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三合一 “大个儿,回去!”“嗷呜!”……
“大个儿, 回去!”
“嗷呜!”
颜祺出门时,见着的就是霍凌和大个儿这般一左一右,互不相让的画面。
他一现身, 大个儿更像是看见救星一般, 摇着尾巴就蹭了上来, 还用嘴筒子顶着颜祺的腰,让他往前走。
颜祺被他蹭地有些痒, 笑道:“这是干什么呢?”
霍凌无奈道:“他见咱俩要出门,非要跟着去。”
又道:“怪我从小训他时太惯着,你看谁家猎狗这样?那么大个儿了还和奶狗子时一样,动不动就哼哼唧唧。”
颜祺嫁过来这些日子常陪着大个儿玩耍, 还给它梳毛、做饭吃,大个儿多聪明一狗, 自是能看出有些事找谁更有用。
颜祺也确实比霍凌心软,耐不住它蹭, 替它说情道:“要不……栓根绳牵着它去?它有日子不得上山, 天天在村里跑估计也腻了。”
毕竟是跑山的猎狗,听霍凌说它一天能自己在山里窜上十几里。
大个儿耳朵一动,立刻往柴屋跑去, 片刻后叼了一根哗啦啦响的铁链子出来,丢在颜祺脚边。
这铁链子是栓它用的,做的挺长, 像昨日家里人多,总有怕狗的, 霍凌就把它暂拴在了后院,免得有人溜达过去时被它吓着,平日里是很少用的。
霍凌看它这副模样, 加上夫郎开了口,妥协道:“那就去吧,快到麻儿村时再拴上就成。”
两人一狗前后走着,大个儿所经之处,家家的看门狗都要叫上两嗓。
大个儿却是昂首挺胸,浑身黑毛泛着亮光,走出了狗王的气势。
第二次走上这条路,颜祺的心情已截然不同,路上遇到不少人都是喜宴上见过的,哪怕还有些记不清究竟是谁家的人,点点头打个招呼还是使得。
路过林家时院门关着,他没看见肖明明,也就直接走过去了。
再往前到杨家,杨庆生的小爹庄氏得知他们去麻儿村,拿了铜子和油壶出来,拜托霍凌帮忙打上一斤菜油。
“大杨回铺子里了?”
霍凌唤了声“庄小伯”,应下打菜油的活计,见杨家安静,随口问道。
“一早就回去了,铺子里近来忙嘞。”
伞这东西不是一年四季都好卖的,入夏的一阵子是白龙山的雨季,算是生意最好的时候,为此早早就得备起货来。
杨庆生常说自家这等制伞卖伞的合该去南边才好,听说那里一年到头都烟雨朦胧,可转念一想,那样的地方怕是制伞的工匠遍地都有,哪里像保家镇,满打满算只两户做这生意,不说发大财,养活家小问题不大。
手里多了个油壶,霍凌将其挂在手上,随着走路的姿势来回晃荡。
为了照顾颜祺,他刻意走慢了些,大个儿时不时在路边停驻,东闻西嗅。
出了下山村,两侧皆是大片田地,间或能看到有农户在其中劳作。
在颜祺老家,这个时节的麦子都快长成了,他们那处的麦子是秋种夏收,春种秋收的是稻子、苞米和豆子。
不似关外,冬日里太长,苦寒时节任你地里长了什么都能冻死,故而凡是能种的都赶在天暖时种下,隆冬之前收获。
“家里最近下种,咱们不用多留几日帮忙么?”
今天一早家里就没了人,霍峰和叶素萍都下地去了,霍英年岁不小,也能做些活,因此一起带了去。
“往年我会下山多停几日,忙完再回去,但今年摆了席面,占去了不少时间,哥嫂的意思是让我不用管了,还是进山要紧,他们自己想办法。”
家里几亩地虽说有分给霍凌的口粮,但实际上还是大房取了大头,他们出力多,拿的也多,合情合理。
为此霍峰和叶素萍向来不让霍凌费太多力气在地里,做人总不能既要又要的。
“咱们村人丁不甚旺,不少人家农忙时劳力都不够,会商量着互相帮衬,凑上几个人头,今日去你家地里,明日去他家地里,轮上几日就全忙活明白了,到谁家的那日,那家就管一顿饭,不需给工钱。”
颜祺听罢放了心,他以前在老家,祖祖辈辈都是土里刨食的,对田地看得很重。
话虽如此,年景不好时土地却是最无情的,都说中原大地沃野千里,遇到天灾人祸,饿死的人同样是最多的。
“我听大嫂说,山上也有菜地,这时节也该操持起来。”
霍凌颔首,“屋前屋后各有一大片,我一个人时没空管,大都撂荒了,等这回你我上去,重新翻一遍,想吃什么就种什么。”
颜祺莞尔道:“好。”
霍凌说的这番话,让他想到小时候家里的菜地种了好些苦瓜,爷奶和大爷、爹爹都爱吃,所以隔三差五桌子上就有一盘,小辈不爱吃也没办法,谁让他们说了不算呢。
那时候他便盼着等以后自己也长成大人,能决定家里菜地种什么。
“你爱吃苦瓜么?”
他忽然问霍凌。
霍凌迟疑道:“不爱吃那个,苦了吧唧的,你爱吃?”
得知颜祺也不爱吃,他松了口气,还跟颜祺说可以去寻些麻瓜种子,种一种试试。
“咱们关外的麻瓜脆甜,别处没有,种下去两个来月就结瓜,夏天啃一口甭提多自在。”
如此等到麻儿村时,两人已把山上菜地每一畦种什么都安排好了。
将大个儿拴在马胡子家门口,进门等了等才轮到颜祺,马胡子替他诊了脉,说是调养得不错,把家里的药喝完就罢。
“山上早晚还冷着,记得穿暖和些,可别着了凉。”
马胡子示意小哥儿放下挽起的袖子,问霍凌天暖了,再上山可要添置几包驱蛇虫的雄黄粉,还有治跌打损伤的药酒。
霍凌道:“自是要的,这回雄黄粉给我多拿些,药酒要一瓶,还有那蛇药粉也取上两包。”
在乡下看诊,一人的诊金不过几文钱,对于马胡子来说卖药才更赚些,他乐得做成了霍凌的生意,起身往屋里取药。
东西拿回,颜祺挨个看了看。
霍凌付了银钱,说上山前给哥嫂留些雄黄粉,余下的都是带上山的。
像是被毒虫叮了也能用的蛇药粉和药酒,家里也有,用得很慢,只有雄黄粉是需拿来洒在门前屋后的,撒上一圈两大包就没了,不是能省着用的东西。
得知进山时药粉都是要随身带的,颜祺打算回去多缝几个小药囊。
大概是买的药粉药味太重,回去的路上大个儿都不愿靠着他俩走了,自己远远地跑在前面。
颜祺多看了几眼,想到毒虫和蛇也是会咬狗的,尤其是山里的草爬子,叮在狗身上藏在毛里更难找,便想到时候可以也给大个儿缝个药囊,挂在项圈上,多少有点用处。
至于它喜不喜欢就另说,总好过被虫子吸血生病。
草爬子厉害得很,发现不及时是能把狗活活吸死的。
——
翌日,清晨。
霍凌和颜祺起了个早,收拾着东西预备进山。
东西装好没多久,林长岁连带赵家兄弟俩也来了,一个叫寅生,一个叫辰生,先前林长岁说起过,与二人皆是在镇上做杂工混熟的,年纪不大,为人实在。
半大小子吃穷老子,赵家实在是穷,两兄弟为了攒钱娶亲,自十一二起就趁农闲时四处揽活儿了。
他们并不多话,霍凌问他们吃没吃早食,皆说吃了,没应霍家的招待,转而主动问东西在哪,见已用绳子捆好,便一前一后挑起担子试了试重量。
霍凌主动道:“箱子里装了些东西,有几件衣裳和一床被,不是空箱,挺沉的。”
赵寅生是老大,掂量一下摆摆手,“棉花布头能多沉,比起我们在镇上做工时扛的那些个沙土轻多了,二凌哥你放心,我们兄弟俩稳得很。”
将出门时,由赵家二人挑着衣箱,霍峰和林长岁则挑了平角柜,霍凌和颜祺各自背了个背篓,里面装着粮食及其余各色吃用。
料着上山第一顿肯定没力气做,烙好的饼子也带了些,还用布裹了煮熟的鸡蛋。
霍英平常不这么早起,今天为了送小叔和婶伯,霍峰和叶素萍起床时她也爬了起来,哪怕这会儿还在打哈欠揉眼睛,依旧跑上前摸了摸大个儿,又任由小叔揉了揉自己脑袋。
颜祺和她牵了牵手,“等婶伯下山,给英子带一条新帕子好不好?”
“那……我想要绣小蝴蝶的!”
霍英举起手在身旁扇了两下。
“好,那就给英子绣小蝴蝶。”
颜祺和她互相勾住小指拉了两下,笑着分开。
山路难行。
进山后霍凌打发大个儿去垫后,自己带着颜祺在最前面开道。
这次他特地选了条平缓开阔些的上山路,虽然比以往常走的稍微绕远了些,但因携了重物,还要前后两人挑担配合,真走起来反而会比旧路更快。
走了差不多半个多时辰,他停下来招呼众人歇息,自己收拾了一块干净些的石头,叫颜祺来坐。
小哥儿气喘吁吁,觉得脸上都被汗水盖满了,连喝好几口水才缓过来,又递回去让霍凌也喝。
“有日子没走山路了,真是怪费劲的。”
霍峰坐下后捶了两下腿脚,而林长岁及赵家兄弟俩,都在忙着朝四处看。
“还是,第,第一次,走到这,这片来。”
林长岁磕磕绊绊地说完,赵辰生也问霍凌道:“二凌哥,还得往上走多久?”
霍凌算了算道:“咱们几个脚程倒是比我预想的快些,再有两个时辰就差不多了,中间再歇几回。”
一听这个数,几人倒是不怕累,霍峰和林长岁来帮忙是心甘情愿,赵家兄弟更是拿了钱的,反倒是惊讶于霍凌住的地方竟那么远。
“平常听说时不觉得,真走一回才知道二凌哥你的厉害。”
赵寅生认真感慨,什么样的人才能耐得住寂寞,经年累月地住在深山老林里。
不说别的,单这胆气就不一般了。
换了他,光想想大半夜里附近都是空无一人的野林子,心头就不由地打哆嗦。
“我从小在这处长大,野惯了,不觉得有什么。”
他转头见颜祺在将用过的帕子认真叠成方块,扬起唇角道:“要说厉害,还是你们嫂夫郎厉害,肯跟我进山来。”
听得颜祺搓了搓帕子角,又摸了摸耳朵肉,侧过身去摸起大个儿。
同是下山村人,就算先前不怎么相熟,多少也互相听说过,像是霍凌打光棍多年,因找不着媳妇夫郎一事,赵寅生和赵辰生也是知道的。
家里老爹老娘还曾拿这事教育过他俩,让他们日后娶亲时别眼高手低,穷人家的汉子能娶到个齐全人就是烧高香了,可别肖想旁的。
结果人家不仅娶到了,人还半点不差。
歇了没多久,几人都说能继续赶路了,到底不敢耽误太久。
颜祺亦说自己不累,见状霍凌便拉他起身,只有大个儿好似走多少路都精神抖擞,还时不时“汪汪”叫上几声。
山林中草木生发,鸟鸣叽叽喳喳如在耳畔,时不时头顶还掠过一道黑影,吓人一激灵,但霍凌说多半是在树枝间荡来荡去的松鼠。
哪怕初进深山的人抱着看新鲜的心思,走到最后也着实没了力气,只盼着早点到地方。
“兄弟们辛苦了,前面抬步就到。”
霍凌给大家鼓了鼓劲,包括霍峰在内,看到山中小院的围墙时都长出一口气。
“可算是到了。”
在地里卖力气和走山路受的累还不太一样,霍峰擦一把脸上的汗,再次确信自己对山中生活半点不感兴趣。
他宁愿顶着大太阳锄两个时辰的地,也不愿走两个时辰的山路。
可见哪怕是亲兄弟,人与人的想法差别也是极大的。
暂把带上来的东西往屋里一放,霍凌出去打满了一壶山泉,回来给几人倒水。
泉水凛冽凉爽,还透着一股淡淡的甜滋味,一入口几人都齐齐一激灵。
“好喝。”
林长岁言简意赅地比了个大拇指。
山上毕竟也是霍峰从小长大的地方,他歇了歇脚就四处转着看去了,林长岁几人同样好奇,也一并跟着。
皆是靠卖力气吃饭的汉子,要说累也没有多累,再说一会儿吃饭的时候还能歇呢。
霍凌和颜祺则进了灶屋,打算烧火热热吃食,总不能让跟着上山的大家饿着肚子回去,回程的路也不近。
颜祺头一回来这里,四下看了看又摸了摸,发现比起山下的霍家,山上地方更大,但东西很少,显得有些冷清。
“灶台我先前上山时都用草木灰水擦了一遍,不过有阵子不住人,又落了一层灰。”
霍凌知道颜祺爱干净,自己偷偷用指头抹了一下后解释。
“你收拾得很干净了,哪像是独身汉子住的。”
颜祺说的是实话,过去常听爹娘说起村里光棍汉,要是上头也没了长辈的,那真是恨不得油瓶倒了都不扶,成天这家蹭一顿,那家蹭一顿的混吃混喝。
自家从不开火,就盼着娶个媳妇夫郎回去操持家事,伺候自己。
如霍凌这般肯烧火上灶,闲时在家肯拾掇一二的少之又少。
霍凌被他说得有些心虚,庆幸哥嫂在家时没掀自己老底,赶紧岔开话头,去抱了些干柴来用火石打火。
颜祺压根没看出他有什么不对劲,两人配合着舀水涮了两遍大铁锅,下面煮苞米碴粥,上面热烙饼和鸡蛋,一会儿一人一大碗粥,再配饼子、鸡蛋和咸菜。
带上来的干粮里还有杂面窝窝,是给大个儿的,只是找了两圈都没见狗。
霍凌出门张望一眼道:“肯定是跟着大哥他们去后院了,家里来了生人,它放心不下。”
话音才落,就和商量好一般,大个儿在后院嗷嗷大叫起来。
颜祺吓了一跳,险些把手里盛饭的大铁勺扔了。
“我去看一眼,你不用急。”
不常上山的人乍听狗叫难免会多想,但霍凌早就熟悉周遭,深知不会有什么大事。
果然,到了后院就见大个儿对着地上叫,其余几人都被拦在身后,正紧张地往前看。
霍峰见霍凌来了,忙给他指道:“你快瞧瞧,是条野鸡脖子,多亏是死的!”
霍凌离得远,闻言眯眼一看,还真是条红绿相间的长蛇。
赵辰生大概是怕蛇,离得最远,一个劲地捋胳膊,脸色也煞白。
“二凌哥,这蛇咋死院子里了,是不是你事先撒了药?”
要真是,他还挺想问问是什么驱蛇药这么好使,以前只听说撒了药能让蛇不敢进门的,没听说有还能把毒蛇药死的。
霍凌摇摇头,“哪有那么厉害的蛇药,这种在院子中间的死蛇,多半是天上掉下来的。有时候两只鹰争食打架,打着打着猎物掉了,它们也忘了下来捡。”
以防万一,他先喊走了大个儿,又挑了根长树枝子捅了捅那蛇,发现确实死透了,才用树枝子一卷,拿出门远远扔了。
野鸡脖子在白龙山常见,靠近水源的地方尤其多,说是有毒,但轻易咬不死人,比起别的毒蛇,相对而言没那么可怕。
不过这也提醒了霍凌,是该在家里好好地撒上一遍新买的雄黄粉。
大个儿跟着霍凌出去扔蛇,蛇飞出去后还想追,霍凌吹了声哨让它赶紧回家,它方才一溜烟跑去灶屋找颜祺,可见是闻到了吃食的味道。
“后院有条死长虫?”
颜祺正涮着一会儿要用的碗,听说后抬起胳膊把挡眼的碎发蹭到旁边,脸色变了变。
“幸好是死的,要是活的可就不好捉了。”
对于蛇这东西,他自然也怕被蛇咬,但若是单纯看见蛇,倒不会很害怕。
小时候家里人都说他是个傻大胆,两三岁蹲在菜地里戳菜青虫,还说要带进屋里养。
霍凌见颜祺比赵辰生冷静多了,之前初见面时小哥儿说不怕进山,他还疑心是逞能,现在相处久了,已不再那么想。
“我给远远扔了,野鸡脖子不值钱,要是条别的蛇,还能剖了蛇胆卖去药铺。”
在山里过日子什么遇不见,一条蛇没在两人心里掀起多大波澜,没多久即按部就班地热好饭食,端出去喊其余四人开吃。
山上与山下不同,多了间连着灶屋的小小堂屋,墙角立了把扫帚,此外除了当中一张桌,两条长凳外再没别的。
霍凌又从里屋搬来两张凳,这才坐得下。
“刚上山,东西都没安置好,缺这个少那个,也就没开火,大家凑合吃一顿,今日多谢,等着回头下山,我再请兄弟几个吃酒。”
霍凌示意林长岁几人别客气,见他们不拿鸡蛋,和霍峰分别拿起硬塞过去。
在林家和赵家,鸡蛋是轻易不舍得吃的,家里来钱的路子少,卖蛋算是其中要紧的一宗。
见霍家大方地给他们分蛋,几人多是感激。
只是三个汉子拿了鸡蛋,却都没吃,不约而同地放在一旁,霍峰和霍凌对视一眼,猜到可能是想带下去给家里人,便都装没看见,随他们去。
林长岁看到霍凌给颜祺剥了个鸡蛋,后者小口吃了,不禁想到家里的夫郎。
自从马胡子说过要给明哥儿吃好些,补补身子,家里就狠心宰了只下蛋少的老母鸡炖汤,隔一日煮一个鸡蛋给他吃。
但因家里母鸡少,天冷时下的蛋也少,一日一个着实供不起。
就这肖明明也不肯独吃一个,多是分一半给林母,林母不吃就给林长岁,一个蛋拿出来,家里三个人来回推让。
他想以霍家的底子和霍凌的本事,就算颜祺每日吃一个蛋都使得,自己也该加把劲,让娘和夫郎早些过上这等好日子。
“大哥,你下山路上小心。”
“长岁,寅生和辰生,今天多谢。”
饭后没多久,坐着闲聊半晌,几人就张罗着下山,不然路上费时太久,到家晚了家里也担心。
霍凌把大个儿留下看家,独自把几人送出小二里地,叮嘱连着道谢说了半晌,霍峰摆手让他回去。
“放心行了,下山的旧路我也熟得很,你和祺哥儿在山上好好的。”
两兄弟互相拍了拍肩,就此作别。
霍凌在原地站了一阵子方转身,走出去没多久,就见大个儿在半路等自己,再往远了看,颜祺立在门前眺望,瞧见他后展颜一笑。
“回来了。”
这是第一次回到山上的家时有人等自己,霍凌心中一暖,快走了几步。
到跟前时,他一把牵过小哥儿的手,同时怪自己嘴笨,好似除了这个,再不知还能做什么表达心意。
颜祺怔了一瞬,虽然不知道为何进屋这几步路还要牵手,可也没说什么。
霍凌的手掌干燥而温暖,他情愿被长久握着。
——
山中第一日,两人都起迟了。
屋内光线黯淡,霍凌却能通过鸟鸣分辨时辰,清晨时鸟叫最盛,晚一些后反倒会安静些。
他却没急着起床,难得放任自己懒散一日,翻身看向夫郎。
小哥儿睡得并不沉,睫毛轻轻颤动,大约也快醒了。
习惯了早起干活的人除非生病,实在很难睡懒觉。
霍凌看着房梁放空,身下这张炕他独自睡了好些年,屋子也空荡了好些年,可颜祺一住进来就变得不同了。
昨天把新制的家具摆上,哪怕只多了两件物什,似也多了许多分人气儿。
院子里大个儿低低地叫了两声,不知道隔着墙听见了什么,霍凌没去管它,外面有食有水,真憋不住了这狗还会自己顶开门栓出去撒尿。
他往夫郎身边贴了贴,闭上眼又睡了个回笼觉。
……
“味道咋样?”
两人真正起床时巳时都过半了,比起睡够了,不如说是饿醒的,洗漱完都能直接连着午食一起吃。
颜祺遂把昨天带上山,剩下的凉饼子拿出,放在案板上切成了丝,打了个鸡蛋作蛋液。
霍凌去到家里菜窖,自土堆里翻出两根葱,剥了剥外面的干叶子下锅,几样凑在一起,炒了一大盆饼丝出来。
比起直接吃烙饼,这样炒时添了油水,哪怕一丁点肉星儿都没有,吃起来依旧很香。
“好吃,还是你会做。”
霍凌端着碗大口吃着,颜祺笑了笑,“以后就不用吃剩干粮了,想吃什么时候都能做新的。”
他们这趟上来光是面粉就背了二十斤,五斤杂面,五斤白面,十斤苞米面,另外山上本还剩不少高粱米和苞米碴子,想做什么做不成。
两人吃完了炒饼丝,擦擦嘴开始干活。
说是歇息,也只是不进山赶山而已,真闲坐着谁也坐不住。
那前院后院的菜地,最近天气回暖生出不少细嫩的杂草,这些要用手拔了,还得仔细翻一遍,把土里的草根子也翻出来,再整一遍地才能撒种子浇水。
颜祺要跟着霍凌一起,霍凌却不想让他蹲着干活,先前炒饼丝时他还见小哥儿揉腰。
“我来就行,你忙点别的。”
颜祺也没坚持,他确实有点不舒坦。
上了山,周围没了人,霍凌夜里的力气都比先前更大,昨晚他还隐约听见汉子嘀咕了一句,说是那油膏不经用,早知多买些。
想想都脸热。
“那我正好把换下来的被面拆了洗洗,你有没有衣裳裤子要缝补的,我也一起给你补了。”
这回随衣箱带上山的是床新被,家里早就做好备下的,只是等了好久才派上用场。
一床被好几斤棉花,做起来不便宜,普通人家除了娶亲的大事,轻易不添新的,棉花睡硬了,找个弹棉花的重新弹一遍就是。
为此经常是家里的旧被子越弹越薄,到后来已是盖着不暖和了,便拆了做成棉衣或是孩子的小被褥,就像是几尺布头,先做成衣,大的改小的,爹娘传孩子,兄姐传弟妹,穿破了最后还能做鞋子,半点不浪费。
霍凌想了想,还真记起自己有件进山穿的旧衣裳刮破了个长口子,他进屋翻出来给了颜祺。
“你看能不能补,不能的话就拆了做别的用。”
小哥儿翻着看了看,见口子正好在肩膀上,叫来霍凌在他身上比划一番说道:“这个怕是要打补丁了,不然缝到一起袖子就紧,穿着不舒坦,一不小心还要裂开。”
打补丁的布头能找到,只是颜色不一样,但横竖是进山穿的,又没人看,没必要讲究那么多。
问霍凌,霍凌也说无所谓。
两人遂暂分开各忙各的,颜祺把拆好的被面泡进洗衣盆里,转而端了针线筐出来,坐在屋前晒着太阳缝衣裳,霍凌就在不远处拔草翻地,抬眼就能看见。
大个儿去地里刨了一爪子土,被霍凌嫌弃地赶走,于是跑回来靠着颜祺趴下,背上的毛晒得暖融融。
颜祺时不时伸手摸两把,把这大狗舒服地不分东南西北。
到了下午,衣裳补好了,霍凌套上试了试,抬起胳膊转了两圈,见行动无碍,摸了摸那细密针脚,脱下后仔细收好。
另一边菜地也整出了模样,浇完水后二人开始一起撒种。
先种了两行葱,一行大葱一行小葱,葱不用种子,菜窖里储了一冬的只要没烂,收拾收拾还能用。
前院还有以前种菜搭起的木头架子,霍凌修整了一遍,也还能用,足够结实,便把需要爬藤的南瓜角瓜两样瓜菜,还有茄子豆角都种在了架子旁,等出了藤蔓它们会自己攀上。
除了这些,院里有几棵老年头的果树,年年都结果,后院有两棵山楂,前院则是一棵杏树一棵枣树。
“等到结果,得有多少果子吃,这山里是水土好,种什么都能活。”
颜祺每次路过时都忍不住摸摸树干,需知在乡下有口甜果子吃多不容易,那些山里野果子,最高处甜的都让鸟雀啄了,下面能够得上的常常没等熟透就教人摘走,抢都抢不到。
摘下来的果子哪怕酸得倒牙也有人吃,小孩子一口一口地啃到哗啦啦流口水也不舍得丢,实在是能吃的新鲜东西太少。
现在看着这几棵树都是自家的,到时想吃多少就吃多少,还都是甜果儿,颜祺便抑不住地欢喜。
霍凌笑道:“那棵杏子年纪大了,结的果越来越少,不过够自家吃的,至于枣子和山楂,每年吃不完,尤其是山楂,家里留些,给相熟的人家送些,还能去集上卖上几篮子。”
又道:“山下家里不也有柿子树,大哥上回和我说,还想种一棵无花果,大嫂和英子都爱吃,只是没找到哪里有卖苗子的。”
种果树不容易,都说桃三杏四梨五,意思就是桃树三年、杏树四年、梨树五年才有果子吃,而且也不是一直能结,像是第一二年结的少,树要是太老,过了十年的坎儿也渐渐只开花不结果。
“真好。”
他收回摸树干的手,真心实意地感慨。
自从来了霍家自己就没饿过肚子,如今看来,往后许多年也都是饿不着的。
一整日都在院子里转,就这样还有后院没收拾完,还剩一些白菜种子没下地。
家里的菜种就这几样,还想要别的就得去集上寻摸。
颜祺觉得青菜有点少,之前在集上他见过有人卖苦菜的,就是一种长叶子的绿菜,实际炒熟了并不苦,想来应该能买到种子,和霍凌说了一声,霍凌应下,道是下次打听打听。
“再下两场雨野菜和蘑菇就出来了,到时不缺吃的,挖都挖不完。”
再凉快的天,干完农活也是一身汗,霍凌抬起手臂蹭了把额头,跟颜祺说自己要去外面溪水里冲个澡。
“那条被面给我,我拿着一起去洗了。”
颜祺又问了一遍才确信霍凌打算这个天气洗冷水澡,还不是家里缸中的水,而是活水,想想都凉。
他皱起眉头,不赞成道:“凉水澡洗不得,你现在不觉得,以后骨头疼怎么办。”
霍凌说话时压根没想到这一节,他在山里自己过惯了,有时下山哥嫂念叨两句也都当耳旁风,反正进了山没人能管他。
现在被夫郎说了,他立刻改口,“那我在家烧水洗,其实除了大热天,我也不常出去洗。”
颜祺知道这话反着听才是真相,算是懂了为什么自己过门后,叶素萍和他一起说了几回,让他进山好好管着霍凌。
说他饭不好好吃,偶尔有些小伤小病的也不说,自个儿生扛过去,凉水澡虽是没提,但想也知道类似的事恐怕不少。
“他性子犟,怎么说也不听,现在是年轻力壮,当然怎么折腾都没事,再过几十年后悔也晚了。”
颜祺收回思绪,补充道:“就算是大热天,也记着别用太凉的水浇头。”
“好。”
霍凌点了点头,半点没辩驳。
自己的夫郎还能害自己不成,无论说什么,听着就对了。
又过两日,后院的菜地也种满了一半,余下一半留给想买的新种子。
菜长出来需要时日,中间这段时间正好把菜窖的囤菜和家里的干菜吃一吃,半个月后还能续上野菜。
颜祺就连夜里睡觉前都翻来覆去地想,意识到只要有心,家里饭桌上的吃食甚至能做到天天不重样,过去他以为这种好日子只有地主老爷才能过上,没想到自己现在也行了。
霍凌趁机握起夫郎的手腕轻轻捏了捏,细细感受了一下道:“比先前胖了些。”
他记得之前这样时,两侧凸起的骨头都硌他的指头肚,现在那层裹着的皮肉明显更软了。
红绳连着的小葫芦似也愈发油润有光,大概是颜祺习惯想事情的时候就摸来摸去的缘故。
看到这里,霍凌忽然想起一件事,他从床上爬起来,重新点上灯,对着屋里的旧箱子翻了一通,找出来一段长条形的物件。
颜祺目睹着霍凌下去上来,变戏法似的掏出个东西给他瞧,他好奇地接过来,从形状辨别出好像是兽骨。
只是这段兽骨不是常见的白色,而是一头深,一头浅,摸起来滑滑的,凉凉的。
“这是什么的骨头?”
霍凌答道:“是鹿骨,和上次给英子的骨哨一样。”
他从颜祺手里接过来给他讲,“是我和大哥十岁出头的时候学打猎,第一次猎到的鹿,是头半大的公花鹿,鹿角、皮子和肉都卖了钱,但我爹留下了两节腿骨,洗干净了给我俩玩儿,说是留个纪念。”
最初霍峰和霍凌倒是将骨头当宝贝,很是珍惜了一阵,后来就不知道丢去哪里。
“直到听人说起骨头能盘包浆,变成和玉一样的质地,我在山上左右无事,就找出骨头来盘着打发时间,这根是盘的最久,也是颜色最好看的。”
颜祺以前没见过这个,听霍凌说完觉得很是有趣,在手里摆弄了半天,霍凌见他喜欢,把油灯凑近些让他看。
“真好看,没想到骨头还能变成这样。”
霍凌道:“我是看到你手腕上的葫芦才想起来的,这葫芦也比刚买的时候颜色深了。”
颜祺回忆了一下,恍然道:“好像还真是。”
他问:“是不是和那些城里老爷盘核桃一个道理?”
霍凌笑道:“差不多。”
颜祺挺喜欢这骨头,拿在手里就没再撒手,说要睡觉了才放回桌上。
“等我拿着去铺子里问问,看能不能做成什么东西。”
不然光这么看,虽然颜色和质地不错,但形状还是一根骨头,说实话挺丑的。
或许能磨一串珠子,或者做一根簪子。
这算是他能想到的,送给颜祺最特别的礼物。
第22章 面片汤 入山几日,雨就落了两场,门前……
入山几日, 雨就落了两场,门前溪水欢快地奔腾。
泉眼的水量明显比平日更大,颜祺提着桶, 学霍凌去泉眼处接水做饭, 没多久打满了。
水质清澈见底, 不见一点杂质,远比村里的井水讨喜。
他站起提着桶回家, 这只小木桶不算大,单手也提得动,做一顿饭足够。
家里水缸也还有水,只是霍凌昨日打的, 用来洗漱或是打扫的,颜祺觉得既门口就有泉水, 做饭不如顿顿都用新鲜的,也更干净不是。
“啾啾, 啾啾~”
进院时他见有鸟雀落在围墙上, 不知是什么鸟,尾羽偏长,还不止一个色, 正愉快地左右蹦跳。
颜祺弯着眼睛学鸟叫,没多久鸟儿振翅飞走,他朝那方向望了一阵, 见没有霍凌回来的迹象,垂眸进屋去干活。
这几日山中湿冷, 他见家里的酸菜缸子里还有几棵酸菜,打算捞一棵做个热汤面,剩下的也一并拿出来换个地方放, 不然沉在缸子最底下太不好掏。
正好缸子也该空出来刷一刷,留待今年冬天时腌酸菜用。
别看家里东西不多,但要做的事不少,颜祺心中自有盘算,一天做一点,这样霍凌不在家时也不觉寂寞。
同一时间,霍凌正在深山中行走。
大个儿刚刚被一根掉下来的枯枝砸了脑袋,估计是昨晚刮风时吹断的,到现在还时不时停下用爪子去碰眼睛,霍凌掰着看了看,见眼睛有点红,估计是被枝子刮了一下。
“回去给你抹点药。”
他拍拍大个儿后背示意它往前走,自己弯腰紧了紧绑腿,又收了一下扎进袖口的布带,以免有草爬子顺着两处溜进去。
连绵雨后的白龙山真正开始复苏,彻底从一冬的沉睡中醒来,阳坡的树下冒出成片的野葵,过一阵子会开出白色的小花。
但趁开花前采嫩叶,就是开春能吃的第一波野菜。
想着家里许久没有鲜菜吃了,霍凌停下来徒手摘了不少,一并用草茎捆了丢进背篓。
大个儿所过之处野葵被踩倒一片,霍凌也没管它,这等野菜有的是,不差它踩倒的那一点。
大狗也有样学样地扯了一段下来,嚼了两下又吐出来。
今日的主要收获仍是腰子草和松树黄两样,再熬半个月会好很多,山里一些个常见的野菜,去镇里集上也能卖出好价。
他想着到时可以带颜祺一起来,不然小哥儿成日自己在家估计也无趣得很。
挖野菜不用爬树过河的,有自己在不会出事。
路过山中的一条大溪流,附近椴树的树洞里总能听见山沙鸭“嘎嘎”的叫声。
这时节山鸭子开始下蛋了,它们会在树洞里做窝,趁大鸭子不在时,伸手一掏一个准。
霍凌让大个儿留在溪水对岸,自己踩着垫高的石头跳到对面,沿着岸边连摸了五个洞。
其中一个是空的,估计是搭好后因为什么缘故弃窝了,另外四个里分别摸了两个,得了八个蛋。
山鸭子一窝能下八九个蛋,懂规矩的赶山人都不会摸空。
在山下,哪怕是熊孩子掏鸟蛋,把鸟窝掀了,带走所有蛋或是把蛋打碎,回家也是要挨揍的。
春日里无论是鸟雀还是野兽都到了下蛋生崽的时候,摸蛋不能摸尽,猎户遇见怀崽的母兽也要放归,如此大山才能年复一年养活一代又一代的人。
进山两个时辰须臾而过,仰头隔着树冠看向天空,能见到被遮挡大半的日头已悬得很高。
霍凌抖了抖有些痒的衣领,怀疑有草爬子钻了进去,不由加快步子朝家走。
以前中午他向来不回家,带着大个儿在山里吃干粮,现在家里有人,自是不同。
“汪汪汪!”
大个儿一路叫着冲进家门,颜祺正在和面,听见声音走出来,莞尔道:“我还以为你要晚些回,正好,和完面就能直接下锅,是不是饿了?”
“有点饿。”
霍凌实话实说,他见小哥儿鼻头上沾了点面粉,本人却浑然不觉,浅笑起来。
顾及自己手脏,他指了指自己的鼻尖,“这里,擦擦。”
“嗯?”
颜祺迷惑地抬手蹭了蹭,结果将面粉蹭得更大了,见霍凌笑容愈深,他赶紧走到水盆前对着照了照,这才知自己闹了什么笑话。
把面粉擦净,霍凌也洗干净了手脸,不然不好意思往夫郎身边凑。
他掏出背篓里的葵菜和放在怀里怕压破的鸭蛋,“你看午食能不能用得上,用不上就晚上再吃。”
颜祺自打来了这边,还没见过多少新鲜野菜,换做在老家时,这个季节都吃了好几茬了,不及时摘的早就老了,白龙山上的却还是最嫩的嫩叶子,看着就水灵。
“这个真新鲜。”
他掐了一下茎子,脆生生的一掐就断。
又看鸭蛋,山鸭子的蛋比家鸭的要小,做成咸蛋不太值当,反而费盐,遂道:“我看数量不少,放到明天就蔫了,怪可惜,不如晚上和鸭蛋炒一盘,再分出一点滚个汤。”
“都行,你做啥都好吃。”
得了夸奖,颜祺抿唇笑开。
“中午吃酸菜面片子,很快就好。”
他把菜和蛋拎进灶屋,酸菜已切好了丝,锅里倒油炝个锅就能加水煮,炝锅时除了蒜瓣他还加了三个干辣椒,这边的辣椒不算很辣,但有时就差那一点儿辣味,添上后味道就不同,用油一爆香得很。
加了水等烧开时,他瞅见霍凌突然脱了上衣,光着膀子在屋前站着。
汉子体格精壮,从背后看宽肩窄腰,依稀还能发现几道黯淡了的伤痕,这都是颜祺之前没注意到的。
起初还为突然看见霍凌这般而面热一瞬,当发现伤痕时那点羞赧的心思便散了个干净,只余一抹揪心的担忧。
是了,何人不说赶山危险,山中危机四伏,对方独身在山中生活这么久,哪里会没受过伤。
而霍凌脱衣裳完全是因为觉得后背有草爬子,叮得他刺痒,靠着自己摸索没摸到,无奈之下只好去找颜祺帮忙。
乍看见上半身光溜溜的汉子正面,比方才看背后更惊人些,从前颜祺丝毫不知汉子的胸前也可以鼓鼓的,倒是肚子上他曾在夜里摸过,身上人绷紧时那处可以摸到一块一块硬邦邦的线条,相比之下,自己只有软软扁扁的小肚子。
他偷偷移开视线,有些不敢盯着看,怕霍凌觉得奇怪,却听霍凌道:“你帮我看看后背上是不是有草爬子,有的话直接揪掉。”
一听这个,颜祺当即紧张起来。
他走近仔细打量霍凌的后背,大概是因为不怎么干农活,在山中更是一年四季裹得严严实实,哪怕是大夏天也要以此防虫子咬,所以霍凌在汉子里绝对算肤色白的。
因为这个缘故,黑黝黝的草爬子在上面显得更醒目了。
颜祺虽不怕虫,可打眼一看就看见好几个,还是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有好几只,你别乱动,我给你掐了。”
草爬子这东西哪里都有,关外天冷,故而只有这时节才出现,关内更是多,好多人下地出来,都会发现小腿上扒着几只。
颜祺眼疾手快,直接用指甲盖揪住虫子快速扯掉,抓这个虫子不能慢,一旦慢了反而会断在肉里,到时还要用针尖挑出来,多少要见点血。
他为了看清楚,所以凑得很近,温热的呼吸扑到霍凌的肌肤上,软绵绵的手指还时不时轻轻扫过。
霍凌默默收紧小腹,略微弓下腰。
然而背后有一只还是钻得深了些,颜祺看了看,斟酌一番不是很敢动,向霍凌道:“你等等,我去点个火把这只燎出来。”
说罢就进屋去拿缝衣针,霍凌趁这时向上提了提裤子,低头确认小哥儿应该看不出什么才放心。
虽说两口子在一处,有点什么反应是应当的,可只是被夫郎捉了几只草爬子就耐不住,也有些太离谱。
颜祺小跑着去,小跑着回,拿来的针在火上过了一下,朝那虫子屁股上一戳,虫子被烫得飞速后退,他趁机将它一把捏死,顺手弹进火灶里。
做完后还不放心,又让霍凌转了转身,迎着光再度细细查看一遍,因为看得入神,他已经有点忘了霍凌没穿衣服这件事,认真道:“胸前还有没有,你转过来我再瞧瞧。”
“不用。”
霍凌声音有点发紧,“应该没有了。”
“这事上可不能含糊,有一只钻进肉里就够受了。”
颜祺皱着眉毛,绕到霍凌面前,顺势往下看,嘴比脑子快的脱口问道:“裤子扎紧了么?腿上有没有?”
问完他自己也沉默了,尤其是他好似觉得霍凌的裤子不太对劲,靠下的地方有些支起,布料都被顶起来了。
他回忆了一下,好像刚刚从侧面看更明显一点,经过几遭床事,哪里还不懂这是为何。
霍凌向来觉得自己脸皮挺厚,当下却也扛不住,连忙转身道:“真的没了,我……那个,我进去穿衣裳,有点冷。”
“啊,好。”
颜祺下意识回应,说罢在原地愣了下,回过神来后赶紧走回锅台前,让自己忙起来,好把刚刚的事忘了。
事实上有点难忘,那副画面总在眼前晃,甚至还联想到了更多。
小哥儿烦恼极了,对着大锅用力揉了揉脸。
方才耽误了半天,锅里的酸菜都有些煮过头了,幸好还没把面片放进去,不然这会儿恐怕要只剩面汤不见面片,只能吃面糊糊了。
尝了尝味道,又往锅里加了点盐,咂了两下觉得差不多,颜祺才洗了把手,开始往锅里扯面片。
面片很快煮熟飘起,酸香四溢,颜祺满意地盛了两碗出来。
他自己吃一碗就够了,剩下的放在锅里不怕凉,霍凌吃完一碗还能再添。
“吃饭了。”
他朝屋里喊一声,顺手擦了擦锅台,手边的饭碗热气腾腾,殊不知屋里的霍凌也是一头细汗。
过了半晌才长长吐出一口气,清了清嗓子回应道:“这就来!”
第23章 制药囊 酸菜汤的火候过了头,用筷子夹……
酸菜汤的火候过了头, 用筷子夹起来时软趴趴的,但面汤好像因此更入味些。
其中的面片表面滑溜,却颇有嚼头, 霍凌吃得满头是汗, 连着两大碗, 连汤都喝干净了,一滴不剩。
“以前没怎么吃过面片, 现在倒觉得比面条好吃。”
小哥儿笑笑道:“那以后多做。”
之前霍凌给他算过,凭赶山挣的银钱,每年吃完家里田地分的口粮后,再去镇上买粮食也足够。
一共两张嘴, 无论是粮食还是油盐酱醋,都不必省着用。
汉子本就饭量大, 他心里有数后做饭都舍得舀面、放油,人要吃饱了才有力气做事, 既能吃饱, 何必饿着肚子。
当初举家北上千里,不也正是为了混一口饱饭。
“大个儿,过来!”
吃完饭霍凌又瞥见大个儿在挠眼睛甩脑袋, 喊着狗子到面前,指了指地面示意它原地坐下。
大个儿左边的眼睛已经有点红,颜祺看着也心疼起来, 拿干净帕子沾水,仔细替他清理了一下眼睛周围的短毛, 还带出一点血痕来。
“家里有药给它用?”
“有。”
霍凌翻出一罐草药粉,也是从马胡子处买的,倒出来一点, 在小碗里加水调成糊糊,哪怕弄进眼睛里也没事。
“我按着它,你来给它抹。”
这种时候大个儿往往不太听话,以前霍凌一个人时都要把它拴上,堵在墙角强行抹药,现在多了个人倒是能轻松些。
大个儿被他圈在原地动弹不得,尾巴着急地在地上扫来扫去,颜祺直接用手指挑了一点草药糊,一下子按在了大个儿受伤眼睛的眼角上。
“乖乖,别乱动。”
担心一松手就被它蹭掉,两人保持着现在的姿势差不多一刻钟才松开,期间霍凌一直用两条腿夹着大个儿的身子,颜祺则捂着它的眼睛。
时间到了后一松手,大个儿便倏地弹了出去,刚想抬爪子去碰,就被霍凌喝止,连续来了几次它干脆放弃,在院子中间趴下,光看背影简直委屈死了。
“沾我一身毛。”
霍凌抖了抖衣襟,看向颜祺的衣裳,“夏天狗子掉毛厉害,你身上也沾了不少。”
颜祺本就喜欢狗,不在意道:“没事,勤给它梳着,掉得能少些。”
又问霍凌上次给大个儿洗澡是什么时候,得知已经半个多月,说道:“那等它眼睛好了,再给它洗一个。”
说罢见霍凌悄悄指大个儿,他看过去,见大个儿两只耳朵都平着落下去了。
霍凌笑着小声道:“它最讨厌洗澡。”
颜祺无奈摇头,“真和个孩子似的,什么都能听懂,比以前我家养的狗还要聪明。”
山上到底是冷清,没有左邻右舍串门子,彼此一沉默下来,周遭只有鸟鸣不见人声,好在有大个儿在,闲时玩耍一番,也能得趣。
而对于霍凌而言,现在多了颜祺,更是多了一份不能替代的慰藉。
马胡子配药的本事还不错,大个儿的眼睛第二天就能睁开了,细看只余一丁点红。
顿时忘了昨天被按着抹药的委屈,一大早就兴高采烈地催着霍凌进山。
走之前霍凌被颜祺叫住,小夫郎匆匆从屋内出来,手上拿着一大两小共三个布缝的药囊。
“这个忘了带。”
霍凌接过,拍了下脑门。
“还真差点忘了。”
昨天他被草爬子叮了肉,颜祺下午就没干别的,先加紧缝了三个填满药粉的药囊出来,一个大的是挂在腰上的,两个小的是挂在脖子上的,自己和大个儿各有一个,不过他的比狗子的还是要大上一圈。
“有了这个,今天的草爬子应当能少些。”
霍凌将脖子上的挂好,见小哥儿走上前,将另一个替他佩在腰上。
“希望如此。”
大个儿脖子上多了东西,气味还不太好闻,惹它一直打喷嚏。
两人面面相觑,突然想到狗不就是靠鼻子辨别气味,要是给大个儿挂上这个,它兴许就要晕头转向了。
“是我想岔了。”
颜祺揉了揉大个儿的下巴,将挂上去的药囊解下来,和霍凌商量道:“等我想想办法,看能不能缝几根带子,挂在它后背上。”
走出几里路,霍凌还在想颜祺说的话,做的事。
他这夫郎着实细心又能干,相比之下,自己先前带着大个儿过的日子,简直像是后爹看孩子。
从前他日复一日做着差不多的事,进山赶山,下山卖货,换了钱后有些花了,有些存起,到年底时晃着变沉的钱匣子,却也不见多雀跃。
起初赚钱是为了还债,后来赚钱是为了娶亲,亲事迟迟说不上,心底难免空落落。
哥嫂和小侄女是家人无疑,有了颜祺后他才意识到,山下的家是家不假,但和山上的家终究是不同的。
想着想着,才出来没多久便盼着早些回去,意识到这一点后霍凌不免要笑话自己。
怪只怪夫郎太招人喜欢。
——
初次带着颜祺上山,霍凌没停留太久,赶着初一前一日下了山,除去要卖的山货,还给家里摘了几斤野葵菜和十来个野鸭蛋。
甚至这回也不用愁还能拿些什么小玩意儿给霍英了,颜祺花了六七日光景绣好了一张小小的蝴蝶帕子,把小姑娘哄得那叫一个心花怒放。
“婶伯你真好!”
村里这个岁数上的孩子,不管男女哥儿,其实都是散着养的,成日滚得一身泥巴回家,知道要随身带帕子的都没几个,更别提绣着花的帕子了。
霍英虽调皮,却也爱臭美,她自幼有爹娘和小叔疼,过年不仅有新衣裳,还有缀银子的新头绳,现在又多了蝴蝶绣帕。
拿在手里看了半晌,已是坐不住了。
“娘,我想去找春树哥和冬花儿!”
冬花是齐红梅的闺女,爹娘都姓齐,但并非一个村的,祖上也是八竿子打不着的两支,祖籍都不在一处。
齐冬花上面还有一个哥哥,叫齐春树,比冬花儿大两岁,那小子挺是伶俐争气,现在三家屯一个老童生开的村塾里念书,认得好些字,也算是下山村少有的读书郎了。
“眼看就要饭点了,你下午再去。”
叶素萍没答应霍英,小姑娘撅起嘴巴哼了一声,但很快又被背后抓着个小布包的大个儿引走了注意。
“小叔,这是什么?”
霍凌笑答:“驱虫的药囊,你婶伯给大个儿做的。”
“为啥挂背后呀?还是说这是大个儿的腰?”
霍英一本正经地比划了一下,“我也有一个,下地时娘就给我挂在腰上,所以大个儿也要挂在腰上,对不对?”
“嗯,说得对。”
霍凌点头,一副极赞成的模样。
和小孩子说话,往往不必解释那么多,他们的想法奇奇怪怪,不如顺着说,等长大了,也便没这么多有意思的说法了。
吃饭时得知大个儿眼睛伤了一回,霍峰多给他拿了一个饼子,大个儿一口叼走,没见它动嘴就给咽了。
叶素萍路过,见几人围着狗,忽然想起一事。
“对了,老二,虎子爹今天路过咱家地头,问大个儿配不配种,说是董家村有个养狗的,想给家里母狗配一窝,四处打听哪里有品相好的公狗,不知谁传的,反正打听到大个儿头上了。”
霍峰被她这么一提醒,也道:“是有这么个事,虎子爹说成不成的,让你下山给递个话,他好去跟人回信儿。”
颜祺不禁问道:“大个儿以前配过么?”
村里养好猎狗的大都会配种,自家是母狗的话都好说,留几只都成,多了的要么给相熟的人家抱走,要么卖钱。
自家是公狗的,一般也能问母狗家里讨一只。
不说这个还好,一说霍凌就犯愁,霍峰也笑起来。
“没呢,以前倒也有人打听,二凌也想给大个儿留个后,到时还能放在山下家里一只看门,结果没成。”
“为啥没成?”
霍凌看了一眼不争气的大个儿,叹口气道:“谁知道,要不是母狗没看上它,要不就是它没看上人家,在一个窝里关了一晚都没配上。”
这事后来都传成个笑话了,说霍凌养的狗和霍凌一样都是光棍命。
但有一说一,要是有合适的能配上,霍凌还是想让大个儿去的。
这日夜里进了西屋,夫夫两个又说起此事,霍凌向哥儿道:“只要母狗不差,大个儿和人家配出的崽子定不是孬的,到时咱们抱一只回来,训明白了,我带大个儿进山时,小的就陪你在家,这样我也放心些。”
颜祺设想一番,心也活络起来,在枕上翻了个身,有些期待道:“要是能有个和大个儿长得像的,肯定很有意思。”
霍凌看向小哥儿亮亮的眼睛,即使熄了灯依旧掩不住光彩,看得出确实在高兴。
“一窝下好几个,总会有像爹的。”
他顿了顿,又问道:“你以前在老家养过的那条猎狗,长什么样子?”
那是小哥儿在相看那日就提过的狗,颜祺侧着身,把一只手垫在脑袋底下,怀念道:“是个大黄狗,名字就叫大黄,四个爪是白的,耳朵尖和尾巴尖是黑的。”
“也是四蹄踏雪。”
霍凌说罢,颜祺笑道:“嗯,我就是那时候学会这句话的,从小到大,我爹动不动就挂在嘴边。”
而后他又和霍凌说了好些个大黄的事,末了道:“我爹后来说大黄有福,一辈子没挨过饿,走得也是时候……要是晚两年走,哪怕埋进土里,都得被人刨出来。”
也庆幸家里后来再没养过狗,不然真到那份上,自家护得住,也保不齐有别家为了活命想法子来害。
饥荒的年景,什么不能吃,山上的树皮都剥净了。
小哥儿说着说着就睡着了,霍凌抬起手背,轻轻蹭掉那眼角处的一丁点湿。
知他字字句句说的是大黄,实际想的远不止如此。
他的夫郎曾也有个热热闹闹的家。
第24章 不怕了 “野葵菜,新鲜的野葵菜,三文……
“野葵菜, 新鲜的野葵菜,三文两斤!”
“哥儿看看我家这葵菜,今晨刚采下的, 带些回家去凉拌滚汤都使得。”
霍凌和颜祺穿街过巷, 好寻地方去摆摊, 一路上耳畔叫卖声不绝。
比起上次来时,路边多了不少卖野菜的, 葵菜生得最早,价算是很贱的。
但这所谓贱价,也是和镇上所卖别的菜蔬相较而言的,换做乡下, 出门遍地都是,哪个会专门花钱去买。
颜祺听了一路, 看了一路,有些后悔没跟着霍凌进山, 挖些葵菜来卖。
“若有个二十斤……”
霍凌看着小哥儿掰指头算账, 片刻后听他道:“也能换三十文钱,够割一顿肉的,还能给大个儿捎两根大骨头。”
霍凌不曾在野葵菜上费心, 因比起葵菜,山里的刺嫩芽、猴腿菜,都更值钱些, 尤其是刺嫩芽,时节上一斤能卖到二三十文的价。
野葵菜那三五文, 还不够折腾的。
原本该这么同颜祺说,可话到嘴边又教他给咽了下去,改口道:“鲜菜不比干菜, 太占背篓里的地方,我从前只一人,下山一趟能拿的东西有限,加上葵菜卖不得好价,因而至多只是家里吃。这回依着从前,急忙忙下了山,忘了这茬,下次再来,倒是都能采些卖,总是个进项。”
颜祺一听霍凌也这么想,眸子生亮。
“毕竟蚊子腿再小也是肉,虽比不得别的值钱,可一点点的,攒攒也就多了。”
他认真道:“野菜轻省,再来就是月中,兴许别的野菜也该生发了,到时我换个大背篓,帮你一起多背些下来。”
卖了一阵子,两人就着水囊喝了几口水润润嗓,摊子前来了个汉子,正是霍凌的一个熟客,名叫侯力的。
“侯大哥今天怎有空过来?”
侯力在摊子前蹲下,随手挑着山货看了看道:“我说了你别不信,正是特地来寻你的。”
接着问霍凌近来可有在山里猎着什么野物,“我馋那飞龙肉馋了大半月了,偏生找不着个猎户买。”
霍凌奇道:“双井屯那白猎户呢?他进山从不走空。”
侯力道:“你就没发觉过完年后便不曾在集上见着他?我前些日托人去双井屯打听了,原是他年后雪未化时进山伤了胳膊的骨头,还是右边胳膊,以后怕是都当不得猎户了。”
霍凌还真是头回听说,唏嘘道:“那真是可惜。”
因都在山里讨生活,两人昔日在集上见着,打照面时还是互相打个招呼,寒暄几句的关系。
白猎户年长,他能唤一句“叔”。
想了想又道:“他孩子也该不小了,还有个儿子,没习了他手艺?”
侯力摇头,“这就不知了。”
说罢向霍凌道:“你也知,我素是馋嘴的,但若进镇上铺子里寻买野味,价钱可要贵上两三成嘞,你行个好,下回要是得了飞龙,可别忘了哥哥我。”
镇上有那卖禽畜的店肆也卖野味,多是从猎户手里收去的,他们自也要从中再挣几成利,故而价贵。
要是食肆酒楼吃,那价钱就愈发高上去了,更不是普通人家常吃得起的。
先前那白猎户本事厉害,回回都能捉上一串十几只的飞龙来售,还有甚么狍子、野鹿、野羊的,霍凌也在他摊上见过,也会自鞣皮子卖各色皮毛。
不似霍凌,他只会下套.子,偶尔也使弹弓,虽能有收获,到底不及人家凭此吃饭的。
“我尽力而为,要是有,下回便带来与大哥你留着,要是没有,也没法子。”
“成,我就等你这句话。”
说罢侯力朝颜祺看去,“方才光顾着说话,这是你……”
“我夫郎,姓颜。”
霍凌向颜祺介绍,“这是侯力侯大哥,常关照咱家生意。”
颜祺腼腆一笑,同人打了个招呼,“侯大哥好。”
“哎呦,说不得什么关照,我这人闲着没事就爱来这大集上溜达,和他们这些个山里人唠唠闲嗑,听个新鲜。”
侯力摆摆手,转而拍拍霍凌肩膀,“你小子可以啊,不声不响把好事办了,啥时候的事?”
“没多久,就上个月。”
侯力点头笑道:“挺好,大小伙子就是得成个家才像样。”
又言想要二斤桦树茸,过几日陪夫郎回娘家时好孝敬老丈人,得知自己错过了黑油子,遗憾得很。
“下回再有,也给我留着,这东西放不坏,我不嫌多。”
霍凌给他挑着大块些的桦树茸,听他说起岳家,问道:“我记着大哥你岳家在董家村?”
“是了,你嫂夫郎就姓董,他们那个村子大都是姓董的,虽也有杂姓,但不太多。”
霍凌一边将挑出的桦树茸递给颜祺上秤,一边继续道:“也是赶巧了,想问问大哥识不识得董家村的一户人。”
他将虎子爹传的话复述一遍,侯力忖了半晌摇头道:“我还真没什么印象,但你嫂夫郎多半知道,等我回去帮你问问。”
“那就多谢大哥了。”
二斤桦树茸一钱多银子,霍凌抹了零头,又多给他塞了一把腰子草。
将要走时,侯力又折回来半步。
“我方才琢磨着,你那猎狗要真是品相上乘,横竖都想找户人家作配,不如去寻镇上的康家。”
他细说道:“那康家做瓷器生意,是个殷实门户,他家小公子惯爱训犬熬鹰,家里养得大大小小二十几只狗,说都是名种。几日前我和人吃酒,听人说起康家近来也在打听有没有好的种狗,要是你家狗子入了康家的眼,给你的银子保准少不了。”
霍凌常来镇上,可没和大户人家打过交道,心道那等门户,哪个是好相与的。
但还是谢过了侯力,“一会儿收了摊,我找个包打听问问去。”
对于侯力给的消息,霍凌没太多想法,但既承了人家一个情,收摊的时辰也比预想中的早,他仍旧领着颜祺往康家所在的太平巷附近去。
路上跟颜祺说起侯力,道对方家里在镇上有些薄产,赁出去两间铺,月月收着租子,乡下老家还有地,日子过得闲散,不说大富大贵,却也不短吃喝。
“他是个爽快人,不似有些城里人爱拿乔的,我和他倒是说得来。”
颜祺认识霍凌久了,看得出汉子不太多和生人打交道,想来也是,要真是个爱热闹爱交际的,哪里会甘愿做赶山客。
但也算不得话少腼腆,他发现关外好似就没有这样性子的人,走在街上好似随时随地都能彼此搭上话。
听霍凌说前面不远就是太平巷,他以为要找包打听,所谓包打听其实就是城里四处游荡的帮闲汉子,没个固定营生,胜在三教九流都识得,蛇有蛇道鼠有鼠路,消息最是灵通。
可霍凌却没找,只是在一个能看见康家小门的地方等了等,未几,有个驾车的老汉把驴车赶到门口,里面两个小厮抬出来两个草席卷子,往车上一撂,给老汉塞了铜子,挥手打发他走,不知是不是银钱给少了,老汉想要争论,还遭推搡了一把,态度很是不好。
霍凌顿时歇了心思,这府上的下人都使鼻孔看人,那成日招猫逗狗,走马玩鹰的公子哥儿是什么做派,可见一斑,估计并非单纯的爱犬之人。
待回到大路,他感慨道:“这个钱不该咱挣,咱也不多惦记。”
颜祺一时没说话,往前走着路,还被石子绊了一跤,好在霍凌眼疾手快拉了他一把。
小哥儿朝后微倾撞在他怀里,一下子撞回了魂。
“怎么了这是,平地都能摔。”
霍凌蹙眉低头,“你转转脚腕子,有没有崴着?”
颜祺依言转了转,又走几步,“没事,我就是一时走神了。”
他犹豫一息,说道:“我方才看那架驴车,总觉得草席子里卷的是什么不好的东西。”
因那样的裹法他见过许多,死在逃荒路上的人多是这样下葬的。
但看大小,又应当不是人,且要真是人,康家未免胆子太大。
“我……”
他发觉自己每次进城都要胡思乱想一回,这里人事喧嚷,不比村中和山上,安安静静地埋头做事,一天很快就过去了。
想向霍凌解释一二,不让汉子为自己担心,眼前却骤然暗下去。
霍凌抬起手掌遮住了小夫郎的眼睛,“闭上眼,想些欢喜的事,再睁眼时就将刚刚看见的忘了。”
掌心发痒,是睫毛在其中轻扫,两人难得沉默地在镇中一隅站了片刻,直到颜祺轻轻牵开了霍凌的手掌。
温热犹在,眼前所见之物仿佛都清晰了许多。
霍凌没忍住,轻轻捏了下小哥儿的脸颊。
“怎么样,这招管不管用?”
颜祺也不恼,任由他动作,眨眨眼道:“好用,你以前……是不是也这样过?”
霍凌勾唇,“嗯,这招还是我娘教我的。”
将太平巷远远甩在身后,两人的肚子也开始咕咕叫。
算上赶路,离家已近三个时辰,早就肚腹空空。
在保家镇,颜祺只认识上次去的那家卖炸酱面的食肆,霍凌却说这次换家别的吃。
“镇上好吃的不少,咱们满打满算一个月才来两回,我能带你吃一年不重样的。”
今天吃的是白面大包子,里面的肉馅是切的肉丁,而不是剁碎的肉泥,单拿一个比颜祺的掌心还大,荤的是白菜肉馅,卖六文钱,纯素的是萝卜粉丝,只要四文。
霍凌要了六个,三荤三素,因颜祺说自己只能吃得下两个,见包子铺门外的条凳上正好空着,两人干脆坐下来,吃完再走。
颜祺咬着包子,研究着里面的馅料,见身边的霍凌几口一个,吃得很香。
他暗自记下这滋味,想着回家说不定能试试看能不能调出差不多的肉馅,也在家发面蒸一回大包,算下来肯定比外面买的实惠许多。
第25章 蘸酱菜 在山下睡了两夜,初二早晨霍凌……
在山下睡了两夜, 初二早晨霍凌和颜祺就往山上去了。
推开院门,景象如故,经历了一遭下山再上山, 心境与初来时不同, 颜祺对着面前住过七八日的小院, 亦生出到家的感觉来。
“还是家里好。”
他感慨一句,挽起袖, 第一件事就是去刷大个儿喝水的盆子。
这只盆子是石头的,因不好搬动放在院里,半天不管水面上就要飘叶子,
这趟没从山下带什么东西上来, 霍凌安置好空空的背篓,同颜祺道:“我进附近林子看一眼, 瞧瞧下山前设的套里有没有套上东西,要是有, 咱们今天中午就吃那个。”
离得太近, 他没带大个儿,不消一刻钟就走到了地方。
上回他在附近设了三个兽套,眼看竟是套着了一只獾子, 另两个里有一个绳子被咬断了,教那物给逃了去。
他拎起饿得奄奄一息的獾子,摸了摸肉, 好在是没饿多瘦,够炖一锅的。
红烧獾肉这道菜霍凌以前做过许多次, 独在山上得了野物,他口味重,多是酱烧着吃, 有滋有味地还下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