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觉得元柚是个狐媚惑主的东西。
“来人!”
无昭彻底失去了耐心,厉声道:“将这不知尊卑,魅惑主上的影卫拖下去打死!”
元柚:?
还来!?
“是!”侍卫得令当即就要冲上去。
“谁敢!”
一声清斥震住了所有人。
华光上前一步,直接挡在了元柚的身前,对上母亲的眼睛,毫无畏惧。
这一瞬间,她迸发出的气势,丝毫不输于久居帝位的皇上。
所有侍卫都僵住了,不知所措地看向无昭。
华光,那是从小踩着龙椅长大的,谁敢得罪?
无昭见她为了一个影卫顶撞自己,心痛道:“你……你不要逼我!”
她连“孤”都忘了。
空气一瞬安静,剑拔弩张。
华光没有再用储君的身份施压,而是猛地一撩衣摆,对着轿撵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无昭推翻了旧王朝,将牌位祠堂烧得干干净净,自己做了祖宗,她又舍不得华光跪自己。
所以,这是这位金枝玉叶的储君第一次下跪。
站在她对面的太监、侍卫以及宫女,一瞬间全部趴到了地上,噤若寒蝉,战战兢兢。
无昭更是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
她如此骄傲的女儿,竟然为了一个小小影卫下跪?!
“母皇!孩儿此生别无所求!”
一生所愿,只有她一人而已!
元柚悄然红了眼眶。
她恨不得现在就爬到华光身下,垫住她的膝盖。
华光怎么可以跪呢?
震惊,愤怒,不解,种种情绪最终都化成了心疼。
还有一个见不得华光下跪的,就是无昭。
她是母亲啊。
无昭怒极反笑,她狠狠一拍扶手:“你就这么喜欢这个下贱玩意儿?!”
“她不是玩意儿!”华光立刻反驳。
她目光灼灼,坚定道:“更不下贱!她是我的爱人!”
华光顿了顿,补充道:“爱妻。”
“你!你!成何体统!”无昭骂华光,就这四个字。
但所谓的体统,她自己也从来没遵循过,更没要求华光遵循。
骂来骂去,真的没招了。
无昭,无招。
因为太溺爱女儿,所以真的没招。
华光听着这熟悉的的“责骂”,没有生气,心中反而涌起一股暖流。
母亲的爱,她在那个世界渴望了太久,如今终于感受到了。
她垂下眼睫,极其顺从地说:“孩儿知错。”
如此乖顺的态度倒让无昭再次惊住。
她狐疑地看着华光,这还是她女儿吗?
无昭开始自我攻略,“孤不过是不让你跟这个影卫厮混,你就开始用这种法子跟孤闹脾气了?你要为了她,跟孤生分了吗?!”
她语气里挂上了明晃晃的委屈。
华光:?
她有点摸不着头脑,自己不是在认错吗?
华光忘了,真正的自己前期从未跟任何人低过头。
无昭试图讲道理,“你是储君!未来的天下之主!不能什么都由着自己的性子来!你喜欢女孩,孤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察布拉尔氏的女儿,兵部尚书家的嫡女,还有内阁首辅的嫡孙……哪个不是家世显赫?哪个不比她一个影卫强?!”
“元柚可以为了我去死。”华光说。
无昭噎了一下,想说影卫的使命就是替主子去死,可她转念一想,关键时刻,弃主的也有,心甘情愿赴死的,更是屈指可数,倘若真有这样一人陪在华光身边,那她的宝贝就有了两条命……
华光懂她的良苦用心。
母亲是怕自己将来无人扶持。
可普天之下莫非王土,难道一定要靠牺牲女人来拴住一个家族吗?
更何况,她不爱那些小姐,将她们弄进宫,岂不是耽误了人家一辈子?
母亲的心,她明白,但她不想这样做。
华光说:“母皇,您当年,没有任何外力扶持,不也照样走到了今天吗?我是您的孩儿,我身上流着您的血,我也可以!”
在原书里,她也的确做到了。
无昭透过她,看到了年轻时的自己。
简直一模一样。
华光见她表情松动,膝行上前,在另一个世界,她早就学会了做小伏低,隐忍不发,“母皇,凭什么得了天下,就不能真心要一人?孩儿求您了。”
看到华光卑微地膝行哀求,无昭的心彻底碎了,被汹涌的母爱冲得七零八落!
她的女儿怎么能如此卑微?!
那是她的掌上明珠啊!
这简直是在拿刀子戳她的心窝子!
无昭哪里还顾得上什么皇家体面和前朝局势,气急道:“起来!快起来!你看看你像什么样子!不就是一个影卫吗?!孤准了!孤准了还不行吗?!你别跟孤闹了!快起来!”
元柚没想到,这么快就解决了。
华光被宫人扶起,元柚也站起来,默然退到了远处。
无昭看着华光膝盖上的灰尘,心疼得无以复加,色厉内荏地训诫道:“孤可以纵着你!但你要时刻记住自己的身份!将来皇位交给你,你要接得住!天下百姓,不是儿戏!”
华光心中触动,郑重颔首:“孩儿谨记教诲。”
无昭一肚子火没处发,又舍不得再骂,最终狠狠瞪了元柚一眼,警告她好好照顾自家女儿,然后没好气地说:“走!”
无昭被华光惹毛了,于是毛茸茸地离开。
宫道上转眼只剩下华光和元柚两人。
元柚立刻蹲下身,小心翼翼地为华光擦拭膝盖上的灰尘,她手指发抖,“您……”
不要为了我下跪呀。
我何德何能?
华光一把将她拉起来,握住她微凉的手,目光坚定,“不论在哪里,是这本书,或是那本书,你都是我唯一的爱人,唯一。”
元柚怔怔地看着她,努力想扬起一个笑容,嘴角刚弯,眼眶和耳朵就同时红了,“嗯!”
华光温柔地帮她拭去眼角的湿意,随即,又变得严肃起来。
她想起母亲方才的话,想起那沉甸甸的责任。
“这里虽好,我却不能一直留下。”华光说:“那个世界的子民还在等我,我必须要回去,解决完圣教,还要恢复生产,边境还在战乱,我不能留在这里享乐。”
元柚握紧她的手,“不论您要去哪里,我都会跟着您,永远。”
***
午后的阳光暖融融的。
黛尔躺在野餐垫上晒太阳。
她把自己那条蓬松雪白的大尾巴变了出来,软乎乎地摊在垫子上,像一团棉花糖。
而莉娜,就蜷缩在这团棉花糖里。
她享受着柔软温暖的狼尾,捧着新鲜出炉的松饼,正小口小口地啃着。
阳光晒得她暖洋洋的,松饼的甜香和黛尔身上清浅的味道交织在一起,萦绕在她鼻尖,她舒服得几乎要哼出声来。
吃着吃着,莉娜忽然抬起头,望向黛尔,问:“你爱我吗?”
黛尔闻言,唇角勾起笑,回答得很快,“我爱你。”
为了避免莉娜又发病,她早就把自己调教好了。
说完,黛尔才睁开眼,道:“今天还没有看你的手。”
莉娜乖乖将手伸了过去,曾经布满伤痕的肌肤光洁如初,没有新的创口。
黛尔动了动尾巴,仿佛揉过她的脑袋,对待小朋友似的,毫不吝啬地夸奖,“太乖了。”
莉娜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但还是……
“那……奖励?”
她都是被黛尔惯的。
黛尔一听“奖励”两个字,一手捂住自己的胸口,另一只手飞快地捂住胯部,连连摇头:“昨天晚上才……才让你……”
她顿了顿,“……让我歇一歇。”
年轻的力量,她吃不消。
莉娜吃饱了,根本没想这个,只是下意识地讨要奖励而已。
看到黛尔这么大的反应,她把脸埋进黛尔的尾巴里,藏住了自己的坏笑,“好吧,放过主人。”
如果她们要搞字母游戏,一定是黛尔这个做主人的喊安全词。
黛尔:“……”
坏兔子。
黛尔闭目养神,不一会儿,莉娜小口啃松饼的动静被书页翻动的“哗啦”声取代。
她好奇地问:“宝贝,你在看书吗?”
莉娜已经恢复工作了。
她从尾巴里抬起头,说:“在看公文。”
莉娜语气变得稍微正式了一些,“陛下最近打算推行几条新规,都是保障女性权益的。”
“是吗?”黛尔来了兴趣,“比如呢?”
“比如管家这个职位。”莉娜说:“这类职位以往默认是男性担任,国王都是女人了,应该打破一些性别局限了,统一考核标准,一部分地区鼓励推行,聘用女性管家的,给予一定补贴……”
她话音刚落,就见远处,迪丽斯正抱着一摞账本,风风火火地走向仓库,她虽然脚步匆忙,但异常稳健。
在她的管理下,整个庄园井井有条,而且,在这里,再也没有性骚扰。
“好想法,我支持。”黛尔乐于看见莉娜成长。
莉娜也注意到黛尔手边的书,“你在看那本书……”
黛尔笑而不语,表情变得有些微妙。
她和莉娜的故事。
《戒尺和一滴泪》
莉娜说:“是正经书吗?”
“是吧。”黛尔盯着她,意味深长道:“内容倒是挺有意思的,讲的是一只兔子爱上了自己的家庭教师,为什么爱呢?因为爱被她打……”
莉娜誓要搬回一城,道:“可是,拿戒尺的那位,我记得好像后来被兔子给抠了。”
黛尔:?
在浑话大赛中,黛尔再次取得了0胜的战绩。
“你……”
莉娜不给她反应的机会,说:“我知道我要什么奖励了!”
黛尔微微眯眼,心想兔子要自己送上门,那她就不客气了。
“你屁股又痒了是吧?”
莉娜闻言,立刻勾起一个坏笑,她放下公文,栖身而上,“才不是,是一靠近你,我全身都……”
眼看她又要说出什么惊世骇俗的浑话,黛尔在捂住她的嘴和捂住自己的耳朵之间,选择了在心里大喊救命。
莉娜趴在她的胸口上,压低脑袋,唇瓣在鼻息相闻间擦过,却又没有真正吻上,鼻尖蹭过鼻尖,像挑衅,又像调情。
莉娜控制着自己的耳朵,想要缠上黛尔使坏。
黛尔从不会真正拒绝她,真被压住了,那就老实捱着。
谁也没有注意到,书页正在轻轻地翻动——
下一秒,两个人就从野餐垫上消失了。
***
货轮拉响沉闷的汽笛,缓缓驶离港口,喷吐着黑烟,滑向夜幕深处,海面上漂浮着腥臭的油污,码头上一片狼藉,但这些垃圾却引起了哄抢。
卸货时散落的烂菜叶,压扁的罐头,破损的木箱,甚至是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衣服,都成了“好货”。
下城区,吃不了上顿,更没有下顿,每天都在死人,饿死的,病死的,比帮派火拼死掉的还多。
不论男女,不论老少,大多衣衫褴褛,面黄肌瘦,他们的眼睛里只剩下食欲,互相推搡着,埋头在垃圾堆里翻捡。
最终,因为一个罐头的归属权,大打出手。
烂罐头滚进了海里,三个人同时扎下去,浓雾散尽,一个都没有爬上岸。
空罐头自己浮了上来……
煤烟散去,海腥味裹挟着汗臭一阵一阵地翻涌。
海娅捂住口鼻,急步拐进小巷,一把抓住了赫尔金的胳膊,将人扯了个踉跄。
“你究竟为什么要混在这种地方?”海娅气息不稳,担忧道:“昨天又发生了爆炸!就这么享受当老大的感觉?老师问你,你也不肯说!这里鱼龙混杂,随时可能没命!你到底图什么?”
赫尔金视线下垂,落在海娅紧紧抓着自己胳膊的手上,“你不是让我滚吗?”
她声音平直,听不出情绪,“跑来这里做什么?”
已经过了大半个月。
时间足以让愤怒冷却。
海娅说:“跟我走。”
赫尔金自嘲一笑,“跟你走?这已经是你第四次让我滚了,跟你回去,你又准备什么时候让我滚呢?”
海娅苍白道:“这里危险。”
赫尔金深吸一口气,“每次我都照做了,滚得远远的,可你每次又要追过来,干什么?海娅,你到底想干什么?”
海娅对上她的眼睛。
在漫长的沉默后,赫尔金甩开她就要走。
海娅脱口而出,“我担心你。”
赫尔金顿住脚,神色几变,道:“我还不能跟你走。”
“为什么!”海娅说:“我们回家不好吗?”
赫尔金反过来抓住她的手腕,“你跟我来。”
两人钻进一条更加阴暗潮湿的小巷,凹凸湿滑的石板路被煤烟熏黑的砖墙夹在中间,越走越昏暗。
七拐八绕之后,眼前豁然开朗。
木头平房围出了一个院子,这里并不像外面那样脏乱不堪,角落里甚至还种满了植物。
几个小女孩在空地上活动,她们穿着干净的衣裳,各个都红光满面,长椅上还坐着一个已经显怀的女人,正用手护着肚子。
其中一个小女孩看到赫尔金,连忙跑过来,说:“狐狸姐姐!”
赫尔金将自己的尾巴变出来,小女孩抱住,用软乎乎的脸颊蹭了蹭,才心满意足地跑远。
这完全是一片净土。
至少在下城区是。
这样的女性收容院,赫尔金的地盘上有20多个。
海娅愣住了。
赫尔金说:“你成天待在诊所里,应该很清楚这些出身不好的女孩是什么样的命运,要么生下来就被扔掉,要么累死街头,要么一辈子都在生孩子……”
她声音压抑着愤怒,“王室根本没有办法庇佑她们,我想给她们找份工作,都难如登天,我只能养着她们,但是养着她们,需要地盘,需要钱。”
海娅怔怔地听着。
“我可以一走了之,我走了,她们怎么办?”
“你的火腿帮……”海娅恍然大悟。
赫尔金成立这个帮派就是为了给这些女孩和女人圈出一块净土。
赫尔金只说:“其他的肉类不好储存,容易坏,但火腿肠不一样。”
她看着院子里的小女孩们,说:“女孩子就是要吃饱!吃好!才有力气活下去!”
赫尔金重新看向海娅,“我要守着这里,守着她们,在王室解决这些人的去处之前,我哪儿也不会去。”
海风吹进这个小院子,海娅看着赫尔金,再也说不出其他的话,只道:“如果有人生病就带来我的诊所吧。”
她说罢,就转身离开。
赫尔金没有挽留,望着她的背影,掏出了一本书。
她会回家的。
无论三个人的关系将来变成什么样,她都会回家。
但不是今天。
现在,火腿帮的老大要拯救世界。
……
海娅走到码头的无人处,拿出那本从天而降的书——
《只有一张床[纯百/限制级/he]》
海娅轻轻眨眼,穿回了书里。
荒凉的山顶上矗立着一座古堡,砖墙被枯死的藤蔓覆盖,萧瑟的冷风吹散了灰蓝色天幕下的乌云,带起一阵暴雨欲来的水腥味。
海娅靠近古堡大门,身上自动变成了女仆装。
奥茉不是她的老师,是她的主人。
海娅的目光落在石阶上。
有一道脚印。
奥茉果然回来了。
海娅指尖微微颤抖,推开了古堡的大门,暗色瞬间涌出。
陈旧的气息扑面而来,紧接着,是血气。
并不新鲜。
是那种渗透在墙壁里的,阴冷的,无处不在的。
海娅想起了每一个被吸食的瞬间,难以自控地颤栗起来。
大厅里没有点灯,所有家具都蒙着灰尘,浸泡在暗色里。
海娅的视线掠过这熟悉又陌生的一切。
她来到楼梯下,来到曾经每天跪着等待侍奉的地方。
脚步*声随即响起。
很轻。
是她熟悉的节奏。
脚步声停在了光影交界处,奥茉没有走出阴影。
“我不是说过,不要来找我吗?”
她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却又在尾音处泄露出一丝轻颤。
海娅望着那片浓重的阴影,极力想看清里面的人,却只能捕捉到一个模糊修长的轮廓。
她想靠近,又不敢。
“这里是我的家。”海娅说。
阴影里沉默了片刻。
“我对你并不好,我除了喝你的血,就是……你。”
那个被刻意模糊掉的动词,点出了两个人不伦不类的关系。
“你为什么非要跟着我?”
海娅没有立刻回答。
脑海中,一半是这座冰冷的古堡,一半是那座温暖的雪山木屋。
“我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对两个人产生那种感情。”海娅说:“我这段时间想了很多,也许是因为设定,也许是因为……”
她顿了顿,脑海中只剩下温馨的片段,“也许……我真的动过心,也许我就是一个贪心的人。”
海娅向自己,也向奥茉坦诚。
“我知道现在说什么都很苍白,我来,也不是逼你接受我,我只是想确认……你还好吗”
她的声音变得很轻,和穿堂的冷风融在一起,显得更加破碎。
“……我有点想你。”
海娅说:“你不必下来见我,我听听你的声音就好了。”
楼梯上的阴影晃动了一下。
“我不会再回到那个世界了。”奥茉说。
待在这里,她的生命不会流逝。
“没关系。”海娅说,声音平静得出奇,“我会回来看你……赫尔金也会。”
“随便吧。”奥茉转身离开,走出两步又顿住。
“……照顾好你自己。”
海娅望着那片重归空寂的阴影,仿佛能透过它们,看到奥茉的背影。
良久,她耳语般,轻轻地回应。
“再见。”
当然还会再见。
她们只是需要一点时间。
奥茉从一扇小窗望着海娅离开,轻声说:“再见。”
***
[近日,国内多家知名网络文学平台联合发声,明确表示对抄袭行为采取“零容忍”态度,并将进一步强化维权措施,保障原创作者的合法权益。]
[不少平台已陆续上线“原创保护计划”,为创作者提供包括版权登记、侵权监测、法律支援等在内的一站式服务,进一步构筑起版权保护生态。][1]
《纯情影卫今天被陛下霸道宠了吗?》
【恭喜太太维权成功!】
【太太辛苦了!呜呜!整整两年太不容易了!】
【撒花!撒花!】
……
《戒尺与一滴泪》
【恭喜太太!】
【居然把我兔宝偷去受罪!气死我了!】
【据说那是个惯犯!还死活不肯退钱!】
……
《只有一张床[纯百/限制级/he]》
【恭喜太太!终于把小偷钉上耻辱柱了!】
【订阅它的读者也倒霉!】
【最新消息!已经被抓了!】
……
***
“天哪!大小姐!您终于回来了!”
“哦!淑女!您也回来了!”
“农场里的牛都想念你们了!”
黛尔拉紧了莉娜的手。
她们回家了。
终于回家了。
第67章 新年
空气里弥漫着青草的气息。
莉娜和黛尔都晕乎乎的。
数据重置完成,莉娜眼前的景象才变得清晰。
她刚看清眼前的别墅,就被两个从里面冲出来的女人抱住。
“宝贝!我的心肝!妈妈好想你!”
女人激动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这次跟黛尔老师出去游学好不好玩呀?有没有累着?快让妈妈看看,是不是瘦了?”
女人很温柔,身上带着淡淡的花香。
妈妈?
这对莉娜来说,是一个好陌生的词。
她愣愣地盯着女人,曾经无比期盼的母爱就在眼前,甚至比她想象的,更加直白热烈,可她却无所适从。
她一时忘记了该怎么回应。
紧接着,另一只手臂也搂住了她的肩膀,一个更年轻的声音响起:“哟,总算玩够了,舍得回来了?你不在家,我打碎了个碗都没办法嫁祸给你了噜~”
莉娜转过头,对上一张与她有几分相似的脸。
是她的姐姐。
青春少女明明眼神里藏着高兴,说出来的话却偏要拐弯抹角,傲娇地不肯直白表达思念。
莉娜鼻腔里涌起强烈的酸意,她死死咬住齿根,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这种被家人拥抱关心的感觉让她心慌,更让她想落泪。
站在不远处的男人,保持着一点绅士的距离,微笑看着母女三人,等她们稍稍分开,他才拎着一个精致的纸袋走上前。
“宝贝。”他声音沉稳,“你上次说很喜欢的那条裙子,爸爸去找的时候已经断货了,不过,我已经托人去催了,一定给你买到,我和妈妈先给你挑了另一条,你看看喜不喜欢?”
他说着,将纸袋递过来。
里面是一条鹅黄色的及膝公主裙,裙摆上点缀着精致的奶白色蝴蝶结和小珍珠,袋子里还有一对小巧精致的发夹和一双崭新的小皮鞋。
莉娜盯着手里的纸袋,眼睛一眨不眨,酸楚和委屈再也压抑不住,泪水夺眶而出。
她有家。
她有家人。
她才不是没有人要的可怜虫,不是只能靠伤害自己才能换取一点点关心与爱。
莉娜的突然落泪吓坏了所有人。
“怎么了宝贝?怎么哭了?”
“不喜欢这个裙子吗?妈妈明天去给你换。”
“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了?你告诉我们。”
父母和姐姐的语气里都充满了心疼。
黛尔连忙上前,轻轻拍了拍莉娜的肩膀,对着其他人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容,解释道:“莉娜没事,她就是……有点想家了,出去一趟,回来看到你们,太高兴了才哭的。”
女人闻言,心疼地帮莉娜擦掉泪水,然后习惯性地将指腹上的水蹭到了丈夫的衬衫上,男人无奈又纵容地笑了笑,任由妻子动作。
姐姐则轻轻抚摸着莉娜发颤的毛茸耳朵,笑道:“天哪,小魔王变成小哭包了?从前上房揭瓦,在家里乱扔蛋糕,现在怎么这么乖了?”
站在一旁的黛尔,听着姐姐无心的话语,心脏却被狠狠揪了一下。
她悄然掐住自己的手掌,才勉强压下喉头的哽咽。
她情愿莉娜一辈子叛逆。
“变乖”的代价……是无数个夜晚的血泪啊……
她恨死小偷了。
她的兔宝明明拥有非常幸福完美的一生。
眼前的一幕,温馨得如同梦境,看着莉娜逐渐放松的身体,黛尔也渐渐放下心。
她相信,这份迟来的家庭温暖,或许比任何药物都更能治愈莉娜内心的创伤。
傍晚时分,一家人在庭院里共进晚餐,长长的木桌上摆满了家常菜。
莉娜坐在家人中间,听着父母和姐姐絮絮叨叨地说家常,被逗得哈哈大笑。
黛尔坐在她对面,不多时,一只脚又勾住了她的脚踝。
坏兔子,果然还是小魔王。
……
晚饭后,莉娜和黛尔散步来到农场里,草垛散发着温暖的气息,归家的牛羊正在哞哞咩咩地叫。
天空是温柔的粉蓝色,明天又是一个艳阳天。
黛尔看着眼前的田园景象,忽然想起了她坠崖重伤,在王宫里做的那个噩梦。
梦里,莉娜被人强行带走。
“原来那个时候梦到的农场,就是这里。”黛尔轻声感慨,握紧了莉娜的手,“还好,现在一切都解决了,没有谁能抢走你了。”
莉娜依偎在她怀里,仰头望着天空,她早就被幸福砸晕了,“……真好。”
安静了须臾,黛尔轻声问:“还回去吗?回到那个世界?”
莉娜没有立刻回答。
她沉默了很久,然后才缓缓开口,平静而坚定:“回。”
黛尔有些意外,“为什么?”
莉娜应该对那个世界厌恶至极才对。
“我确实讨厌那里。”莉娜瞧着自由飞翔的鸟,说:“但我更想改变那里。”
她握紧了黛尔的手。
“还有很多很多像我以前一样的女孩,她们过得不好,圣教也不是唯一的压迫,还有很多束缚和歧视,我做不了遥远的救世主,拯救不了所有人……”
莉娜眼神里第一次浮现出悲悯。
从恐惧到怨恨,从阴郁到暴怒,从平和到释然,再到如今的悲悯。
她曾经走上了一条邪路,恨意赋予了她无比强大的力量,让她能够毁灭一切,却没有告诉她,代价是毁掉自己。
爱将她拉住了。
她没有从一个受害者变成加害者。
她选择变成救世主,人性的黑暗,她领教过了。
但她还是选择向善。
“我想救救她们,我可以尽我所能,在我能看到的地方,去解决我能解决的压迫,哪怕只能改变一点点,哪怕只能救一个人。”
黛尔左眼流下一滴泪。
她知道,真正的莉娜活过来了。
“好。”黛尔一如既往地温柔,“你要去哪里,我就陪你去哪里。
余晖将远处的田埂染成一片温暖的金色,青草在微风里晃头。
突然,一声驴叫打破了黄昏的静谧。
莉娜和黛尔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正骑在驴背上,晃晃悠悠地沿着田埂走近。
那人穿着略显凌乱的衬衫和马甲,头发被风吹得炸毛。
“迪丽斯!?”莉娜惊讶地睁大了眼睛,几乎以为自己看错了。
迪丽斯闻声也是一愣,勒住驴,惊讶道:“大人?淑女?你们也在这儿?!”
“你也是《戒尺与一滴泪》这本书里的?!”
“不是呀!我这本书叫……”迪丽斯从兜里摸出来,“叫《风云会计之老年回忆录》啊!”
“啊?”黛尔惊住。
莉娜问:“那你这是去哪儿呀?风尘仆仆的,还骑个驴。”
“别提了!简直没天理!黑心老板偷税,东窗事发了,把我弄去顶锅!”
迪丽斯越说越气,声音都拔高了几分:“我是那种任人拿捏的吗?我只好……只好先跑路了!”
她说着,下意识地拍了拍腰间鼓鼓囊囊的钱袋。
里面揣满了金币。
“我得先走了!不然一会儿给我抓了!”迪丽斯说:“等把我的驴安顿好,我就回庄园!回头见!”
她追着落日离开,兜里的金币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声。
黛尔和莉娜瞧着她风风火火的背影,不由得相视一笑。
***
两年时间一晃而过。
昔日破败肮脏的下城区围起了施工板,进入了全面整修期,最后一幢危旧房屋轰然倒塌,漫天烟尘渐渐散去,一幢幢居民楼拔地而起。
曾经泥泞不堪,污水横流的街道被铺上了平整的石板,免费学堂如雨后春笋般落地,圣教曾经的活动场所里只剩下读书声。
劳工局被重新修缮,低矮漏风的棚屋全部变成了保暖坚固的砖房,门口也张贴起新的劳动法规,最显眼的一条是:每日工时不得超过八小时。
进出学堂的女孩和进出宫廷的女人日渐增加,招聘岗位上也多了女性的身影。
码头上。
赫尔金正蹲着身子,与一个穿着崭新棉袄的小女孩告别。
“狐狸姐姐。”小女孩睁着大眼睛,泪光闪烁,抱着红白相间的大尾巴,问:“我去了妇幼苑,以后还能摸你的尾巴吗?”
赫尔金笑得温柔,伸手揉了揉小女孩的头发,“当然可以,我会来看你的,不过去了那里,要好好吃饭,认真念书,快点长高高,知道吗?”
两年前,赫尔金与海娅向莉娜反应了贫困女性的现状,莉娜又告诉了华光,时至今日,集医疗、教育以及庇护为一体的妇幼苑正式落成。
小女孩用力地点点头,依依不舍地告别了赫尔金。
“再见姐姐,我会想你的。”
“嗯。”
小女孩走后,曾经的院子变得空荡又冷清,所有被赫尔金庇护的女性都去了新建的妇幼苑,她火腿帮的地盘也即将被重建成海滨公园。
赫尔金早就遣散了手下的人,有几个不肯走的姑娘非要跟着她,于是她们约好,年后回城里开一家卖火腿肠的店。
几片晶莹的雪花悄然飘落,赫尔金抬起头,望向灰蒙蒙的天空,马上就是平安夜了。
她不由自主地想起了雪山上那间小木屋。
她该回去瞧瞧了。
傍晚,诊所里最后一个病人拎着药离开,海娅收拾好医疗器械,背起了自己的行囊。
她的学生,一个容貌青涩但目光坚定的少女说:“老师,您路上注意安全。”
海娅瞧着她,眼神欣慰,她拍了拍少女的肩膀,说:“你已经可以独当一面了,我相信你能处理好这里的一切,诊所就暂时交给你了。”
少女挺直了腰板,认真道:“我会的!老师您放心吧,年后等您回来。”
海娅点点头,出门坐上了前往雪山小屋的马车。
她想回家看看。
平安夜,王宫书房内依旧灯火通明,华光正在研究城防图,眉宇间挂着一丝疲惫,手边是厚厚一摞批复完毕的公文。
元柚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甜汤,轻声走近。
她将汤碗放在桌角,然后走到华光身后,熟练地帮她按摩起太阳穴。
“……嗯。”
华光发出一声极其舒适的轻哼,放下手上的笔,后靠到元柚怀里。
“新规推行得很顺利,”元柚宽慰道:“整体都在向好发展,下城区的一期改造也完成了,很快大家就能住进新的楼房。”
华光闭上眼睛,“道阻且长啊,要改变根深蒂固的东西,远比铲除圣教要难得多,我想做的事情太多了。”
她顿了顿,摸上元柚的手背,“我第一次觉得,人的寿命真是不够用,我有生之年可以看到一个新的国家吗?”
“一定可以。”元柚坚定道:“一定。”
“跟你待在一起,五百年我都嫌短了。”华光抚摸着元柚的食指和中指,动作一如既往地透露着轻佻的坏意,但嘴里的话又是那般温情……
元柚依旧无力招架,一撩就上钩,“……主人。”
华光唇角勾起一弯,“爱你。”
元柚红成了苹果,“我也爱你。”
平安夜一直在下雪,整个庄园银装素裹,庭院空地上支起了温暖的篝火。
迪丽丝带着一众仆役,热热闹闹地进行着露天烧烤,大家欢声笑语,庆祝着新年的到来。
落地窗上全是手掌印。
事后的两人气息不稳,莉娜被黛尔裹成了粽子,慵懒地躺在床上,望着挂在天边的星星,失焦的瞳孔渐渐恢复清明,哑声说:“黛尔……”
她轻声呢喃,“我好像做了一场很长很长的噩梦,我现在醒了吗?”
黛尔将她揽得更紧,下巴轻轻蹭着她头顶的耳朵,将还在余韵里的人蹭得瑟缩起来,温柔道:“一切都过去了,现在你是垂耳兔大人了。”
莉娜笑了一下,往日的阴霾在爱人的陪伴,朋友的帮助,以及家人的关心下,早已掀不起一丝波澜。
她安静地靠在黛尔怀里,过了好一会儿,她忽然仰起脸,雪光映照出蓝眼睛里的期待,“那你……到底什么时候才吃掉我?”
黛尔轻轻刮过她的鼻梁:“等这场雪停了,我带你回家吧,带你回北岛去。”
“好!”
“不过……”黛尔轻轻捏住兔球的耳朵,以防自己又被拷住,她说:“我知道你没吃饱。”
莉娜顺着她的力道,将自己送到她嘴边,浑话张口就来,“*我。”
兰特斯雪山上万籁俱寂。
赫尔金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厚厚的积雪,终于回到了小木屋。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那扇尘封已久的木门。
她刚走进去,身后就传来脚步声。
赫尔金循声回头,只见海娅出现在门口。
她肩头落满了雪,眉眼却很温柔。
赫尔金一愣,片刻回过神,说:“你怎么又跟着我?”
海娅这次不再解释,也不再否认,她笑得坦荡,说:“我担心你啊。”
赫尔金心跳漏了一拍,故意板着脸“哼”了一声,扭过头去,嘟囔道:“……要你管。”
那条蓬松的大尾巴却不受控制地弹出来,愉悦地甩了甩。
海娅失笑,“点灯吧。”
赫尔金摸索着,“太久没回了,我不知道火在哪儿。”
海娅也找不到了。
突然,屋子里的水晶球全部亮了起来,淡紫色的光芒温暖又柔和,驱散了屋内的昏暗,同时,壁炉里也燃起火焰。
整个小屋都变得暖融融的。
这突如其来的变化让两人皆是一怔,同时停下了动作。
她们似有所感,猛地转过头,望向门口。
一个修长挺拔的身影,静静立着,挡住了纷飞的大雪,她抬起手,摘掉了斗篷。
是奥茉。
“老师!”赫尔金扑上去,“老师,您怎么回来了!”
“回来过新年。”奥茉又看向海娅,“有照顾好自己吗?”
海娅慢慢红了眼眶,“……我有听话。”
“一起过年吧。”
新的一年,新的开始。
第68章 北岛
马车碾过终年被冰雪覆盖的土地,缓缓驶入北岛小镇。
这里的空气冰冷但无比清澈,没有城市里的煤烟污染,只有松针的淡淡清香。
远处是连绵的雪山,近处是一幢幢彩色的小屋,尤其是屋顶,简直五颜六色,圣诞树上挂着装满雪的袜子,圣诞老人来了,都不知道该把礼物放在哪里。
小镇中心有一块巨大的,被风雪侵蚀出纹路的岩石,石面上雕刻着一个狼头图腾,乍一瞧,狼眼锐利,可仔细看去,又添几分悲悯。
任由大雪飞扬,它自岿然不动,沉默地守护着这片土地。
莉娜好奇地打量着这个冰雪世界,随口问道:“这里住的都是狼吗?”
黛尔与她十指相扣,眼眸里漾开温柔的笑意,“以前是,不过现在……”
她故意顿了顿,夹紧了莉娜的手指,“多了一只自己送上门来的兔子。”
莉娜轻笑,放下车帘,转头望向她,眼睛亮亮的,“那我岂不是完蛋了?兔入狼口~”
黛尔被她这副故意卖乖的模样弄得心头一痒,吓唬道:“所以跟紧我,小心被别的‘狼’叼走吃掉了。”
“啊……”莉娜凑到她耳边,用气声说:“可我只想让你吃啊,主人……唔!”
她话没说完,就被一条毛茸茸的狼尾给圈住了。
垂耳兔腰上全是痒痒肉。
“不要、不要!”莉娜瞬间软下来,倒在黛尔怀里,颤着声音讨饶,“我错了,哈哈哈,饶了我,哈哈哈……”
爱讲浑话的坏兔子,终于被制裁了。
马车又行驶了十几分钟,才在一幢二层小楼前停下。
黛尔先下车,伸手让莉娜扶着,“小心。”
莉娜早已习惯了她的照顾,再也不会战战兢兢。
小楼自带一个前花园,东侧种着几棵高大挺拔的云杉树,绿叶红瓦交相辉映,皑皑白雪点缀其中,天然就是一幅画。
两人正准备开门,旁边那幢小楼里走出一位满头银发,但精神矍铄的老婆婆,她还没戴上眼镜,光是眯着眸子,往这边瞧了一眼,就认出了黛尔,脸上绽开惊喜的笑容。
“黛尔!你回来了!”老婆婆的声音慈祥又温和。
黛尔牵着莉娜走近,“是我,婆婆,我回来了。”
“好好好,回来就好!”老婆婆笑得眼睛弯弯,她注意到黛尔身边略矮一些的小家伙,连忙戴起眼镜,问:“这位是……?”
黛尔看了莉娜一眼,说:“这位是莉娜,也是我的爱人。”
我的。
爱人。
我的爱人。
回到自己的家乡,向自己的长辈,介绍自己的爱人,总是让人莫名激动,黛尔心跳失序的同时,没有控制住指尖的力道,抓紧了莉娜。
莉娜听到“爱人”两个字,回握了黛尔一下,她落落大方地对着老婆婆露出一个笑,乖巧地问好:“婆婆,您好。”
“哎哟!爱人?!”老婆婆惊诧地睁大了眼睛,随即大笑起来,脸上陡然多了好几道开心的褶子。
她太过惊喜,一条灰白相间的狼尾巴不受控制地“噗”一下冒出来,欢快地甩了甩。
“太好了!这真是天大的好消息!”老婆婆激动道:“我得赶紧去告诉她们!我们小狼有对象了!还是一只漂亮的……”
她说着,突然反应过来,莉娜身上明显不同于狼族的气息让她“唰”一下收了尾巴,语气带上点小心翼翼,“那个……孩子,你别怕啊,我们虽然都是狼,但我们吃素的……啊不是,我们吃正常饭菜的!”
看着老婆婆这慌乱又可爱的模样,莉娜主动上前,将两条金黄色的长耳变出来,“我不怕的。”
老婆婆看到那对兔耳朵,愣了一下,随即大大地松了一口气,“好好好,不怕就好!真是个好孩子!”
她越看越觉得登对,心里欢喜得不得了,“我得赶紧去马戏团了,明天给你们送点烤曲奇,再来我家吃个饭啊。”
老婆婆说着,裹紧了披肩,哼着悠扬的小调,脚步轻快地走向了小镇中心。
两人目送她走远,这才准备进门。
莉娜有些紧张,她怕黛尔的父母在家里。
见家长……好紧张……
她想着,兔尾巴都跟着颤了颤。
可打开门后,里面却是一片冷清。
屋里弥漫着淡淡的木头清香,家具摆放得很整齐,但上面都落了薄薄一层灰。
莉娜打量着黛尔的家,目光掠过茶几、沙发……最后停留在墙壁上。
那里挂着几张照片,无一例外,都只有黛尔一个人。
莉娜脸上的笑容慢慢淡去,她轻声说:“黛尔……照片里只有你。”
你的家人呢?
莉娜已经有了不好的预感,但她的记忆里,黛尔确实没有提过家人。
两个世界,都没有提过。
黛尔看向墙壁,眼神释然,语气平静,“我没有家人,至少在我的记忆里没有。”
莉娜愣住了。
她一直默认像黛尔这样温柔善良的人,是在一个充满爱和温暖的家庭里长大的,她从未想过……
黛尔笑了一下,十分温润。
她的目光投向窗外,看着静谧的小镇,说:“婆婆和镇上的其他长辈都很照顾我,你刚刚也算是见过家长了。”
她说完,房间里陷入短暂的安静。
黛尔越平静。
莉娜越心疼。
原来她的爱人不是没有痛,只是把痛悄悄藏起来了,给她的都是温柔与美好。
莉娜伸出手,从背后紧紧抱住黛尔,“你现在有家人了。”
她收紧了手臂,一字一句,清晰地重复:“黛尔,你现在有家人了,真正的家人,我永远都不会离开你。”
“永远。”
黛尔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随即彻底放松下来,她覆上莉娜的手,回应道:“嗯。”
***
曲奇饼太美味,莉娜吃撑了。
黛尔一上楼,就看见莉娜躺在自己新铺的床上,正可怜兮兮地揉着肚子。
兔球,真的快把自己的肚子吃成球了。
“黛尔。”
莉娜喊。
黛尔走过去,“我帮你揉揉?”
“老师。”
黛尔失笑。
“主人。”
“我在呀。”黛尔听出她在小发脾气,也耐心地配合。
她觉得莉娜很可爱。
耳朵可爱。
尾巴可爱。
生气也可爱。
她喜欢莉娜生气,喜欢她磨人,喜欢她闹。
她不喜欢莉娜懂事。
懂事的人,太委屈。
“我要死掉了。”莉娜说。
黛尔抬起手,刚想揍她的屁股,脑海里就响起一个声音——
别奖励她!!!
莉娜期待的巴掌迟迟没有落下,她不满地“哼”了一下。
“不许说这种话。”黛尔蹙眉。
一语成谶,她怕。
莉娜意识到自己失言。
黛尔比她更在意她自己。
莉娜都懂。
“抱我,好不好?”最后三个字是撒娇,莉娜吃定了黛尔不会拒绝。
“好。”
黛尔爬上床,伸出一只胳膊,莉娜熟练地躺进她怀里。
她们没拉窗帘,落地窗外是被暮色笼罩的小镇,五颜六色的彩灯下人影涌动,远处是已经沉入夜色的雪山。
莉娜对黛尔日渐大胆。
当然,这也是某只狼自己惯出来的。
莉娜摸上黛尔的下巴,然后是嘴唇,又滑上鼻梁,最后是……弹出头顶的狼耳。
“你比兔子还敏感。”莉娜说。
黛尔想将耳朵收回去,却又被莉娜一根手指牵走了定力。
“……才没有。”
“你有。”莉娜其实也是行动派,她直接落下了一个吻。
狼耳抖了抖,雪白蓬松的绒毛下,是瞬间变成粉红色的肌肤。
“我已经知道,你从前为什么总往浴室跑了。”莉娜说。
整整两年了,黛尔还是招架不住她的坏,想直接动手,刚抬胳膊,就被早有准备的莉娜抓住手腕,一把摁在了头顶。
“你?!”
黛尔惊讶她的力量。
“你教我的,锻炼上肢力量的方法,确实专业。”莉娜栖身而上,“想不想试试你教出来的学生?”
“这是你的情.趣吗?”黛尔问:“非要搞师生?我一周要去向上帝忏悔八次。”
“难道你更喜欢主仆?”莉娜嘴上乖顺,“我都可以,我乐于服务你。”
黛尔看向落地窗,“没拉窗帘。”
莉娜歪头去看。
又开始下雪了。
黛尔想偷袭,挣扎了一下,动弹不得。
莉娜转过头,她坐在蓝调天空下,笑得肆意张扬。
“我就知道你要搞小动作。”
跟我玩心眼吗?老师,你还差一点。
黛尔心服,口不服,“你刚刚是偷袭,这不公平。”
“嗯……”莉娜两条兔耳朵弯出了两个问号,“所以?”
“所以你要松开我,我们再决上下。”黛尔说。
她其实有一点怕莉娜。
她太敏感了,但年轻人又太莽撞。
受不了。
两条兔耳朵比出了大大的“叉”,莉娜俯下身,似吻非吻,耳鬓厮磨间坏意地泄出哼声,说不清是真情流露,还是蓄意引诱。
像耍赖,像强迫,像被娇养的人在放肆。
黛尔想回应她,才发现吻根本没有落下。
她被耍了。
但她笑了。
“坐了那么久的马车,你不是说腰疼吗?”莉娜哄道:“你躺好吧。”
黛尔的坏也被她勾了出来,她对兔子是克制的,但兔子要搞她,她还克制什么?
“我不想躺着。”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去年这个时候,海娅回来复诊,说莉娜的病基本上控制住了,复发的概率不大,但也不是0。
黛尔能做的,就是给她热烈的回应,让她感受到自己是被强烈爱着的。
强烈的。
热烈的。
被占有的。
莉娜嗔怪,说:“你在拒绝我吗?”
多情的人又在多疑了,天生敏感的人胡思乱想起来,浮动在她面前的一粒灰尘都能变成嫌疑犯。
黛尔仰起头。
一个吻烫在了莉娜的手腕。
墨绿色的眼睛里漾开赤.裸.裸的邀请,“去窗边,北岛的雪很美的,我们一起看吧。”
莉娜愣住了。
一向克制的人至今说不来浑话,此刻如此直白,她一时竟接不住招。
“莉娜。”黛尔喊她。
莉娜回过神。
“去洗手。”黛尔命令道。
她知道,兔子喜欢这一套。
莉娜晕乎乎地下了楼,又湿着手,晕乎乎地回来了。
房间里很暖和,两个人还没有靠近,空气就烧起来了。
黛尔当着莉娜的面,摸上了衬衫的第一颗口扣子,说:“过来。”
莉娜彻底晕了。
只剩下服从命令。
她们热烈地接吻。
窗外的云杉树好像从三两颗变成了一大片,雪山顶上横窝的圆月似乎也变成了好几个。
但窗户上的掌印只有三个,或者两个,或者一个都没有。
大雪将圣诞树变成了雪白色,还遮住了路牌,圣诞老人迷了路,经过黛尔家楼下,恍惚间听见了一个“求”,祂骑着麋鹿,班味十足,“要礼物,提前预约!不接受现场许愿!”
北岛的雪要下一整年,等开春以后,第一支粉色玫瑰绽放时,天降甘露,雪才会化开。
莉娜提前闻到了玫瑰的香味。
雪也提前化开了,淅淅沥沥地落在窗前。
看来明年会有个好收成。
当然,不是北岛,这里不靠种植业,以前靠捕猎,现在靠进口。
黛尔从发抖到发麻,她只有一个念头,以后如果捕猎,千万不要招惹垂耳兔。
千万不要。
垂耳兔,坏得很。
可她也爱得很。
她们站着,跪着,最后回了床上,直到远天泛起鱼肚白,直到屋里的柴火都烧干了,才终于消停下来,开始看雪。
好在,雪还没停。
“很好看。”莉娜说。
黛尔还在颤,但她看见莉娜的肩膀露在被子外,立刻抖着手,将人拉到身边,“冷。”
莉娜鼻尖上挂着汗。
也许不是汗。
她顺着黛尔的力道靠近,享受着刚刚几乎快被她搞晕的人的照顾。
黛尔仔细地替莉娜掖了掖被子,将一丝一毫可能漏风的缝隙都压严实。
然后她躺回去,余韵还在*一阵接一阵地上头。
“听婆婆说,小镇里的马戏团特别有趣。”莉娜被子下的手牵住了黛尔。
黛尔的思绪刚刚被搅乱了,她又想起了莉娜的那本日记,她从头看到尾,只觉得她的宝贝过得太辛苦了。
她一直想在日记本上留下一句话。
想了好久也没有想到答案。
莉娜的热息飘进她的耳廓。
“马戏团好像还有小精灵,我们也去吧。”
一缕金色的阳光透过玻璃,落到两人的脸上,黛尔侧过头,对上了莉娜水亮亮的眼眸。
她依旧没有答案。
但她愿意用一生来寻找。
“好啊。”
“我陪你去。”
你要去哪儿,我都陪着你。
Nooneising?
No.
——正文完——
第69章 戒尺与一滴泪
夏日午后。
三声尖叫打破了宁静。
客厅里一片狼藉,一只金黄色的垂耳兔光着脚,在屋子里乱跑,左脚蹬开抱枕,右脚踹飞果盘,手里还抓着奶油蛋糕。
她爬上茶几,用力地将蛋糕砸向墙壁,白色奶油和黄色的蛋糕胚同时炸开,混世魔童终于露出了满意的笑。
“宝贝!快停下!”她的妈妈站在不远处,双手交握在胸前,想上前又不知道怎么阻止,心下焦急,却舍不得大声斥责。
“听话,宝贝,别再扔了!”爸爸的声音同样温和,事已至此,他还想着商量,僵在客厅边缘,看着水晶吊灯也遭了殃。
姐姐更是不知所措,三个人面对魔童就差抱在一起“痛哭”了。
莉娜得寸进尺,抓起蛋糕准备扔向窗户,她知道没有人会收拾她,所有人都把她当成宝贝似地捧着哄着。
就在这时。
“咔哒!”
大门被人推开了。
一个欣长的身影挡住了门口涌入的阳光,在地板上投下长长的阴影。
客厅内的喧闹顿时被掐断,所有人都循声看去。
黛尔站在门口,左手环抱着几本书,右手拎着一个皮包,她容貌青涩,浑身散发着干净的书生气。
除了腕骨上小巧精致的银色手表,再无饰品做点缀,黑色的波浪长发一半被拢到了身前,冷冷的气质与充满甜腻混乱气息的客厅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她也没什么表情。
淡淡的。
“中,中午好……”莉娜的妈妈最先反应过来,有些局促地打招呼。
爸爸也连忙颔首致意。
黛尔礼貌地微微鞠了一躬,随后,她的目光扫过客厅,落在莉娜身上。
四目相对,她的表情没有任何波澜。
莉娜瞥了她一眼,很快失去了兴趣。
又是无趣的家庭教师。
她有的是办法把她赶走,就像赶走之前的五十个一样!
莉娜根本不将黛尔放在眼里,再次准备将手里的蛋糕扔出去。
黛尔迈开步子,径直走向莉娜,脚步沉稳而迅速,她一边走,一边将书塞进包里,动作流畅没有丝毫停顿。
下一秒,莉娜就感觉背后的光线没了,一道极具压迫感的阴影兜头而下,像山一样压了过来。
她刚想回头,就感觉后衣领一紧,然后——
一股不容反抗的力量猛地将她向上提起!
莉娜瞬间双脚悬空,两条兔耳朵无助地晃了晃。
突如其来的腾空感让她惊呆了,她眨巴着眼睛,小小的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甚至忘了挣扎。
“莫!?”
从小到大,谁敢这么对她?!
爸爸妈妈连重话都没说过!姐姐更是把她当个瓷器一样护着,谁会这样粗.暴地把她拎起来了!
“放开我!”
莉娜当即怒火中烧,拼命挣扎。
黛尔没有理她,对聘用她的女人说:“请问,我接下来在哪里给莉娜小姐上课呢?”
“……书房。”
女人目瞪,男人口呆,姐姐下意识摸上自己的脖颈,三个软包子终于迎来了自己的“靠山”。
黛尔得到答案,提着莉娜就走了。
……
莉娜被黛尔提进了浴室。
黛尔吩咐女仆给她洗干净,15分钟后,莉娜又被黛尔提进了书房。
这一趟下来,莉娜已经明白,光靠武力,自己没法取胜了……
小兔子被温柔地放在了书桌前。
黛尔拉过另一把椅子,坐在她旁边,距离恰到好处,既不过分亲密,又能完全掌控局势。
只要莉娜想跑,她伸手就能将人抓住。
“妈妈给你多少钱?我给你双倍,你放我去玩。”硬的不行,莉娜就来软的,她指着隔壁的玩具房,“我要去玩玩具。”
她的玩具多到需要一间屋子来单放。
黛尔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她从包里拿出一本启蒙文学,摊开放在莉娜面前。
“我们今天从这里开始。”
黛尔完全忽视了她的话。
莉娜讨厌她这副模样,被宠坏的人更讨厌这种失去掌控的感觉,她迫切地想要做点什么来夺回主导权。
于是,她直接将书从桌面上扫了下去!
莉娜用一种挑衅的眼神看向黛尔,准备迎接对方的怒气,或者,至少是惊愕。
她还准备好了尖叫、哭闹等等对抗的手段。
然而,黛尔只是垂眼看了看地上的书,平静道:“捡起来。”
“不捡!”莉娜立刻顶回去。
黛尔没有再说话,她打开了皮包,这一次,她拿出来的不是书,而是一柄光滑的深棕色戒尺。
戒尺边角被磨得圆润,但尺身却透着冷硬感。
挨一下,仿佛就要皮开肉绽……
黛尔将戒尺平放在自己膝上,再次看向莉娜,重复道:“捡起来。”
莉娜的眼睛死死盯住那柄戒尺,她从未见过,但直觉告诉她,这东西打在身上应该很疼。
她强装镇定,色厉内荏地喊道:“我就不!”
“三。”
黛尔开始倒数。
这激起了莉娜的逆反心,她立刻深吸一口气,尖叫道:“救命啊——!要打人啦!爸爸!妈妈!姐姐!她要打我!救命啊——”
她的哭喊声极具穿透力,果然,门外立刻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莉娜的心顿时落回了肚子里,她得意地看向黛尔。
可是很快,她就笑不出来了。
三个人前后路过门口,却没有一个人进来阻止。
一向最疼爱她的妈妈,也只是往里面看了一眼,姐姐虽然抓着门框,顿住了脚,但欲言又止,最终狠下心离开了。
莉娜愣住了,眼睛瞪得大大的。
这一刻,她终于彻底明白,爸爸妈妈和姐姐依旧关心她,爱护她,所以他们会跑上来看,但他们不会再像以前那样无原则地纵容她了。
他们自己下不了狠手,所以找来了眼前这个坏女人!也默许了她的处罚!
“二。”
黛尔继续倒数。
莉娜眼睛里的挑衅,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慌乱和委屈,她看着黛尔,瘪了瘪嘴,泪水已经蓄在了眼眶里。
黛尔压根没有哄她的意思。
莉娜没有再反抗,她默默地从椅子上滑下来,走到书桌前,将那本书捡起来放好。
黛尔拿起戒尺,敲了敲桌面,说,“左手,伸出来。”
清脆的敲击声吓得莉娜一颤,她看着黛尔毫无表情的脸,眼泪夺眶而出。
她怕了。
莉娜慢慢伸出自己的左手,摊开小小的掌心。
黛尔抓住了她纤细的手腕。
绝对的力量差让莉娜动弹不得。
戒尺举了起来,莉娜吓得瑟缩。
“啪!”
尖锐的疼痛在掌心炸开,这完全超乎了莉娜的想象,她倒抽一口凉气,看向自己迅速泛红的掌心。
第二下落在了同样的位置,疼痛翻倍,莉娜开始剧烈挣扎,但黛尔的手像铁钳一样,她根本躲不掉。
莉娜疼得受不住,哭着求饶。
但黛尔恍若未闻。
第三下同样毫不留情,娇生惯养的人立刻疼得跪下来。
莉娜小声抽泣着,哭得浑身发抖。
坏女人!
天底下最坏的女人!
“为什么打你?”黛尔的声音冷硬地穿透了她的哭声。
莉娜用哭表达愤怒、委屈和抗议。
她根本不想回答,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黛尔再次举起戒尺。
莉娜看到那可怕的影子又要落下来,吓得哭声都变了调,“错了!我错了!呜……我不该扔书!”
戒尺停住了。
黛尔不愿见她跪着,强硬地将人提起来。
莉娜非常明白该怎么撒娇,她虽然讨厌眼前这个坏女人,却也知道对着干没有好处,她顺势直接坐到了黛尔腿上,挤进了她怀里。
“我错了……老师。”
怀里陡然多出一个兔球,黛尔一僵,却也没有推开她,心里瞬间变得软乎乎的,再说不出硬话。
她放下戒尺,苦口婆心,“像你一样大的孩子,很多都已经完成了基础学业,离开家庭,出去做实践了,你呢?难道你准备永远呆在这个农场里吗?”
莉娜茫然地看着黛尔,她只知道手心很痛。
这个突然出现的女人好可怕。
垂耳兔这副懵懂又可怜的样子让黛尔彻底心软了,她轻轻托住莉娜的左手,用指腹非常温柔地揉按着那片红肿。
与刚才冷酷责打的模样判若两人。
莉娜被这突如其来的温柔弄懵了。
火辣辣的掌心在这轻柔的安抚下居然不那么痛了。
她开始享受黛尔这一瞬的温柔。
心里悄然种下一枚种子,因为这一顿打,她跟这个比她大五岁的坏女人,彻底认识了。
她也彻底老实了。
“从今天开始,我就是你的家庭教师,你的学业、生活习惯、以及未来升学会用到的马术,都由我来负责。”
她将戒尺放在书桌上,“听话,我会给你奖励,犯错,它会替我教育你。”
莉娜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
完了。
“呜呜呜——”
几天过去了。
莉娜都小心翼翼的,生怕招来一顿打。
周末并不是上课日,黛尔不在家,莉娜好不容易放松下来,正趴在沙发上玩积木。
突然,门外传来一阵响动,清晰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每一步都像踩在莉娜的心弦上。
她猛地抬起头,一对兔耳朵瞬间立起来投降!
这个脚步声她绝不会听错!
是黛尔!
她怎么会今天来?!
莉娜瞬间从沙发上弹起来。
逃!
兔命要紧!
她以最快的速度冲向楼梯,噔噔噔地跑上楼去。
黛尔推开客厅的门,就看到一个毛茸茸的、仓皇逃窜的背影,以及一团正在发抖的兔尾巴。
她脚步一顿,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笑意。
这小兔子,吓成这个样子。
黛尔没有喊住她,放缓了脚步,慢慢走上楼。
狼的嗅觉很灵敏,她一下就闻出莉娜躲在衣柜里。
她走过去,只见衣柜缝隙里露出了一小截裙摆。
黛尔静立着,她能想象到里面那个小家伙正用怎样的姿势蜷缩着,估计正捂着嘴巴,连大气都不敢出。
黛尔没有戳穿她,将手里的食盒放在了衣柜前。
接着,她又从兜里掏出一个钥匙扣,上面挂着一个小玻璃球,球体内部装着奶白色的液体和亮片,轻轻一晃,亮片就会纷纷扬扬地飘舞起来,像下了一场迷你的雪。
黛尔将这个小小的雪球钥匙扣放在食盒上,然后转身离开了。
莉娜好奇地听着她的动静,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她才打开衣柜。
丝丝缕缕的香气从食盒里飘出来。
草莓果酱的甜味、黄油和面粉的醇香诱人无比,勾得莉娜肚子咕咕叫,她打开食盒,发现是松饼。
昨天上课的时候,她说自己没有吃过,黛尔承诺会给她带。
原来,她是来送松饼的……
莉娜心绪复杂,目光又被那个小钥匙扣吸引。
她碰了碰那个透明的小球,随后拿起来晃了晃。
她的手里下起了一场雪。
莉娜的眼睛瞬间睁大了,她喜欢下雪,只是农场里一年四季都不见雪。
这是黛尔送她的礼物吗?
莉娜掌心早就不疼了,火辣辣的恐惧在这一刻被甜味抹掉了一些。
好吧。
坏女人,也没有那么坏。
时光悄然流转。
莉娜身形抽条,开始有了少女的青涩。
一个寻常的傍晚,夕阳为别墅镀上一层温暖的光晕,她穿着新做的裙子走下楼。
柔软的鹅黄色布料恰到好处地勾勒出少女的曲线,裙摆随着她的步伐轻盈晃动。
早已等在楼下的家人看到她,立刻爆发出热烈的掌声!
比欢迎电影明星还激动。
“太美了!”姐姐率先开口。
“我们的小公主!”妈妈的眼眶甚至有些湿润。
爸爸拿出一个手电筒,假装是闪光灯打在莉娜身上。
雨季的小敏感被家人的鼓励与夸奖驱散了,在浓烈爱意中长大的人,无比自信。
莉娜捏着裙摆,优雅地转了一个圈,鹅黄色的裙摆如同花朵般绽放开来。
她享受着家人的赞美,笑容明媚。
半晌,莉娜像是想起什么,目光下意识地瞟向门口,“老师还没有来吗?”
“才六点呢。”姐姐促狭地眨眨眼,问:“想穿这身新裙子给她看看?”
莉娜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脸上微微发热,想也没想就立刻否认,声音不自觉地拔高,裹着欲盖弥彰的急切,“才没有!谁要穿给她看了!”
姐姐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那你现在还怕她吗?”
怕吗?
莉娜微微怔了一下,脑海中浮现出来的都不是黛尔严厉的责打,而是她温柔的轻哄。
她怕那柄戒尺,但……
更加期待黛尔的安慰。
她会努力做到最好,因为她喜欢看黛尔对她露出满意的笑,她也会故意犯错,因为她期望被黛尔抱住哄慰。
好奇怪……
“我才没有怕过她!”
越心虚的人,声音越大。
就在这时,门开了。
黛尔出现在门口,还是老样子,简单的衬衫和长裤,就是书生气少了些,变得更加成熟干练。
她看向莉娜,心尖一颤,随即晕开一种陌生的悸动。
鹅黄色的裙子衬得少女肌肤如玉,青涩的曲线在夕阳里显得更加朦胧。
好美。
黛尔咬紧齿根,刻意将翻涌的心绪压了下去,表情了无波澜,仿佛刹那间的失神从未发生。
莉娜在黛尔的目光投过来的那一刻,身体就不自觉地微微绷紧了。
看到黛尔那张平静无波的脸,莉娜心里一酸。
好冷淡啊!
莉娜的脸色立刻垮了下来,刚才被家人捧起的自信也被戳破了一个小口,悄悄泄掉了。
她是不是不喜欢?
……
为什么要管她喜不喜欢啊!?
好讨厌!
讨厌坏女人!
莉娜毫无征兆地“哼”了一声,转身冲上了楼。
只留下四张疑惑的脸。
嗯?
第70章 戒尺与一滴泪
敲门声轻响两下。
“我可以进来吗?”黛尔站在门口。
莉娜气鼓鼓地坐在床边,背对着她,说:“门不是没有关吗?”
“你……生气了?”黛尔小心道。
莉娜没出声。
阳光透过百叶窗,将莉娜的影子切割成明明灭灭的小块,少女的心绪连自己都琢磨不清,遑论旁人。
黛尔不明所以,茫然地把目光投向她。
少女长裙下随呼吸起伏的蝴蝶骨烫了她的眼睛。
黛尔当即错开视线。
不敢再看。
实在不敢。
房间里很安静,静到能听见彼此的呼吸,也能听见自己凌乱的心跳。
黛尔将手探进口袋,抓住了里面的十字架。
莉娜恰在这时回头,她冷着脸问:“老师,我穿这裙子,美吗?”
十字架在黛尔手里发热变烫,她豁然松开,掌心仿佛在隐隐作痛。
这是上帝给她的警告?还是上帝对她的抛弃?
“老师?”莉娜的紧张与希冀根本藏不住,她又问了一遍,“我美吗?”
黛尔唇瓣翕动,最终挤出一个简短又生硬的字。
“美。”
当然美。
美得让人说不出谎话。
美得让人甘愿被天打雷劈。
黛尔说完,就以拿书的名义“逃走”。
她知道自己在上头。
她更想砍了自己的头。
莉娜心里荡开一圈圈涟漪,所有的埋怨都因为这个字烟消云散。
她原谅这个坏女人了。
……
入秋以后,农场里变得一片金黄,叶子枯得早,天也冷得早。
兔子的肠胃本就脆弱,莉娜因为贪凉已经发了好几次烧,但目送家人全部离开后,她又管不住自己了。
用井水冰镇的西瓜透心凉,又脆又甜……
谁能忍?
转眼的功夫,莉娜就抱着半个西瓜躲到了自己卧室,第一口自然要挖最中间的那一块。
冰凉的汁水甜得她眯起了眼睛,满足地喟叹一声。
可这声叹息还没落下,一道足以冻死人的声音就在她背后响起。
“好吃吗?”
莉娜顿时僵住,嘴里的西瓜也变得格外冻舌头,她哆哆嗦嗦地转过身,“老师……”
今天不是上课日,她怎么来了!?
“我才、才吃了一口!真的!就一口!”莉娜试图解释。
黛尔看着她,不说话。
这份沉默让莉娜心底发毛。
完蛋……要挨打了……
果然,黛尔拉过凳子坐下,然后拍了拍自己的腿。
这套流程,莉娜太熟悉了。
她连求饶的话都不敢说,在黛尔压抑着怒气的注视下,趴在了她的腿上。
小时候,她喜欢这个姿势,因为这个距离,用戒尺不方便,黛尔会直接上手,不会太疼。
可现在……
莉娜闭上眼睛,浮现在脑海中的,都是黛尔那只修长的手,微微凸起的血管缠绕在指节上,张力十足,泛着薄粉的指尖在揉摁她的时候总是温柔又灵活……
一想到这只手要落到自己的屁股上,莉娜说不清是什么感觉,只是控制不住地发抖。
不是怕。
好像是羞。
黛尔气昏了,见她抖得厉害,也没有放过她,左手稳稳地按住她的后腰,固定住她发颤的身体,右手干脆利落地撩起了她的裙子。
微凉的空气提醒着下身不着一物的人,莉娜羞耻得蜷紧了脚趾,她拼命地把头往下埋,恨不得钻到地里去。
可身下不是土地,是黛尔的大腿。
薄薄的衣料根本挡不住两个人的体温,更挡不住黛尔身上清浅的香气。
温度和香味无孔不入地包围着莉娜,与即将到来的惩罚交织在一起,羞耻也好,恐惧也罢,最终都汇聚成了难以言喻的期待。
莉娜在期待她的巴掌落下。
期待更亲密的接触。
疯了吧。
莉娜暗骂自己。
黛尔感受到了怀里的僵硬,以为她是怕得厉害,怒气熄灭了一点,但手却毫不留情地挥了下去。
“啪!”
剧烈的疼痛在臀峰上炸开。
“跟你讲过多少次了?天凉了不能吃冰的!你还想发烧吗?!”
严厉的责问和滚烫的巴掌同时落下,莉娜当即红了眼眶,哼哼唧唧地小声呜咽,她昏昏沉沉的,没有被打醒,反而被打……爽了。
黛尔狠狠教训她,或许是爱之深,责之切,或许只是出于一个老师的责任。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生气。
或许是莉娜躺在病床上脆弱辗转的模样刺痛了她。
或许是她不愿再见莉娜痛苦地流泪。
黛尔不愿再想下去,她同样混乱,有几巴掌用了十足的力道,直到指尖被沾湿,粘腻的触感让她刹那间惊醒。
她不是少女了。
她很清楚那是什么。
黛尔指尖颤抖,她低下头,被一片绯红刺得呼吸不畅。
她终于反应过来。
莉娜已经16岁了!不是小孩子了!
黛尔仓皇地松开她,将她的裙摆迅速拉下来,盖住了所有痕迹。
“你自己闭门思过。”黛尔声音干涩,手指微动,指尖的湿润拉出一条银丝,她无措地将手揣进了兜里,说:“我不打你了,写检讨给我。”
莉娜脸上挂着泪珠,臀肉火辣辣地疼,整个人都处于一种懵然的状态。
怎么突然得救了?
坏女人良心发现了?
被她垂耳兔萌到下不去手了?
莉娜完全没明白发生了什么,就看到黛尔略显慌乱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
房间里安静下来,随即,她感受到了充盈在小腹里的燥热感。
她很疑惑,于是脱掉了底裤。
一小片湿痕让她十分疑惑。
这是什么?
生理知识的匮乏让莉娜感到羞耻。
这东西是什么,她不知道,这东西是怎么来的,她也不明白,但她清楚地懂一点——
她刚刚很舒服。
莉娜愉悦又羞赧,她匆匆将自己擦洗干净,把湿掉的底裤藏进了衣篓里。
做完这一切,她才稍稍冷静下来,莉娜撑在盥洗池上,看着镜子里自己红润的脸颊,对于这突如其来的陌生快感,她选择了欣然接受。
她从小就是被家人哄着,捧着长大的,掌上明珠的配得感很高,喜欢就得到,天经地义,刚刚那种感觉很爽,她喜欢,她接受,她还想要。
只是……
黛尔是她的老师,跟她爽一下,对吗?
莉娜盯着镜子里的自己,千金小姐只犹豫了一秒,实在不行,让妈妈解雇她,这样就不是师生关系了!
……
本该闭门思过的莉娜直接睡了,等她一觉醒来,天都黑尽了。
想到检讨还没有写,她愁上眉梢,但转念一想,她今天干脆就不写了……
黛尔不打她,她赚了。
黛尔打她,她更是赚了。
莉娜想着就要去黛尔的房间,但路过全身镜的时候,她看到了自己蓬乱的头发。
莉娜猛地刹住脚。
不能这样去见她!
莉娜下意识想将最美的一面展示给黛尔看。
于是,她跑进浴室,在里面捣鼓了好一阵,将自己洗得五米开外都能闻见香气,又特意脱掉了卡通棉质睡衣,从妈妈的衣柜里拿了一件丝质睡裙。
淡淡的樱花粉贴合着她的身段,勾勒出微微隆起的柔美曲线,裙子有点长,盖住了她的膝盖,只露出一截莹润的小腿。
她打扮好自己,敲响了黛尔的门。
“请进。”沉静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莉娜推开门,黛尔正坐在飘窗上看书,她将衬衫袖管高高挽起,小巧精致的银色手表挂在她纤细的手腕上,平添几分精英感。
她领口半敞着,暖黄色的光晕掉进去,成熟御姐的韵味勾住了莉娜的眼睛。
“老师……”
黛尔循声转头,刹那间,她的眼神凝固了。
少女沐浴后的清香悄然弥漫开,垂耳兔的味道,白狼极其敏感。
单薄的睡裙就像是第二层皮肤,柔顺地贴伏着曲线以及可爱的凸起,犹抱琵琶半遮面比直接裸着更让人浮想联翩。
黛尔想把自己的脑子扯出来扔掉。
她甚至在这一刻发誓,她回去以后要把自己收藏的女同性恋画册以及书籍通通烧掉。
她需要调理一下自己了。
青涩天真的诱惑让人想撞墙。
黛尔看着她走近,眼神闪躲,“什么事?”
莉娜不懂事,她不能不懂事。
黛尔竭力维持着表面的平静,她无法允许自己越雷池半步。
莉娜走到黛尔的床边,然后直接面朝下趴了上去,把脸埋进床铺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是她熟悉的香味。
“我屁股痛。”莉娜的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带着点撒娇的意味,“可以不写检讨了吗?”
黛尔看着她的举动,强迫自己不要多想,“可以。”
她只想尽快打发莉娜出去。
“那老师可以给我揉揉吗?”莉娜双手捧着脸,歪过头盯着她。
“这是给你的惩罚。”黛尔拒绝道:“不揉。”
“可是你以前都会给我揉的。”
黛尔一噎。
从前,她确实在惩罚完莉娜之后会安抚她,可……
现在不一样了!
黛尔避开她的视线,说:“没事就回去睡觉。”
莉娜轻哼一声,被娇养着长大的人才不懂什么委曲求全,面对黛尔的回避,她主动出击,爬上了飘窗。
莉娜抽走黛尔手里的书,直接挤进了她怀里。
兔球柔软的身体蛮横地压上来,黛尔触电般想要推开她,但手指刚触及滑腻的丝质睡裙,就被烫得不敢再动。
莉娜双手搂住她的脖子,“你给我揉揉嘛。”
她没觉得这个姿势和请求有任何不妥。
“胡闹!”黛尔骤然严肃,刻意忽略抵上心口的柔软,“你给我下去!”
“你变了!”
莉娜漂亮的眼眸里浮起一层委屈的水光,控诉道:“你以前打完我之后都会的!”
黛尔见她要掉眼泪,心尖仿佛被狠狠撞了一下,她动了动胳膊,想朝她伸出手,又克制住自己。
“你大了……这样不好。”
黛尔试图让她明白,却又无法说得更直白。
她不知道该怎么跟莉娜讲。
莉娜直接反问:“我长大了,你为什么还打我?”
黛尔急于斩断这危险的暧昧,说:“以后不打了。”
这话却让莉娜更加不满,“不行!”
她直接搂住黛尔的胳膊,说:“就要打!”
黛尔心里邪火乱窜,思绪如麻,无力又汹涌的躁动几乎将她淹没。
“不许闹了!回去睡觉。”黛尔冷下声音,将莉娜从自己身上推了下去。
莉娜踉跄了一下,难以置信地看向黛尔,委屈、愤怒,还有被拒绝的难堪顿时淹没了她。
“我讨厌你!”
她赌气似地一跺脚,噔噔噔地跑回房间,“我要让妈妈解雇你!”
房门砰然关上,黛尔望着她离开的背影,烦躁地捏起了太阳穴。
半晌,她抽出一张纸,在抬头落下了三个字——
辞职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