留住她,只有这一个办法了。
“老师,我又受伤了……”莉娜在疼痛间白了脸,她背着火光而立,整个人像一具死气沉沉的瓷娃娃,精致又空洞,破碎又邪恶。
“我又受伤了,您一定会心疼我的,对吗?”
***
黛尔刚放下伞,淅淅沥沥的雨就转大了。
她关上课业室的门,快步走到书架旁,将那本被莉娜踹开的画册捡起来。
昏黄的灯光勾勒出黛尔微微泛白的侧脸,蜷长的羽睫投落下两汪阴影,也遮不住她眸底翻涌的复杂情绪。
岁月的沉淀让画册封皮变得枯黄,但里面的内容却依旧鲜活精彩。
人类在某些方面的癖好,总是那么一致,能跨越种族,甚至跨越时代,引起共鸣。
黛尔一页一页地翻过,最终停在“师生”那一面。
她的心绪如同窗外失控的雨,越来越乱,越来越糟糕。
纸页上太生动的描绘此刻就像一个响亮的耳光,扇得她晕头转向。
她攥紧了画册的边缘,指节咯咯作响,一对雪白的狼耳“噗”地冒了出来。
一只长着天使翅膀的小白狼出现在她眼前,浑身正气凛然。
另一只长着恶魔触角的小白狼也悄然趴上她的肩膀,眼波流转间,坏意丛生。
“多好啊,你喜欢的兔子,也喜欢你,这是双向奔赴。”恶魔狼率先开口,低语里充满了蛊惑,“别说你没有感受到她对你的亲近和喜欢。”
黛尔僵直着身体,恶魔的蛊惑还在继续:
“承认吧,你就是渴望她,你对她不止一次地产生了冲动,不是吗?这没有错,喜欢一个人有什么错呢?就算她是你的学生,又怎样?难道要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身份,扼杀已经存在的感情吗?太残忍了。”
“荒谬!”
天使狼逼近一步,一字一句道:“她只是个落难的可怜女孩!陡然被人爱护,怎么可能不生出依赖?不生出亲近?就算那个人不是你!她也照样会靠近!一个青春期的少女,一个对自己性取向还不清楚的懵懂小孩,对能保护她、支持她的成熟女性产生强烈的情感投射,难道不是必然!?”
“那根本就不是爱!”
黛尔表情痛苦。
是啊。
是啊。
她朝着空气呢喃出声,“莉娜,你还小,你以后会遇到更多更好的人……”
到那时候,你就会发现,站在茫茫人海中的我其实非常普通,是你的滤镜赋予了我特殊的光彩,你只是把我当作救命稻草,我的人生经验比你丰富太多,我如果用我的阅历来引诱你爱上我,就太失格了啊……我不能做这种事。
我不能……
天使狼乘胜追击,说:“你身为老师,身为姐姐,不给她正确的引导,还想回应她的感情才是卑鄙无耻!你是在利用她对你的信任和依赖,在她最脆弱无助的时期趁虚而入!你就是个混球!”
恶魔狼嗤笑一声,飞到天使狼面前,“趁虚而入也是入了!她给兔子的关心难道是假的?她做的桩桩件件,哪件不是为了兔子好?”
恶魔的眼睛里闪烁着危险的光晕,蛊惑人心的话语愈发具有穿透力,她游移到黛尔面前,说:“她就是爱上你了,否则她为什么要吃醋呢?她想占有你,她看向你的眼神并不清白啊!她已经勇敢地向你发出了信号,别找那些冠冕堂皇的理由了!真正懦弱的人是你!”
闪电从天而降,黛尔在刺目的白光里摇晃了一下,天罚在上,她感觉自己就应该吊死在忏悔室里,而不是在这里纠结。
恶魔狼扒在她的脸上,“你现在的压抑和自欺欺人才是对她最残忍的耽误!你真的舍得把她重新推回那个绝望的深渊吗?你觉得你拒绝了她,她还会有勇气爱上别人吗?!你舍得看她从今往后形单影只吗?黛尔,还是说——”
“你舍得那双兔耳朵去缠别人的手啊?你舍得吗?你告诉我!你舍不舍得!”
你舍不舍得!
黛尔瞪大了眸子,在一声声诘问下变得脸色惨白。
不能……
她不能。
兔子的绒毛太温暖,她体验过一次,就不舍得再放手。
恶魔的话引诱着她去想象,想象莉娜成为了别人的女朋友,想象小兔球再也不亲近她……
不行!
暴雨狂敲屋顶,黛尔紧蹙眉心,每一次心跳都带来强烈的钝痛。
“简直是疯了!”
天使狼的声音突然拔高,她将恶魔狼一把扯下来,怒骂道:“你不要蛊惑她!到头来承担代价的人是她,不是你!”
天使的翅膀从恶魔触角上掠过,雪白的羽翼当即被烧出一个洞。
恶魔狼瞧着她翅膀上的伤口,原本含笑的眼角顿时染上阴郁,吐息如蛇信,“人有所求,必有所苦,是我蛊惑吗?是她自作自受!还有,你告诉我,她要承担什么代价!”
受伤的翅膀逐渐变得黯淡,天使狼落到书架上,“师生恋!同性恋!这些感情一旦被捅到明面上,你要她们怎么面对这个世界!流言蜚语可以杀人!兔子真的生来就是同性恋吗?如果她有机会像一个正常人那样过完一生,却因为没有得到及时的引导,而走上歪路,她将来成熟了,回望这段关系,会不会只剩下被诱导的怨恨!”
恶魔狼飞到她面前,揪住了她的衣领,“同性恋怎么就是歪路了!喜欢同性怎么就不是正常人了!”
“是不是正常人不是我们能左右的!是这个社会怎么以为!你跟我喊有什么用!”彻底失去光芒的翅膀合拢在一起,天使取下头顶的光环,“你必须要承认,跟随大流,就是要过得更轻松!”
恶魔狼将她推倒,栖身而上,掐住她的脖颈,“我告诉你,谁有权力,谁就有话语权!只要兔子能取得世俗定义的成功,就没有人能置喙半句!就算有其他的声音,也得憋着!”
天使被她掐得只能发出气音,“该说的……我都说了……以后不论发生什么……都是咎由自取!怪不得任何人……”
都是咎由自取!
恶魔狼表情狰狞,继续对黛尔蛊惑。
“我说得才是对的,来吧。”
“黛尔,来吧。”
“靠近我,才是靠近幸福。”
来啊——
黛尔犹豫几瞬,终究朝恶魔迈开了脚步。
地板上霍然裂开一道罅隙,她一脚踩了进去,不停地下坠,然后一头撞在石壁上,头破血流。
与此同时,恶魔狼头顶的触角也猛然折断,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她半边脸。
“啊——”
黛尔猛地惊醒,她不知不觉间已经跪到了地上,手里的画册也被撕成了两半,她捂着心口,大汗淋漓。
虚空中仿佛有两根羽毛从天而降,一根白色,一根黑色。
到底该作何选择?
她不畏惧世俗的眼光,却也深知人言如刀,她不想在莉娜自我认知的阶段横插一脚。
如果小兔子因为她而被社会排挤,被流言中伤,她又是否有足够的能力保护她?
做人不能太自私*。
黛尔朝那根白色的羽毛伸出了手,可脑海中回荡的都是恶魔的话。
亲手斩断这份感情,她是真的舍不得。
她做不到。
已经伸出去的手僵悬在空中。
黛尔做不出选择,她甚至不知道接下来该如何面对莉娜。
像从前一样?
不清不楚地呆在一起,就是纵容兔子沦陷,无异于暗示她更近一步。
疏远莉娜?
黛尔瞬间否定了这个答案。
小兔子天性敏感,她这一疏远,只怕从前的努力都要打水漂。
本来就缺爱的人,是最受不了忽远忽近的。
黛尔整个身体蜷缩起来,额头几乎要碰到冰冷的地板,就好似被千钧重物压垮了脊梁。
她紧闭双眼,喉间发出饱含痛苦的呜咽,她的身体僵了一瞬,随即如筛糠般剧烈抖动起来。
穿书到今天,被压抑的情绪累叠到极点,她的精神终于崩溃了。
决堤的眼泪啪嗒啪嗒地砸落,一双狼耳无力地耷拉下来,白色的绒毛失去了光泽,呆呆地趴在头顶。
黛尔没有哭嚎,只是小声地哽咽,她在这间冰冷的课业室里撕掉了伪装,不再是可靠的“老师”,只是一只无助的小白狼。
***
直到后半夜,黛尔才悄然返回房间。
她已经收拾好了自己,泛红的眼角隐匿在夜色里,她又将自己的脆弱藏得严严实实。
壁炉里的干柴快燃尽了,微弱的火光映亮了床上拱起的小小轮廓。
莉娜蜷缩在床帏里,一动不动。
黛尔凝视着她的背影。
要分床吗?
须臾,她还是提步上前,像从前一样,钻进了被窝里。
算了,莉娜会胡思乱想的。
黛尔还没有伸手抱住莉娜,小兔子就自己滚了进来。
“还没睡啊?”
黛尔顺势抱住她,怀里人抖了抖,比声音先来的,是眼泪。
滚烫的泪水濡湿了衣料,黛尔被烫了一下,惊得撑起来。
“莉娜?!”
“我以后不会再看那种书了,我错了,老师不要讨厌我,好不好?我真的不会再看了!我一个人好害怕……”
博得同情与怜惜,莉娜早已游刃有余。
“你没有做错!”
黛尔果然吓到了,一切的顾虑与纠结都被抛之脑后,她吓得抱紧了莉娜,撒谎道:“我刚刚真的是去看药膳了。”
“我会很听话、很听话的。”莉娜委屈道:“求求您不要丢掉我,求求您……父亲不爱我,母亲也走得早,我什么都没有了,我只有您、只有您了……”
她木然挤出两滴眼泪,嘴里是讨饶的哭腔,抓着黛尔的手却分外用力。
别跑了。
老师,别跑了。
不要非逼着我来抓您,我不是每时每刻都能控制住自己,把我逼疯了,吃苦的还是您自己啊……
我们谁也不要离开谁。
好吗?
第24章 邪路
“还疼不疼?”
黛尔放下药膏,轻轻握住莉娜的手指,“你是说,那冒牌货刚又回来了!?”
莉娜湿红着眼,可怜兮兮地点头。
“您不要离开我好不好?您不在,她就会来欺负我的……我好疼啊。”
莉娜余光里就是一剑捅死假黛尔的案发现场,那夜暴雨里发生的一切,她记得清清楚楚,鲜血喷溅到脸上的感觉,滚烫又黏腻。
但她此刻却能面不改色地撒谎。
就好像行凶的人不是她。
就好像她还是那只无助的,任人欺负的小兔子。
莉娜眸光颤动,无声地诉说着四个字:
求您疼我。
“别怕,我会陪着你的。”黛尔说这话的时候,避开了莉娜灼热的眼神,又补充道:“我是你的老师,会对你负责的。”
莉娜的笑容有一瞬卡顿。
老师?
仅仅只是老师对学生的负责吗?
莉娜凝视着她,眼神几变,又在黛尔看过来的瞬间变得无比乖巧,“那……老师还有别的学生吗?”
“有啊。”黛尔想起了自己在原世界的工作,随口道:“我教过很多学生骑马。”
莉娜不接话,她唇角上扬的弧度没有任何变化,但那笑容很僵硬。
教过很多人骑马?
也把她们圈在怀里,手把手教吗?
一股强烈的酸涩突然在胸腔里炸开,莉娜尾音里夹杂着丝丝缕缕不易察觉的飘忽,又轻又冷。
“是么……”
黛尔后知后觉,终于发现了弥漫在空气里的异样,她看向莉娜,却没有找到丝毫吃醋的痕迹。
小兔子依旧笑盈盈的,眉眼温柔,眸光清澈。
“嗯……时间不早了,早点睡吧。”
黛尔背过身去灭油灯,莉娜马上变脸,乖巧与天真荡然无存,被她攥紧的床单已经褶皱得不像样。
火光熄灭,夜色抹掉了两个人的表情。
黛尔一本正经道:“我给你找了个好老师,她会教你政治,跟你讲军事,你好好学。”
她蜷缩在被子里,不动声色地跟莉娜拉开了半只小臂的距离。
“好。”
莉娜嘴上乖乖答应,却在话音落下时,直接从后面抱住黛尔。
动作蛮横又强硬。
黛尔下意识挣扎了一下,却感受到更大力的桎梏。
黛尔:?
这兔球什么时候力气这么大了?
“您放心,我会好好学的。”
温热的呼吸拂过耳廓,黛尔轻轻瑟缩了一下,在完全的禁锢中,第一次觉得腰眼发麻,双腿发软。
“您对我的期望,我都会完成的。”
我将成为您最完美的学生,完美到让您想不起其他人。
莉娜隔着被子拥抱黛尔,语气虔诚,就像在对神祗许下诺言。
怀里的人对她而言,也确实是救苦救难的神,突然出现在她的生活里,说要拯救她……
莉娜紧紧搂着她,又像搂着价值连城的宝贝,珍惜至极,不愿有一刻松手。
没关系,神明不会与凡人计较。
没关系,老师一定会纵容自己。
有恃无恐的人难免任性,莉娜也一样。
她突如其来的强势让黛尔惊异不已,好几瞬都没能作出反应。
须臾。
莉娜松开黛尔,仿佛刚才种种,不是有意冒犯,只是一个学生对老师的亲近。
“晚安,老师。”
黛尔喉间滚动,到底只憋出一个“嗯”。
……
雨势渐小,朦胧的夜色放大了听觉。
黛尔强迫自己闭上眼睛,耳边却回荡着莉娜并不均匀的呼吸声。
莉娜也没有睡着。
两个人躺在一张床上,各怀心思。
黛尔僵硬得像块木头,方才被箍住的感觉让她不敢再动。
没错,就是不敢。
她不敢再刻意拉开距离。
她感受到了从莉娜身上散发出来的警告。
基因给了她预警,如果逃跑,就会有危险!
黛尔心如擂鼓。
怎会如此?
她可是站在食物链顶端的白狼,怎么会被小小垂耳兔给吓住?
但捕食者的直觉,从来没有出过错。
黛尔仔细回想着刚刚的拥抱。
淡淡的血腥气飘进她鼻腔里,借着窗外的微光,黛尔循着气味,发现了残留在手臂上的血渍。
应该是莉娜抓住她臂膀时留下的。
黛尔指尖轻颤,她摸上已经干涸的暗红色痕迹,手臂上的肌肤微微发烫。
在丛林里,捕食者会将自己的血液涂抹在领地和猎物身上,以彰显主权。
这一刻,她也仿佛被打上了标记,成了垂耳兔的专属食物。
被吃掉是必然的。
如果她敢逃跑,或者敢反抗,那就会被狠狠地惩罚……
黛尔浑身一颤,她轻轻转眼,用余光打量莉娜。
也没什么变化啊……
或许是多虑了吧。
……
直到听见身边人转向墙壁,莉娜才慢慢睁开眼。
片刻,她侧过脸,灼热的视线尽数落在黛尔身上。
白皙的后颈近在咫尺,朦朦胧胧地散发着某种诱惑。
莉娜齿根发颤。
她感觉自己又要败给这浅薄的欲望了。
无名无分的同床共枕才是一种折磨。
两个人近得盖一床被子,她能闻到老师身上清浅的香气,感受到被窝里属于老师的体温,却又不能肆意触碰。
只能忍。
莉娜攥紧了手。
黛尔似乎睡熟了,呼吸变得平稳悠长,被子从她肩头滑落,白色的睡裙隐约勾勒出肩胛骨的弧度。
好美。
想摸。
莉娜终于朝她伸出了手,小心翼翼的动作,像是准备触摸一件珍贵又易碎的瓷器。
她碰到了睡衣,指腹已经感受到了肌肤的温度。
只差一厘,就能摸到……
莉娜霍然顿住,转而将被子拉起来,帮黛尔盖好后,就收了手。
没有逾矩。
莉娜不想为了一己私欲弄醒已经睡熟的黛尔,更不想在那双墨绿色的眼眸里看到丝毫厌恶。
她能做的只有忍耐。
从未被喂饱的身体好空虚,得不到回答的精神好痛苦。
莉娜蜷缩在被子里,用目光贪婪地描摹黛尔的轮廓,一遍又一遍。
这是她唯一的放纵。
但也是饮鸩止渴,总有毒发的那一天。
最近,莉娜翻阅了不少书,尤其是那本女王传记。
她开始意识到,要解决当下的困境,要得到黛尔的喜欢,甚至是留住这个人,以她现在的能力和地位是做不到的。
博取同情与怜惜,也绝不是长久之计。
她需要更健康的身体,更深远的见识,强大自身是第一步,也是一切的基础。
要摆脱赫尔特的钳制,她还需要足够多的钱,在没有得到真正的权力之前,她需要一个强大的靠山。
莉娜想到了华光。
如果能得到公主的青睐,那就有机会进入真正的权力系统,只要得到了权力,踩死赫尔特只会和踩死蚂蚁一样简单。
赫尔特死了,他所有的产业都能变成自己的原始资本,雄厚的财力又能为她谋夺更大的权力。
要不了多久,她就不是两手空空,任人宰割的可怜兔子了。
莉娜平静地凝视着帷幔,面上了无波澜,心下已然翻涌起惊涛骇浪。
她要变强,变强,再变强!
她的身体在黛尔的照顾下日渐好转,可她的精神却没有。
她在暴雨夜杀掉了那个冒牌货,也杀掉了那个胆小懦弱的自己,可她精神上的伤口,那些过往的创伤,是不会被仇恨治愈的,只会越来越糟糕。
仇恨变成了锤炼内心的磨刀石,她开始汲取来自阴暗面的养分。
恨的力量是非常强大的,莉娜的成长也异常迅速。
可是,被仇恨滋养出来的强者,是否还能保持住向善的心呢?
莉娜正在朝一条邪路上走。
恨意像一汪深不见底的潭水,她浸泡在其中,冰凉的潭水洗掉了她身上的恐惧,也悄无声息地侵蚀着她的善良。
她在这汪潭水里得到了前所未有的力量,却没有意识到自己身上的锋芒已经裹满了毁灭的气息。
现在的她还能控制住自己的行为,日后呢?
莉娜抽离了自己的思绪,重新看向黛尔。
她极其缓慢地靠近了那具温热的身体,每一寸挪动都带着十分的谨慎。
对于现在的她来说,只要靠近就好了。
只要靠近,就能满足。
老师,不要离开我。
黛尔一直睁着眼,兔子的耳朵缠上脖颈时,她抖了一下,刚想掰开,又听身后传来呓语——
“别丢下我。”
黛尔眸光颤动,没有反抗,任由毛茸茸的长耳包裹住自己的命脉,在轻微的窒息中主动选择了堕落。
算了,再纵容她一次。
真的,最后一次……但不发誓。
***
炉膛内的火焰正在熊熊燃烧,墙壁上的白瓷砖早已被烟雾熏得黄里透黑。
空气中弥漫着酱肉的浓香,新鲜出炉的面包色泽金黄,几框新鲜的菜叶被整齐码放在炉灶旁边。
厨房里挤满了女仆,她们动作懒散,互相递着眼色。
“你们看见那个新来的家庭教师了吗?”站在水槽边的年轻女孩率先开口,她正在淘洗胡萝卜。
“都来好几天了,你才看见啊。”给土豆削皮的女人动作一顿,“我去送水果的时候,还偷偷听过一耳朵呢。”
“她都教小姐什么了?”年轻女孩的心思早就从胡萝卜上飞走了。
女人将削好的土豆扔进桶里,“我又没念过书,听不明白。”
厨房中央摆着一张圆桌,正在揉面的女仆轻笑一声,抓着面团的手臂青筋暴起,刀削般的肌肉线条干净利落,她用沾满面粉的手指了指削土豆的女人,“让你平时不学习,抓瞎了吧。”
“我马上收拾你啊!”
“错了、错了!”
女人放下削皮刀,一边回忆,一边说:“好像是哪里开战了……哎呀!反正不是圣教那一套东西。”
“啊!?”年轻女孩眼睛瞪得溜圆,“淑女不是教引师吗?为什么要请别的老师给小姐上课?祭品也需要念很多书吗?”
“反常的事情还少嘛?”女人看了眼门口,压低声音道:“以前的教引师对小姐动辄打骂不说,还不给好饭吃,淑女就不一样啊,虽然她好像也打过小姐吧,但至少给她吃好肉好菜了,单这一点就很奇怪!”
“圣教不是将肉蛋奶视为不洁吗?淑女给小姐吃肉,是在培养祭品吗?”年轻女孩忍不住问。
蹲在角落里杀鸡的女人满手是血,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吵死了,你们活很少吗?一个月才挣几个钱啊,操心上主子了……”
众人瘪瘪嘴,年轻女孩小声嘟囔:“也是,反正别把我赶去劳工局就好……”
……
正午的阳光透过彩色的雕花玻璃,在书房的地板上投下温暖而明亮的光斑。
“……所以,虽然蓝方有一支极其精锐的骑兵,但红方盘踞在这一处高地,利用地形优势消解了骑兵的冲击……”
黛尔悄无声息地走到书房外,她透过窗户观察着上课的情况,目光又一次不自觉地落在莉娜身上。
她今天穿着一件浅紫色的衬衫,袖扣上的水滴珍珠是黛尔从一个游商手里买来的,色泽透亮,莹润饱满,白色的长裤也是用进口面料裁剪的,亲肤柔软。
已经在社会上摸爬滚打过的黛尔很清楚先敬罗衣后敬人的道理,体面的衣装,是莉娜通向成人世界,尤其是名利场必须的。
一年四季,各种场合,黛尔都考虑到了,但过于精致,甚至是奢华的饰品里,藏着她的私心——
莉娜值得最好的。
黛尔总是觉得自己来迟了一步,如果她能早点穿进来,也许小兔子就能少吃一点苦,她总是忍不住心疼她,想给她花钱,想把全世界最好的东西都给她以作弥补。
她总是忍不住要对她好。
这份心绪,无法控制。
“……刚刚的推演,就是吉拉女王统一北方时最经典的一场战役,也就是昨天讲过的……”
授课声平稳清晰,家庭教师手里抓着德州大陆的地形图,随身携带的皮革包里还有几本历史书。
莉娜端坐在书桌前,浓密的金发被高高盘在脑后,优越的肩颈线条浸泡在柔和的阳光里,脊背挺拔,不再是风一吹就会碎掉的孱弱模样。
两条兔耳朵已经可以收放自如了,她此刻将毛茸茸的特征都藏了起来,纤长的手指夹着笔,整个人脱胎换骨,即便坐着,优雅的轮廓中也隐隐透出一股令人难以忽略的气场。
她正在疯狂地蜕变。
书房外,花穗在微风中摇曳,几只白鸽停在水池边,傍晚的空气里,青草香夹杂着黄油面包的焦香,女仆的笑声和清脆的车铃声将庄园的烟火气推向高.潮。
岁月静好,黛尔靠在窗边,凝视着莉娜的背影出神。
如果,时间能停止在一刻,就好了。
她深知,前路崎岖,还不知道有多少阴谋与危险在等待莉娜。
她实在不忍心让她一个人去面对。
如果没有爱的话,又怎么可能心疼至此?
一个有阅历的成年人非常清楚,摆在莉娜面前的那条求生之路,不会简单,主动踩进名利场,多的是身不由己,多的是明枪暗箭,可她还是愿意同往。
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就已经是她给莉娜的答案了。
她早就爱上了。
书房里的授课还在继续。
光有华丽的衣装,是远远不够的,莉娜还需要丰富的知识,需要稳定的内核,需要健康的体魄,她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黛尔靠在后门,帮她寻找着更多的可能性。
她恨不得躺在泥泞的道路上,让莉娜踩着她平稳通过。
……
“谢谢您,明天,我会准时在这里等您上课的。”
莉娜言谈举止间,有黛尔的影子,一样的矜贵从容。
但她潜藏的那部分,又与黛尔的克制不同,从仇恨中生长出来的锋芒,注定是张扬凌厉的。
家庭教师微微一笑,浑身散发着书卷气,完全是邻家姐姐的模样,“我先回房间了,小姐有任何问题,可以随时来找我。”
莉娜送她出门,一眼就看到了等在门外的黛尔。
“今天累不累?”
黛尔张开手,往常小兔子下课的第一件事,就是冲进她怀里,索要拥抱。
而今天,莉娜没有。
“不累。”她甚至没有靠近,淡淡道:“一会儿就不跟老师一起吃饭了,我有些问题没弄明白,要再去问问。”
黛尔“啊”了一声,还没有反应过来,莉娜就已经提步离开了。?
黛尔愣了一下,随即追上去,一把拉住她,“学习的事情不急,先吃饭吧,今天厨房做了你喜欢的松饼。”
莉娜垂眸看了眼被抓住的胳膊,说:“老师,您弄疼我了。”
黛尔猝然松手,“我的意思是……”
“我不吃了,您自己去吃吧。”莉娜打断她的话,说完就走。
黛尔一个人怔怔地杵在原地,好半晌才情绪低落地离开。
本该消失的莉娜从花架后露出半张脸。
她凝视着黛尔明显落寞的背影,眸光里得意交织着心疼。
您不是也放不下我吗?
到底在回避什么?
到底在克制什么?
她抓紧了手里的笔记本,用力到五指泛白,青筋暴起。
***
“淑女,这块鸡胸肉快被您戳成肉酱了,要不要我去换一块?”
黛尔食不知味,瓷盘都快被叉子给戳穿了。
“不用了。”她将餐具放下,“给莉娜小姐准备的晚餐呢?”
“按照您的吩咐,肉蛋奶,还有水果,一样不少。”女仆将食盒打开展示。
黛尔瞧了一眼,说:“你去休息吧,我顺道拿过去。”
“是。”
……
黛尔刚走到莉娜房间门口,就差点跟人面对面撞上。
莉娜手里抱着被子,看了她一眼,笑得依旧明媚,但语气却不如从前亲昵。
“您今晚一个人睡吧,我要跟姐姐聊到很晚,就不回来了。”
姐姐?
聊到很晚??
不回来了???
“莉娜!”黛尔音量微高,道:“你还没有吃饭。”
莉娜顿住脚,转身接过她手里的食盒,道:“谢谢老师,我带去和姐姐一起吃。”?!
黛尔手里一空,心也跟着空了一块儿。
/
“老师,我不想再对你用敬词了,我只想冒犯你,我知道这样说很混蛋,求你收拾我。”
“那天晚上被我耳朵缠住的时候,你根本没有睡着吧,为什么不躲?跑了那么多街区,就为了给我找一块柔软的布料,真的只是一个老师对学生的偏爱吗?你以为你每每在窗外偷看我,我不知道吗?老师,不是我痴心妄想,是你先招惹我的。”
“老师,我不想跟任何人分享你,你对我也是这样的想法吧,我说要走的时候,你的眼睛分明在挽留我,如果不爱我,你在失望什么?承认吧,黛尔,你就是爱我。”
“承认吧,求你了……求求你,爱我。”
第25章 换血
“去给先生报信的喜鹊一直都没有回来,我们不能再坐以待毙了,莉娜和那个女人简直要造反啊!”
女仆长和管家躲在仓库的角落里,正小声密谋着要向赫尔特通风报信。
“给我准备一辆马车,我今晚就去找先生!”
“好。”
两人嘀嘀咕咕了半天,自以为天衣无缝,殊不知,有一双眼睛正死死盯着他们。
***
庄园位于郊区,一入夜,四周都黑黢黢的。
夜色里,一头小狼形迹可疑,狗狗祟祟地停在了一扇明亮的窗户下。
黛尔蹲在草丛里,竖起耳朵偷听。
莉娜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是前所未有的轻松与愉悦。
“姐姐好厉害!之前我读到这里,总是不明白,原来是这样……”
家庭教师一如既往,温柔的声音像潺潺流水,“是你聪明,一点就透。”
书页翻动的声音里夹杂着许多亲昵的低语,黛尔都没有听清楚。
屋里的场景,她看不见,只能在一阵接一阵的欢声笑语里想象。
姐姐?
好亲密的称呼啊。
莉娜,你还从来没有这样叫过我呢……
屋子里的欢笑还在继续,黛尔想象的画面也越来越出格。
莉娜,明媚的笑容、温柔的陪伴、亮晶晶的眼眸,还有你温热柔软的耳朵……原本独属于我的一切,你都要给别人了吗?
不乖。
黛尔原本就薄弱的意志被轻而易举地击溃了。
一些阴暗的,甚至是偏执的情绪正在疯狂侵蚀她的理智。
莉娜,你会把耳朵给她摸吗?
莉娜,你今晚一定要跟她睡在一起吗?
莉娜,我在等你回来啊……
黛尔不顾一切地站起来,她扒在窗台上,一双眼睛死死盯着里面。
厚重的窗帘阻隔了她的视线,也挡住了她眸光里闪烁的不甘。
两道影子挨得很近,黛尔脑袋嗡嗡作响。
她此时此刻,只有一个念想——
把莉娜抓回自己身边!和别人待在一起,不安全,只有和自己待在一起,才是正确的。
莉娜,你还没有痊愈吧,怎么会不需要我了呢?
你必须听我的话!不许亲近别人!
不许不乖!
想惩罚你了!
黛尔两眼发黑,一向克制的人,脑海中冒出了许多疯狂的念头,她捂住自己的脑袋,在漫长的耳鸣里浑身发抖,呼吸急促。
等她缓过劲儿来,才惊觉自己的想法有多么恐怖。
她怎么会对莉娜有如此强烈的掌控欲?甚至出现了暴力倾向!
是占有欲在作祟吗?
不至于吧。
黛尔不停地深呼吸,试图压制那些极端的念头。
屋里暖黄的灯光无比刺目,她独自站在冷清的夜色里,惊惶又孤单。
被兔球疏远的小狼完全碎掉了。
莉娜也是心不在焉,她的视线第八次挪到窗边。
也就在这时——
“谁!?”
这一声同时惊动了两个人。
一窗之隔。
莉娜那双蓝眼睛里的愉悦都快溢出来了。
老师,偷看我有什么意思?只要您一句话,我可以站在您的面前,您想看什么都可以,不止可以看,还可以命令我,可以……我会很听话的,快来吧……
黛尔吓得直接炸毛,她藏起耳朵,比了个噤声的手势,面上故作深沉,提到嗓子眼的心脏正砰砰直跳。
“淑女?”
巡夜的女仆举高油灯,看清了黛尔的脸,三步并作两步上前,压低声音道:“原来是您啊,我还以为有贼。”
黛尔撒谎道:“嗯……我在夜观天象,感应主神的旨意……嘘——”
女仆不明觉厉,一边点头,一边后退,很快就走远了。
黛尔自知惊动了屋里的人,心下觉得变扭,很快也消失在庭院里。
……
夜色渐浓,莉娜道:“我没有其他的问题了,谢谢您。”
“你打算在这里睡吗?”
莉娜抱起被子,摇了摇头,“我只是有点怕冷,才带被子过来的,我马上就走了,不打扰您休息。”
“夜里路黑,注意安全。”
“好。”
莉娜脸上的笑容在关门的瞬间就消失得干干净净,她走到庭院里,早已等候多时的女仆凑上来,接过了她手里的被子。
“小姐,我盯着女仆长好几天了,她果然要害您!她早上朝管家要了马车,今晚要出门报信啊。”
莉娜面无表情,道:“我让你做的事情?”
“您放心,都准备妥了。”女仆将两袋钱递给莉娜,“这是您吩咐的,变卖瓷器的钱,您要的人,全部安置在最近的农庄,都是干活的好手,有的是力气。”
莉娜没有接钱,说:“你谈的报酬,你付给她们就是了。”
女仆眼珠一转,中间商赚差价,这可是个发财的好机会。
莉娜看都没看她,就知她的心思,敲打道:“钱多钱少,我不在意,只一点,让她们踏踏实实给我办事。”
你也一样。
女仆听懂了她的言下之意,连忙回话,“是、是……”
……
凌晨时分,幽静的山道上突然驶来一辆马车。
微弱的火光堪堪照亮前方的道路,两侧的山坡上,参天古树枝桠虬结,多年来无人打理,树冠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片遮天蔽地的深绿色穹顶。
马车驶进穹顶之下,就像驶入了原始洞穴,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土腥味,滴答滴答的响声从四面八方涌来,那是感受到活物气息而兴奋的山蚂蝗。
女仆长握紧缰绳,全速冲刺,在颠簸的山道上面目狰狞。
她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尽快向赫尔特报信,告诉他,黛尔和莉娜要翻天了!
突然!
拉车的马发出一声凄厉的嘶鸣,前蹄高高扬起,猛然停住脚步。
巨大的惯性差点将女仆长直接甩飞。
“怎么回事!?”
她甩开鞭子,抽在马背上,“走啊!快走啊!”
马儿焦躁地在原地徘徊,眼睛死死盯着山道前方,仿佛暗色里潜藏着怪物。
它不敢再上前了!
寂静的山道上只有马踏碎石的响声,女仆长心如擂鼓,她松开缰绳,整个人都钻出了车厢。
她还来不及细看,两侧山道上就同时有数道黑影向她逼近,速度之快,形如鬼魅。
“谁!”
一刹那,她就被人摁在地上,无数双粗糙的手像铁钳一样将她的四肢,包括脑袋都死死掐住。
“啊——”
惊恐的叫声在山道中回荡,女仆长吓得脸色惨白,嘶声尖叫,完全没了平日里的体面,“救命!”
她看见有人打开了麻袋,声音因恐惧而颤抖,“你们……你们究竟是什么人?想干什么?!”
“省点力气吧,等去了劳工局,还有的是苦日子在等你呢。”
“劳工局?!”女仆长浑身瘫软,瞳孔骤缩,“不!我不要去劳工局!我……”
一双粗糙的大手捂住了她的嘴。
“没杀你,已经是网开一面了,消停点!”
绝望的呜咽很快消失在山道上,一阵风过,周遭又安静下来,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与此同时,庄园里所有该参与巡夜的女仆全都围在炉火边昏睡。
一道人影在夜色的掩护下悄然打开了管家的房门。
五分钟后,屋里的灯光全部熄灭。
随后,人影拖拽着麻袋出来,里面的人形活物正在剧烈扭动。
庄园后门,一辆没有任何标识的马车静静停泊在阴影里。
麻袋被毫不留情地扔进了车厢,车门落锁的声音前脚响起,马车后脚就如离弦之箭,迅速消失在夜幕之下。
又是一阵风过,小道上除了浅浅的车辙印,再没留下其他。
……
书房里只点了一支蜡烛,微弱的火光勉强照亮了沙盘,等比例缩小的疆土模型做得精细而逼真,起伏的山脉、蜿蜒的海岸线以及城镇应有尽有,不同颜色的旗帜则对应着不同的阵营。
莉娜站在沙盘边缘,她身上穿着黛尔给她做的新睡衣,正面有一个大大的蝴蝶结,背面还贴心地给尾巴掏了个小洞,纯棉的衣料宽松柔软,颜色也是时兴的水粉色。
但,明媚的粉色并不能抹去莉娜面上的阴郁,她此刻将耳朵和尾巴都收进去了,气质越发沉静。
她凝视着沙盘上的局势,默然复习着白天讲过的经典战役,军队的特征、海陆作战的区别、地形的利弊,此刻在她脑海中以一种惊人的速度被拆解重组,然后举一反三。
“如果右翼骑兵迂回包抄……”
她把玩着手里的小旗,并没有急着下手。
“拖到冬天,还不能突破封锁,以战养战的方式就行不通了……”
她的指尖悬停在一处城镇上空,修长的手指在日复一日的马术训练中多了几分力量感,下垂时,指节上还有细小的血管微微鼓起。
莉娜无声地分析着,面前的沙盘仿佛真的变成了牵一发而动全身的战场,天性里的敏感这一刻变成了极其强大的天赋,平静水面下的暗流汹涌,都逃不过她的眼睛。
书里的知识蕴藏着前人的智慧和血泪教训,她读得多了,也逐渐有了在无数种可能里冷静周旋、步步为营的意识。
在漫长的安静后,莉娜终于将一面小旗插进了沙土之中,动作果断,毫不犹豫。
她垂眸凝视着沙盘,蜷长的羽睫投下一汪阴影,即便烛光近在身侧,也照不透其中的阴翳。
莉娜审视着战局,心里只有胜率,完全没有意识到真实的战场上是血肉横飞的,所有扛着长枪冲锋在一线的将士都是活生生的人,不是攫取权力与财富的工具。
从阴暗面汲取的力量让她以惊人的速度成长,也以惊人的速度变得*冷漠,在越来越缜密的算计和权衡中,她逐渐丢掉了那份天真与单纯。
莉娜指尖轻点着沙盘边缘,心思从眼前的局势飞到了黛尔身上。
她能掌控眼前的战局,却无法掌控黛尔。
烦躁的感觉再次涌上心头,她感觉自己快被折磨疯了。
她想要黛尔爱她更多,想和她更近一步,想在那些旖旎甚至糜烂的游戏里一起沉沦。
她渴望占有黛尔,也渴望被她占有。
可是,黛尔始终不给她一个准确的回应,她根本不敢捅破这层窗户纸!
因为太在意,所以才会很被动!
她完全没有办法了,只能出此下策,她想逼黛尔先主动,然后她就顺势答应,这样一切都水到渠成。
只是,还要等多久呢?
她真的快忍不住了,光是靠着沾染了黛尔气味的衣服自渎,已经不够了啊……
她想要更多。
肉.体上的,还有精神上的。
烛火快燃尽了,愈发昏暗的光线里,莉娜攥紧了手掌,脊背绷得僵直。
心里的恨太多,当阴翳流露出来时,她就变得像怨灵。
但她不是那种叫人看一眼就会毛骨悚然的鬼,没有面容腐烂,目眦欲裂,相反,弯弯的笑眼,可爱的毛绒耳朵,还有单手就能握住的小尾巴,都会引诱着人靠近。
一定要走近了,被完全缠上了,才会感觉细思极恐。
她会一直盯着自己的猎物,无处不在。
她会顶着一张精致的脸,可怜兮兮地问:“不愿意疼我吗?”
也会撕掉温顺的面具,狠狠掐住想从她身边逃跑的人,说:“一定要被惩罚了,才愿意疼我吗?”
黛尔,我该拿你怎么办啊?
老师,疼疼我吧。
……
落地钟在凌晨三点敲响,莉娜掐着时间,五分钟后,替她办事的人就敲响了门。
“进。”
女仆呼吸微促,很有分寸地站在门口。
“小姐,他们两个人已经关起来了,路上做得隐蔽,动手的人都蒙了脸。所有参与巡夜的人,我全部都迷晕了,药劲儿大,保准她们一觉睡到天亮,至于其他人,庄园里有规矩,不巡夜的仆役入夜不能离开房间,我们住的地方看不见管家房。”
她将莉娜交代的事情,清清楚楚地给出了反馈,逻辑清晰,不拖泥带水。
“明天早上,劳工局挂牌开门,你就去上报,说庄园里有两个仆役逃跑了,还偷了庄园里的瓷器。下午,你就安排人将他们送去劳工局,还能领一次悬赏金。”
擅自逃跑的仆役,将终身不能离开劳工局。
那些用来换钱的瓷器也有了消失的理由。
“是。”女仆答应得干脆,“您交代的事情,我一定办妥。”
她说罢就要走,莉娜喊住她。
“等等,还没问过你叫什么名字?”
“小姐,我叫迪丽斯。”女仆望着她,补充道:“是个孤儿,没有家。”
莉娜又说:“我当初许诺你,只要做掉女仆长,她这个位置,就是你的,但我现在另有人选了。”
迪丽斯眼神失望,却看不出丝毫怨恨,“……好吧。”
莉娜笑盈盈地观察着她的表情,须臾又道:“你做管家好不好?”
大起大落就在这一刻,迪丽斯难以置信,唇瓣翕动了好几次,才重复道:“管家?我吗?”
在这片土地上,还极少有女人当管家的,这是个比女仆长更高的位置,主人不在的时候,她将拥有绝对的权力。
莉娜双手撑在沙盘上,微微倾身,笑问:“不愿意?”
烛火剧烈地跳动了一下,迪丽斯舔了舔干裂的唇瓣,发紧的喉间挤出两个字,“愿意。”
她似乎觉得这样表忠心不够,猛地跪在地上,膝行两步上前,“多谢小姐提携!”
迪丽斯这一次的驯服比起在仓库里,少了几分恐惧,多了几分真心。
莉娜居高临下地瞧着她,眸光复杂。
有算准人心以后的得意,也有对人性赤.裸的失望。
有对逐步掌控庄园的自信,也有对前路曲折的迷茫。
无论如何,在这个凄清的冷夜,她完成了庄园内的大换血,将最核心的权力收拢到了自己手里。
“来日方长。”莉娜将迪丽斯扶起来,“保重身体。”
迪丽斯眼神感激,人还没有从激动的心情里缓过来,除了“谢谢”,再说不出多的话。
这是她从未肖想过的位置,女仆长于她而言,其实已算高攀,更别提管家之位了。
她是个非常世俗的人,爱财如命,但在这一刻,她短暂地对莉娜生出了以死效忠的想法。
虽然这样的想法转瞬即逝,但她望向莉娜的眼神也比以往更加坚定尊重。
***
“那么,今天的课就上到这里了。”家庭教师合上课本,“沙盘上的旗帜是你插的?”
“是。”莉娜也合上了笔记本,她的余光已经注意到了在窗外徘徊的黛尔,心下早就乱了节奏,只是面上装得云淡风轻,道:“有什么问题吗?”
“非常好。”家庭教师走到她身边,微微一笑,重复道:“非常好。”
莉娜得到了夸奖,并没有多高兴,谦逊道:“还有很多需要向您学习。”
“明天见。”
莉娜落后家庭教师半步,两个人一起从书房出来,黛尔手里端着鸡汤,好似局外人那般杵在旁边。
莉娜没有看她,直接走了。
像空气一样被忽略的黛尔:?
“莉娜,你没有看见我吗?”
脱口而出的质问,语气尖锐,黛尔顿时有点愧疚,可道歉的话卡在喉咙里,始终说不出口。
她就是不舒服了,不想道歉!
“……”
莉娜转头瞧着她,“哦,我刚刚在想姐姐讲的话,没有注意到老师。”
黛尔抓碗的手过分用力。
瓷碗如果有生命,此刻一定会大喊:“斯到普!斯到普!”
黛尔呼吸一沉。
没注意到我?
没注意到我!
她面上的表情都僵硬了,“这样啊,来把汤喝了,天天学习,不能亏了身体,我特意给你熬的,还加了……”
“知道了,我喝。”
她的话还没有说完,再次被莉娜打断。
黛尔咬紧了牙关。
莉娜喝得很急,吨吨几口就将浓汤喝得干干净净,“好了,我去找姐姐了。”
她一边说,一边凝视黛尔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