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稍稍起身,嗔着一旁给她拿来凭几的鸣蝉道:
“怎的不提醒我?”
纪云瑟直起已经酸麻的双膝,淡笑一声:
“不知娘娘找臣女有何吩咐?”
夏贤妃关切道:
“身子可好些了?无碍吧?”
纪云瑟面露感激道:
“多谢娘娘关心,臣女已经没事了。”
夏贤妃松了一口气,道:
“那就好。”
“你不知道,本宫听说你落水,吓得跟什么似的,若是云瑟你有什么三长两短,本宫如何向太后…和陛下交待?”
纪云瑟听她这番言不由衷的话,特别是提到陛下时,隐隐透出来的咬牙切齿,心底冷笑一声,面上仍恭敬道:
“让娘娘挂心,是臣女的不是。”
“臣女日后定然更加小心谨慎些。”
夏贤妃道:
“你素来是个妥当的孩子,本宫知道。”
“定是身边服侍的人不当心,疏忽了。”
她的声音平静,但纪云瑟却听出了几分异样,正想着她此话有何深意时,只听她淡声吩咐:
“来人,把她带进来!”
在纪云瑟惊诧的目光中,脸色苍白的丁香被两个内监搀入殿内,跪倒在她面前,伏地俯首道:
“奴婢拜见娘娘。”
她声音沙哑无力,双手沾了血迹,袖口露出的皮肤隐约可见鲜红的伤痕。
纪云瑟一惊,但立刻放缓了神色,故作诧异看向夏贤妃道:
“娘娘,不知丁香她这是……”
夏贤妃坐正了身子,端起一旁的青瓷盖碗,缓缓吹了吹茶沫子,慢悠悠地饮了一口,搁下茶碗,道:
“主子出事,自然是奴才伺候不周。”
“恐是本宫近来对他们太过宽厚了,才纵得他们如此大胆。丁香,你可知罪?”
她语气冷冽,不怒自威的寒意直逼得丁香全身轻颤不已。纪云瑟心中一紧,莫不是夏贤妃发现了丁香为她所用?
丁香忍住哭泣,颤声答道:
“奴婢知罪,是奴婢伺候纪姑娘不周,求娘娘开恩,饶了奴婢。”
纪云瑟瞬间明白丁香此话的意思,是她在夏贤妃面前什么都没说。
夏贤妃看向纪云瑟,道:
“云瑟,你说,该不该饶她?”
纪云瑟淡淡瞥了丁香一眼,平静道:
“她是娘娘宫里的人,臣女不敢妄言。”
夏贤妃顺了顺衣袖,面上看不出什么神色,道:
“如此说来,那就是这丫头平日里服侍主子不周了?”
纪云瑟故作毫不在意的模样,实话实说道:
“其实,她服侍臣女也还算尽心,不过是平日忙碌了些,臣女经常找不着她。”
夏贤妃目露冷意,向丁香道:
“本宫当初拨你去毓秀宫,可有说,要你一心一意地服侍纪姑娘?”
丁香伏地弱弱答道:
“有,娘娘是吩咐了奴婢,可是……”
“可是,玉拂姑姑说宫里杂事颇多,让奴婢闲暇时帮着做一些。”
“请娘娘明察,奴婢只是利用空余做其他事,并未影响伺候纪姑娘。”
纪云瑟闻言轻哧一声,但向夏贤妃客气道:
“她既是有缘故的,还请娘娘饶她这一回吧。”
夏贤妃探究的目光在她们二人身上来回看了看,道:
“不行!”
“若是饶了她这一回,日后宫人们都与她一般懒怠,寻各式理由不好好服侍主子,如何得了?”
“来人!”
有内监手持刑杖走了进来躬身听命,夏贤妃顿了顿,看向纪云瑟,问道:
“云瑟,你觉得该杖责多少?”
纪云瑟袖中的双拳隐隐攥紧,面上却仍旧平静,似有些不好意思,道:
“她是娘娘宫里的人,自然是娘娘觉得该怎样罚,就怎样罚。”
丁香反应迅速,面向纪云瑟不住地磕头,道:
“奴婢从前伺候姑娘不周,是奴婢的错,还望姑娘替奴婢美言几句,奴婢感激不尽!”
纪云瑟故意看着她扯唇冷笑一声,随即叹了口气,装作有些为难,勉强向夏贤妃道:
“她既然知错了,还望娘娘宽宥了她吧!”
夏贤妃深深凝视了纪云瑟一眼,道:
“若是今日饶了她,本宫如何立威?”
纪云瑟看了一眼伏地不起的丁香,又瞥了一眼内监手中拳头一般粗的刑杖,故意道:
“既如此,请娘娘赏她十板子吧!”
她觑着夏贤妃的脸色,又道:
“娘娘觉得不够?”
“那就二十?或是…三十?”
她想了想,面露一丝笑意,道:
“正好,太后娘娘说了好几次,要从寿康宫拨两个人给臣女,丁香既然不合娘娘您的意,就把她换了吧。”
夏贤妃重新斜倚在凭几上,闭了闭眼,道:
“丁香服侍主子不力,拖下去,赏十大板,贬去浣衣局!”
“至于云瑟那儿,鸣蝉,你叫两个得力老练些的人过去服侍,其他事一概不用管,只一心侍奉纪大姑娘,万不可懈怠了。这些小事,无需太后娘娘亲自操心,莫扰了她老人家养病。”
她既然怀疑了丁香,就算这贱婢真的没有暗暗帮纪云瑟,她也断然不会再用。
当初,她的确小瞧了纪云瑟这个小丫头,竟没有思虑太多,随意指派了个宫女去服侍。如今看来,这丫头心机深沉,手段了得,竟然数次从自己手里逃脱不说,还能让她损兵折将。
不让人看着这丫头,实在无法放心。
丁香被拖了下去,哭声渐远。纪云瑟稍微松了松宽袖中的拳头,躬身屈膝行礼,道:
“多谢贤妃娘娘抬爱!”
她心里清楚,这种情况,能够保住丁香的性命,就是万幸了!至于贬去浣衣局,应该还有别的办法能救她。
夏贤妃阖目向她摆了摆手,道:
“你身上刚好些,回去歇着吧!”
纪云瑟恭敬行礼:
“是,娘娘。臣女告退。”
名唤梅香和菊影的两个宫女跟着她一同回到毓秀宫,为她把厢房内重新收拾了一通。
至申时,纪云瑟故意没有提起去太医署给她取药一事,果不其然,沈绎亲自给她送了来,梅香接过递给她。
沈绎随口问道:
“感觉如何?可好些?”
他刚想说若是无碍的话就不必吃药了,却见纪云瑟忽的按住自己的额头,道:
“沈太医,我的头还是很疼。”
见她拧紧眉心“嘶”了一声,似浑身无力般跌坐在绣墩上,沈绎忙道:
“我看看。”
他隔着衣袖切上了她的寸关尺,却见小姑娘向他使了个眼色,又看了一眼身旁的两个宫女。
沈绎方察觉,她原先的那个宫女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两个陌生的面孔,他瞬间明白了她的意思。
片刻后,沈绎皱着眉头,道:
“纪大小姐乃寒湿侵体,头部的湿邪之气未出,故而头疼不已,恐要施针和艾灸。”
“只是,在下的针囊一直放在寿康宫。”
他犹豫着道:
“不若,等在下过去取来,给小姐施针。”
纪云瑟带着一丝哭腔,道:
“我都快疼死了!哪里等得了这许久?”
“我跟你去吧,就在太后那儿,你给我施针就行。”
沈绎道:
“也好,就请小姐随在下走一趟。”
他见两个宫女同时跟了上来,便道:
“施针之后,需及时服用一碗姜汤,恐要提前备着。”
纪云瑟吩咐其中的梅香道:
“你留下给我准备姜汤,她跟着我来就行。”
梅香和菊影互相看了一眼,点头应“是。”
远远的看到寿康门时,沈绎看了一眼纪云瑟,似忽的想到什么:
“在下一时竟忘了提醒,小姐这身衣裳单薄了些,若是施针后恐会着凉。”
纪云瑟向菊影道:
“那你回去帮我拿件披风送来吧。”
菊影有些犹豫,道:
“可是,姑娘一个人……”
纪云瑟蹙眉,道:
“什么一个人?沈太医不是在此么?”
“前面就是寿康宫,到处都是人,你有什么不放心的?”
菊影抿了抿唇,终是应声转身离开。
见她的人影消失在宫道拐角,沈绎看了一眼纪云瑟,二人行至花丛后,关切道:
“究竟发生什么事了?”
纪云瑟终是忍不住,哭了出来:
“丁香,她被打了十大板子,贬去浣衣局了!”
“都是为了帮我,是我害了她!”
沈绎见她的眼泪珠子大颗大颗地滚落,忍不住轻拍她的肩膀劝慰道:
“你先别急。”
他略思一瞬,道:
“我先悄悄替你问一问,问到她的去处后,我会亲去给她医治,你放心,若只是十大板,及时治疗的话,不会留下病根。”
纪云瑟擦了一把泪,道:
“真的么?”
见沈绎笃定地点点头,她随即又问:
“会不会连累你?”
沈绎神情严肃地看着她:
“你我之间,何出此言?”
他又想了想,道:
“不过,若是你要救她出浣衣局,恐不容易。”
纪云瑟也想过这个问题,若是去求太后,许多事就瞒不住了,而且,太后如今的身子根本经不起折腾。
至于晏时锦,他权力再大,却管不了后宫的宫女,何况,她也不想让他知晓太多她与夏贤妃之间的官司。
但是,浣衣局根本不是人待的地方,丁香又是被夏贤妃打了一顿贬去的,那起子拜高踩低的奴才更会把她往死里折磨,纪云瑟不能耽搁,必须尽快救出她!
沈绎看出了她的焦虑,也大致猜到了她的想法,略思一瞬,道:
“我知道有一个人,能帮到你,也定然愿意帮你。”
第57章
盛夏的烈日炙烤着皇城,热浪蒸腾,景福宫偏殿的厢房内却是一片清凉。
原本不大的屋子里搁着两台冰鉴,散发着丝丝凉意。
窗棂轻掩,竹帘垂落,孙雪沅端坐在窗下,飞针走线地绣着一只精巧的香囊。
婢女素捻立在一旁目不转睛地看着,暗自惊羡那支并蒂荷花在自家姑娘的手中瞬间栩栩如生,似能闻到淡淡荷香的同时,又深深叹了口气。
她上前劝道:
“姑娘,您绣了半日,歇息一会儿吧,小心又伤了眼睛。”
她家姑娘从前在家中时,常常被逼着熬夜做活,留下了眼疾,跟着太妃入宫后,方养好了些。
可是这些时日,姑娘又开始没日没夜地做这些活计,她虽不说缘故,但素捻大致能猜到。
端阳那日,姑娘被江公公找了去,直到第二日一早方回宫,素捻给姑娘沐浴更衣时,就发现了她身上的异样,结合最近源源不断的赏赐,不难猜那男子是谁。
自家姑娘一直被嫌弃退过婚,无人求娶,况她又没有什么嫁妆,那样的性子就算是找了合适的人家,也是被欺负看不起。
若是能沐得天恩,或许是一件好事。但奇怪的是,姑娘自那日从重华殿回来后,就似变了一个人,除了去学堂,回宫后就把自己关在房内,也不言语,有时还偷偷抹泪。
就在她以为姑娘受了什么委屈时,却见赏赐继续每日送来,冰鉴和各式新鲜水果,每晚的燕窝粥,从未断过。
素捻也曾试探着问了姑娘到底出了什么事,她总是不说话,就连江公公找她,也一直托辞不见。
孙雪沅恍若未闻,素捻知晓自家姑娘的性子,虽温顺,但有时决定的事也是十匹马都拉不回来。
她只能叹了口气,将准备好的一碟果盘放在她身侧的方桌上,道:
“姑娘
,这是江公公送来的蜜瓜,凉凉甜甜的最是解暑,您吃一些吧。”
孙雪沅看了一眼,微微蹙眉,道:
“我不是说了么?江公公再送什么来,都别收,你为何不听?”
素捻为难道:
“姑娘,江公公是御前的总管公公,奴婢怎敢拒绝?”
孙雪沅轻轻叹了口气,不再言语,素捻无奈,只能将果盘放回冰鉴上。
不多时,有小宫女来报:
“姑娘,纪姑娘在宫外求见。”
孙雪沅闻言顿了顿,立刻停下手里的活儿,放在一旁,道:
“什么叫‘求见’?快请进来!”
她起身步出屋外,就见纪云瑟进入宫门内,看见她后唤了她一声:
“雪沅。”
孙雪沅拉着她进入厢房内,吩咐素捻给她上茶,把果盘也拿过来,看了一眼屋外的烈日,有几分诧异道:
“云瑟,天气热,你怎的过来了?”
纪云瑟看向她身旁的素捻,欲言又止。
素捻知晓这位是自家姑娘在宫里唯一能说上话的好友,见这情形,自觉道:
“姑娘,适才太妃那边的嬷嬷找奴婢,奴婢去瞧一瞧。”
说罢,她退下关紧了房门。
纪云瑟的目光落回眸光清澈的孙雪沅身上,开门见山地拉着她恳求道:
“雪沅,你一定要帮我!”
孙雪沅见她神情急切,有些诧异,忙问道:
“云瑟,到底发生了何事?我…我能帮你什么?”
纪云瑟握着她的手,眼眶微红:
“雪沅,我想让你帮我救一个人。”
她顿了顿,也不拐弯抹角了,直接道:
“就是我身边的宫女丁香,因我之故,被夏贤妃杖责贬去了浣衣局,雪沅,如今,只有你能救她!”
她刚从沈绎的口中得知,永安帝早已准备册封雪沅为贵妃,赐居的还是先皇后的凤仪宫,只是雪沅似有犹豫,故而一直未成。
孙雪沅瞪大眼睛愣了愣,有些无措:
“夏…夏贤妃?”
“可是,我能怎么帮你?”
纪云瑟拉着她的手,道:
“不必你说到陛下面前,只需跟江公公说一声,此事就有转机了!”
孙雪沅本能地低下头,小声道:
“云瑟,你…你在说什么?我,我怎么会……”
纪云瑟已经十分了解她的性子,是一个说不了谎话的人,况自己亦没有空与她拐弯抹角,便道:
“雪沅,陛下心仪你,你也爱慕陛下,是不是?”
孙雪沅抚着通红的脸颊,一脸惊诧地看向她:
“云瑟,你…你怎么会知道的?”
见纪云瑟叹了口气,孙雪沅立刻拉住她的手,努力解释道:
“云瑟,你听我说,我不是故意的!”
“我之前,并不知晓你,你和陛下……”
“我真的不想…对不起!”
纪云瑟拍了拍眼前这位语无伦次,目光中全是懊恼的傻姐妹,无奈叹道:
“你跟我说什么对不起?”
“我从未想过做陛下的嫔妃,我只想快些出宫!”
孙雪沅诧异道:
“为…为何?”
“你入宫,不就是为了……而且,太后不也是希望你……”
纪云瑟听她如此说,大致猜出了她不肯接受册封的原因,忙道:
“傻姑娘,你不会以为抢了我的什么东西,所以才和陛下闹别扭的吧?”
见孙雪沅呆呆地看向她,纪云瑟抚了抚额头,握着她的肩膀道:
“雪沅,你怎的不问问我呢?我是被我爹逼着入宫的,我根本就不想留在这里,你答应陛下的册封才是帮我呀!”
“而且,既然陛下喜欢你,你也喜欢陛下,就不应该因为其他的什么人什么事放弃呐!”
~
暮色四合,勤政殿外一片静谧,侍卫宫人垂首侍立在外,鸦雀无声。
这些时日头发都要熬白了的江守忠躬身轻轻关上殿门,悄声步出殿外,细声嘱咐候在外的几名内监:
“给杂家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小心伺候着,若是惹了陛下生气,谁也救不了你们!”
他望着半空的一轮明月长吁短叹了片刻,走出宫门,却见宫道上有个娇小纤弱的身影向这边走来,如此熟悉!
江守忠揉了揉眼睛,还以为自己在恍惚中有了错觉,直到走近,才看清,果然是他那主子朝思暮想不得见的姑娘。
这位总管内监老泪纵横,快步迎了上去:
“哎呦,我的好姑娘,您终于露面了!”
自从那日这姑娘一早从勤政殿消失,他奉命拿着圣旨在景福宫外与她说了几句话后,就再没见过她,除了去重华殿,就是把自己关在景福宫不出门。
陛下自是不便亲自去寻她,这位天子嘴上不说什么,脸色却一天比一天黑沉,可苦了他们这些每日在御前晃眼的人。
孙雪沅低着头,弱弱问道:
“公公,我……”
见孙雪沅主动过来,江守忠岂可再放过她?忙叹着气,道:
“唉,姑娘快去瞧瞧陛下吧!”
孙雪沅一惊,心急之下口不择言道:
“陛下,他怎么了?生病了么?”
江守忠也不管什么忌讳,直接点点头,相思病可不是病么!
少女的脚步匆忙,江守忠亲自给她打帘子,这会子,就不用走什么宣召询问的流程了。
大不了,就是天子发怒砍了他的脑袋,左不过日日这样提心吊胆的,还不如来一刀痛快。
殿内一片寂静,鎏金龙纹三足熏炉中的龙涎香扑面而来,男子儒和中带着不耐的声音响起:
“朕不是说了么?无事不得擅入!”
少女脚步微顿,江守忠并不言语,只向她点点头,抬手做了个请进的手势。
孙雪沅深吸一口气,在他的眼神鼓励下,方往前走,行至大殿中央,跪地俯首:
“臣女,给陛下请罪!”
江守忠悄然抽身,关紧殿门,将门外的几名宫人支开,自己守在那儿,忍不住倾耳听着殿内的动静。
永安帝淡淡看向她,并未开言,小姑娘已经老老实实将事情原委交待了一番。他不禁拧紧了眉心,目光沉了沉:
“你的意思是,朕在你心中,远不如你和那姑娘的情分?”
他简直被她气得哑然失笑,若是那姑娘不去找她说明白,或者,那姑娘打定了主意留在宫里做他的嫔妃,她孙雪沅就打算始乱终弃,跟他一别两宽?
少女轻声抽噎,嗓音柔软得如同弱柳拂过水面:
“臣女,对不起陛下!”
永安帝捏紧了手中的菩提子,冷声道:
“若是日后,你还有哪个姐妹瞧上了朕,你是不是,也要把朕让出去?”
孙雪沅声音微颤:
“臣…臣女,不敢!”
油润的菩提子在劲长的指节中被揉捏得咯咯作响,男子闭了闭眼:
“不敢?”
而不是不愿?!
孙雪沅不敢抬头看他,实话实说道:
“而且,臣女也没有别的好友了,只有云瑟一个。”
永安帝再一次直接被她气笑:
“所以,朕该庆幸你没有认识更多手帕交?”
孙雪沅早料到他会生气,亦做好了被罚的准备,但见这位素日里儒雅温和的帝王这样质问她,还是忍不住害怕,浑身颤抖着,再说不出一句话来。
其实,当她主动踏入他的宫门,行至他面前时,永安帝的心里就已经默默将从前种种一笔勾销了,此刻见小姑娘吓成了抖筛,他更是心软得一塌糊涂,放缓音色,道:
“地上凉,起来吧。”
孙雪沅伏地不动,哑声道:
“臣女对不起陛下,臣女愿领罚!”
门外的江守忠长吁一口气的同时,又默默感叹这真是个傻姑娘,他这主子恨
不得把她放心尖上宠着,哪能舍得罚她?
明黄的帷幔随微风轻轻摇曳,烛火中的帝王一脸无奈地看向不远处娇软得如同她养的那只雪白猫儿一般的小姑娘,不禁深深叹了一口气,道:
“无论朕要罚你什么,你都认么?”
“嗯!”
孙雪沅弱弱点了点头,永安帝搁下手串,缓声道:
“好,你先起身,过来。”
第58章
寿康宫内满是艾烟的余味,太后终于亲眼见证了皇帝这棵老铁树开花,但她无论如何都没想到,被皇帝领进来的,是太妃孙氏的侄孙女。
这孩子每次跟着孙氏来请安,都是默默躲在后头行了礼就不说话,太后也是今日,算是真正看清楚她的容貌,自然跟纪丫头没法儿比,但胜在沉静温婉,眼神清澈。
原来,皇帝年纪大了,好这寡淡闷葫芦的奇特口味。
太后心里说不上高兴,毕竟不是她看上的儿媳妇,更无法理解皇帝的眼光,但想到自己时日不多,能看见唯一的儿子以后有个贴心的姑娘照顾,也就不想计较太多。
“都起来吧,坐!”
永安帝自然而然地扶了一把孙雪沅,太后将一切尽收眼底,微微扯了扯唇角,吩咐宫人上茶。
孙雪沅并未随皇帝一同落座,她见周氏端来了太后的药碗,恭敬一福,道:
“不知臣女是否有幸服侍娘娘喝药?”
太后看了正襟危坐的皇帝一眼,便知,这姑娘已经被他调教过了,她又不是恶婆婆,断然没有给新媳妇下马威的道理,便微微颔首应允。
周氏将药碗递给孙雪沅,她轻轻舀起一勺,细心吹散热气,动作轻缓地送到太后唇边,眼神专注而温柔。
太后张口喝下她晾得不冷不热的药,又被她用干净的帕子擦了擦嘴角,这般细致周到的服侍,自然是挑不出什么错处来,一碗药喝毕,她摆摆手,道:
“别忙了,坐着吧!”
“谢娘娘。”
孙雪沅恭敬一福,又从进来时捧着的一个托盘里,将那件秋香色的外衫双手奉上,道:
“臣女不才,亲生做了一件衣裳献于娘娘,望娘娘笑纳。”
一旁的周氏接过,送到太后面前,赞道:
“姑娘真是好手艺。”
太后接过,看了一眼针脚和绣花,微微点了点头,道:
“有心了,坐吧!”
孙雪沅乖巧地应声,坐在皇帝圈椅旁的一张小杌凳上,低眉敛目,双手交叠于膝,那份恬静与规矩,倒让太后心中那丝不悦渐渐消散,随口与她寒暄了几句,便道:
“哀家今日起得早,有些累了,你们去吧!”
永安帝和孙雪沅依言起身,行了礼告退。
太后见周氏过来欲撤下他们用了的茶碗,便道:
“皇帝的先别忙着收。”
果不其然,片刻后,永安帝又回来,太后也不多言,待他坐定后,直接问道:
“准备给她什么位份?”
永安帝轻轻甩了甩手中的菩提子,道:
“儿子特回来先问问母亲。”
太后深深看了他一眼,轻哧一声,道:
“还问我做什么?”
“不是都派人修缮凤仪宫了么?”
一宫主位是跑不了,至少是嫔位。
自打那日听皇帝说起有心仪之人,她就把江守忠叫过来细细问了,那个老精怪自然打死都不肯透露正主是谁,但其他的,譬如皇帝对那姑娘的心意有多贵重,该交待还是交待了。
永安帝淡笑一声:
“还是要母亲您同意才是正理。”
他见太后似坐着有些累,忙起身扶着她往下躺了躺,又将引枕重新放好,顺势坐在床沿上,为她掖了掖被角。
太后皱着眉头瞧了他一眼,半猜半疑道:
“总不能,她刚入宫,就封妃吧?”
永安帝面上笑意未减,拨弄着手里的菩提,见太后看着他的神情逐渐失语,片刻后缓声道:
“若是儿子没有记错的话,凤仪宫,是历代皇后所居。”
“什么?”
太后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你要立她为后?”
一个才十八的小姑娘,一入宫,位份就压过所有的嫔妃,包括生育了皇子公主的宫中老人,这些就算了,还直接做正宫皇后?
永安帝颔首道:
“儿子真心喜欢她,愿以妻礼待之。”
太后惊得说不出话来,她从前给纪云瑟考量的,也不过是想皇帝看在这孩子是侯府嫡女,先封个嫔位,待诞下皇嗣,再慢慢晋封,到妃和贵妃,宫里毕竟有几个生育了皇子的老人,她甚至都没怎么敢想争皇贵妃之位,更别说皇后了。
可是,孙雪沅不过是个孤女,祖父虽官至礼部尚书,但那是他时任侍郎时因公死在了任上,被先帝追封的。
这样的出身,如何堪当国母?
她不禁心底冷笑一声,看看,一个男人若是真喜欢一个女子,是能心甘情愿拿出他最宝贵的东西,双手奉上的!
但皇帝不行,他是天子,关乎江山社稷,岂能率性而为?
太后觉得脑门芯都被他气痛了,白了他一眼,道:
“如今,你是那刚行冠礼的愣头青么?”
“孙子都有了的人,还脑子一热,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说罢,又忍不住咳嗽起来。
永安帝忙上前给她顺着后背,无奈道:
“母亲莫急,儿子这不是找母亲您商量么?”
“儿子不是没有深思熟虑,后宫一直由夏氏主理,儿子知道,母亲您也不喜欢她的行事,不过是看在她生育了皇子公主的份上,不计较而已。”
“雪沅的性子,母亲也能瞧出来,若是儿子不在名分上抬举她,难免不会成为众矢之的,被人欺负。”
太后没好气地剜了他一眼:
“后宫的人争什么你不知道么?”
“只要你雨露均沾,谁还会针对她?”
永安帝挑眉叹了口气,并不言语。
太后一脸恨铁不成钢,又咳嗽了两声,道:
“你不仅想立她为后,还想独宠她一人?”
她用似不认识的眼神,看着这个一把年纪的老儿子,那些平衡后宫朝堂的道理他会不明白么?
他清楚得很!但是,为了他心爱的姑娘,他豁出去了!
半晌,太后终是叹了口气,唤道:
“琛儿…”
这是赵琛即位之后,第一次听太后唤回他的名字,倒如回到幼年时一般,他愣了愣,随即应了一声,握住太后的手,微微叹气,道:
“母亲,儿子并不想惹母亲生气。”
“儿子是觉着,母亲会站在儿子的立场,为儿子考虑。”
太后拍了拍他的手背,语重心长道:
“听娘一句劝:有时,福分来得太急,太重,也不是件好事。”
“就算不为别的,你也该为孙丫头想一想。”
永安帝看向面容有些憔悴的太后,道:
“那母亲的意思是…”
太后见他如此说,闭了闭眼,无奈道:
“至多,给她贵妃的位份,若是她有造化,生下皇子,你再立她为后,也来得及。”
永安帝点点头,温声道:
“好,儿子谨遵母亲的意思。”
见他答应得痛快,脸上也没有什么不甘无奈之色,太后瞬间反应过来,她这老谋深算的儿子,恐怕早就拟的是贵妃的位份,怕她不同意,才故意说要立后,让她退而求其次的吧!
她闭上了眼,不想看见他得逞的笑意,摆了摆手,道:
“去忙吧,哀家要睡了。”
~
有了太后的点头,封妃的旨意第二日就传遍后宫朝野,大部分人听说了皇帝册封的人和位份,都是惊掉了下巴。
长春宫内,青瓷茶盏更是碎了一地。
夏贤妃根本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抓住鸣蝉使劲摇晃:
“你说谁?”
鸣蝉忍住头晕,再一次道:
“孙雪沅,是孙太妃宫里的孙姑娘!”
夏氏只觉得似突然有柄利刃插入了自己的脑袋里,一阵猛烈的剧痛让她承受不住,跌坐在美人榻上愣了好半晌。
鸣蝉慌忙扶住她,小心翼翼地问道:
“娘娘……您没事吧?”
夏氏支撑不住,扶上了一旁的凭几,
“孙雪沅?”
从哪里冒出来的无名小卒?她甚至连那姑娘的样貌都想不起来,就连她的名字,也是今日听着宣读的圣旨,才得知的。
夏氏冷笑了几声,陛下啊陛下,你这是打了多少人的脸?
也不知在哪里捡的阿猫阿狗,竟然被他当宝贝似的,一来就是贵妃?入住凤仪宫,难不成,等她生了皇嗣出息了,还想抬举她做皇后?
夏氏的脸已经被似笑非笑、似怒非怒的表情扭曲得面目狰狞,鸣蝉从未见过自家素来端庄沉稳的主子这副模样,惊吓过后,抿了抿唇,劝解道:
“娘娘,这不过…不过是陛下一时心血来潮而已,那位姿色平平,想必…想必,陛下喜欢一时,过后,就不在意了。”
“不在意?”
夏氏冷笑一声,密不透风地瞒了如此久,初封就是贵妃?这已经不是表面的喜欢不喜欢的问题了,根本就是托付了真心吧!
若是那丫头不是个孤女,但凡娘家有个像样的人,恐怕直接就立后了吧?
她捏着一阵一阵似欲撕裂般疼痛的额角,觉得自己就是个傻子!
“亏我还一直只盯着纪云瑟!”
鸣蝉闻言,扯了扯唇角,宽慰她道:
“正是呢!说来,太后娘娘,还有纪姑娘,恐怕比您还伤心呢!”
夏氏轻哧道:
“你懂什么?”
“太后和陛下是亲母子,纪丫头她喜欢归喜欢,真要跟陛下的心意冲突了,还不是站在自己儿子这边!”
“至于纪云瑟,她配么?长得一张祸国殃民的脸,陛下敢纳她就怪了!”
鸣蝉顿了顿,又劝道:
“娘娘您还有蔚王殿下和公主呢,她再怎么赶,也越不过您生的皇子去。”
夏贤妃坐直,挺了挺腰,不错,她有已成年的皇子,那丫头有什么?就算陛下身子康健,她能生,可养不养得大,谁又能说得准呢?
她还没有输!
“来人,给本宫更衣,本宫要带着檐儿和昭儿,去拜见贵妃娘娘!”
第59章
纪云瑟找到孙雪沅的第二日,就听沈绎说,首领内监江守忠亲自过问了一回,丁香便从浣衣局挪出来,暂时安置在景福宫养伤,由沈绎看诊过,伤势已经控制,只需养一段时日,不会有大碍。
她亲去看了一回,方彻底放下心来。
又得知雪沅已经和永安帝交待原委,不得不感叹这姑娘太过实诚,也不知扯个谎,就说自己没准备好,再哄一哄事情便过去了。
男人嘛,不都是希望心仪的女子把自己放第一位嘛!
不过,纪云瑟也明白,永安帝恐是见惯了后宫嫔妃的尔虞我诈,故而才喜欢雪沅单纯老实的性子。
没几日,孙雪沅被册封为贵妃,入主凤仪宫的旨意就传遍了六宫。赵沐昭根本没空再理会纪云瑟,匆匆忙忙地就带着人去了长春宫。
梅香和菊影见此情形也懒怠了许多,对纪云瑟的事多半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管不顾。
纪云瑟倒是乐得自在,但也为雪沅暗暗忧心,她那个性子,若真被夏贤妃这等老谋深算的嫔妃暗中下手对付,恐怕会被吃得骨头都不剩。
不过幸好,永安帝很是看重,直接给了她贵妃之位,有皇帝护着,要打她的主意,也得先掂量掂量。
纪云瑟准备了一番,决定自己去找太后,她该出宫了。
行至寿康宫,正殿外的小宫女看见她,客气地朝里头递话:
“禀太后娘娘,纪大姑娘来了。”
纪云瑟照例问道:
“娘娘醒了么?”
小宫女为她打起帘子,答道:
“娘娘已经醒了一会儿,正在和晏世子说话呢。”
晏时锦……
他也来了?
纪云瑟停下脚步,犹豫间,周嬷嬷已经出来迎她,笑道:
“姑娘来了,娘娘正念叨着要去请你呢!”
纪云瑟淡笑一声,只得跟着进去,行了礼,太后便拍了拍自己身旁,道:
“过来,坐下说话。”
纪云瑟看了看,晏时锦坐在紧靠着暖炕的圈椅上,身旁的另一把圈椅并排挨着,她扯出一抹笑,道:
“谢娘娘。”
她瞥了一眼容色如常的晏时锦,却迟迟不肯落座。
因为不管她坐在太后所指的炕沿上,还是坐另一张圈椅,都跟这厮挨得极近,她可不想让太后看出什么端倪。
幸好太后立即转头向晏时锦道:
“适才,你说衙门里还有事,既如此,你忙去吧!”
晏时锦闻言起身,道:
“今日确实有些事,……”
纪云瑟看他要走,松了一口气,便顺着太后的手指处,坐在她身旁。却不料他余光瞥了一眼过来后,只是躬身为太后掖了掖被角,便坐下继续道:
“但都不是什么紧要的,孙儿还是留下来陪皇祖母多说一会儿话吧!”
纪云瑟:
“……”
这厮……
不用怀疑,他就是故意的!
太后自是不以为意,因为一直对唯一的女儿赵玥心怀歉疚,晏时锦又是她一手养大的亲外孙,在她心目中比永安帝这个亲儿子还亲厚些。况素知他不喜言语,也不多管闲事,故而很多时候与人说话都不会避讳他。
太后深深叹了一口气,向纪云瑟露出一副歉疚的表情,十分遗憾道:
“丫头,哀家对不住你!”
“只是,皇帝他……”
纪云瑟瞥了一眼身旁目光发冷的男子,面向太后发自内心地笑道:
“娘娘何出此言?有了娘娘对臣女的这份抬爱,臣女已经感激不尽了!”
“雪沅是臣女的好姐妹,臣女真心为她高兴。”
太后见她笑容真诚,没有一丝怨怼,不禁抓着她的手,欣慰道:
“好孩子,我就知道,你是最懂事的。”
纪云瑟回握住太后的手,看着这位真心疼爱自己的长辈,如从前一般顺手替她按揉着手掌的几个穴位,温声道:
“娘娘,雪沅,不,应该称贵妃娘娘了,她性子温婉和顺,是个最良善不过的人,定会好好孝顺您。”
“娘娘您无需思虑太多,好好养着才是正理。”
一股暖流从手心传来,柔腻无骨般的嫩白小手力道恰到好处的推拿,还能看着这张赏心悦目的脸,太后不禁感叹:
“是哀家,没这个福分呐!”
她缓缓闭上眼,喃喃自语道:
“唉,也不知日后便宜了谁。”
感觉到一道炽热的目光停在她身上,纪云瑟侧眸瞧了过去,就对上晏时锦颇具意味的神色,她自然明白这厮留下来是什么意思。
但这让她如何开口?
陛下刚册封了新人,她就跟太后说自己心仪与他这个皇帝外甥,疯了吧?
何况,她又不是真的心仪他,根本不想再跟他扯上什么关系,现下,她只想快些出宫。
见太后阖目不语,纪云瑟向他露出一丝恳求的神色,轻轻摇了摇头。
又是这副委屈求人的小模样,晏时锦此刻却不想买账。
她明明说要自己跟太后坦白,放她出宫,再与他议亲。可竟然拖到如今,还是一副不想明说的模样,究竟在等什么?
太后悠悠睁开眼,看向认真替自己搓手的小姑娘,抽出另一只手,拍了拍她的手背,道:
“你放心,哀家会留意,替你寻个好的!”
晏时锦微黯不善的眼神看了过来,纪云瑟赶紧低头,羞涩一笑:
“太后不必为臣女费心,臣女……”
“还不想……”
“欸,”
太后打断她,温声道:
“你眼看着就满十七,不算小了,哀家跟你这般大时
,都快当娘了!”
周氏亲端了一碟切好的蜜瓜过来,笑道:
“娘娘如今就悬心着姑娘的亲事。”
又看了一眼还未走的晏时锦,接口道:
“对了,还有这位世子爷的。”
晏时锦余光向身旁的纪云瑟瞥去一眼,趁机道:
“皇祖母,其实,孙儿已经……”
纪云瑟眉心一跳,顾不得许多,立刻打断他,向太后道:
“娘娘,臣女有一事相请!”
太后立刻看向她,柔声问道:
“何事?”
纪云瑟无视身旁男子期待中带着几分催促的目光,抿了抿唇,说道:
“臣女入宫许久,有些想家人了,请娘娘允臣女出宫回府。”
太后叹了口气,如今这光景,的确不该留这孩子一直在宫里了。
见这位面容憔悴的老人家面露十分的不舍,想着她对自己真心实意的照拂,纪云瑟心中也有些感伤,她立刻换上笑容,道:
“娘娘若是想臣女了,随时召臣女入宫就是。”
这般善解人意的姑娘,让人怎能不喜欢?太后无奈笑着点点头,道:
“好,你尚有父母姊妹弟兄在家,哀家也不能让你们一直骨肉分离。”
“就是你的亲事……”
纪云瑟终于被晏时锦不时飞过来的眼刀弄怕了,赶紧装出几分害羞,道:
“娘娘放心,若是臣女有了心仪之人,定会第一个告诉娘娘!”
她余光瞥见身旁男子似放松了一些坐姿,向后靠了靠,微微吁了一口气。
太后拉着她的手,轻轻摩挲着,欣慰笑道:
“好!”
“不管是哪家的,哀家定然为你做主!”
纪云瑟垂眸道:
“多谢娘娘!”
太后随即唤了寿康宫的首领内监过来,吩咐他过两日派人好好送纪云瑟回府,又命人挑选许多上好的钗环衣裳做为赏赐,一同送回去。
纪云瑟连声道了谢,便道:
“臣女不打扰娘娘歇息了,先行告退。”
说罢,颇具意味地看了一眼晏时锦后,行礼出门。
太后目送她步出殿外后,方看向晏时锦,道:
“刚才,你说什么来着?”
晏时锦道:
“孙儿是说,刚想起衙门里有些事,需回去处理。”
他自是读懂了纪云瑟离开时看向他的那一眼带着央告的眼神,终是决定尊重她的意思,暂时不在太后面前说破。
周氏倒在一旁笑道:
“老奴还以为,世子爷是想告诉娘娘,您心里有人了呢!”
太后摆摆手,无奈笑道:
“他的亲事,我可做不了主!”
“不必跟我说,让他自己回府告诉文缨去!”
又向晏时锦道:
“千万别像你皇帝舅舅一样,有眼无珠,不识好歹就行!”
晏时锦依言行礼退出宫外,不多时就追上了提着裙摆快步往回走的纪云瑟。
男子扫了一眼四周并无什么人,一把将她拉入了不远处的一座空置的抱厦内。
门被关紧,光线骤暗,又是这一招!
这到底是在皇宫里,他一言不合就与她孤男寡女同处这阴暗无光的屋子里,还有没有王法了?
纪云瑟撇了撇嘴,有些不耐地对上男子看不出神色的黑眸,道:
“你又做什么?”
晏时锦松开了她的手臂,俯身向她靠近,道:
“你说呢?”
他对她今日在太后面前的表现,实在算不上满意。
纪云瑟秉着息事宁人的态度,压低了声量,道:
“我不是都跟太后说清楚了么?过两日就出宫回府。”
晏时锦:
“说这些就够了?”
“要不然呢?不知你到底在急什么!”
纪云瑟没好气地嘟囔了一句,这厮要名分也要得太急切了吧?不就是亲个嘴么?虽然是她主动招惹的这厮没错,但她又没有对他做什么别的过分之事!
男子抬手轻轻拂过她的鬓角:
“你是不急,还是不想?”
纪云瑟顿了顿,不敢让他瞧出自己的心思,低下头顺了顺他挂在腰间玉佩的穗子,柔柔道:
“哎呀,你再给我一些时日嘛!”
“这种事,我总得回去跟父亲家人禀明一声呀!”
又是这种让人无法拒绝的娇软腔调,晏时锦喉间不自觉滚动了一下,放过了她:
“正好,我也与你一样。”
第60章
晏国公府邸是御赐的百年老宅,几株古木参天,投下一片阴凉。老国公晏起和庄氏夫妇住在正房后的福欣堂。
晏起戎马一生,虽是花甲之年,却精神矍铄,每日晨起都要打一套拳,练一练八段锦。
庄氏出身侯府,世代簪缨,与晏起算是青梅竹马的情分,嫁入晏府后相夫教子,得夫婿爱重,子孙孝顺,可谓一生顺遂。
除了公主长媳生产后不到半年就虚弱而逝,当时唯一的孙子晏时锦被太后抱入宫中抚养之外,基本上没有碰到什么烦心事。
二人用过早膳,照例就有晏徇的续弦万氏,带着自己所生的老大晏时钦的媳妇薛氏,和两个庶子的媳妇过来请安说话。
“天气热,你身子不便,今后就别每日过来了。”
庄氏看向薛氏,又端详了半晌她挺起的肚子,道:
“可有问太医,是男是女?”
薛氏摇了摇头,道:
“不曾。”
“太医只说,把不准,不敢轻言。”
她知这位老祖宗心心念念家中能添个小女娃,但她那位时任吏部侍郎的父亲却希望她的头胎为国公府生下长孙。
庄氏看她的模样,就大致猜到了,多半又是个小子,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笑道:
“无妨,是男是女都一样,只要康健平安,就是好的。”
万氏笑道:
“是呢,肚子看着比平常的大一些,定是个壮实的。”
庄氏又看向另两个刚成婚不就的孙媳,笑道:
“你们俩,也该加把劲儿了!”
国公府内嫡庶分明,两人出身不高,平日里也不多言语,只羞涩一笑,便默默饮茶。
几人正说着话,忽有门外打帘子的婢女恭敬道:
“世子爷来了。”
晏起看了一眼窗棂外的日头:
“呵,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庄氏却是莫名眼皮一跳,她这个长孙每日忙碌难得见人影,就是给他们请安也是得等到旬休或是晚间从衙门里回来,从未这时过来。
万氏和薛氏几人也是一脸诧异,平日里她们与晏时锦难得打一次照面,正犹豫着要不要起身离开,男子高挺的身影已经阔步走了进来,向晏起夫妇躬身行了个礼,道:
“孙儿给二老请安。”
“顺便向二老禀明一事。”
庄氏立马感应到绝不是什么好事。
毕竟他们晏家已是荣耀至极,赏无可赏,况且真要有什么大喜事必定有些苗头,不必由晏时锦亲自来说。
万氏和薛氏几人未思其他,闻言便要开口告退回避,却不料这位世子爷压根不在意,毫不避讳地直言道:
“孙儿有了意中人,烦请祖母替孙儿准备着,提亲求娶。”
听见这话,万氏婆媳们如同双脚被粘住了一般,立马没有了走的念头,这种奇闻若不厚着脸皮留在当场亲见了,难道要回去再派人来辛苦打探消息?
晏起看了庄氏一眼,捋着花白胡子笑道:
“呦,咱们家的铁树开花了?”
庄氏却是心里莫名打鼓,毕竟满京城里头茬的名门闺秀已经给他相看了一遍,这小子没有一个能看上的,难道天上能突然掉一个门当户对的淑女下来,入了他的眼?
她深吸一口气,忍不住伸手端起手边的茶碗,神色有几分复杂地询问道:
“是…哪家的姑娘?”
晏时锦看了一眼几人各异的神色,缓声自若道:
“章齐侯纪筌的长女,纪云瑟。”
“谁?”
庄氏手中的茶碗微微一颤,乍一听是侯府,但这名号很陌生,最近似乎又有些耳熟。
万氏瞪大了眼睛,思索了一瞬,忍不住在一旁提醒道:
“母亲,就是,前些时日被太后召入宫侍疾,这两日刚回府的纪家大小姐。”
冷不丁瞅见晏时锦微黯的神色,万氏立刻缄了口。
这位纪大小姐最近在京城里颇有些名气,要说她当日入宫,是没有多少人知晓的,除了后宫嫔妃会偶
尔与相熟的命妇闲谈两句就罢了,又没有真正册封,也就无人在意。
但是沉寂多年的后宫突然新封了一位贵妃,自然轰动了整个京城,众人除了惊叹名不见经传的孙氏一鸣惊人,必是祖坟冒了青烟的同时,连带着那位当初仗着有几分姿色,妄图被陛下瞧上而入宫,却无疾而终,只能眼睁睁看着陛下纳了新人的纪大小姐也出了名。
她的容颜品性,言谈举止,什么凭着祸国殃民的一张脸,多次刻意勾引陛下却不成,又巧言令色日日奉承病中的太后,种种事迹,众人议论起来绘声绘色,犹如亲见一般。
一时之间成为了命妇贵女们里茶余饭后的谈资,最后的总结左不过一句,说她纪云瑟痴心妄想,徒有美貌和心机,最终还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连带着整个章齐侯府,都成了京城的笑话。
“纪……”
庄氏自然也听说了,万氏一提醒,她立刻反应了过来,手中的茶碗摔碎在地。
“你再说一遍?”
晏时锦面不改色,俯首恭敬道:
“孙儿心仪纪府长女纪云瑟,欲上门求娶。”
庄氏抚着骤然有些透不过气的胸口,道:
“求娶?你知道你说的是谁么?”
“你可知满京城是如何议论她的?”
她有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哪怕他是看上哪个小官之女,庄氏也不会如此气急。
门第配不上就罢了,左右他们国公府也不是那等势力人家,若是那姑娘本分,规行矩步,教养得当,但他实在喜欢,也不是不行。
不过就是多花些时间精力,教一教如何做当家主母罢了。
可是,为何偏偏是这样一个声名狼藉的女子?
晏时锦淡然道:
“流言蜚语,岂可当真?”
“孙儿不在意!”
庄氏愤而起身,抬头看着比自己高出许多的长孙,怒道:
“给我跪下!”
晏时锦轻叹一声,撩起衣摆,径直跪了下去,面上却是毫无悔改之意。
“到底是谁的意思?”
庄氏忍不住轻哧一声,
“是陛下要你善后,还是太后硬塞给你的?”
她不信自己一贯优秀,除了亲事,其他文治武功从不让人费心的长孙,会突然鬼迷心窍。
晏时锦淡然道:
“祖母莫要误会,此事,陛下和皇祖母尚不知晓。”
“孙儿必是要先告诉祖父和祖母二位长辈,待亲事定下后,再知会他们。”
庄氏冷哼一声,怒道:
“定亲?”
“你休想!”
晏起轻咳了两声,起身拍着庄氏的肩膀,劝道:
“莫要生气,好好说话。”
又诧异地在她耳畔低声劝道:
“那章齐侯,虽未听说有何功勋,但毕竟也是侯府,能差到哪儿去?”
“你何必如此……”
庄氏白了他一眼,打断他道:
“你懂什么?”
晏起自诩大丈夫,从不与女人计较,故而日常都是让着庄氏,也不跟她多吵,便向晏时锦道:
“那姑娘怎么样?什么时候带回来,给祖父瞧一瞧?”
万氏闻言又忍不住插口,道:
“说起来,纪家大小姐倒真真是个绝色美人。”
“那日母亲寿宴,前来贺寿的姑娘们那么多,别人媳妇都不记得了,只有纪大小姐让人过目不忘。”
一说起来,庄氏也似乎有了几分印象,不悦道:
“就是跟在曦和公主身后的那个丫头?”
见万氏点点头,庄氏看向晏时锦不屑道:
“我就说,长得一脸狐媚样儿,怪不得能把你迷得神魂颠倒,姓什么都不记得!”
晏时锦道:
“祖母明鉴,她与陛下不过只在端阳宴上见过一面而已,从未逾矩。况她能得太后青眼,足见品性并无问题。”
庄氏道:
“太后的心思谁不知道?不过是想着陛下素了那么久,清粥小菜恐入不了眼,瞧着这丫头有几分姿色,才费心弄入宫里。”
“谁知,陛下慧眼根本看不上这妖艳货色,倒是你这个怨种把她当宝贝!”
随即,又想到了什么,骤然气得胸口起伏,道:
“怪不得呢!你日日有家不回,偏要往宫里跑,就连端阳节都不肯回府与我们团圆,原来就是为了她?”
晏起带着些许探究,俯身向晏时锦问道:
“果真如此?”
见晏时锦沉默不语,他上前拍了拍这个长孙的肩膀,目露一丝赞赏,道:
“那倒是有几分我当年的风范!”
“不错!年轻人嘛,爱憎分明,遇到喜欢的姑娘,就得往前冲,这才像样呐!”
庄氏差点没被这个年纪一大把,却口不择言的老匹夫气死,一拳锤了过去,怒道:
“你给我闭嘴!”
然后向跪得端端正正的晏时锦道:
“你别妄想了!”
“我就是死,也不同意这门亲事!”
一旁的万氏婆媳几人吓得不敢再言语,此刻方觉出有几分坐如针毡的意味,只得端过一旁的茶碗,默默低头饮茶。
晏时锦平静道:
“孙儿只喜欢她,我心意已定,绝不更改。”
“祖母您身子康健,必能亲眼见证孙儿与她成婚。”
庄氏气得脸色铁青,指着晏时锦道:
“你小子,是想气死我!”
早有屋外的奴仆见情况不对,通知晏徇赶来,见此场景,他忙上前扶住庄氏,劝解道:
“母亲息怒,有什么事,您坐下来,慢慢说。”
他没好气地白了晏时锦一眼,生怕老母亲要气晕过去,幸好庄氏也是见识过大风大浪之人,她看着一脸坚定的晏时锦,心知以他的性子,一时半会儿转变不了,她深吸了几口气,放缓了声量,道:
“婚姻大事,不可能如此草率。”
“你先出去,此事,等我与你父亲商议过后,再说。”
既然她这个倔孙子不肯回头,那就只能找找那个会勾人的丫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