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新尝试 颜祺从未想过,此事还能在浴桶……
颜祺从未想过, 此事还能在浴桶里做,浸在水里的感觉与在枕褥间还有些不同,整个人漂浮无所依, 只得紧紧扒着桶沿, 水花四溅, 泼得两侧地都湿了。
到最后他全然没了力气,整个人都教霍凌往上托架着, 偏因着如此,某处似乎尽得更申。
出浴桶时,双脚已是软绵绵的,裹了衣裳坐在小凳上缓了半晌, 才有力气出去,连带看霍凌的眼神都多了几分哀怨。
要知道以前无论霍凌怎么“胡闹”, 他都觉得这是夫夫应行之事,唯独这次实在太过分了些。
“你怎么能……”
他简直不知道该如何开口说, 更想知道汉子从哪里学来的这百般花样。
再看那桶都觉得不干净。
虽也是只有他们俩用的, 按理说不该嫌自己,可毕竟是洗澡的地方……
折腾半晌,一摸滑溜溜的, 根本是洗了也白洗。
支吾半晌,终究是小声道:“下回……下回别这样了,好生浪费水。”
而霍凌呢, 他当然是有所预谋,并非临时起意。
小夫郎在水里又软又滑, 像条香香的白鱼。
至于为何白日里做,不等到夜里,是因为夜里洗头发, 待到睡前都干不了,除却白日,也没这个机会。
高大的汉子只套了条松垮的裤,是在家穿的旧裤子,膝头打了个补丁,但胜在舒服。
上半身光着,还有水珠顺着湿漉漉的头发滑下,他蹲在小哥儿身前,颜祺只觉得一股热烘烘的气息扑来,混杂着小屋里的皂角气,是有些熏人的暖香。
“你若不喜,下次咱们不这般了。”
霍凌用手指蹭了蹭小哥儿的手背,让颜祺想起大个儿讨好人的时候,也会用嘴筒子蹭他们的手。
一想到大个儿,本想说的话就被打了个岔,似乎也没那么羞愤了。
但要让他说喜欢,定也是说不出口。
“总之……”
他抿唇道:“不在屋里就不成。”
思及这地方不单他们会来,家里别人也会来,就臊得他耳朵泛烫。
霍凌一口答应,“好。”
说罢颜祺反倒觉得哪里不对,可转念一想,霍凌还不至于为了做这档事把浴桶搬进卧房里去,心下稍安。
全然没意识到,开了荤的汉子岂会只有这一种花样。
……
“今年头一回吃刺嫩芽,咱们多吃几个滋味的。”
中午是叶素萍和霍峰做的饭,没让霍凌小两口插手,且不论两人下山辛苦,就说这鲜刺嫩芽只有深山中有,他们能吃上也是沾了光。
话音落下,先是一大盘子过水炒熟的刺嫩芽,旁边一大碗刚做的鸡蛋酱,为了配这鸡蛋酱,蘸酱的菜当然不止一种,还有叶素萍领着霍英出去挖的其余几样野菜。
像那小根蒜、婆婆丁和臭菜也在,只是这几样可以生吃,但刺嫩芽,或是那柳蒿芽就不成,得过了水去涩。
另使盐、醋和芝麻油,外又加了些糖,将刺嫩芽凉拌了一碟子,吃起来酸甜可口。
“这里头再加些花生米,就极好下酒了。”
霍峰捡了两口吃了,如此说道。
“就惦记你那几口酒。”
叶素萍笑道:“你若想喝,就去打上几两的,明儿老二赶集回来,让他陪你喝,我和祺哥儿多治几个下酒菜。”
“大嫂这么说,我可就当真了。”
霍凌顺手给身边颜祺夹菜,扬唇道:“正巧在山上时还惦记镇上连记的炙羊肉,不若明天称上些回来吃。”
“哎呦,哪消的花那钱,你要想吃炙羊肉,让你大哥去三家屯郭屠子那处买一方羊肉来,咱们自家炙来吃。”
颜祺来了关外,还没吃过羊肉,在他老家羊肉不便宜,比猪肉贵不少,当然,还是和牛肉比不得。
朝廷不许私宰耕牛,只有那老死或意外而亡的牛可以宰来卖肉,为了防疫病染人,就连病死的也吃不得。
先前倒是听霍凌说过猎户牵着野羊去卖,皮肉分开算账,单是肉,一斤能卖到四十文钱,一头野羊能出过百斤的肉,一下子能挣四五两银。
家养的肉羊要便宜些,一斤能在个三十文左右。
“不说我还想不起这茬,郭屠子家是收羊来宰的,明日去瞧一眼有没有,若是有就买上一方好肉,再来些骨头,还能熬个羊汤。”
“越说越馋人了。”
霍凌笑了笑,“既做羊汤了,不如再来些羊杂,只是郭屠子那处的羊杂总是留着自家吃了,旁人去也买不着,待我去集上看看。便是买不着羊肉,只有羊杂和羊骨也能熬汤。”
霍英在那嚼着刺嫩芽,听着大人们说的话,小大人一般道:“听你们说的,野菜都不香啦。”
“你这小刁嘴儿,这野菜可不比羊肉便宜多少。”
叶素萍刮她鼻尖一下,把鸡蛋酱往颜祺面前推了推,“多吃些这酱,轻易不炸一回,想着你过了门还没吃过,要是喜欢这口,我告诉你怎么做,等着上山也能做。你大哥就不提,老二虽然会做,但炸酱上头还真不如我。”
霍凌给颜祺递两根臭菜,“你尝尝这个,吃不吃得惯,第一口别咬太多,要是不爱吃,剩下的给我。”
霍英把头摇成拨浪鼓,“婶伯别吃这个,臭臭的,不好吃。”
虽是如此,颜祺还是想尝尝。
逃荒路上,他什么没吃过,这菜既是关外人常吃的,能难吃到哪里去。
何况还有香喷喷的鸡蛋酱呢。
他折了下菜叶子,拿筷子挑了点酱放上去,卷了下塞进嘴里。
初时的滋味就是苦,但嚼起来很是鲜嫩水灵,再往后嚼几下子,便多了一股草叶味道,和普通的青菜没什么太大不同。
颜祺吃罢眨眨眼,看向霍凌和大哥大嫂道:“我觉得不难吃。”
一时几人都笑起来,霍凌挑眉道:“看来咱俩有缘分,你合该嫁给我的,口味和我们关外人差不离。”
霍峰在旁听着,“啧”一声道:“从前咋没看出你有张厚脸皮。”
颜祺笑而不语,不动声色地给霍凌夹了块桌上的鱼肉,接着又给霍英也夹了一块。
——
大集总是热闹的,到地方后将装着活兔活榛鸡的草笼子摆出,加之刺嫩芽、猴腿菜和几大捆野葵菜,驻足打听的人比从前多了不少。
野菜一上市,赶山客一年里的旺季便算是到了,不似冬日里,来来回回只能卖那老几样。
而在集上卖野菜的,明显也分出好几拨,像刺嫩芽、猴腿菜需进山采,卖的人就少许多,大多数人卖的都是葵菜、婆婆丁、柳蒿芽、小根蒜、臭菜等更常见的。
价都很贱,葵菜已降至一文钱一斤,别的也不过两三文,纯是赚个辛苦钱。
相比之下,猴腿菜卖十三文,刺嫩芽母的叫价二十五文,公的叫价二十文,比得上肉价,不是顶顶馋这一口,多半宁愿去割一条猪肉。
但照霍凌的说法,压根不必担心卖不出。
很快一穿绸子裤,佩银簪的中年夫郎在摊子前站定,腰间还缀了个刻字的木牌子,一双眼来回扫过,看得很是仔细。
霍凌不识字,可知晓这等腰牌都是城里大户人家的,里头的下仆为证身份,无论在府内府外都悬着木牌,不过大多数内宅仆从是不许出府走动的,能出来走动的多是上了些岁数,专管采买这一程的。
他们买东西走的是府里的公账,眼光多是刁钻,不好的不要,大都还想从中刮几丝油水。
需知但凡是手上经银钱的差事,都是响当当的肥差。
“你这刺嫩芽什么价?”
夫郎说着话,竟是要抬手朝刺嫩芽上掐去。
好些买菜的人有这习惯,掐一掐看看是不是真的新鲜,可拿出来卖的野菜又有几个是不新鲜的,一掐一个指甲印,让后面的人怎么买。
颜祺虽也看出对方打扮不俗,但更看不得与霍凌辛苦采摘背下山的野菜被糟蹋,情急之下提醒道:“夫郎,我们摊子上的野菜都是极新鲜的,您要是看着好,我帮您挑就是。”
不成想那夫郎霸道,当即眼一横道:“你们这做生意的,端是霸道,买菜还不许人挑拣了,到哪处都没这个道理。”
说罢不甘心似的,又想去动手。
这回霍凌直接抬手盖住那夫郎指甲对着的几棵菜,不过语气还算客气。
“这东西新不新鲜,看就能看出来,我们也是小本生意,你掐一把,我掐一把,回头菜都烂了,也教我们难做不是,还望夫郎留情。”
夫郎眼神冷下来,片刻后不屑地哼一声道:“竟不知还有人不给我们成府的面子,我倒要看看,你们这般做生意,究竟能做到几时。”
说罢愤然起身,走时还不忘假装无意,硬是踩了靠草席边上的几根猴腿菜一脚,那力道十足十,一下子就给踩烂了,让颜祺心疼得很。
“这人怎么这样!”
他拾起那几棵菜,可惜地放到一旁。
“高门多恶仆,不过是狗仗人势罢了,不说成府名号,谁又知他是哪个。”
他将那几棵菜远远丢到身后树下,好让颜祺眼不见心不烦。
“做生意就是如此,什么人都有,他不是诚心买,咱们也不卖他。”
颜祺气了片刻,好歹平静下来,这才想起问霍凌,“所以成府是哪个?很有名么?”
霍凌干咳两嗓,摇摇头。
什么劳什子成府,还是陈府的,他是当真没听过。
对于城中诸多大户,他了解不多,毕竟自己就是个山野之人,和朱门绣户扯不上半点关系,回头客当中侯力那等的,就已算是数一数二的体面人了。
遂低声同小哥儿道:“其实我也不知,兴许很厉害罢。”
颜祺愣愣地看他一眼,忍不住笑了。
那夫郎狂妄得很,还丢了狠话吓唬人,哪里知道全然是演戏给瞎子看。
如此想来,真是半点不气了。
第32章 董家村 等了半个上午,不见侯力人影,……
等了半个上午, 不见侯力人影,好几人想来买霍凌这处的野兔和榛鸡,都教他给推了去, 只说是留给老主顾的, 得等人先挑。
有个中年汉子听了这话也不肯走, 缠言道:“甚么老主顾,这都快中午头了还不曾来, 等兔儿和飞龙晒得蔫头巴脑咽了气,也卖不出好价,我看那人是成心的!小兄弟,你不妨给我捉两只, 我也好趁早拎去食肆里,寻人烧来下酒。”
霍凌看起来是教他缠得没法子, 很是为难地指了指当中瘦小些的两只,“实不是不想卖您, 确是先前我那老主顾已下了定, 不然我一个赶山客,何时做过猎户生意,但我瞧着您也是诚心要, 不妨就从这两只里挑上一只去,咱们都是实在人,便论个实在价。”
中年汉子不乐意道:“这两只瘦了吧唧的, 够什么吃,你给我捉那肥的来。”
霍凌犹是不肯, 中年汉子不由道:“哪个做生意的像你这般死脑筋?”
“只是答应了人家的事,不好不作数,大哥若是吃着好, 也可先打个招呼,下回大集我给您留着,保管不让别人买去,就如今日一般。”
对于主顾而言,卖东西的在这等事上执拗些反倒是好事,看得出是守信之人,不会耍诸如缺斤短两,以次充好之类的滑头。
此话一出,汉子脸色稍霁,顿了顿道:“也莫挑了,不如两只都拿着,你给我算个什么价?”
野物不比农家养的肉鸡肉鸭乃至肉猪,多是猎户依行情报价,时有浮动,且有个规矩,便是似狍鹿、野羊等大个头的野物按斤称,小只的野物只卖一口价。
在这之上,最多分个大小肥瘦。
“这两只原本是一只六十文,一只五十文的,您既都要了,就都按五十文算,给个一钱银拿走便是。”
别看榛鸡肉鲜,挡不住实在太多,换个经验足的猎户,打来卖是不费多少力气的,加上个头小,能卖这个价已是不错。
要知道一只顶两只榛鸡的肥母鸡,禽市上也不过卖个七八十文。
百八十文的生意,中年汉子一听能便宜个十文,也没多计较,爽快道:“那就给我捆起来。”
霍凌打开草笼,捉出两只榛鸡给他细看。
榛鸡在笼子里时是捆着爪子,只能趴卧,抓出来后另捆了翅膀,免得拎着走的时候胡乱扑腾。
那汉子掏了铜子给霍凌,霍凌忙着给麻绳系扣,见状道:“您给我夫郎就是。”
颜祺遂上前接了钱,点算无误后分了一小捆野葵菜出来的,打理的鲜绿且干净。
“这捆菜送您。”
葵菜不值钱,可白送的谁又嫌呢。
况且汉子一路走来,见多了卖野菜的,好些上头还挂着泥,好似只有这样才显得新鲜似的,实际新不新鲜,看叶子就能看得出。
这家确是收拾得齐整,回家不需费时间收拾,搁水里洗几把就能下锅了。
“谢了。”
他一手提了野鸡,一手提了野菜,临走前问霍凌是哪个村的,可是次次大集都来。
“我是下山村的,姓霍,家里三代都是赶山的,您要想买上好的山货,来寻我准没错,每月初一十五都在,只在城隍庙周围这一圈转转,保准能遇见。”
“好,我记下了。”
汉子离开,两人又卖出几斤刺嫩芽、二斤猴腿菜,余下的已经不多。
颜祺隔着钱袋摸了摸里面沉甸甸的铜板,朝街头看一眼,“不知侯大哥为何还不来,可是让什么事绊住了。”
“多半是。”
霍凌也不急,他知侯力在“吃”上的执着,就算自己不得空,多半早晚会打发个家里的长随来办事。
事实证明他还真没想错,约莫半个时辰后,一蓝衣小厮,沿路东张西望地探过来。
先前小厮也跟着侯力来过此处,识得霍凌,认清人后上前客气道:“霍老板,我家老爷有事脱不开身,打发小的过来,说是您这处若是得了飞龙,有几只便买几只,要有别的野物,也能一并瞧瞧。”
态度比起那甚么劳什子成府买菜的夫郎,不知好了多少。
霍凌当即打开笼子与他看,“也不瞒你,本捉了三只,有个汉子硬是要,纠缠半晌,我卖了他两只肉薄的,剩下三只肥大的都给侯大哥留着。”
小厮颔首道:“三只这数正好。”
又说看看野兔,见那野兔虽是关了几日,毛有些黯了,却也是只壮硕的大公兔,自也一并买了。
霍凌同他算账,三只榛鸡要了二钱银,一只野兔算作五十文,若不是给侯力,单卖的话大约会多要个二十文。
末了抓了一把摊子上永远不缺的腰子草,单独塞给小厮。
“这点子东西,小兄弟拿回去泡个水喝。”
汉子见了腰子草多是眉开眼笑的,这小厮别看年岁不大,十三四的模样,也不能免俗。
这东西山底下不长,他屋里倒是也有些,都是老爷赏的。
“多谢霍老板。”
能当小厮的都是机灵人,他收好东西道:“另还要帮我家老爷传个话,上回说的董家村养狗的人家,他给打听到了,道那户人家在村里口碑不差,都是良善的本分人,想要配种的那母狗是因缘巧合养下的,很是忠诚机警。”
小厮继续道:“这不几月前的冬日里董家村进了个贼偷,多亏这狗,窜出去咬掉那偷儿小腿上一块肉。故而这家人想寻只好种公配上一窝,不为卖银子,皆是想自家留个一两只,其余亲朋也想抱着回去养来看门护院。”
颜祺听完这么一大段话,惊讶于眼前的小子竟都能记下。
不过单从这些来看,这户董家人当真是不错,那母狗能成功追咬上贼人,更是有胆有谋。
他眼下就和那给孩子相看的小爹一般,已下意识盘算起来。
那厢霍凌显然也满意,诚心道谢,“有劳侯大哥如此上心,帮了如此大忙,要我如何好意思收那野物的银钱。”
他向颜祺道:“既如此,将那野兔的五十文退给小兄弟。”
颜祺正要开钱袋拿钱,那小厮忙蹦着高道:“万万不可!正是老爷千叮万嘱,要我买完东西再提此事,老爷说不过是路过顺嘴一打听,并不费力。”
说罢或许是担心霍凌继续客气,道别后提着买到手的东西走得飞快,几下子就汇入人流,不见了踪影。
颜祺只得重新系上钱袋,感慨道:“侯大哥真是个周全人。”
霍凌何尝不这么想,点头道:“下回去山里,看看能淘换些什么稀罕物,也谢过他关照咱生意。”
至于那康家,这会子没人再提,都觉有蹊跷,只是大户人家的事不好多打听,唯恐因此惹了祸端。
两人商量一番,决定回村后给虎子爹打个招呼,那边若还有意,时机也恰当,就把大个儿尽快送去。
——
“我还当你家忘了这茬,四五日前我还在镇上遇着那董成材,为这事唠了半晌,说近来正是日子!我答应他再帮着问问,正打算今日去寻你。”
虎子家中,桌上放着两盏子水,虎子爹听明霍凌和颜祺来意,欢喜道:“要我说,这事早该应了,董成材那人我还算是熟悉,一家子老实人,想和你家大个儿配种的母狗也威风得很呐,听说还捉着了偷儿,不然后头好多家还得遭殃,为了此事,好些人家去他家送肉送骨头。”
虎子也在旁边凑热闹,听到这些,激动地在炕上站起来,“爹,咱家能不能也养一只狗?”
虎子爹不留情道:“养什么狗,你们兄弟三个都还没养明白,再多一张嘴,咱家怕不是要闹饥荒。”
虎子家人丁兴旺,他排老二,上面有个大三岁的哥哥,下面还有个刚一岁的小弟,这会儿正在另一个屋哇哇哭。
村里少有能生三个儿子的人家,不少人都羡慕虎子爹娘,村户里谁家儿子多腰杆就硬,这话不假,可三个小子哪里是好养的。
自打小儿子出生,霍凌觉得虎子爹又老了好几岁。
虎子还想再闹,虎子爹顺手抽了炕头的笤帚就要抽他,虎子立刻跳下炕,捂着屁股落荒而逃。
霍凌和颜祺笑着对视一眼,不得不说,家里有小孩子的就是热闹。
与虎子爹说定,会为了等回信在山下多留一日,两人便相携着回了家。
大个儿尚不知自己已经被许了人家,还在院子里和霍英玩拔河,这拔河便是一根打了绳结的粗草绳,它咬一头,人拽着另一头,互相拉扯着耍。
而大个儿和人玩这个游戏的时候,是会看人下菜碟的,若对面的人是霍凌或者霍峰,它就使出十成十的力气,恨不得把人拽个跟头。
若是颜祺或者叶素萍,它只用七八成的力,最后也会赢,但不会将人扯得踉跄。
面对霍英时,更是单纯意思意思,五把里还能让小姑娘赢一把。
进门时刚刚结束一轮,是大个儿赢了,它见主人归家,顾不上草绳,连蹦带跳地扑过来。
霍峰得知虎子爹明天就能给消息,说道:“盼着最好能成,生了狗崽子抱一只回来训了养,在山上也多个照应,外面买的,哪里比得上大个儿的种。”
家里养了大个儿这些年,他早就不怪当初霍凌买狗花了大价钱,因大个儿就是与别的狗不同。
现在要是有人出钱买大个儿,别说十几两了,给一百两也不换。
晚上吃羊肉,颜祺多给了大个儿一块骨,以及单独分出来的一碗杂碎,说是给它好好补补,争取不白跑一回。
可以说羊肉没白吃,转过一夜,快晌午时虎子爹匆匆而来,说是董家应了,问能不能下午就把大个儿送去。
“晚了怕是过了日子,不容易配上,又得等下回。”
现下不只是董家急,霍家也急,都是想早点抱上狗崽子的,因此一拍即合,吃罢午食,霍凌和颜祺就牵上大个儿赶去董家村。
路过三家屯时,还在屠子处给母狗买了一兜子大棒骨,割了一斤肉。
第33章 小黄狗 “野猪!有野猪!”“什么野猪……
“野猪!有野猪!”
“什么野猪!那是熊瞎子!”
“熊瞎子进村啦——快跑哇——”
……
大个儿弗一出现在董家村, 便惹得一群小孩子吱哇乱叫,将家里的大人喊出来后,见是虚惊一场, 各个都挨了顿揍, 尤其是当中嗓门最大的那个, 直接在家门口就被笤帚疙瘩抽了屁股。
“我让你胡说八道!狗和熊都分不清!”
“呜呜……那熊瞎子为什么又叫狗熊……”
那小子直抹泪,哭得脸红脖子粗。
当然除了教训孩子, 村中对于突然出现的,带着大狗的生人也多是警惕。
那打孩子的妇人起初看到霍凌和大个儿,一脸戒备,还冲屋内喊了家里男人出来, 等到看见从霍凌身后转出来的颜祺,脸色方才稍缓。
实在是颜祺看着和善极了, 怎么瞧也不是坏人。
他见妇人紧张兮兮,看一眼霍凌, 主动上前开口道:“给娘子问好, 我们是外村来此寻人的。”
不等妇人开口,她家男人先粗声粗气道:“你们找何人?是哪个村的?”
颜祺也不恼,浅笑道:“大哥好, 我们是北边下山村来的,寻董成材一家子,他们家的狗子, 前些日子托人说请,要和我家狗子配种嘞。”
“原是这档事, 我还听董家媳妇说过一嘴,没想到这就寻着了。”
一听是去给狗配种的,那妇人“嗐”了一声, 见颜祺说的话都与董成材家对得上,不好意思道:“早说这事,我们也便不多打听,实是村子里刚进了贼,再往前还有拍花子的来过,不得不警醒些。”
“警醒是应当的,外人去我们村,我们村一样要多问几句。”
而他家汉子听了半晌,忍不住出来细看大个儿,啧啧称奇。
“哎呦喂,这只狗真壮!孩他娘,要我说,也不怪咱家小子看错嘛!你自己来瞧!”
“去去去,你们爷俩一个鼻孔喘气儿,成日里就知气我。”
妇人路过汉子身边,抬手不耐烦地扇了两下,继而向霍凌与颜祺好言好语道:“董成材家住在村子当中,靠东头,你们沿着村路走,数四家院子,有条道往右拐,顺着狗叫就找见了。”
此时她家小子好了伤疤忘了疼,捂着屁股主动请缨,“娘,我给他们带路!”
觑她娘的神色不像是乐意的,又开始痴缠,“娘,你就让我去嘛!我想看狗子配种!”
霍凌和颜祺险些没忍住笑。
妇人觉得好生丢人,想把这小子扯回屋里去,却还是孩子爹乐呵呵道:“横竖这会子没事,咱一起去看看呗。”
于是妇人不仅没留下儿子,连自己都被汉子说动,反手阖上院门,跟在了霍凌和颜祺身后。
因有些怕大个儿,离了足有六七步远。
这一路往董成材家去,身后渐渐跟了一串人,都是去看新鲜的,还有两个年轻哥儿兜着一把花生,边走边吃,扔了一地花生壳子。
正如妇人所言,才刚到路口,就已听见犬吠。
大个儿立刻回了两声,那边听见,叫声愈响。
颜祺忧心忡忡,“不会见面打起来吧?”
霍凌也迟疑,“应该不至于。”
说句直白的,动物里公母配对乃是天性,除非真是万分合不来,若是那样,也不强求。
不等霍凌上前叫人,已有好事的村人去帮他们叩门了。
“成材!在家不?下山村来人,带着狗来和你家红果儿相看了!”
夫夫俩这才知道这家的母狗子叫红果儿,名字听着就喜人,当初取的时候是用了心的。
村里的土狗多根据毛色,起些大黄大黑大花一类的名字,在路上喊一声能有好几只狗回头。
董成材很快踩着草鞋出来,鞋底还粘着湿泥,估计刚刚在后院侍弄菜地。
他一开门,见外面围了十几个人,教这阵仗唬得后退一步,惊讶道:“这是干啥?”
霍凌和颜祺上前自报家门,将带来的礼递出去,除却给红果儿的,也有给董家人的,毕竟但凡上门,没有空手的道理。
家里不缺能送人的东西,捡着晒干的好山货凑了几样,拿出手是已称得上体面。
董成材没想到霍家人如此周到,赶忙将两人往家里请,又喊夫郎和孩子出来待客。
红果儿和大个儿大眼瞪小眼,虽被各自主人呵斥着没有大叫,却也低声“呜呜”,尤其是红果儿,对于它来讲大个儿是闯进自己地盘的外来狗,眼看它还要继续往里走,红果儿挡在大个儿面前,摆出防御姿势,拦着它不肯放过。
与大个儿的通体纯黑不同,红果儿叫这么个名字,实则是只短毛大白狗,鼻子黑黢黢的,看着比大个儿秀气许多,不过身形同样不小,尾巴看着很是粗实,打人多半疼得很。
“哎呦呦,人家特地为咱家来的,咋还结上仇了!”
因今日主角不是人,而是两只狗,董家人出来后,霍凌和颜祺直言不急着进门吃茶水,先将狗子们安顿好了再说。
“董大哥从前可给狗子配过种?”霍凌问道。
董成材摇头,“还真没有,不瞒你说,红果儿是我家养的第一只狗,若非它这回立了大功,想着留个后也算不埋没这血性,我也不至于前后忙活张罗,但我想着,这事应该不难?”
一开了春,那母猫母狗的出门晃荡一圈都能揣上崽回来,在他眼里,这就是把两只狗关一个屋等上片刻的事。
霍凌想了想道:“既如此,不妨让我夫郎试试。”
这些话半路上霍凌就与他说过,道是假如董家人不懂行,不如他们直接来,免得白跑一趟。
以前颜祺家里的大黄曾和好几只母狗配过,颜祺从他爹那里学来一些门道。
“那敢情好,你们来,别看我家红果儿叫的凶,其实乖得很,它知你是好人,就不会叫了。”
董成材的家里人上来安抚红果儿,听了霍凌的话,紧接着问颜祺该如何做。
颜祺望向霍凌,见后者轻轻颔首,他得了鼓励,开口道:“需有间安静宽敞的屋子,将里头洒扫干净,我们先带着大个儿进去熟悉一番,等它松快下来,再引着红果儿进去。”
董家夫郎立刻道:“那就去柴屋,我家柴屋修得大,只靠墙垒了干柴,摆了几口子粮缸。”
颜祺去看一眼,也说正好。
再说那些来看热闹的,一听狗配种还要进屋,关了门不给人看,觉得没趣,四下散了。
走了正好,最是安静没干扰。
两人遂先牵着大个儿进去,从随身的口袋里摸了一条自家做的干肉予它吃。
大个儿吃罢,在屋里各角落嗅了嗅,但因闻见了红果儿的味道,一直不肯趴下,而是不住走动。
“这是好事,说明它对红果儿有意,要是和之前你说的一般,半点不感兴趣,便不是这等反应。”
颜祺挠了挠大个儿的下巴肉,捧着它的脑袋跟它说话,“大个儿,你和你红果儿妹妹生一窝狗崽崽好不好?到时候你和你孩子一起上山赶山,你可以教它抓兔子,掏耗子洞。”
颜祺和狗说话的时候,总是不由自主变成哄小孩的语气,连咬字都变得软糯。
他在旁听着,心软成一片,嘴角无意识地上扬。
大个儿也不知听懂了没,片刻后讨好地舔了舔颜祺的手。
颜祺觉得时机差不多,让霍凌去外面喊董家人送红果儿进来。
大白狗在门前踏了几步,被主人催促着进了门,颜祺看一眼大个儿,从口袋里摸出另一条干肉给红果儿。
大个儿没有护食的意思,红果儿闻了闻,也咔嚓两下吃下肚,舔了舔嘴巴。
狗子都聪明得很,知晓吃的是谁家东西,颜祺趁机引着它去上前和大个儿互相闻一闻。
两家人颇是紧张地在旁守着,都不出声,因颜祺说此事要安静,不然狗听到了主人的声音,就顾不上彼此。
大约一炷香的时间后,两只狗没有半点打架的意思,于是屋里的几人亦无声地退出去,把柴屋门半掩上。
因狗结缘,都是善心人,能说的话实有许多,霍凌和颜祺听董家人细细描述一番红果儿捉贼的事,大为赞叹。
反过来,霍凌也讲了些和大个儿在山上的经历,也把董家人给听入了神。
接着颜祺还背了几个相犬的口诀,“各色皮毛里,实际白毛属第一,而白狗里黑鼻居首,若是个红鼻子、花鼻子,反而落了下乘,红果儿就极好。”
以及看狗能不能成器,训出个样子,还要看下巴上的胡须。
“俗话说一王二虎,三平四富。”
董成材的二儿子是个哥儿,叫做兴哥儿,今年十四,比起颜祺也没差多少。
这会儿因觉得有趣,都快挤到颜祺跟前了,听到这里忙问:“这王啊虎啊,我都懂,三平四富是什么意思?”
颜祺解释道:“平就是平平无奇的意思,富是说长四根胡子的狗能旺家财。”
董家人纷纷开始回忆红果儿有几根胡子,说好似有四根,打跑了贼偷护住了家财,可不就是旺财?
闲聊之中,时间过得很快,到后来觉得该有动静了,两家人在炕上坐不住,纷纷去到院子里,在柴屋门前竖起耳朵听。
半晌后,听得屋里红果儿几下变了调的叫声,紧接着大个儿也叫,但声音并不算大,更像是平日玩开心时那般的声调。
霍凌欣慰道:“有戏,该是成了。”
随后颜祺进屋,围着红果儿看了一圈,点了点头,“总归是骑上了,但配没配上还不好说,需等大半月再瞧。”
接着告诉董家人如何判断红果儿是否有孕,董家夫郎烧了火,给两只狗都煮了带肉的骨头汤吃。
大个儿连汤带水解了嘴馋,趁天还早,霍凌与颜祺作别董家,准备回村。
说定如果红果儿怀上狗崽,就给下山村去个信。
董成材和他们投缘,还有些没聊够似的,非要将人送到村口。
且还提了一口袋家里种的红皮花生,让他们拿回去吃。
然而今天好像偏跟狗有缘,到村口时,霍凌留意到先前挨了打的那小子,正和其它几个村里的孩子一起,追一条半大的黄狗。
说是追赶,倒也没恶意,只是一道玩耍。
但那黄狗瘦的能看见肋条,不太像是家养的,生了四只白爪,令他一下子想到颜祺老家的那只大黄。
再看颜祺,显然也发觉,正翘首望着。
他问董成材,这狗是谁家的,董成材背着手道:“哪里有人家,没人养,有一日突然就来了村里,各家讨食吃,可有富裕饭食喂狗的到底不多,这狗也是饥一顿饱一顿。”
他见霍凌和颜祺盯着黄狗,不由道:“你们要是喜欢,不如领回家去养,我也不懂看品相,只觉得脾性好,这些娃娃揪它耳朵,扯它尾巴的,也不见着恼,不是那等会咬人的凶狗。”
小哥儿还在犹豫,霍凌命令大个儿在原地等,省的跟过去吓坏了小狗,接着道:“不管怎么说,先去近前看看,能遇见就是缘分。”
第34章 新成员 眼看孩子们追着狗上了个土坡,……
眼看孩子们追着狗上了个土坡, 董成材在下面喊:“都下来!也不怕摔咯!”
见有大人来,孩子们争先恐后地往下跑,那小狗却因看见了生人, 不再跟着走, 停在了半坡上。
董成材说自己以前喂过它, 上前“嘬”了两下。
小黄狗冲他摇摇尾巴,犹豫一下, 迈着小白爪子走了过来。
董成材趁机一把拎住它的后颈皮。
虽还是个没满周岁的小狗,大小也是相对大个儿、红果儿这等体型偏大的大狗而言的,到底不是城里富户娘子怀里揣的哈巴狗,身长不算短。
董成材是拎不动的, 只把狗按住,让霍凌和颜祺赶紧上前看。
黄狗吓得夹起尾巴, 却也没张嘴咬人,只是一个劲往后缩。
这种没人养的野狗, 靠四处讨食为生, 不消说肯定是挨过打的,所以除非是喂过它的人,不然轻易不敢靠近。
等霍凌和颜祺在它面前蹲下, 估计是嗅到了他们身上也有狗味,黄狗比最初略微安静了一些。
“虽然瘦得很,但鼻头是湿的, 眼睛和耳朵还算干净,不是病狗。”
又看看尾巴下面, “是只公的。”
他轻声问小哥儿,“怎么样,像不像?”
董成材没听懂这话, 颜祺却是听懂了。
他定定看了片刻,点头道:“很像,只是它肚子上有一点白毛,大黄没有。”
但也足够像了,刚才看到的第一眼,他就想到了曾经的大黄。
董成材试探道:“听这意思,你家原先也有这么只黄狗?那可真是缘分大了。”
霍凌颔首,“是我夫郎以前娘家养的。”
董成材也没再多问,猜测这狗多半已经不在了,他也是养狗的人,一想到狗也有生老病死,不免也跟着伤怀。
颜祺伸出手让小黄狗闻了闻自己的手指,那指头上还有干肉味,小黄狗闻得仔细,还咽了咽口水,一看就是饿了。
“肚子还是瘪的,怕是今天还没吃过东西。”
可惜他们带来的干肉都喂完了,不然这会儿还能给它一块解解馋。
手边上能吃的只有董成材送他俩的花生,不过这种东西不太敢喂狗,一不小心吃急了容易呛着。
董成材陪他俩蹲了半晌,提议道:“你们要是想把它带回去,没点吃食引着怕是不容易,不如我回家一趟,拿点吃的过来。”
说罢他没再吭气,等霍凌和颜祺的回应。
霍凌问颜祺怎么想,小哥儿抿了抿唇,小声道:“我想带他走。”
他看向霍凌,“咱们先前不还商量,先抱一只大些的狗子回去养着,不然接狗崽回家之前,只大个儿在,进山时顾不及两头。”
“所以说赶巧了,咱们早不来晚不来,偏今天来董家村遇见它,兴许它就合该是咱家的。”
霍凌转向董成材道:“那就麻烦大哥了。”
“顺手的事,你们不养,它也没有好下场,早晚被人打了吃肉。”
别说是没主的狗,就是有主的,有些胆子大的照样敢偷去下锅。
“你们且在这里等等,我去去就来。”
董成材也是个热心肠的,撂下话就匆匆往家去,换成霍凌揪着黄狗的后脖子。
大个儿在远处急得直刨地,小黄狗注意到远处的大狗,鼓起勇气“汪汪”叫了两声。
“要不让大个儿过来?”
颜祺左看右看,两个都舍不下。
“过来也行,大个儿有分寸,不会欺负它。”
霍凌朝大个儿吹声口哨,大个儿好似单单跃了两下,就已到了跟前,率先去闻了闻小狗的屁股。
大狗的威压是显而易见的,小黄狗登时做出讨好的姿态,整个狗近乎匍匐在地,耳朵都压平耷拉了。
大个儿大概也发现这只小东西没有任何威胁,转而用脑袋拱了拱霍凌和颜祺,见他俩没反应,又用鼻子去碰颜祺搭在小黄狗脑袋上的手。
“也要我摸摸你?”
颜祺笑着拍了拍大个儿,接着问霍凌,“你觉得这狗能训出来么?”
他们养狗不单是为了看门,多一只就一份口粮。
他不确定小黄狗够不够聪明,毕竟不是从小训起来的。
“用你的话说,四蹄踏雪,哪有错的,且它有四根胡子呢。”
霍凌指了指狗下巴,颜祺惊讶道:“真的假的?”
当即看了看,仔细数了一遍,展颜道:“还真是。”
“这个岁数的狗子不如狗崽子好训,有些性子已经养成了,咱们不求它和大个儿一般样样都会,能守住院子足矣。”
他轻弹一下狗耳朵,“等带回家,你给它起个名字。”
董成材去而复返,他夫郎和他一道来的,手里端了个缺了口的碗,里面装了些水,另还有两个凉饼子,一根长麻绳。
董家夫郎先喂它喝了些水,得知霍凌和颜祺已是确定要把黄狗领去山里养,高兴道:“山里比山下好,能到处撒着欢地跑,也不缺吃的,往后就跟着你们去享福了。”
霍凌道过谢,接了饼子掰碎,和颜祺一起喂黄狗,它确实饿得厉害,低头狼吞虎咽吃起来。
这么喂了一个,剩下的一个暂时没再给,霍凌拿在手里,示意它跟着走。
黄狗左顾右盼,看样子不想离开熟悉的地方。
没办法,只好上绳子栓走。
董成材帮忙按着狗,由霍凌上手在它脖子上打了个绳结,这种绳结一旦狗子挣扎就会越扯越紧,但若寻常牵着,不会勒到脖子。
“董大哥,嫂夫郎,那我们就先回了,红果儿有了好信儿,我们再来看它。”
“好好。”
董成材连声应道:“回吧,路上小心。”
董家夫郎也挥挥手道:“有空再来家里坐!”
麻绳握在霍凌手里,黄狗起初走几步就要停下,拽着绳子不愿向前,霍凌和颜祺便耐心地等着,哄着它走路。
如此反复几次,黄狗或许意识到眼前两人是真心实意要带自己回家的,遂不再惦记董家村,乖乖地任由霍凌牵着,让它往哪里走,就往哪里走。
去时一只狗,回来两只狗,不过黄狗不似大个儿,对霍峰一家三口不熟,进了院就缩在柴屋角落,怎么叫也不出来,唯有霍凌和颜祺去的时候才会站起来摇尾巴。
颜祺给它起名黄芽儿,在家养了一夜便给领进了山。
——
山中日缓。
清晨时睁开眼,鸟鸣啁啾,夫郎在怀,哪怕知晓一日有一日的活计要做,霍凌仍觉得格外悠闲。
外面天阴阴的,但昨夜天上星星不少,应当不会下雨,只是颜祺睡前还念叨着把弄脏的被单子洗了,顺便晒一晒被褥,这下是晒不成了。
起身时身边人正好抬了下胳膊,摸到身边空下来,迷迷糊糊睁开眼。
颜祺见屋里还暗暗的,以为时辰还早,霍凌顺势让他多睡一会儿,只说自己要去茅房。
小哥儿没有怀疑,他确实困得紧。
现下他算是摸透霍凌了,但凡是从山下回到山上,第一晚定然不会老老实实睡觉,仿佛闲的那两三日就憋狠了似的。
不过非要说的话,颜祺宁愿在山上和霍凌做那事,好歹知道左右都没人,有时忍不住惹出三两声响,不至于害臊到大气不敢出。
“嘬嘬。”
不比小哥儿的困倦,霍凌简直身轻如燕。
洗漱罢便出门打水,回来烧了水后又做早食,同时不忘把两只狗都喂了。
颜祺出来时,霍凌正在教黄芽儿听指令,大个儿在旁无聊地溜达。
“坐。”
霍凌指着黄芽儿,见它成功坐下,打了个响指,给它嘴里丢了个小指头肚大的肉丁,只够尝个味,吃是吃不饱的。
山上肉易得,一只林鼠切出来的肉丁够训好几次。
诸如“站起”“坐下”都是最简单的命令,慢慢教才知道能学会多少。
一般的狗和大个儿是不能比,大个儿聪明得快成精了,什么人话都听得懂,与其说是狗,不如说是个七八岁的孩子。
“它还挺机灵的,这么快就学会了。”
颜祺端了个杯子在院子里站着刷牙,瞅见霍凌丢了个树枝出去,让黄芽儿捡回来。
黄芽儿在树枝丢出去的瞬间就已拧过身子,看清楚方向后大步跑出。
唯一比大个儿差一点的地方在于,大个儿每次都能在树枝落地前跃起叼住,黄芽儿只会在树枝落地后捡起送回来,不过也不错了。
“好狗。”
霍凌丢给它一个肉丁,看大个儿在旁眼巴巴的,也丢了根树枝让大个儿去捡,回来后照样给了奖励。
颜祺笑着看了半晌,问霍凌道:“以前你就是这么训大个儿的么?一共训了多久?”
霍凌回忆一番道:“好似也没多久,也就一个月左右,只是养大了才带着进山。”
不然凭大个儿小时候的体格,进山遇见野兽还不够人家塞牙缝的。
狗和人一样耐心都有限,一日学太多容易不耐烦,后面的即使教了也记不住。
霍凌把装肉丁的空碗放起,和颜祺端着饭碗,在灶台前把早食吃了。
“近来蚊虫开始多了,我走以后,你记得再掰一块老牛肝点上,我最近进山时也留意下,有的话再搜罗几块。”
野菜生意还能再做一个月,他们商量着中间多下一次山,因一次能带下去的野菜有限,多下去一次,就能多挣几十斤的银钱。
不过霍凌今天并不带颜祺进山,他是预备带着脚扎子去采腰子草的。
近来腰子草的叶子上开始出黄点子,比没有黄点子的更值钱。
顺便多探几个野菜多的地方,看看怎么走方能不绕远,到时一并去,也好省些力气和时间。
第35章 猫爪菜(小修) “山里真凉快,都入夏……
“山里真凉快, 都入夏将近一个月了,也不见热,早晚还要盖棉被。”
颜祺拉着霍凌的手, 大跨步地迈过一条水流, 溪水清澈, 可见其中摆尾的游鱼,还都不是小鱼, 最小的也比巴掌大。
“山里没有很热的时候,就是蚊虫多,不然实在是舒服。”
霍凌低头看一眼颜祺的裤腿,见没被水溅湿, 示意同样驻足等待的大个儿和黄芽儿继续往前走。
距离接黄芽儿回家已经过去半个月了,现在它已经能听懂一些基本的指令, 让坐着就绝不站着,跑出后一声口哨便能叫回来。
霍凌和颜祺对此很是欣慰。
霍凌试着让它跟大个儿一起去猎林鼠和兔子, 动作还算是迅捷的, 以前流浪时应当也自己打过野食。
故而它虽然瘦,但不是那种病恹恹的瘦弱,回家吃了几天饱饭就很有力气了。
既认了主, 也认了家门,今朝和颜祺一起进山时便决定将它带上,之前几次都只是留它在家看家。
带出门主要为了让它早些认路记路, 关键时候这是能救命的。
黄芽儿初次进山,很是兴奋, 好几次一下子跑得有些远,没等霍凌和颜祺张口,大个儿就已经上前把它赶了回来。
颜祺还笑说, 分明有时候大个儿也会自己跑远的,这厢家里多了个狗,它倒乖觉许多。
“大约是争宠呢。”
霍凌捡了根大小合适,长得很直的树枝,把大个儿叫到近前给它。
大个儿最喜欢的玩具就是树枝子,还会挑喜欢的叼回家放着,要是不小心混在一起,给它当柴火烧了,它能生一下午闷气。
“拿着玩儿去。”
大个儿颠颠跑来,张嘴把树枝叼走,接下来走路时头都抬高了,还特地去黄芽儿面前转着圈炫耀,把霍凌和颜祺笑得不行。
“哪来那么多心眼子,别看个头大,其实还是孩子心性。”
等到颜祺给黄芽儿捡了一根稍微小点的树枝,一碗水才算是端平了,大个儿见别的狗也有,终于消停下来。
这般逗着狗走走停停,爬山也不觉得多累。
颜祺记得自己头回跟霍凌进山的时候,走上两刻钟就已大喘气了,现在明显轻松许多。
只需拿一根趁手的木棍当登山杖,爬上爬下不在话下,可以说越发像一个赶山客夫郎该有的模样了。
上次下山去林家串门子,明哥儿说他气色都见好,本还担心他还在山里受惊受累,没成想还真是个养人的去处。
颜祺想着,兴许是喝桦树茸泡水喝的,家里不缺那东西,基本顿顿都喝着。
问过霍凌后,特地给明哥儿包了一些送去,特地说明多是些碎的厉害,不太能拿出去卖的,让明哥儿别当个好东西,尽管踏实收下。
林长岁他娘那日也在,推说不要,道是太贵重,一斤几十文的东西,哪能白要。
颜祺只得反复讲明是散碎的不值钱,说了半晌才硬是留下。
即使如此,林母也追出来,说等秋收后给大家送些好小米。
小米就是谷子,林家一直留着一亩地种谷,不知是那亩地的水土和别处不同,还是别的缘由,总之村里人都说他家的小米熬粥很香。
山道曲折,只有老道的赶山客或是猎户才不会迷路。
眼前一片乍看和别处没什么不同,走出一段距离却得见一方小小瀑布,水流落下,因前些日子下过雨,水量不算小,站在旁边能感受到扑面的凉爽。
下面则是天然形成的圆形小水潭,大个儿和黄芽儿不用人提醒,就已经跑到水边趴下喝水,大舌头一甩,很是起劲。
“这水咱们也能喝,接从上面流下来的就好。”
出门带了三个水囊,有一个已经空了,霍凌拧开盖子,用它接了些泉水递给颜祺。
颜祺小小地喝了两口,莞尔道:“是甜的,比咱家门前的更甜一点。”
只是到底不敢喝太快,泉水寒凉,怕回去肚子痛。
“山泉都是甜的,越往上游越干净清冽,我以前闲着无事的时候,学大杨他爹教的法子,慢悠悠地用泉水煮一壶茶,喝起来好像是比胡乱泡的更香,就是喝多了晚上睡不着觉。”
霍凌就没那么多讲究,大口喝罢,重新又将水囊灌满,挂回腰间。
“水潭挺深,我看了一眼,估计有大鱼,等回来时看看能不能捉一条回去炖了吃。”
无论有没有大鱼,都不着急,今天的要紧事仍是摘野菜,这一茬卖掉,下一回就要等明年了。
除却刺嫩芽,霍凌还寻到两片猫爪菜。
猫爪菜和猴腿菜一样,是从地里直愣愣往上冒的,因为顶端的绿芽长得像猫爪子,所以大家都这么叫,也只有这时候能采来吃。
假如再过一阵,猫爪子那处长出了叶子,就老了吃不得。
野菜口感一老,不说入口时扎嘴,嚼的时候也会半天嚼不烂,咽不下去,只能吐出来。
由于这个特性,包括猫爪菜在内的野菜应季时间皆不长,而猫爪菜尤其短。
这时候山下的猫爪菜早就老了,唯有山中气温低,故而尚有一些,并不太多。
采的时候要挑选着来,当中不少已然出了叶。
“要是早几日来就好了。”
颜祺避开那些分叶的猫爪菜,将周围的尽数掐下放到一旁。
能采的和不能采的大概对半分,好在这一片坡上到处都是,努努力慢慢寻,当是依旧能凑出来七八斤,能赚个二钱银,好的话能有个三钱。
“早几日咱们也没闲着,白龙山这么大,山货哪有找全的时候,尽力便是。”
霍凌在山里时间长,早把事情想明白。
最早他做赶山客,也曾抱着不嫌累,出力多便也能赚钱多的想法,后来有回贪多忘了时辰,后半截山路几乎是摸黑走的。
天一黑,林中有些野兽反而更加活跃,兽吼此起彼伏,待他冲进家门才发觉后背都汗湿了,自那以后宁肯早回,也不多贪图那几斤山野货。
天生地养的东西,今日不带走,明日也不会没了,犯不着搭上命。
颜祺思忖一番,心道也是这个道理。
白龙山确实遍地是宝,但人有多大的本事,就吃多少饭,哪能妄想将所有宝贝都装进自己的篓子里。
摘完一片山坡的猫爪菜,两人暂时停下来歇息,颜祺手里拈了一根长出叶子的野菜,迎着风晃了晃,忽而笑道:“又是猴腿,又是猫爪的,你说最早给这些野菜起名的人是怎么想的?”
“还有牛膝菜、大耳朵毛。”
霍凌笑言:“从小就这么叫,不觉得有啥,单独拎出来一说确实有意思。”
“这里面我觉得也就猫爪菜说得过去,确实挺像的。”
又转而说起田间有种杂草,也是能吃的野菜,叫赖子菜,因为叶片麻麻赖赖的,以前在颜祺的老家,都管它叫虫合蟆菜。
“我小时候有阵生了场病,病好以后总是咳嗽,家里人听说这种菜能止咳,没少摘了给我吃。”
霍凌问:“真的能治咳嗽?”
颜祺笑了笑道:“记不清了,不过应该是有些用处。”
然而关外能吃的野菜有不少,更不缺别的吃食,遇见这种算不得多好吃的,多是直接当杂草除了。
霍凌道:“下次再看见,摘些来晒干存着,说不定能用上。”
说着说着,肚也犯饿,遂摸出随身带的干粮吃。
干净的布袋里装的是早起烙的荠菜饼,比纯粮食的干粮有滋味一些,只要是野菜季,关外人恨不得一日塞两斤鲜菜下肚,实在是一年到头能吃鲜菜的时候太短了。
哪怕冬日有菜窖,叶子菜也只有大白菜。
颜祺听霍凌说,入秋不多久就会下大雪,再往北甚至八月里都会下雪,需知那时候还有好些地方在度秋老虎,热的和炎夏没两样。
拿出饼子后,霍凌先掰下一小块远远地抛进山里,颜祺也学他丢了一块。
赶山客的规矩如此,在山里四季只能吃冷食,为的是防山火,此外吃东西之前也要掰下一块远远抛出,为的是敬山神。
平日里丢吃的出去都是喂狗的,这时候丢的大个儿知道与自己无关,并不去看。
最初霍凌扔时黄芽儿还有些想去找,被大个儿一嗓子吼在原地,不敢动了。
接着颜祺再扔,黄芽儿就明白过来,留在原地,冲两人摇摇尾巴,汪汪叫两下。
荠菜饼凉了不如热的时候好吃,但因做得厚,且不是干烙,提前在锅里抹了层油,嚼一嚼还是挺香的。
颜祺吃了一张就能饱,霍凌两张尚且填不饱肚,不过他也不会吃太多,那样不利于赶山路,容易肠子疼,人也没精神,一般吃个七分饱正好。
大个儿和黄芽儿则去了附近自己找吃食,找得到就吃,找不到回家也不会饿着。
不过霍凌有意练一练黄芽儿捕猎的本事,在这点上,大个儿就是很好的老师,压根不用人出手。
干粮下肚,肚子里满当当的感觉实在是好极了。
颜祺惬意地伸了个懒腰,从水囊里倒了些水出来洗手,再拿帕子擦干净,接着开始进行夏日在山里必须要做的一件事——掀开霍凌的衣裳帮他捉草爬子。
最近草爬子越来越多,药囊那点子味道已是顶不住。
若是和从前一般,等到了家再捉,好些都要钻到肉里,各个用火燎,看着就心惊肉跳。
半路上捉一回,能省不少事。
霍凌三两下扯掉上衣,露出赤裸的后背,颜祺心无旁骛,专心致志地找虫子,接连掐死了四只,算是大功告成。
只是反过来,霍凌也要帮他捉。
即使不是第一次了,颜祺的动作也并不扭捏,可难免还是会红了耳朵。
哥儿与汉子不同,外衣里面实则还穿了一件兜肚的小衣,这等小衣是只在前面有布料的,后面则是上下两根绳,分别绑在颈后和腰后,所以露出的部分并不少。
于捉草爬子这件事,当然是方便的。
于别的事,就不好说。
不比汉子脱了衣服的汗涔涔,颜祺身上依旧是清爽的。
霍凌的指尖在其上过了一遍,捉草爬子的同时,暗自有些口干舌燥。
颜祺半晌不见背后有动静,不禁唤了一声霍凌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