拎回家给颜祺看,颜祺讶异道:“咋瞧着和我老家的獾子不一样。”
他道老家的獾子又叫土猪子,生了个猪鼻子,不知道的见了还以为是野猪崽子。
“我爹做猎户时常在秋日里猎土猪子,回来炼出獾子油来,除去自家用的,还能卖上好些,算是个年前的大进项了。”
但霍凌拎来的獾子生了个黑鼻头,像狗鼻子,别的倒是挺像,他道:“巧了不是,你们那处的獾子叫土猪子,我们这也有老猎户管獾子叫山狗子,一样能炼獾子油,皮子也能卖钱。”
接着打来盆水,熟练地将獾子放血剥皮,野物的血闻起来腥气重,独大个儿上来舔了一口,接着就摇尾巴等吃肉。
“过去我常自己个儿在山里炖肉打牙祭,今天你也尝尝我治的菜如何。”
霍凌自诩做饭的手艺还成,不过不常做,关外的汉子也是会进灶房的,基本都有一两个拿手菜,除非真是没长这份脑子的,譬如他大哥霍峰。
“那我给你打下手。”
颜祺也想尝尝霍凌做的菜,“之前在家时,英子还跟我说过,她小叔做的饭好吃。”
霍凌勾唇道:“我回回做饭都是炖满锅肉,肉哪有不好吃的。”
又让颜祺帮忙找找,屋里是不是还剩一个坛子底的酒。
“正好拿来杀杀这獾子肉的腥气,这回用完,下次下山咱们想着再打些来。”
酒这东西家里总要有,不单是为了喝,除却做菜去腥用得上,像是在山里受了什么厉害的皮肉伤,也能拿来浇洗伤处。
赶山客的家里,酒是绝对缺不得的。
颜祺去屋里翻出酒坛,试了试斤两,“确是剩的不多。”
霍凌单手接过,晃两下凑近听声响。
“也就还有个半斤,分一盏子出来,余下的一会儿喝了。”
獾子肉下锅焯水去腥,撇去浮沫,捞出来时过一遍凉凉的山泉水,闻起来已有了清淡的肉香,不见腥臊。
霍凌往锅底倒油,丢了一些个姜片、蒜瓣和八角、野花椒进去,家里料子不多,只两样却也够用。
再将獾子肉搁入,翻着炒起来。
焯过水的肉先得炒没了水汽,再慢慢煸到泛黄,继而加水加盐,淋上两圈酱油,等汤汁收了就能出锅。
下面炖着肉,上面蒸着米,颜祺不需做菜,便提着篮子去家门口附近掐野菜。
一顿饭总得有肉有菜的好,不然荤肉吃多了也腻味。
这种想法也就是来了霍家后才有,以前家里人口多,一个月能吃两次肉都顶天了。
大个儿得了霍凌的命令,一步不离地跟在他身旁,颜祺蹲下来时摸了摸它的耳朵。
掐了一把野葵菜,颜祺顺道还发现了一丛小根蒜。
小根蒜的茎叶像葱叶子,地底下根上连着个小小的白嫩蒜头,也就抵得上大蒜一个蒜瓣大小,他们老家也有,到了时节常拿来凉拌了吃。
他细看发觉没认错,欣喜极了,赶紧将这一丛都刨了个干净,快步回家端给霍凌看。
认真算起来,有日子没吃过了。
“这山里野菜真是风一吹雨一落,没两日就是一片,这野蒜正是生嫩的时候。”
霍凌见是小根蒜,同样犯起馋。
“年年就盼着这一口,和肉一道吃解腻得很,咱们洗干净了,直接蘸酱,就是不知你吃不吃得惯。”
“那我尝尝。”
颜祺也知关外喜欢吃蘸酱菜,好些个菜蔬都能洗干净了生吃,他想不出是个什么味道,不过愿意尝尝,毕竟有个词叫入乡随俗。
野菜洗起来麻烦些,先抖去浮土和泥巴,摘去不太好的老叶,余下的丢进水盆里洗净。
霍凌挑了两根嫩葵菜给大个儿,大个儿张嘴含进口中,嚼两下咽了,不过再给就不吃了。
清晨上山时他就留意到大个儿在山里寻草吃,估计是肚子里不太舒服,很多人不养这些,所以不知,其实动物和人一样,身上有个什么不舒坦的都会去找草药。
虽是如此,他摸了摸大个儿鼻头,见是泛凉湿润的,精神头也足,料着该是没什么大碍。
晚食上桌,霍凌给颜祺夹了一块,让他定要多吃些。
“獾子肉是滋补的,咱们这处女子哥儿家坐月子时常吃。”
“我们那边也有这说法。”
颜祺咬了一口肉,嚼了许久才舍得咽下去,獾子肉有股猪肉都比不得的丰腴的香味,偏又没有肥肉那么腻嘴。
再配上被霍凌炖到有些浓稠发亮的汤汁,拌着干饭吃,真是能把人香一个跟头。
大个儿得了獾子连肉的骨头,在旁啃得“咔嚓”作响。
一并“咔嚓咔嚓”的还有正在吃小根蒜的霍凌和颜祺,后者学着用手拿菜去蘸酱,酱是现成熟酱,前日去集上时买的,还给哥嫂也带了一罐子。
这时节野菜出来了,酱就吃得多,过一阵子等家中菜地出了菜苗,还能续上继续吃。
小根蒜入口是有些辛辣的,但只要够嫩,回味里还能品出一点甜。
霍凌一口蒜一口肉,还能咂一口小酒,直觉自己已是过上了神仙日子。
颜祺闻着淡淡的酒气,知晓这一碗的量远不至于让霍凌吃醉,霍凌见他一直往酒碗上瞅,想了想,拿了根干净筷子来,蘸了蘸递到他唇边,挑眉笑道:“如今药也喝完了,倒是能舔一口。”
这般用筷子尖蘸酒的,多是当了爹的汉子逗孩子的,颜祺幼时也被他爹这么逗过,辣的他直吐舌头,从那以后再也没上过当。
可如今霍凌的筷子递来,他却控制不住地探出舌尖舔了一下,入口依旧是辣,害他一下子闭紧嘴巴眉头紧锁。
霍凌没想到他这么实心眼,赶紧倒了水让他喝。
颜祺漱了漱嘴,把舌尖那一丁点辣味压了下去,总算舒了口气。
“真有这么冲?”
霍凌不解地咽一口酒,“这坛子还不算多烈的好酒,比不得喜酒那日买的。”
颜祺用手背贴了贴脸,只觉得脸颊都热了,看来对于酒这个东西,自己当真是无福消受。
霍凌遂保证,以后再不拿酒来逗他,颜祺有些哭笑不得,所以汉子刚刚真是在逗自己,就像大人逗孩子那般,可自己都多大了。
也就是他们二人独在山上,家中没有长辈管束,不然成日没个正形,怕是逃不过几句说。
这点子酒本该不至于让人酒气上头,可夜里熄了灯,颜祺仍觉出霍凌的不一样来。
枕头起先还在炕头,后来不知怎的到了腰下,一回来罢又是一回,身上人垂下的发丝扫在唇间,到后来一并变得有些濡湿。
……
本该第二日进山挖野菜,最后隔了一日才去成。
走前霍凌蹲下身,给颜祺扎好绑腿,药囊两个分别悬在颈上和腰间,又给小哥儿寻了一柄小锄头。
他自己则除了锄头和匕首,还另带了一把弹弓。
“是为了给侯大哥打飞龙?”
颜祺看见霍凌在挑拣着一个小布口袋中的石子,汉子解释说这些是给弹弓使的弹子。
多是赶山时看见,觉得合适,便捡了收起。
霍凌装好后道:“咱们下回下山还待十来日,打了来家也养不到那时候,且等临下山前两日我去下几个套,再揣着弹弓去转两圈碰运气。”
他今日带弹弓纯是为了给自家添菜,夫郎太瘦,昨晚上箍着腰,依旧是薄皮肉下一层骨头,本还以为自己收着劲道,不成想早起迎光一看,那处都留了印子,惹他愧了许久。
既如此,如何能不顿顿吃肉补着。
又想还得多寻些山货带去大集换钱,好多买些白面,比起粗粮,谁不知细粮更养人。
出门时霍凌唤大个儿,大个儿习惯性地拧过身子,用脑袋蹭一蹭院门口颜祺的手。
这是每回离家前它都要做的,大约是和颜祺告别,颜祺还曾笑说,说不准是觉得他手上总有吃食的香味。
狗太机灵,知晓主人和谁亲,也知什么人待自己好。
霍凌见状,浅笑道:“今天咱家人都进山。”
颜祺顶着大个儿略有些迷茫的黑珠子眼睛,转身关上院门,等到走出十几步远了,大个儿和刚反应过来似的,尾巴摇得开花,跑得太过兴奋,呼哧带喘。
有这么个兴高采烈的狗子在前头,霍凌和颜祺也不由加快步子。
颜祺一直留意着两侧山景,上山这些天里,他最远也就到过门前那条山溪和泉眼口上。
大约走了一炷香的工夫,见着一株高树的树干,树皮都给剥了个干净,露出白惨惨的内里来。
“这树还能活么?”
他自小就听长辈说“人要脸树要皮”的俗语,都说树没了皮就只能等死,不禁伸手摸了摸,问霍凌道:“这是人干的,还是山里头的野物干的?”
霍凌上前弹了弹树皮,“是熊瞎子干的,它们冬眠起来饿得肚子瘪,寻不到吃食时什么都吃,这树皮多是被它们啃的。”
又道:“这种被剥了皮的树活不长,死了就成枯木,要么被山里人砍了当柴,要么倒在地上生蘑菇。”
说到这里,他拉着颜祺去看附近另一棵松树。
颜祺注意到这棵树同样少了一块树皮,但缺失的部分方方正正,是并不大的一块,且裸露的树皮被烟熏的发黑,上面还有些刻上去的纹路。
“这总该是人刻的。”
若是熊瞎子干的,那就不是熊瞎子,是黑熊精了。
听夫郎这么说,霍凌笑道:“正是,这东西还有个说法,叫‘老兆头。’”
第26章 老兆头 山风拂过,吹动碎发几缕。“你……
山风拂过, 吹动碎发几缕。
“你过来看。”
霍凌指了指熏黑树干上的刀刻记号,上半部分是几个交叉的叉号,下面部分则是几条横杠。
“这个叉是人数的意思, 横杠是山参的叶子数。”
颜祺闻言凑近, 仔细数了数, “七个叉,四条杠, 也就是七个人挖到了一株四片叶子的参?”
霍凌颔首,“四片叶子的山参又叫‘四品叶’,少说是五十年生的,再往上是‘五品叶’, 没有个百八十年生不出,从我爷那辈起就只听过没见过。”
他颇为怀念地摸了摸这片树皮, “这方‘老兆头’是我爹留下的,他是当初那批挖参人的‘参把头’, 正是靠这根参, 才凑齐足够下山盖屋买地的银钱。”
赶山客熏黑树皮显然是为了刻字方便,但因时间久远,细看之下, 会发现这些刻痕已变得斑驳浅淡。
“这之后,没再听说过附近哪里还出过‘四品叶’,起码保家镇的集上没有。”
没想到此处还和未曾谋面的公爹有关, 颜祺想了想,复问道:“那留下这个记号, 是为了给子孙看么?”
“不是给子孙,而是给后来的赶山客。”
霍凌指了指树下的林地道:“赶山客挖参有讲究,抬大不抬小, 抬参不取籽,凡是长参的地方,带走一株,过了几十年还会在原本的地方再生一株。”
“我说句话,你别笑话我。”
颜祺疑惑道:“既有这种好事,为啥不悄悄地挖,留个只有自己能看得懂的记号?等时机到了再来一趟,不还能再得一株参?”
“这有什么可笑话的。”
见一撮头发将要扫进小哥儿的眼睛里,霍凌用干净些的小指轻轻挑了一下,帮他撇到一旁。
“我明白你的意思,莫说山参这样值钱的东西,就算是在山上发现了一个蘑菇窝,或是一片野菜地,不是关系近的,也轻易不会告诉。”
但赶山客的规矩不同,在挖参这件事上,讲究一个前人栽树后人乘凉。
“一株参从参籽长成时间太长,等能采挖时,说不定当时的人都不在了,与其藏着掖着,不如写在此处,无论是多年后自己得了、孩子得了还是毫不相干的陌生人得了,都是缘法。”
颜祺听得入了神,一行有一行的讲究和规矩,再看向那树干时,眼神都有些不同了。
两人离开后继续向前,深山中压根没有能称得上路的东西,至多只有兽道,能看出被野兽踩踏的草木,还有沿路遗留的粪便。
“小心些,拉着我的手,踩着石头过。”
半路遇见潺潺山溪,比家里门前那条要窄细,里面丢了几块大石头,颜祺紧握着霍凌的手,小心翼翼踩在上面跳到了对岸。
“再过几个月,水里就有林蛙了,你以前见过没?”
见颜祺迷茫摇头,他道:“其实就是山里的一种小虫合虫莫,你不怕就成,到了时节,大集上好些人扯着绳子卖晒干的林蛙,论串算账,一挂就是一大排。”
“有些怕这个东西的,轻易不敢往集上去,咱家大嫂就怕这个,说活的时候黏糊糊赖唧唧的,晒干以后像大虫子,更吓人了。”
颜祺以为林蛙是药材,问明白了才知是吃的,能拿来红烧或者炖汤。
“那嫂子不敢看,敢吃不?”
“你咋知道她虽然害怕但敢吃,说是做熟了就不长那样了。”
颜祺笑弯了眼睛。
“我想到我奶,她怕蛇,但有次我爹和我大爷两人从山上打了条蛇回来,做熟了她吃得也可香了,还说炖得烂糊,适合她吃,问她怕不怕,她说死了进锅都是肉。”
虽说走山路动辄就是爬坡涉水,可一来不赶时间,霍凌走得慢,二来有人陪着,说说笑笑,竟不觉得多累。
“前面有一大片猴腿菜,我年年都往这处来,不过今年还是第一次。”
他领着小哥儿转过几棵树,面前出现一片平缓向上的山坡,猴腿菜根根直立,顶端打着卷,都是绿色的。
这种野菜在颜祺的老家没有,他觉得稀奇,伸出手指扯了扯那个卷曲的地方,发现表面摸起来还是毛茸茸的。
“这个要怎么吃?”
“炒肉或者凉拌,野菜的吃法都差不多。”
霍凌放下背篓,用衣袖蹭了下脑门上的汗,一入四月山里就明显暖和起来,为了防草爬子,衣服扎得严实不透气,可不就冒汗。
“这个应当只有山上有,还得是靠近水的地方,太干的地方长不出。”
他教颜祺怎么采,猴腿菜不用锄头挖根,直接上手掐断根。
两人蹲在一起掐野菜,一时间耳畔都是清脆的断裂声。
大个儿在旁边找了个地方坐下,时不时转下耳朵,一副站岗的严肃神色。
猴腿菜太嫩,掐断的时候几乎不费劲,怕散乱着放在篓子里压坏,他们凑成一捆就扯根草捆一下,然后一捆挨着一捆放。
采野菜对于霍凌而言,都算得上是偷懒了,他跟颜祺说要是累了就去旁边坐一会儿,他自己继续干。
“蹲久了腰疼。”
颜祺想到昨天自己腰疼的缘由,又默默揪了一根草捆菜。
“这点活而已,不累,我和你一起。”
霍凌见此也就没再说,不过手上却是加快了速度。
“大个儿,你吃不吃?”
等把这一片采完,时间已过去挺久,颜祺看着满满一篓子的猴腿菜,心满意足。
他捡起一根漏掉的,碰了碰大个儿的鼻头,大个儿打了个喷嚏,转头去叼了节树枝过来,要和他俩玩。
于是霍凌和颜祺轮换着,扯住树枝的一端,大个儿则咬着另一端往后拽,一旦人拽不过它,树枝脱了手,它就高兴得对着树枝汪汪大叫。
“大个儿的眼睛也好了,不如明天给它洗个澡。”
颜祺一直惦记给大个儿洗澡,大狗不常洗,身上还是有股狗味在的,他和霍凌都喜欢狗,虽是不嫌弃,但毕竟天天也进屋,能干净点肯定更好。
“那我明天早些回来,咱俩给他洗。”
颜祺觉得脖子后面有点痒,去挠的时候听见霍凌这么说,问道:“明天咱们不进山挖野菜了么?”
“天天来多累得慌,你要是想来,那就隔一日来一次。”
他顺着小哥儿的动作去看脖子后,不看还好,一看就看见一只刚贴上去的草爬子。
说了句“别动”,立刻就给拽了下来,直接捏死。
“这草爬子真是哪里都有。”
平常叮自己的时候,霍凌还没觉得这虫子如此不顺眼,现在看它趴在颜祺的肉上,顿时觉得碾碎了都不解气。
“我再看看有没有别的。”
他轻压小哥儿后脑勺,让人低下头去,还把衣领往下扯了扯。
但看来药囊是有用的,只这一个,别的暂且没看到。
“回去咱俩脱了衣裳,互相看看。”
颜祺含糊地“嗯”了一声,霍凌反应过来,不由故意笑道:“怎的,是不是想歪了?”
“我可没有。”
小哥儿害羞,支吾转身,却被霍凌揽着后背再次转回去。
山林中的日光都与外面不同,像是头顶多了个树冠枝桠叠成的棚子,亮堂却不觉晒。
汉子倾身,却只在他耳朵上亲了一下。
迎着光看,小哥儿的耳廓也有一圈绒绒细毛,说像猴腿菜就属实煞风景了,但也确实惹人心动。
想咬。
休整片刻,霍凌打算去看看记忆里的几棵刺嫩芽树能不能采,半道运气好,遇见了一些个野山芹。
芹菜有股特别的清香,隔着一段距离就能闻到。
“这个包饺子最好吃。”
霍凌掐了一撮叶子闻了闻,觉得口水都要泛出来了。
“就是现在天热了,咱们不好带猪肉上山,不然可以包个芹菜肉饺子。”
颜祺蹲下来看了看山芹的根,“你说咱们连着根带回去,栽在地里浇点水,能不能活?要是能活,就等下山那日再挖了带走,到家给你包饺子吃。”
虽说也能趁着临下山几日,再来山里找找有没有山芹,但赶山这件事往往没那么巧的。
山芹不像猴腿菜和野葵菜,会成片生长,多是东一点西一点。
他又道:“活不了也不怕,要是见着打蔫了就再挖出来,我琢磨琢磨包个素饺子。”
比起霍凌,他能做的事不多,烧饭算是其中一个,所以霍凌想吃什么,就总想让对方快点吃上。
“好,那就试试,也不费事。”
霍凌自不会反驳夫郎,他找出锄头小心刨了两下,提出来时根上还连着许多土。
“以后进山要是再看见,也挖了移回去,家里吃不完的也能去集上卖,这个在山下轻易寻不到。”
颜祺点点头,“越是少见,那些城里人越稀罕。”
“可不是,兜里富裕的成日吃好的,反而惦念这一口山野滋味。”
野山芹生得挺高一节,上面的叶子翠绿偏小,乱蓬蓬的一团,很是喜人。
两人背着两篓子绿,在山中复转过几道弯,爬了两道坡,终于望见了三棵刺嫩芽树。
这树乍看长得和枯枝似的,通身都带刺,只有发芽的地方冒出一簇叶子,有点像香椿芽。
“还是太小,现在摘了可惜了。”
霍凌比划了一下大小,颜祺听罢道:“那正好,等下山前一天咱们再来采。”
刺嫩芽是最贵的野菜,要是因为不太水灵而损了价,那可就吃大亏了。
第27章 包饺子(小修) 移栽回来的野山芹共是……
移栽回来的野山芹共是五棵, 暂且都在后院菜地里长得不错,但今早颜祺去看,发现其中有一棵最壮实的打蔫了, 他觉得怪可惜, 但手上也没客气, 直接把菜挖出来洗净,拿进了灶屋。
原本就在想今天中午吃什么好, 霍凌什么都吃,不挑拣,反倒难做。
不如和上回说的一样,用这个包一顿芹菜饺子。
若是在山下, 他多半会用芹菜和豆干子拌馅,这两样炒在一起不难吃, 包成素饺子差不了。
但在山上,想吃口豆腐或者豆干子不容易, 且不说豆腐易碎, 天一热这些个豆子做的新鲜东西坏得还快,带上来不赶紧吃了也是浪费。
里外转了两圈,他找到放蛋的篮子, 数了数里面还有多少蛋。
当初上山时篮子里装了三十几个,早食时颜祺会吃一个,霍凌也会装一个带走, 吃到下山那日是差不多的。
不过依旧能额外余出几个做别的吃食,像今日颜祺就打算拿三个出来做饺子馅。
他先将鸡蛋打散, 倒进锅里炒熟,蛋液黄灿灿的,闻着一股油香。
转而将面团揉好, 芹菜杆子剁碎,见离霍凌回来还有一段时间,颜祺洗了洗手,进屋拿了针线筐出来,坐在院子里缝起荷包上的最后一圈针。
料子上的红豆刺绣栩栩如生,他开始绣时拆了好几次才继续,昨日收了尾,今日就能从绣绷子上摘下来缝合了。
做这个绣活时他一直有意避着霍凌,现在一想到终于可以送出去了,心头乱了几拍。
……
“今天吃什么?”
午间,霍凌大步如风地回到家,又从背篓里掏出两棵野山芹,“路过看见了,正好给刨了来。”
“吃饺子。”
颜祺先答了话,接过山芹后忍不住感慨道:“这些个山菜真新鲜。”
他忍不住把山芹举起,凑近闻了闻,眼睛微微眯起来,“芹菜好香。”
“你喜欢闻这个味道?”
霍凌说话间已经在院子里舀水洗脸了,见了小哥儿的动作不由笑道:“那咱干脆在院子里种些芹菜,这次下山问问村里有没有人家有去年收的芹菜籽,要是没有,就去集上买,上次说的苦菜种子还没买着呢。”
“好,家里多种些菜,也省了从山下往上背,现在我常在家,浇水拔草什么的都能顾上。”
种菜不是容易事,不比种粮食简单,赶上闹虫子,耽误一两天菜叶子都能啃光。
过去山上只有霍凌,难免有疏漏的地方,只能种些皮实好养活的菜胡乱吃一吃,可颜祺想着这么大地方,就是种上十几样都种不满,样式多了,换着吃也不腻。
种地他不嫌累,这都是能吃的东西,吃不完的晒成菜干子囤到冬日,一年四季都饿不着肚子。
他是挨过饿的人,现在有时夜里做梦还会梦见逃荒路上的事,那种肚子里饿得发慌,连口水都没得吞的感觉能直接把他从梦中吓醒。
“饺子面和好了?我和你一起包。”
大口灌了一碗水,霍凌擦干净头脸上的水珠子抬步进屋。
见颜祺已经准备好了饺子馅,满满一大碗,搓着手开心道:“今天有口福,赶上过年了。”
“你尝尝咸淡够不够,我好久没拌馅了,有些拿不准。”
颜祺递给他一双筷子,霍凌挑起一点抿了下,点头道:“我吃着正好,不咸不淡。”
“那就好。”
颜祺放下心来,上前揭开盖在面团上的笼屉布,见面醒好了,洗洗手擦干,熟练地切成一个个拇指肚大小的面剂子。
霍凌则拿了一根擀面杖,占着案板另一角擀皮。
这还是颜祺第一看霍凌擀饺子皮,擀得又快又好,他拿起来捏了捏,中间厚四圈薄,这样的饺子皮方便填馅,下锅也不容易煮破。
“你擀皮擀得比我好。”
他想到以前在家,过年包饺子时汉子都是不干活的,单在屋里吃酒说话,只等着家里的媳妇夫郎、闺女哥儿忙活完了端上桌。
所以此刻和霍凌一起包饺子,让颜祺觉得很新鲜,尤其很快发现他俩包饺子的手法还不一样。
霍凌是先捏中间,继而将两头各朝着中间捏一下,从背面看能看见饺子的两个褶。
颜祺则是先全都平着捏住,然后两只手并用,将饺子搭在虎口处,往中间挤一下。
两人包的饺子摆在一起,一个大一个小,一个是扁扁的,一个是大肚子,惹得他俩都笑起来,且都觉得对方包得更好看。
于是你教我,我教你,折腾半晌,玩乐一般,没多久便全部包好了。
想着霍凌能吃,这回一共包了六十个,都是皮薄馅大的,摆了满满一盖帘。
就这颜祺仍怕不够吃,因白面和鸡蛋都少,他是省着用的。
抬头想起还有揪下来的芹菜叶子,遂多舀了些杂面,烙了两张芹菜面饼。
“开饭!”
饺子出锅,霍凌端着进堂屋,因这处有个桌子,他俩就不去屋里炕上吃了,不然还得多走几步。
大个儿一听吃饭了,也蹲在屋门口等着,霍凌给他掰了几个热过的菜窝窝。
大狗不等他起身,就已经埋头苦吃起来。
霍凌吃饺子不爱蘸醋,直接一口一个,芹菜鸡蛋馅的以前还真没吃过,这是头一回吃,没想到味道很好。
“等下山跟嫂子说,让她和大哥也包着尝尝,家里蛋多,吃几个比买肉便宜。”
颜祺同样咬了一口,一个饺子分两半吃,对味道也颇是满意。
其实尝馅的时候他觉得有点咸了,幸而煮熟之后配上面皮吃正好,看来自己的手艺没退步。
白面饺子实在太香,小哥儿吃每一个时皆是细嚼慢咽,舍不得咽下去,就像上次吃白面包子一样。
以至于桌上一共三大盘,霍凌都吃完其中一盘了,他眼前的盘子里还剩一半。
另一边大个儿早就风卷残云地吃完了自己的饭,连饭盆都舔干净了,见他俩还在吃,便趴在门口,把下巴放在门槛上往里看。
霍凌在盘子里挑了挑,发现有一个压在底下的破了,他看一眼颜祺。
小哥儿明白他意思,莞尔道:“给它吃一个吧,就当尝个味。”
饺子丢进饭盆,大个儿直接一口吞了,也不知到底尝没尝明白。
“就这一个,多了没有了。”
大个儿听得懂霍凌的话,也知主人的吃食不是想讨就能讨到了,能混一口也是赚,饺子囫囵下肚,它也不在门口守着了,自顾自去院子里溜达。
坐回原处,霍凌浅笑道:“要是大哥看见了又要骂我,说我太惯着大个儿了。”
乡下的狗都是吃剩菜剩饭,有多少吃多少,没得吃就挨饿,或是自己出去找东西吃,饿极了也会捉耗子。
估计放眼全村,吃过白面饺子的狗也只有大个儿。
“山里不比山下,山下偷鸡摸狗的毛贼都不多见,咱们看门护院,你进山赶山全靠它,吃一口也没什么。”
他听霍凌讲过,在山里不是没遇见过野兽,而一旦遇见,大个儿是真的会往上冲。
猎狗护主是本能,哪怕知道打不过也不会往后退,别看它平日在家偶尔还要撒个娇,实际正事上没掉过链子。
在颜祺心里,早把大个儿也算成了这个家的一员,实际霍凌也是这么想,不然当初相看的时候为何还要颜祺见大个儿。
有一说一,当初要是大个儿不喜欢颜祺,他多半不会领这个夫郎回家。
他相信有时候狗看人,比人看人更准。
“趁今天太阳大,不如给大个儿洗个澡,我下午就不进山了。”
吃完饺子,两人收拾了饭桌,一道去院里看了看上午带回来的山货。
除了颜祺已经认识的几样,还多了个摸着有些硬的灰色蘑菇,长得还挺大。
“这是个什么?”
他屈指敲了敲,觉得像是在敲木头。
“灵芝的一种,我们这都叫老牛肝,这个已经生了好多年,在树上木化了。”
“怪不得摸着像木头。”
颜祺捧着这个大蘑菇问霍凌,“那这个肯定不能吃了,是卖给药铺么?”
霍凌道:“新鲜老牛肝也没人吃,不好吃,多是晒干了泡酒,多少有点药效,但更多时候是放家里当蚊香用。”
他掰下一块,去灶台下引了个火。
颜祺见那老牛肝被点燃后冒起泛蓝的烟,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随之扩散,不过不算难闻。
霍凌甩了几下,把零星的火点子灭掉,随手将老牛肝搁在一个破碗里,放在墙角。
“等夏天蚊虫多的时候,就点上这么一块,能烧两三晚。家里养牲口多的,也会用这个去熏牲口圈,比点草药烟小一点,燃的时间还长。”
颜祺摸着老牛肝冰冰凉凉的表面,想到一事,问霍凌道:“以前听人讲,百年人参,千年灵芝,山里真有千年的灵芝么?”
要是真的有,恐怕要长到洗澡的盆那么大了吧。
霍凌沉吟片刻道:“我觉得没有,山里能入药的值钱灵芝是赤灵芝和紫灵芝,长出来后不及时摘了去,就和地里的蘑菇一样烂了,哪里能活千年?别说千年,第二年都活不到。”
而像老牛肝,还有其它几样不值钱的灵芝,倒是能生多年,第一年掌心大,第二年碗口大,霍凌见过的最大的老牛肝比得上一个大冬瓜。
但话不能说死,山中人迹罕至的地方,说不定还藏着没被发现的奇珍异草。、
见颜祺还抱着老牛肝看,他道:“山下家里还有,年年都用不完,至于山上咱家用的,我还能再寻,这一块你倒是可以送去给明哥儿。”
颜祺听罢有些高兴,他知霍凌和林家打交道,纯是因着自己和肖明明的交情。
“这几天我在家门口附近采了不少野菜,也想给明哥儿带去些。”
霍凌听出颜祺字里行间是在征询自己的意思,他很清楚,野菜是颜祺自己采的,所以才会问,像是老牛肝,如果自己不提,小哥儿绝不会主动问能不能送人。
“想带就带,家里大小事,没什么你不能做主的。”
霍凌看着小哥儿,扬起唇角道:“就连我都听你的。”
还没等颜祺说什么,大个儿突然叫了一声,霍凌失笑,“对,还有咱们大个儿。”
“做主”这两个字离颜祺有些远,过去在老家,就连他娘也做不得什么主,上面有他奶,家里还有大娘在,最多能管教管教自己的相公和孩子,多了是说不上话的。
嫁过来后虽然霍凌也让他管钱,可遇见什么事,颜祺第一反应还是去问家中汉子的意思。
现在被这么一说,加上大个儿凑热闹的一叫,他展颜道:“那……那我到时候分一分,一半给哥嫂留着吃,一半送去林家。”
而大个儿的这声叫唤也提醒了霍凌和颜祺,要趁日头落下去前给它洗澡。
事不宜迟,等颜祺抓好一把皂角,两人直接赶着它进水。
不管大个儿“嗷呜嗷呜”的抗议,非常坚决地把它按在里面,从头到脚洗了个干净。
第28章 刺嫩芽 因为洗澡,大个儿整个下午都没……
因为洗澡, 大个儿整个下午都没精打采,直到晚上,晒足了太阳后毛发变干, 它才乐意往主人身边凑。
中午和的面还剩一些, 晚上颜祺往其中添了半碗, 做了一大锅白菜疙瘩汤,大个儿跟着一起吃, 吃饱喝足后瞧着已全然忘了洗澡带来的不痛快,绕了一圈又回去把空饭盆舔了一遍。
大个儿在山上是每天都能吃到肉的,多是自己打的野食,霍凌也说大体格的猎狗就是要多沾荤腥才能长得壮实。
平日里给的窝头和菜饭, 对于大个儿来说就是混个水饱,可因颜祺做的味道好, 它依旧爱吃得很。
饭后颜祺拿了块洗干净的旧抹布给它擦嘴,霍凌挑水回来, 见夫郎扶着大狗脑袋, 目光温和,不知不觉就也凑了过去。
院里独一张小板凳,让颜祺坐了, 他干脆蹲下来,正好在大个儿身边。
颜祺给大个儿擦干净,朝旁边一看, 以为霍凌找自己有事。
可是左等右等,也没等到对方开口, 他正欲打发走大个儿,去收了晾在院子里的衣裳,却教霍凌牵了下胳膊。
霍凌伸手的时候全然出于本能, 压根没想到要说什么,等小哥儿带着疑惑的神情看过来,他才喉头微动,顿了顿道:“我肩膀有点疼,你帮我看看。”
刚刚霍凌挑了两桶沉甸甸的泉水回来,扁担正好压在他指的那处,颜祺毫不疑心,催他进屋脱衣裳。
“是有点红,疼么?”
颜祺摸了摸霍凌的肩头,“以后挑水,你两边换着担,肩膀疼起来也要命呢,落下根子以后阴雨天更不好受。”
“还行,不太疼。”
霍凌的肩膀其实没什么感觉,要说酸胀还是多少有一点,多了就没了。
他也搞不懂自己为何会扯这个谎,大约是因为颜祺素日都很克制,自己若不主动些,小哥儿甚至不会主动牵自己的手,最多扯一扯他的衣角。
夜里更是如此,身下人害羞,总不肯出声,要不是某些时刻会溢出的三两申银和乱了的呼吸,霍凌都要怀疑是不是自己害得夫郎并不舒服。
但像眼下这种时候,小哥儿反而是不设防的。
颜祺不知霍凌在想什么,急忙忙地转身去柜子里拿药酒,回来后倒在手心,狠狠搓热了再向汉子的肩头揉去。
他问了几遍力气够不够,霍凌都说不够,颜祺到最后都快在炕上站起来了,把那方皮肉揉得发红发烫才罢休。
“等我再给扁担包个垫子,多缝几层布,这样就不会磨肩膀了,还有背篓的绳子也可以包一下。”
前两日他又拆了一件霍凌的旧衣裳,实在是补都没法补了,于是他将其洗干净叠好,想着下回做鞋子用。
缝布垫简单,霍凌的衣裳尺寸大,裁一条袖子就够用。
提起针线活,颜祺一下子想起荷包还压在枕头下。
他本想睡前摸出来给霍凌,这会儿看了一眼为晾干药酒而光着上半身的人,思索片刻,朝炕头处走了走,将荷包拿出攥在手里。
“这个……是给你的。”
说起来他没怎么送过别人东西,上次虽给霍英送了帕子,可那属于长辈哄孩子的,怎比得上绣了红豆的荷包,其中藏的深意并不难猜。
凭他的薄面皮,给出去时多的话都不好意思说出口。
霍凌不曾想到颜祺还准备了东西赠自己,顿时别说是本就不疼的肩膀了,腰板都直了起来。
“给我的?”
他接过来,欢喜道:“是个荷包?还是绣花的。”
这年头汉子虽也有用荷包的,但大都是素色粗布的,亲爹亲娘给孩子缝荷包,基本不会费心绣花。
因此绣花荷包就像汉子送给女子哥儿家的帕子、首饰,若在成亲前来往,没有那方面意思的话不会轻易送出手。
成亲后也不见得人人都有,一来要有这份情意,二来要有这份闲心。
而以霍凌的眼光,如何看不出上面绣的是什么,即使不识字,也知晓红豆的意味。
“你何时绣的,我从没见你做这活计。”
他不掩喜欢,问颜祺道。
“每天做一点,我许久不绣花,绣的慢不说,细看也不怎么好,你别嫌弃。”
霍凌听出一点弦外之音,推测小哥儿应当是有意趁自己不在家时绣花,心头欢喜愈浓。
“哪里会嫌弃,我从未见过这么精致的荷包。”
他仔仔细细看过几遍,重新压回枕头下。
“等这次下山,我就带上,平日进山就不带了。”
行走在外,东西掉在大路上尚还好找,掉在山里的什么沟沟壑壑中,可就万分难寻回来。
颜祺搓了搓耳垂,说了句“我去把院子里晾的衣裳收了”就想走,反被霍凌拽住了衣裳。
他因而一下子坐回炕沿上,汉子侵身而来,两人之间的距离倏忽之间变得好近。
药酒的气味随之弥漫,颜祺抬手,掌心恰好触及霍凌未曾着衣的胸膛。
这是第一次,在自己衣冠齐整的时候被舌尖撬开唇齿,他整个人都屏住了呼吸,感受到自己的腰身一点点不受控制地软下去。
被遗忘在院子里的大个儿叫了两声,见没人出门陪它玩球,“嗷呜”一声跑去了后院,两爪并用开始刨埋在那里的肉骨头。
……
下山前一日,霍凌和颜祺一起进山采刺嫩芽。
除此之外霍凌还装了弹弓,上回进山光顾着采野菜,走的那条路也没见着榛鸡,即飞龙的踪迹,后续几天倒是遇见了,前后打了两只回来都没养活,怕到下山时不新鲜,便自家烧了汤吃。
过去他没有专门卖过野物,弹弓的准头倒是不错,只力道收不住,都是奔着打死带回去直接吃肉去的。
要是这回得了飞龙卖予侯力,往后指不定还有类似的生意,霍凌打定主意多练练弹弓本事。
上回寻见的刺嫩芽树,已比初见时茂盛许多,两人小心着去摘上面的绿芽,遇见根茎很是肥厚的,就用小刀在根子上割一刀,免得掐下来不是整个的,到时就卖不了钱,只能留着吃。
“特地留了两个鸡蛋,就等今天回去做个刺嫩芽吃。”
颜祺听霍凌说当地都是用鸡蛋配刺嫩芽,城里食肆还有专门的菜,是将这野菜芽子裹着鸡蛋油炸。
油炸费的油多,他们这等人家,不到过年是断不舍得做炸菜的,能炒个鸡蛋就已不差。
说完没多久,小哥儿就让一棵嫩芽扎了一下。
他飞快缩回手,对着光看了看,霍凌见此,也赶紧替他检查。
“刺没进去,不碍事。”
他搓搓夫郎的指头肚,见小哥儿蹙起眉头道:“忘了你说的刺嫩芽分公母的事了,一时没留意。”
公的刺嫩芽不止树枝带刺,菜芽本身也带刺,吃起来有些扎舌头,但不是不能吃,只是价钱便宜,母的能卖到二十文一斤,公的就只值十文。
霍凌把匕首给了颜祺,他自己皮糙肉厚,不怕扎。
“你用刀割,揪着顶上的叶子就不怕被扎。”
颜祺试了试,发现匕首也算顺手,便专心致志地割起矮处的刺嫩芽,高的那些无论公母都只能留给霍凌,他踮着脚也够不着。
采完上次发现的几棵,霍凌又带着颜祺涉溪而过,去找寻其它刺嫩芽树。
在山中水路是认路的关键,只要记得溪水走向,就能间接记得好些地方的方位。
就像今日,霍凌指着脚下的山溪跟颜祺讲,如果迷路的话如何从此处走回山腰小院。
“这边这一片更多!”
穿过溪水,路过几棵被霍凌刻了记号的大树,以及被熊瞎子剥了树皮的树干,颜祺发现前面赫然是生在一起的十几棵刺嫩芽。
“今天怕是能凑个二十斤。”
新鲜的刺嫩芽水分足,一棵个头不小,卖的话颇为压秤。
“怎么也能卖个三四钱银子了。”
“差不多,这头茬的刺嫩芽价最是高,母芽往二十五文上喊一喊也使得,有人讲价就再让一让。”
颜祺听着,点点头,他做生意的经验还没有那么足,此时才恍然意识到这是个常见的卖东西套路。
只需把价钱往高了喊,前提是货的品相好,以及不比别家高出太多,买主降价后反而还会觉得自己占了便宜。
两人搭伙做事,将眼前的刺嫩芽齐齐“剃了秃头”,也不必担心树会因此死掉,后面它自还会长出新的来。
野菜大多没那么金贵,生命力顽强,怎么都能继续长,轻易不会枯萎。
刺嫩芽价贵,也仅是因为常见于深山,少有人敢进来采摘而已。
两片刺嫩芽相隔不远,结束后霍凌带着颜祺回到溪水边,让他把鞋袜脱下来拧一拧水。
即使干不了,也好过现在湿哒哒的样子,一会儿走回家少说要一个多时辰,能舒服一点算一点。
“让大个儿守着你,我就在附近林子里转转,这处榛鸡多,我先前几次抓着榛鸡都是在此处。”
颜祺道:“你既是打猎,怎好不带大个儿,你也走不远,真有什么事,眨眼工夫就赶回来了。”
霍凌果断摇头。
“不好说林子里有什么,留下大个儿我放心,捉个榛鸡而已,还用不上它出力,你若不肯,我就先送你回家再出来。”
如此一折腾岂不耽误更多时间,颜祺退一步答应道:“好,那我和大个儿在这里等你。”
第29章 小愿望 林间绝非安静之处,风动、草动……
林间绝非安静之处, 风动、草动、兽动样样皆全。
霍凌手握弹弓,摆好了架势,若是有发现, 那枚石子随时可以弹出。
头顶有鸟雀和松树, 或许还有游走在树干枝桠之间的长蛇, 时而还能听闻到远处的兽吼。
他注意到一条路上有野猪刚刚经过不久的痕迹,默默避开, 莫说没有狗在,就算是带着大个儿,一人一狗也不够对付野猪的。
往年野猪下山,往往要聚上十几个壮汉围猎才有胜算, 野猪皮厚牙利,真让它顶上一下肚子都能顶穿, 从前就听他爹讲过这么一档事,为了警醒孩子们别去招惹野猪, 说得好生吓人。
“滋, 滋。”
“滋,滋。”
几声短促尖细的鸣叫响起,霍凌精神为之一振。
榛鸡白日满地跑着找食吃, 夜里会在树下趴窝或上树睡觉,而它们呼朋引伴的叫声便是如此,既能听见就说明离得不远。
他放轻步子, 循声而去,同时全神贯注地查看眼前的林地。
其实对于猎户而言, 冬日落雪后是最好的捕猎时节,那时整个山都光秃秃的,这些个野物藏也没处藏, 假如胆子大,甚至还能用烟熏法去招惹冬眠的熊瞎子,或是掏蛇窝。
像是榛鸡一身灰褐色的花纹,在草木繁盛的季节容易惹人眼花,在雪地就无所遁形了。
虽是这么说,倒也难不到霍凌。
他听着榛鸡叫,手中拉直弹弓,这把弹弓本身是鹿角打磨成型,弓弦也是用鹿筋做的,韧性十足,走出一段距离,果真发现七八只聚在一起,在地上啄食的榛鸡。
石子射出,不偏不倚,正打中当中最肥的一只,那榛鸡应声倒地,其它的则受了惊四散而逃。
又是“嗖嗖”两声,一枚射空,一枚射中。
其余的已经跑远,霍凌暂没去追,上前翻看两只打中的榛鸡,这次他特地收了些力气,没把榛鸡打得只剩一口气,拎起来的时候还会“滋滋”叫。
拿出准备好的细麻绳捆住鸡爪,他将两只榛鸡塞进没完全扎紧的布袋。
赶山、打猎都看运气,今天得了开门红,他打算再在附近找一找榛鸡群,多打一两只带回去,便是侯力要不了那么多,也能留下卖给别人,换了钱给夫郎买肉吃。
近来天愈暖,野物们能寻的吃食多了,比刚开春时活跃许多,关外称不上四季分明,可除去漫天飞雪的隆冬,其余时节变换时照旧是一天一个样子。
靠着听声辨位,霍凌又撞见一个榛鸡群,打中两只,捆了爪子放好。
之所以用布袋,是为了防活着的野物受惊而死,要真是没打死反而吓死了,前面的辛苦都成了白忙活。
四只榛鸡,收成已算是不错。
一会儿回去路上还能绕去兽套附近看看,那里面说不定也有所得。
路遇一丛开得正好的锦带花,霍凌停下步子,上前挑拣着折了两串。
这种花能开三个月,几乎见不着叶子,常有小孩子用它做成花环戴在头上,因枝条上满开花朵,长度足够,往往一串就够弯成一个花环的。
霍凌小心护着花朵,加快了往回赶的速度。
只是向前走了没多久,前方鸟群刹那间振翅而起,争相飞远。
“呼啦——”
一只野兔蹬着后腿快速跑过,几道矮小的黑影在树下穿梭,显然它们的来处有什么事在发生。
霍凌判断出那正是通往溪边的方向,立刻紧张起来。
……
“汪汪汪!”
原本蹲在颜祺身旁,紧盯林子方向的大个儿摆出护卫姿势,冲着某处大叫,把临时编了个草笼子,想看能不能捉到几条鱼虾的颜祺吓了一跳。
这架势绝不会是霍凌回来了,而是林子里有别的东西,颜祺赶紧套上鞋袜。
手上没有能用的东西,他左看右看,最后在附近捡了一根足够长的尖头树枝,又从溪水里捞了一块石头,紧紧攥在手里。
大个儿整只狗都挡在颜祺身前,颜祺几次下意识想往前走,都被大狗给挤回了原地。
颜祺仔细去听,也没听出林中有什么奇怪的动静,人耳朵终究是比不上狗耳朵。
他屏息凝神,随时防范着可能会到来的危险,等了不多久,前方嚯地闪出一道人影。
颜祺一把握紧了树枝,待看清来人是霍凌后,耸起的肩膀才缓缓下落。
“汪呜!”
见到霍凌,大个儿的叫声也变了,却没有像平常一样跳着迎上去,而是依旧守在颜祺面前。
霍凌见颜祺和大个儿都好端端的,颜祺还捡了树枝和石头在手,他心中升起浓浓的后怕,将两样东西接过丢掉,牵起小哥儿的手道:“咱们先走,回去路上说。”
两人匆匆背起背篓,大个儿带路,急步离开了潺潺山溪。
“你是说方才林子里有熊瞎子打架?”
颜祺看着脚下路,分神听着霍凌的话,到惊讶处猛地抬起头。
“听那动静,八成是的。”
霍凌说罢,恰走到一个下坡处,他想要扶小哥儿一把,颜祺却示意不用,而是自己放慢步子,越过了脚下略陡的土坡。
他将背篓的绳子往上拽了拽,不禁又回头看了一眼来路。
“幸好没撞见,以后还是要带狗才好,隔着远路,狗能比人更早发现。”
问题在于他们家唯有大个儿一只狗,原本想等到大个儿和母狗配种生一窝狗崽,他们抱一只养大,现在算一算,从母狗怀孕生产到狗崽能独当一面,少不得一年光景,哪里等得起。
霍凌思忖片刻道:“等着看看有没有现成的半大狗崽子,只要是品相不差的,暂且先抱回来一只也使得,大个儿和别家要是能配成,生的狗崽咱们也要。”
在山里生活,狗不嫌多,越多越安全,吃又能吃多少,吃再多也比不上遇险时的命重要。
若能凑齐三只狗,再加一个霍凌自己,真遇上熊瞎子他都不打怵,这么一想,早该多抱两只狗回来养了。
走出足够远,大个儿明显放松下来,尾巴松快摆动,还有闲心扑附近草丛里的野兔和野鼠,说明附近没了危险。
霍凌想到自己急跑几步时丢掉的花,可惜道:“本还摘了两串锦带花给你,教我给丢半路上了。”
“锦带花多得很,咱们再找找,总还能遇见。”
颜祺感慨于汉子的有心,安慰他道。
又顺着这话说起,想挖些野花回去种在院子里。
“或者等入秋收集些花籽,明年开春撒地里看能不能长出来。”
他们院子里有菜有果树,但空地仍有不少,要是种些花一定好看。
虽然出了门就有大片山花可寻,总还是和自家里种的不一样。
霍凌笑了笑,答应道:“好,我进山时要是遇见好看的花,就给你带回来。”
因记得要查看捕兽的绳套,回家之前稍微绕了点路。
到地方发觉其中三个得了货,当中有一个绳套是霍凌自己琢磨改动过的,专门在浅坑上扣了个柳簸用来捉榛鸡,免得入了绳套又跑了,不成想还真让他捉到一只。
余下一个是野兔,一个却是只狐狸。
霍凌收走了榛鸡和野兔,见那红毛狐狸还极有精神,一看就是刚中招没半日的,便解了绳套将它放了。
颜祺看着也没觉奇怪,他之前就听霍凌说过,关外人是不猎狐狸的,此处信狐仙的人多,虽不是人人都会去狐仙庙里拜,可因都是从小听着狐仙故事长大的,断不敢轻易触犯禁忌。
因此关外不见卖狐狸皮的,制衣帽的皮子中上乘的乃貂鼠皮,其次乃兔毛皮,最次乃狍鹿皮。
“这个机关以后倒是能继续用着,榛鸡多见,什么都吃,掐几朵树芽花苞就能引来。”
颜祺道:“不如在离家近的地方也设一个,你不在家时我也能出门看看,说不准就有了呢,趁鲜活时逮了最好。”
霍凌觉得未尝不可,只是家里没有多余的簸箕了。
“等砍些柳条或者棉槐条子来,再编上几个,把旧的拿去制陷阱,家里用新的。”
回家后,活的野物关进草笼,水灵的野菜倒出来铺在草席上,免得在背篓里一夜将下面的压坏,卖不上价。
看着满地的刺嫩芽,还有笼子里因警惕而团缩成一个球的兔儿和野鸡,颜祺已等不及想去大集上叫卖了。
晚食吃罢,洒扫洗漱一番,两人便进了屋,为了明早下山而早睡。
为了省灯油,灯自是早就熄了,只是躺下半晌,两人都尚没有什么睡意,倚在一起说着后日去镇上要做的事。
除了卖野菜,还要记得问问侯力可打听到了董家村那户人家的品性,若是个好人家,霍凌打算牵着大个儿去“相看”一番。
“莫忘了那鹿骨簪,定也早就做好了。”
上回他们离开镇子前,找了个有磨骨簪手艺的老汉,将鹿骨放下,托人制簪。
骨簪不值钱,那些个卖银簪的铺子是不接的,挣不得仨瓜俩枣。
不过这等在家自接活的手艺人会做,还称赞了霍凌将骨头盘得漂亮,没有返油。
霍凌很想说,他还打算给颜祺买个银镯子,只是他知晓大哥打算今年趁大嫂生辰的时候买一个送媳妇,他便打算再等等,自己是做弟弟的,不好抢在大哥前头。
比起自己,大哥攒钱更不容易。
因这个缘故,他把话头咽下去,并未急着告诉小哥儿。
待讲回赶集摆摊的事,两人计算着,刺嫩芽能卖多少钱。
颜祺想到什么,在霍凌怀中小声道:“从前我们村有个娘子擅做豆腐,是十里八乡闻名的‘豆腐西施’,她早没了男人,靠着卖豆腐拉扯一双儿女,那娘子大方又伶俐,我每回在她那处买豆腐,都有些羡慕她有能赚钱养家的本事。”
他跟霍凌说起悄悄话,有夜色遮掩,胆子稍稍大起来,话匣子难得有些关不住。
“我就是个普通农户家的哥儿,家里也没什么能传承的手艺,便是有,也只会传给我大爷大娘的儿子,和我没什么关系,这些话……我从没跟人说过,怕招人笑。”
因此现在能和霍凌一起做小买卖,给他们的小家攒银钱,令他很是满足。
能挣钱,就能挺直腰杆,他不怕累,只怕没有机会出力。
霍凌低下头,下巴正好能碰到小哥儿的发顶,温声道:“谁说你没有手艺,你灶上功夫就好得很,那街上卖炉果儿的小娘子,卖三个能得五文钱,五文钱里便是只挣一文也不算少了,一天能卖两篮子,那可是几十个五文钱。”
他想到哪说到哪,向颜祺道:“你要是也想有个自己的小营生,不妨试着琢磨个吃食出来?到时咱俩去赶集,我就陪你一道卖,左右不耽误什么。”
第30章 鬼灵精 霍凌说的话,颜祺未曾放在心上……
霍凌说的话, 颜祺未曾放在心上,或者说是不敢放在心上。
他不觉得自己灶上的手艺有多么上得了台面,能令人舍得花钱买来吃。
假如这档事和挖野菜卖野菜一样, 不花本钱也就罢了, 真要做吃食生意, 从锅碗瓢盆到米面盐油,哪个不费银钱。
本钱花出去, 若真是赚不回个几分利,他又有什么脸面见霍凌。
霍凌见颜祺一时不吭声,有些心疼地在被窝里搓了搓小哥儿的肩膀。
他的夫郎是个极听话的小哥儿,虽骨子里有一股韧劲在, 面上显露的永远是长辈们最喜欢的那一副温顺乖巧。
可以想见,从前他那未曾谋面过的老丈人和丈母娘, 是如何教导膝下唯一孩子的。
一定是盼着他习好厨艺与针线,嫁一个门当户对的好汉子, 安稳平顺地度过一生。
“我就是随便说说, 哪里有那本事。”
颜祺勾了下唇角,“早睡吧,你也累了一天了。”
方才说话, 他俩都快挤到一个枕头上去了,这会儿颜祺想往后退,躺回自己的枕头上, 霍凌却把他拦了一下子。
颜祺:“……”
说句实话,有些时候他不太能理解霍凌的“黏人”。
分明是个自己在山里住了好些年的汉子, 缘何还能不抱着个人就睡不着觉了。
他尚且还好,可就霍凌那姿势,维持一夜, 第二天起床总要肩膀痛。
上回他瞧见,问了一嘴,汉子还不承认,想想也是无奈极了。
思及此处,他没再乱动,任由霍凌把自己像只夏天纳凉用的长条竹枕一般嵌在怀里。
因明日要下山,两人老老实实,什么多余的事也没做。
小哥儿的耳畔枕着一抹有力而均匀心跳,没多久便入了梦乡。
次日,照旧是漫长的赶路。
有道是上山容易下山难,再加上昨日半夜连着清晨,山上落了一层雨,至今还淅淅沥沥地不停,他俩虽带着草帽,套了蓑衣,却是深一脚浅一脚,蹭了满草鞋的湿泥,走得心里多是烦躁。
不料还未彻底离开山路,尚在山脚一圈时,大个儿一狗当先地冲出去,不知看见什么,回来又冲着霍凌与颜祺叫,示意他俩赶紧跟上。
“大哥,你咋在这?”
没走几步,就见霍峰笑呵呵地等在路旁,朝他俩招手道:“我这时辰果真没算错,正好接上你俩。”
霍凌手上提着装野物的草笼,怕本就受了惊的兔儿和榛鸡淋雨生病,外头还裹了一层草席,碍事得很,提在手里多是不便。
霍峰看在眼里,两步上前接过,霍凌手上一下子松快了。
“多谢大哥,大哥是特意来的?”
颜祺紧了紧背篓,朝霍峰招呼罢,不由问道。
霍峰笑道:“这不一起床见着外头下雨,从前有山下雨小山上雨大的时候,还把山坡冲塌过,你俩今日又要下山,怕是路不好行,你大嫂也说,让我过来迎一迎。”
他问二人山上雨势如何,霍凌道:“早上一阵下得不小,怪急的,我俩等了等才出门,不然还能更早些,大哥你等了多久?”
“没多久,我也刚来。”
霍峰转过身,走在最前,霍凌注意到他披的蓑衣早就湿透,显然出来有些时辰了。
眼前一下子闪过许多画面,想当年他刚进山时,无论下不下雨,下山的路上都会看见来接自己的大哥。
后来年岁见长,作为赶山客的经验也愈足,都已混成一把岁数娶不上媳妇夫郎的光棍汉了,实是犯不上让人接。
即使如此,每回赶上下雨,大哥依旧会来,今天也不例外。
他不禁开口道:“大哥。”
霍峰回头看他一眼,“干啥?”
霍凌顿了顿道:“没啥,就是叫一叫。”
霍峰竖起眉毛,“你这混小子,拿你哥开涮。”
说完自己却先笑了。
兄弟俩拌起嘴来,倒和小时候没甚不同。
大个儿不喜洗澡,却爱下雨,见主人们有说有笑,自己也顶着一身湿漉漉的毛,走出一串欢快的步伐。
……
成堆的刺嫩芽被雨水覆了薄薄一层,虽是看起来更水灵了,可到底是明日才去卖,还是甩甩水晾起来更好。
进门后颜祺就准备干活,喊霍凌一并去柴屋里取草席,叶素萍却让他别着急。
“淋了一程子雨,急个什么,灶上烧了一大锅热水,咱们和糙汉子不一样,你先去洗个热水澡,把寒气散一散,别回头害风寒。”
颜祺摸了摸自己的发梢,山风混着雨点子,草帽也遮不严实,适宜在山中行走的蓑衣更是轻便短小些,只能挡住上半身,下半身小腿到脚都湿漉漉的,确实有些寒凉。
霍凌和霍峰周身也没少沾湿,但他俩火气旺,进屋也不觉冷,已拿了布巾擦干,解开头发晾着。
“正是这个理,你快去洗洗。”
霍凌听了大嫂所说,向颜祺道:“既如此,我和大哥也去洗一个,简单使热水冲一把就是。”
叶素萍连连应道:“是了,咱家又不缺柴火。”
又说要给颜祺的澡盆里切点老姜。
“你不知你们上回上山后,英子就害了风寒,这两日才好利索。”
霍凌和颜祺这才知霍英病了一场,怪不得刚刚进门见了人,不似从前那么有精神,他俩忙忙叨叨的,还当是下雨没办法出去玩,把这小姑娘闷着的缘故。
“让小叔看看,是不是都瘦了。”
霍凌招呼霍英过来,后者嘟着嘴巴往前晃,顺便告状道:“我喝好苦的药,我爹还不给我吃糖!”
霍凌故作生气,板起脸道:“他怎么这样!”
“就是就是。”霍英来了劲,鼓动霍凌,“小叔你要替我做主!”
“你想小叔怎么替你做主?”
霍凌忍着笑道:“是揍你爹一顿,还是给你买糖?”
霍英低头摆弄手指,扭捏半晌,看罢霍凌又看颜祺。
颜祺笑而不言,而霍峰和叶素萍其实也在门口站了半天了,只是特地没进来,想看看自家这老闺女究竟想做什么。
成日里鬼灵精的,心眼子一万个。
过了半天,霍英总算支支吾吾道:“小叔,我爹和我娘都说,打人是不对的,所以我觉得……买糖就行啦。”
拐弯抹角到最后,还是想吃糖,可以说是意料之内,情理之中。
叶素萍听到这里,哭笑不得地进来,轻轻扯一下她的耳朵道:“你就知欺负你小叔和婶伯。”
霍峰也道:“你俩可别听她的,那日受寒夜里发热,赶着去麻儿村找马胡子,想起她前几日还说害牙疼,就让马胡子顺道看一眼,结果牙都坏了一颗!好在是早晚要换的,等掉了还能长出来,教她定要少吃糖。”
见霍英还扁着嘴委屈巴巴,叶素萍吓唬她,“就长了个吃心眼儿,也不怕以后成了个豁牙子,人家都一排牙好得很,嘎嘎啃棒骨,独你缺一颗,再继续贪吃,那便缺好几颗,到时候人家吃肉,你只能吃豆腐!”
这一席话说得有理有据,果真把霍英给震住了,再不提吃糖的事。
等霍峰领着闺女去喂野兔,霍凌悄声向颜祺道:“我以后是不是也该给英子少买些零嘴,到底年纪还小,吃坏了牙是大事,时常犯了馋,惹得哥嫂也难管教。”
颜祺知霍凌这个当叔的疼侄女,但落在这件事上,确实如此。
哥嫂当然不至于为这个埋怨霍凌什么,可教养孩子不容易,他们也不好给人帮倒忙。
回回在集上,也常能看见哭闹打滚非要爹娘买吃食的小娃娃。
有些听话些,不买就眼巴巴地看半晌,扯着也就走了,有些明显更加顽劣,哭声能传二里地,坐在地上拽都拽不起来。
颜祺想了想道:“一个月总归就两回,不妨以后少买些,撇去那等甜腻粘牙的,够吃个一两顿足矣。”
霍凌看着有些烦恼,挠挠头道:“那就这么办。”
他自己当孩子的时候不常有糖吃,毕竟在山里,买什么都不容易,且爹娘节俭,为了攒银钱下山买田地,除了粮食和盐糖等,其余吃用基本都从山里来。
就连油都不打菜油,而是用野猪肥膘熬的猪油。
如此钱少花了,日子却能过得不差。
等他当上小叔,新鲜得很,觉得侄女像个小娃娃似的伶俐可爱,手上闲钱又不少,见什么好的都往家里买,被人打趣若是将来有了亲生孩子,怕不是要天上的月亮都爬上去摘。
“等咱俩以后有了孩子,也要从小管着少吃糖才是。”
颜祺本在端着一盏子热水喝,闻言险些呛到自己。
然而却在霍凌转过身去提壶接水时,默默摸了摸自己的肚皮。
算来他和霍凌成亲的日子还短,这会儿肚皮还没动静,应当也正常。
而当初马胡子也说,自己身子弱,现下怀上其实对大人孩子都不好。
撇开这些,孩子从来不是想有就有的,多的是成亲几年都无所出的两口子,往往落得一地鸡毛。
要真是家家皆在此事上得偿所愿,城隍奶奶和送子观音的香火怕也不会那么旺了。
胡思乱想一阵,小哥儿冷不丁听到霍凌喊自己去洗澡,看那架势,还是要一起去,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不是和大哥去洗?”
霍凌却气定神闲,把布巾往脖子上一搭道:“都是为了省水,我和你一起洗不是正好。”
这话听起来实是在理,颜祺没得反驳,就这么跟着霍凌同去了沐浴的小屋。
直到一起进了大浴桶,周身没入热乎乎的水中,颜祺才觉得哪里不对,可惜为时已晚,他已抬手捂住嘴,不敢说出半个字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