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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时赶山记 菇菇弗斯 18087 字 5个月前

霍峰一行三人出去采了些山货回来,此外还有一张从树上揭下来的绿色苔藓,这是包参用的,他找了几棵树才找到一张合适的。

用这个把参裹紧了带下山,到集市上卖时都还带着新鲜的土腥气。

“抬棒槌咯——”

山参入了苔藓,打成一个小小的包袱,霍凌解开“棒槌锁”,收好参兜子。

虽说苔藓包袱很小,在场的五人依旧各自伸手抬了一下,最后将其小心放入背篓。

而到了这一步还没结束,霍凌挑准了离参最近的一棵树,拿出匕首开始割树皮。

颜祺恍然,意识到这次轮到他们在林子里留下“老兆头”了。

想来还有几分不真实。

刚剥下来的树皮里面还是白兮兮的,这时是写不上字的,需用烟熏黑了才行。

霍峰小心护着火苗,吹灭后只留道道青烟。

霍凌举起匕首,先画了五个叉,然后换了一行,刻下三个横杠,意为五个人找到了一株三叶棒槌。

最后他又在角落里画了一个小圆圈,而这个小圆圈的上方,紧挨着的左右两侧另有两个尖角的图案。

颜祺没见过这个记号,疑惑道:“这是什么意思?”

霍峰看他一眼,“老二没跟你说过?”

颜祺摇头。

霍峰乐道:“估计不好意思说吧。”

霍凌听到两人的对话,干咳一嗓道:“这是……我的记号,只要是我刻的老兆头,都会画一个这个。”

颜祺很想问一句这个记号的来历,但看久了,又有点眼熟。

“不会是大个儿吧?”

一个圆圈,上面顶两个像是耳朵的东西,可不就是只狗么?

霍凌浅笑着点点头,想了想又把匕首换了个方向,将刀尖对着自己。

“来都来了,咱们一人留一笔吧。”

“老兆头”是指示后来人的,不出意外的话或许能在山林树干中留存几十年的,能在偌大的白龙山中留下点独属于自己的记号,想想还是颇令人振奋。

肖明明不由问:“这合规矩么?”

“规矩也没那么死。”

霍峰接话道:“其实挺多赶山客都有自己的记号,只是外人很难注意到。”

霍峰第一个拿到匕首,画了个长条状的东西,上下也有两个突出来的尖角,他解释说这是只鸟。

“以前我和老二在山里疯跑时,就到处刻这个玩儿了。”

匕首给到颜祺时,他一时想不出什么合适的图案,冥思苦想片刻,试着画了条鱼,就是歪歪扭扭的,换了别人确实看不出来,连他自己都笑了。

之后是肖明明,他画了朵小花,林长岁抓了半天脑袋,在夫郎的小花旁边刻了三根草,其实就是三根挨在一起的斜线。

这一串图案比起上面的标记,都要小很多,贴着边缘,但都刻得很深,手指摸上去有很明显的纹路。

像是颜祺和肖明明力气没那么大,霍凌还顺手帮着补了一下,只有足够深,留存的时间才能足够长,不然过不了几年,风吹日晒之下就会磨平,木头毕竟没有石头那么结实。

晚些时候,山参进了家门,又被放在桌子上看了一回。

霍凌估了估价钱道:“这时节的灯台子,最少也能卖十五两。”

挖参讲究多,去单回双,在“兆头”上留下几人的记号,卖的银钱就要分作几份。

林长岁和肖明明虽是拜了霍凌当“把头”进来的,但这份钱霍凌不会分成。

如果按照十五两算,他和颜祺与林家各拿六两,大哥霍峰得三两。

不过具体能卖多少,还要等下山赶集时才知晓。

——

溪水潺潺,明日就要下山,他们赶在那之前下水捉蝲蛄。

汉子们全都光着膀子,两个小哥儿也把衣袖和裤腿挽得高高的,不然全都湿透了容易着凉。

蝲蛄易寻,一眼望到底的溪水中随处可见,正是肥嫩之时,相比在山里找山货,在水里捉蝲蛄简直像是白送一样。

霍凌翻开一块石头,从里面揪住一大一小两个,捉蝲蛄要捏身子,不然容易被前面的两只小钳子夹到手。

霍峰是惦记着叶素萍想吃,霍凌和林长岁同样想着,他们的夫郎还没吃过这一口,说是老家没有。

他们那里能从水里捉到的基本是一些杂鱼杂虾,要么就是水田里的泥鳅。

是以三个汉子都捉得起劲,各个头也不抬,话都顾不上说。

颜祺和肖明明也想专心找蝲蛄,捉这个还是很有意思的,在溪水里走来走去,翻动石头的时候像是在寻宝。

水里时不时还有鱼撞着人的小腿和脚腕游过,留下滑溜溜,冰冰凉的触感。

只是大个儿和黄芽儿有些玩疯了,不敢去招惹霍凌,就单围着颜祺转,一会儿进水一会儿出水,抖毛时把水搞得到处都是。

“大个儿,黄芽儿,听话!”

霍凌听到后面的声响,随手捡了根落在岸上的树枝,指着它俩说罢,又指了指岸上。

“都给我上去!”

从小到大,大个儿几乎没在霍凌手里挨过打,但提起树枝它们依旧知道害怕。

两只狗夹着尾巴上岸,湿漉漉的模样加可怜兮兮的眼神,看得颜祺哭笑不得。

过了一阵子他觉得水里有点冷,先上了岸,拿了只蝲蛄逗狗,黄芽儿凑得太近,鼻头被蝲蛄钳子夹了一下。

它“嗷”地叫出来,后退了好几步,怎么叫也不肯上前。

还是霍凌上岸时路过黄芽儿身边,揪着它后颈皮,硬是拉到面前看了看鼻头,搓了两下后同颜祺道:“没事,油皮都没破。”

几人把手里捉到的蝲蛄都倒到同一个盆里,密密麻麻的,差不多有七八十只。

五个人吃一顿是够了,不过还要留出带下山的。

为此又前后下了两次水,最后的一次霍凌没让颜祺跟着,家门前的这条溪水都摸干净了,还想捉的话就要走远。

“那我们留下做饭,等你们回来吃现成的。”

两个哥儿洗菜择菜,吃的都是院里采的,山上挖的。

一道酱烧红蘑,一道蒜蓉苦菜,还用木耳炒了个鸡蛋。

这次人多,带上山的鸡蛋也多,还剩下不少,本就是慢慢攒的,担心多放一阵坏了,故而颜祺狠狠心,一顿炒了三个,吃完了还有最后三个,预备留着明天早上摊蛋饼。

荤的菜就是白灼蝲蛄,蝲蛄豆腐其实用不着豆腐,在山上也能做,但做起来有些麻烦,颜祺拿不准,怕糟蹋了东西,想来还是留着下山再吃。

霍凌的意思也是让他俩先尝一顿原汁原味的,保准吃一次就再也忘不了。

听说好些外地来的走商都要赶着这时节来关外吃蝲蛄,这东西没法带走,想吃只能在这里吃,可不各个都惦记着。

天将暗时,霍凌几人匆匆而返,收获甚丰。

打眼一看,桶里至少有百来只蝲蛄。

“到时候我们家留一半,剩下一半长岁你拿回家去,也让婶子尝尝。”

林长岁一个劲摆手,“不,不用。”

“一起捉的,怎么不用,不用算我和小祺那份,我俩守着山,想吃多少都有。”

定下这事,便洗洗手洗把脸进屋吃饭,清水煮过的蝲蛄拿在手里掀掉壳子,露出里面肥嘟嘟的虾肉,顺着尾巴那头一口咬掉,实在是满足得很。

“怎么样,好吃么?”

霍凌给颜祺剥了好几个,后者一直吃着,但面前碗里剥好的也没断过。

小哥儿一边嚼一边点头,一侧腮帮子有点鼓鼓的。

“好吃。”

第57章 汆蝲蛄 五人吃了个肚饱,趁天还亮着,……

五人吃了个肚饱, 趁天还亮着,收拾起要带下山的东西。

进山十来日,最早采回的一批蘑菇已经晒到干透, 后来倒也零星摘了一些鲜蘑回来, 不过数量没那么多, 三家人商量了一下,都不打算卖了, 各自带回家去,或是吃新鲜的,或是晒干了当冬日口粮,虽说没卖钱, 可也省了钱,道理都是一样的。

只是这两样要分开放, 不得让干蘑菇沾了鲜蘑的水汽。

山货里最不占地方的是五味子,本就不大的果子晒干后只剩小小的一粒, 抓一把都能从指缝里漏出去, 颜色却是更好看的,变作宝石一般剔透偏深的红。

这几天但凡是在家里,众人喝的水都不是白开水了, 要么泡五味子,要么泡桦树茸,不说别的, 确实日日干活都挺有劲的,晚上睡觉睡得也安稳。

这些个山货草药能在山下集上卖出好价钱, 定是效用上不作假的,不然那些个花钱买的也不是傻子。

“老二,这麻袋下面漏了, 你看是补补还是再拿一个,还有新的没?”

霍峰和林长岁在院子里搬动事先装好的三大袋子松子,没成想其中一个刚搬起来就破了底,松子从里面掉出洒了一地。

两人赶紧松手放回原处,蹲下来用手往回搂。

霍凌闻声而来,看了一眼那麻袋底道:“还有,不过都不如这个结实,我特地挑了这三个厚口袋装松子的。”

他想想道:“要么还是拆个麻布片子补一补。”

“也行。”

麻袋这东西镇上有卖现成的,但是为了省钱,村户人一般都是买粗麻布自己回来缝。

缝麻袋用的针线和缝衣服的不一样,像是霍凌他们都是用骨针穿麻绳,如今补麻袋也要用这个。

两兄弟到杂屋里找了一个破麻袋出来,破烂东西常是有用的,因此哪怕破了也留下不扔。

把破麻袋能用的地方裁成几块方布补丁,像是补衣服一样补到先前的麻袋上。

为了足够结实,这次缝了两层。

“再用最后一次,回头我去镇上扛一匹粗麻布回来,再制些新麻袋。”

补好后,三个汉子轮流拎起麻袋试了试,上下掂了两下依旧不漏,就知是合用了。

一些零散的山货,例如几串子天麻、几捧各色灵芝还有干木耳、猴头菇、腰子草等,则由两个小哥儿分门别类地放好,有些用树皮、苔藓裹着,有些放在单独的布兜子里,或是用细树皮捆扎。

因山货够多,霍凌这次在山上没多费心去捉野物,莫忘了还有一株“棒槌”在,这趟进山已算是不白来。

晚间熄了灯,颜祺和肖明明脑袋挨着脑袋小声说话。

一想到明晚便不能这般凑在一起睡了,还有些舍不得。

而那些个山中趣事,和肖明明在山下时从婆母和邻里口中听到的家长里短,却是说了这么久了也没说完。

譬如今晚,说着说着就扯到了新的。

“你是说郑婆子家的那个二闺女,不是她亲生的?”

颜祺翻了个身,不可置信道:“那是哪来的?”

郑婆子其人,算是颜祺和肖明明嫁入下山村之后最先记住的几个人之一。

这婆子当初在官媒和村人面前,对着他俩指手画脚,又是不好生养,又是多病的赔钱货,横挑鼻子竖挑眼。

挑到最后,现今霍家和林家两个汉子娶了夫郎,日子都过许久了,她那小儿子仍没说到合适的亲事。

气得她看见路过的狗都恨不得踹两脚,成日端着盆在家门口择豆角,择几根就往地上啐一口,指天骂地的。

试问这般名声传出去,还有谁敢嫁,尤其她那小儿子被宠惯得没边,又懒又馋的,连农活都做不像样。

肖明明往颜祺那边挤了挤,小声道:“还能是哪来的,抱来的呗,名字都叫来娣,说是当初找人算了,得抱个八字合适的孩子回来,便能怀上小子了。”

这郑婆子独惯小儿子,说来也不是没来由。

她家汉子姓苗,前头没了个媳妇,留下个长哥儿,早早就给嫁出去了,郑婆子是续弦。

过门后肚子没动静,可不就怕在杨家站不稳脚跟,她也想有个亲生孩子傍身,便求爷爷告奶奶的,想出这么个法子,也不知是巧合还是怎的,后来真生了个小子,名叫守根的,之前还在霍凌和颜祺的喜酒上喝得烂醉过。

至于那亡妻留下的长哥儿,和抱养来的二闺女,到了十四五就给早早嫁出去了。

“那长哥儿多少年不回下山村了,据说是死是活都不知道,老二嫁得近,倒是还会走动。”

不过林母说过,苗二姑娘苗来娣在弟弟出生后,就没过上什么好日子了,知道的是养女,不知道还以为他家买了个伺候人的丫鬟。

现今还走动,无非是人家有良心,顾念当初作为孤女被抱养来,好歹没饿死的恩情。

肖明明撇嘴道:“这么宝贝她儿子,竟还不舍得花彩礼,当初对着咱俩挑挑拣拣,幸好没被她挑上。”

一个村里什么人都有,他俩过门这几个月,听到的也不少。

不过两人却有个默契在,兜兜转转的,聊的都是到下山村以后的事,在那之前的都只字不提。

近来唯一提到的时候,就是前几日正赶上七月半,在院里摆了个火盆,几人都给去世的亲人烧了些纸钱,拜祭了一番。

细想起来,这一院子人,竟是挑不出一个父母双全的。

“这样的事,处处都有,以前咱们村不也有,孙家那个老夫郎为了抱孙子,还硬让他儿媳妇喝符水呢,结果把人喝的上吐下泻,脸色蜡黄,在床上躺了半个月才能走,后来报官找那卖符水的,才知是个假道士,早就跑没影了。”

肖明明庆幸道:“幸好咱们遇上的人家都是通情理的。”

肚子里生出来的是个什么,谁能做主,要是能做主,不如直接求着生个皇帝算了。

颜祺笑出声,随即见天色不早了,汉子那屋都起了鼾声,便扯了扯被,说赶紧睡。

——

“我还想着,不知你们这次去不去大集上卖馅饼,多半是要卖,就趁着白日里出太阳,把你这些锅碗瓢盆过水涮了涮,有日子没用了,难免落些灰。”

下得山来,与林长岁和肖明明作别,霍凌同夫郎和大哥回了家。

家里实打实地热闹了好一阵,待山货都找地方放好,才有空坐下说话。

他见灶屋里卖馅饼用的铁锅、和面用的大盆都刚洗干净,倒扣着沥水,遂问了一句,这才有了先前叶素萍的答话。

“等我和小祺回来做就是,大嫂你怎不多歇歇。”

叶素萍笑道:“哪里就到需要歇的时候了,让我闲着我还坐不住。”

又给几人指了指屋里道:“趁你们都没在,家里的被褥我也都拆洗了,被芯子也晒过。”

霍英这时高高举起手,“我也帮忙了!”

“我闺女真棒!”

霍峰有日子没见媳妇和闺女了,浑然已经高兴地找不着北,两手一伸,就提着霍英的咯吱窝把小姑娘举了起来。

霍英“啊啊”大叫几声,笑得脸蛋都红了。

待放下后,这人又蹭到叶素萍面前,却是不知道说了什么,就见他又乐呵呵地挨了揍。

到家第一顿,就吃叶素萍心心念念一年的蝲蛄豆腐,这道菜是霍凌下厨做的,家里独他做的滋味好。

有时在山里,虽是独自一人,为了打发时间,他也会慢慢地给自己做一碗蝲蛄豆腐,做的次数多了,可不就练了出来。

做蝲蛄豆腐需先去掉蝲蛄的头和尾巴,只要身子那一段,不过去掉头时里面会有虾黄,那个不能丢,单独撇出来熬汤做底子。

剥壳是个细致的活,全家围着桌子齐上阵,霍英嘀嘀咕咕说着她和村里玩伴去附近山溪里摸蝲蛄的事,比不上山里多,可也凑了二十几个,娘俩吃了一顿清水煮的。

“英子是越来越能干了。”

霍凌夸了一句,霍英挺起胸脯,“我现在长大了,可以照顾娘,以后爹就可以放心出去干活赚银钱了!”

一句话听得霍峰和叶素萍这当爹娘的窝心极了,在小姑娘没看到的地方,都各自撇过头去蘸了蘸眼角。

等壳子剥完,霍凌端着进灶屋,颜祺没吃过也没做过,好奇得很,一路跟进去看他如何做。

第一步便是搬出家里的石臼子,把所有的蝲蛄丢进去用力捣碎,捣到后来,往臼子里看就是一些个黑不黑黄不黄的汤水,着实不算好看。

紧接着霍凌拿出一张干净的笼布,蒸包子馒头是铺在笼屉里,用来滤蝲蛄汁。

“这么挤一遍,蝲蛄肉就全到下面的汁水里,布里只剩壳子,还能拌一拌喂鸡鸭。”

霍凌挤了几下,待颜祺看明白后,也让他上手试试。

挤出来的汁液接近蝲蛄黄的颜色,霍凌手劲大,没用多久就收了尾,把壳子弃到一边后,就该往水里下料汆“豆腐”。

颜祺目睹了惊人的一幕,蝲蛄挤出的汁水落入虾黄熬成的汤底,大勺在汤中轻轻荡了几下后,那本混做一处的汁水忽而凝成了类似豆花的东西,渐渐成了形状。

霍凌熟练地往锅里洒了一撮盐,一把韭菜碎,盛菜出锅。

第58章 要不要 白灼蝲蛄和蝲蛄豆腐,全然是两……

白灼蝲蛄和蝲蛄豆腐, 全然是两种味道。

假如不事先说明后一道菜的做法,颜祺必定想不到它也是蝲蛄做的,入口即化, 又香又浓, 怪不得能惹人惦记整一年。

“今天吃了这一口, 我算是没心事了。”

叶素萍心满意足地举着蒲扇摇,如今哪怕是山下, 傍晚起天气也凉爽起来,只是还有些恼人的秋蚊子,等天气再冷些才能死绝。

偏生这时候的蚊子咬人厉害,一口一个大包, 比夏日里的还要毒。

说起来明天是七月的最后一天,正是她的生辰, 眼看家里日子蒸蒸日上不说,肚子里还又揣了个小崽, 实是舒心得很。

现下家里只要有人在, 一概家务都不让叶素萍沾手,霍英小小一个,也总是抢着干。

入夜洗漱罢, 周身清爽。

霍凌和颜祺时隔多日,总算又睡进了一间屋。

前脚刚进门,后脚霍凌就将颜祺环抱入怀。

小哥儿脚步一顿, 感受到汉子低下头,把脑袋搁在了自己的肩膀上。

“让我抱一会儿。”

霍凌的声音瓮声瓮气, 听来和受了天大委屈似的,颜祺无奈笑笑,任由他去。

两人傻乎乎地在屋子里站了半晌, 身后胸膛泛着热,颜祺向后倚靠,只觉心里无比踏实。

怎料这念头刚冒出来一瞬,他便忽地腾空而起,双脚离了地。

一声惊呼溢出一半,另一半被他强行咽了下去,免得被哥嫂听到多想。

他两只手紧紧抓着霍凌的衣襟,下意识闭起眼睛,再睁开眼时果不其然,已是被人放在了炕上。

“等……”

霍凌侵身压下,把夫郎未尽的话语压进唇瓣之间。

绵软湿润的触感教人流连不舍,对彼此足够熟悉的两人相拥在一处,很快连喘息都变了调。

颜祺的头发很快散开,铺满身下,霍凌小心地替他拢到一旁,免得一会儿压痛。

这好似是两人亲得最久的一次,此时才知晓原来哪怕不急着行事,光是腻在一起温存也是能上瘾的。

衣衫褪下,小哥儿身上尚有小衣在,霍凌的衣裳早就全都甩到了一旁。

绷紧的小腹结实而有力,霍凌牵着颜祺的手,由上至下摸了个遍,看着夫郎的脸颊与耳廓一点点变得红润,他噙着笑意低头轻轻一吻。

“……要不要?”

刻意压低的嗓音在耳畔响起,颜祺不得不予他回应。

一时间静水转为激流,细雨裹入疾风。

……

漫长的夜晚止歇于两条用过又洗净拧干,搭在屋子里的布巾。

院里的狗子在人声尽数消失后,再次放松地趴回原地,不远处水碗里盛着干净的清水,倒映出天上弯弯的月亮。

——

因这趟下山的日子早,加上又是叶素萍的生辰,霍凌和颜祺正好在家多歇一日。

清晨时,灶屋就响起锅碗瓢盆的动静,霍峰亲手扯了一碗寿面端给媳妇,随即变戏法似的摸出个崭新的银镯子来,给人套在了腕子上。

接着霍凌和颜祺也送了他们那份礼,一份是包在红纸里的喜钱,一份是颜祺给叶素萍做的新鞋。

原先没成亲时,霍凌也一向是给喜钱的,不在钱多钱少,为的是讨个吉祥的彩头。

不然他一个做小叔子的,给嫂子送什么都显得奇怪,但叶素萍待他亲厚,不送东西更是说不过去。

而颜祺做的这双鞋,是在叶素萍的鞋样子之上特地做大了一点,因他记得怀孕时人容易脚肿,要是做素日的尺码,恐怕就穿不上了。

不过布鞋本就是越穿越松快的,他没敢做大太多,想着到时若还不合适,拿木楦子撑一撑也是可以的。

叶素萍当场就套上试了试,踩了两圈,见正好大了一指,连说正好。

“我怀英子的时候也脚肿,那阵子都穿你大哥的鞋,要么就是踩着后跟趿拉着走,还能舒服些。”

试完又收了起来,掸了掸鞋底看不见的灰,笑道:“留着到时候再穿。”

家家户户的妯娌之间,常有那面和心不和的,尤其是那些没分家的,没有哪个能做到一年到头不红脸。

不过叶素萍时常想,对着颜祺这么个人,哪里会有半分脾气,已是再周到不过。

颜祺又夸叶素萍戴上镯子好看。

“衬得大嫂你愈发白净了。”

叶素萍直接一把撸下来,递给他道:“你也戴上试试。”

“这哪成,这是大哥送你的。”

“送我那就是我的东西了,难不成他还管我给谁戴。”

叶素萍拉过颜祺的手腕,给他套上后比划道:“你比我瘦,戴这个圈口的倒是大了些,再小一点就正好。”

还伸手用手指圈了一下。

颜祺不好意思,甚至没细看,赶忙褪下来还回去。

霍峰买的这只银镯份量怪足的,不是那等买回来充场面的空壳子,他戴在手上,就好似捧了一串银子似的,心里七上八下。

叶素萍收回时没多言,但笑不语,却在颜祺被霍英拉着去后院摸鸡蛋的时候,转到柴屋寻见了霍凌,递给他一节剪下来打了结的棉线。

“我方才让祺哥儿试镯子了,给,你可拿好了。”

霍凌忙接过,“这么快?谢谢大嫂。”

叶素萍含笑道:“这还不快,赶着今日正新鲜着,反而不惹他起疑。”

霍凌则拿着那段棉线圈在眼前看了看,疑惑道:“他手腕子这么细?”

平常握着只觉得瘦,真用棉线量出后,更是惊人了。

“没错的,我特地用手指圈了一回,在指头尖掐了个指甲印,趁他走了,赶紧扯线比出来。”

又道:“我看祺哥儿也不单是瘦,天生就是个细骨架子。”

“有劳大嫂了,不然我还不知道怎么办,他睡觉轻,想着趁夜里量一下子,又怕把他惹醒了。”

“顺手的事情,谢什么。”

那头院子里传来霍英叽叽咕咕的声音,他俩对视一眼,知道是颜祺回到前院了,便赶紧各忙各的,看不出方才说过话。

八月初一,是八月的第一场大集。

白龙山今年的第一批新松子将要开卖,加上还不知哪些人走运从山里抬到了棒槌,想也知道定是人挤人的模样。

霍凌和颜祺还有个馅饼生意,山货不是人人买得起,馅饼却不同,只要人多,生意就差不了。

为此他们这回备了面和馅各两盆,差不多能做百来个馅饼的量,即使真的卖不完也不怕,就算是带回来自己吃,家里这几口子人也能吃上十几个。

因为松子太多,放上馅饼摊的东西后,单靠板车装不下,霍峰和林长岁也一并跟着去,各自用背篓背松子,和下山时一样。

肖明明和他婆母同样一早起来,做了好些苞米面的杂菜饼子,带着点咸滋味,越嚼越香,凉了也不难吃,一共十个,皆用干净布包好,让他们带着走。

“都是吃过了出门的,真要饿了还有现成的馅饼,这些你们留着家里吃。”

颜祺推脱不要,肖明明却道:“你就当尝尝我的手艺,单个做的也不大,你那自做的馅饼再好吃,总吃自己做的饭也有吃腻的时候。”

总是一片心意,终究还是收下了,半路上几人就分着啃了两个,确实别有风味。

底子还烙得脆脆的,吃起来很是焦香。

“这个要是拿去镇上卖,卖三文钱一个,五文钱两个,估计也有的赚。”

霍凌摆摊久了,脑子活泛些,加上他和颜祺卖吃食尝到了甜头,觉得林家手艺不错,就也顺嘴提了一下。

其实人要想赚银钱,路子还是很多的,像是他们卖山货,做吃食,大哥和大嫂琢磨着多养禽畜,卖蛋卖肉,区别只是朝哪条道走,付出的心力高低。

只是有些人想不到,或是想到了也没那个本钱或是魄力去做。

林长岁得了霍凌三番两次的提点,知晓对方是真心实意想拉自家一把,遂道:“我回……回去,跟明明,说。”

在镇上行走,推车赶车的反而不如靠腿走的人更灵活,往往遇见个窄巷口,就挤在了一起,但凡有其中一个不肯相让,那就全都堵上,谁也走不了。

亏得他们人多,又有三个汉子在,往前挤要容易些。

先前换成了霍峰推车,霍凌让颜祺跟紧了自己,人挤得厉害时他不忘把人往怀里扯了扯,骂了个横冲直撞的小子。

那小子本还不服,恶狠狠地回头,结果发现自己要仰头才能看清霍凌的模样,当即装傻,灰溜溜跑了。

“今天人可真多,我还当咱们来得早,再晚些都要没下脚地方了。”

找到地方停下板车,卸下山货,摆起饼摊子,几人稍稍喘口气,随即又铺开草席摆货,霍凌则和颜祺一起先把炭炉点起来。

左右看了看,没见那个卖炊帚的汉子,不知是没来,还是去别处摆摊了。

出门前还想着,走了那么远的路,到镇上时肯定都饿了,不如先做几个馅饼垫垫。

现在因吃了林家的菜饼子,肚里满当当的,恰好省出几个饼的食材,能多卖几个钱。

颜祺洗了洗手,开始扯面皮包馅饼,同时其余三人也打起精神,从背篓里请出了此次的重头戏——三十年生的“灯台子”,放在了摊子的正中间。

往常霍凌都不怎么叫卖,今日一反常态,带了一面小小的铜锣,“灯台子”刚一亮相,他就对着铜锣敲了三下。

如此旁人远远一听,就知道这边有赶山客出大货了。

第59章 真假参 “侯大哥,吃馅饼,刚出锅的还……

“侯大哥, 吃馅饼,刚出锅的还热乎着,您小心烫。”

阔别多日见到侯力, 正说着前阵子忙什么去了。

旁边的颜祺麻利地装了两个热馅饼, 递给侯力请他吃。

侯力想掏钱, 被霍凌拦下道:“两个自家的馅饼罢了,大哥这般岂不是不给小弟面子。”

到底不是多贵的东西, 太过客气反而显得生分,人情世故便是这般,当中有个需要拿捏好的度。

侯力便没再坚持,松了抓钱袋的手, 吹了吹馅饼,一口咬下, 旋即称赞道:“真是不错!”

“上回你们来卖馅饼,我就没赶上, 还是后来听旁人说起, 道是山货集上有个赶山客忽而卖起馅饼来,烙饼的是个年轻小夫郎,我便猜到是你俩。”

他没几口就吃完一个馅饼, 从袖子里拽出条帕子抹了抹嘴。

颜祺见那帕子还是条素缎绣花的,不似汉子会随身带的,更像是姑娘或是哥儿送的。

无论是哪一样, 沾了油污都很是可惜,只是想到人家家大业大, 定是不在乎这一星半点的东西。

“怎么忽然想起卖吃食了,我瞧你这山货生意也旺得很。”

他方才就是听见锣声,奔着山参来的, 虽是不买,也围着看了半晌。

“一来是我夫郎有这个手艺,他先前就想着也做点小生意,二来是入冬数月,进不得山,往常我一人吃饱全家不饿也就罢了,现在总得多点盘算。”

“要靠这个赚银钱,一个月出摊一两次可不够。”

侯力问霍凌道:“是打算雪落封山后日日来镇上卖饼?”

霍凌点头。

“是这么想的,这不先买了板车,试试看生意好不好做,到时要是常来,再买头拉车的牲口,做上一个冬日,好的话能赚回本钱,再往后就是赚的了。”

“账也不能这么算。”

侯力道:“板车卖山货也用得着,牲口除了拉车更能耕地,我记得你们家也没有种地的牲口?”

“是没有,以前地少,我和我大哥两个人也就料理了,现下眼看家里人多了,少不得再添两三亩地,不然打的粮食缴完粮食都不够吃。”

熟人见面,能聊的事情总是多。

侯力又是个靠收租子过活,成日无所事事的,先前那阵子不出来,也没说清楚是在忙什么,他没细说,霍凌自也不打听。

只是站了一会儿,不单是侯力,在场几人都觉出不对劲来。

霍峰同霍凌道:“今天咋回事,这铜锣敲了半天了,也没几个人来瞧参。”

路过他们摊子前的人倒是多,有些匆匆瞥了一眼,步子却仍是不停。

等到有两个往前赶的,为着馅饼停下,霍凌趁机打听道:“前头可是有什么新鲜事?”

当中的高个儿汉子正在数买饼的铜子,闻言道:“你们不知道?我还当你们赶山客消息反而灵通。”

另一个汉子适时插嘴,“说是东头集上出了个四品叶的老参!”

“出了四品叶?”

几人对视一眼,皆难掩眸中惊讶。

“饼好了,二位拿好,当心烫。”

颜祺递出了馅饼,霍凌收了二十个铜板。

馅饼不大,为了吃饱,汉子来买多是直接要两个的。

等人走远了,侯力才转身看向霍凌。

“白龙山十多年没出四品叶了,我记得你说过,上次出四品叶,还是你爹当‘参把头’那回。”

“和四品叶相比,‘灯台子’确实不稀奇了,年年参季都会出上几株。”

莫说别人,这热闹就连霍凌都想去凑一凑。

奈何人走了,摊子不能不顾。

尤其颜祺离不得,他若不在,便没人做馅饼了。

“去看一眼能费多少光景,前后脚也就回来了。”

霍峰同霍凌道:“不如我留下,祺哥儿,你贴上一锅馅饼,走就是了,翻面烙饼我总是会的。”

听着的确是个法子,而且除了霍凌和颜祺,就属霍峰留下最合宜。

霍凌便道:“那我们先去,等我们回来,再换大哥你去。”

四品叶能卖到百两一株,不会那么容易出手,晚些去也是能看见的。

商量好后,林长岁说自己也留下,怕有人来买馅饼的话,霍峰一个人顾不上。

想来留两个总胜过留一个,好歹是定下来,两厢分开,霍凌和颜祺同侯力一起往集市东面去,看看那四品叶是哪个村的赶山客抬出来的。

“听说了没,那四品叶的老参已叫到一百五十两,还有人往上加价嘞。”

“一百五十两?天老爷呦,这得是什么财主才买得起。”

“这你甭管,有人喊价,就肯定有人掏得起。”

……

霍凌遥记小时候听爹娘讲旧事,当年他爹得的那株四品叶,也是卖了一百五十两,七人里一人分了二十两有余。

但那一次一百五十两就算是到头了,未曾料到还能往上加的。

“不知道谁这么走运,这遭算是发财了。”

侯力溜溜达达,反而走得最快,霍凌和颜祺稍落其后,听得来往路人的言语,皆是围绕着那株出山的老参。

“还是秋日的大集有意思,记着去年有个木盆那么大的老牛肝。”

有人赶着牛车逆着人群走,霍凌牵着颜祺,将人拉了一把。

没多久,就见前方不远处有个人头攒动的地方,遂知是到了。

铜锣阵阵,那守着四品叶的几个赶山客红光满面。

不过霍凌只识得其中一个,是马栏村的,不多熟识,另外几个十分面生。

他揣测可能是外地来的人拜了马栏村的这位做参把头,假如真是这样,这几人的运气不错。

不过确是有这种说法,像是有些人初次进山反而能遇见棒槌,有些常出入山林的反而找不见。

就说他们这次,不也是颜祺第一个发现。

“瞧一瞧看一看了!刚从白龙山抬下来的四品叶!十年难遇!”

那招呼生意的赶山客却不是霍凌识得的参把头,而是另一个小眼睛的汉子,口齿伶俐。

“现下已有老板出价一百二十两,可还有要往上加的?”

他说罢,又“咣咣”敲两下锣。

现场人围了好几圈,霍凌带着颜祺往前挤了挤,终究也没挤到最前一排,离那株参尚有些距离。

他在那之上略过一眼,目光停了停。

要说他上次见四品叶,还是年幼时,实则记忆已经不算是清晰。

然而常年在深山往来,成了赶山客后经手过几株灯台子,对参叶参形最是熟悉不过,这可是赶山客的基本功,不会识货,便出不了师。

眼前这株四品叶,他打眼一看就觉得不太对劲。

上面的叶子差不太多,但下面的芦头格外细长,芦碗有些浅淡,当中的差别十分细微,若非是足够老辣的赶山客,压根看不出不同。

就算是霍凌,也没有妄下决断,只是移开视线,往那几个面生的汉子身上,不动声色地打量了两下。

没等他看出什么来,余光就瞄见斜前方有个熟面孔,他示意颜祺也往那处看。

颜祺道:“那不是廖老板么?瞧着也想出价。”

廖德海上回说过要收他们的松蘑和榛蘑,今日摆摊出来还没见到人,原是在这里。

老参难得,如若有靠谱的门路,一株一二百两的老参送去关内达官贵人面前,再翻一番甚至两番皆是有可能的,实在是油水太足,想必只要不是囊中羞涩的,都会出价争上一争。

廖德海和同行人站在一起,激烈地说着什么,并未爽快开口加价,估计也是银钱不太趁手。

毕竟他们出关有日子了,为了进货,手里为着进货备的本钱该是花的七七八八,还得留出回程的盘缠。

眼看廖德海似乎被另一人说服,霍凌携颜祺穿过人群,到了面前,打了个招呼。

“廖老板。”

廖德海见是他俩,含笑回应,“你们也来瞧这株老参?”

又介绍自己身边的另一行商,姓葛名易。

“我那边抬了株灯台子下山,不料没什么人光顾,一打听,原是这头出了四品叶,想着我夫郎还没见过,带他来瞧一眼。”

葛易性子急些,见廖德海和霍凌说起闲话,忙道:“咱们再不出价,怕是要被人抢先了。”

廖德海咂咂嘴,“你可想好了,这一百多两出去,咱们手里的盘缠都撑不到半路。”

“这有何难,路上找地方出点货就是,活人还能让尿憋死?”

葛易兴起道:“老廖,这可是四品叶!咱们要真能带入了关,可就发达了!”

廖德海也知这道理,要不是银钱不凑手,他也不会犹豫至此。

只是他做事素来保守为上,从不做摸高逞强,这回买下这株参,就算是冲动出格。

可话又说回来,谁又和银子有仇呢。

霍凌见他俩说话也不避着自己,便也听了几耳朵,眼看葛易已然上了头,廖德海倒还能听劝,他开口道:“廖老板,不知能否借一步说话?”

葛易道:“非是我不讲道理,只是这会儿……”

霍凌见葛易发话,主动道:“葛老板莫急,我要说的事,也与那老参有关。”

他们这番话是压着嗓子说的,离得近的人难免也能听到,但都是些外行,并不通晓深意。

廖德海却素知霍凌为人,见他如此,心头蹦了两下,疑心事有蹊跷。

他按下葛易,跟着霍凌到一旁僻静处。

霍凌没绕弯子,开门见山。

“廖老板,那株老参买不得,真遇上识货的,怕是要赔个血本无归。”

第60章 避骗局 廖德海悚然一惊,脑筋飞转。“……

廖德海悚然一惊, 脑筋飞转。

“莫非……那是园参?可是不像啊。”

他反复回想那株参的模样,断定道:“我和老葛两人,这点眼力还是有的, 不至于分不出园参和野参。”

园参顾名思义, 就是菜园子里长出的参, 早就有人发现,瓜果蔬菜能种, 野草野花挪个地方也能活,甚至砍一节木头桩子回家都有可能长出蘑菇,没道理有了参籽却种不出人参。

所以多年前县内就有人以种园参为业,这是因为白龙山的参只认这一方水土, 像种菜种粮那样打虫施肥,据说长得飞快, 三年左右就能长成野外二三十年的体格,五年以上就算是园参里的老参了。

只是看起来短胖光滑, 与野参相距甚远, 药效也远不如野生的山参。

药铺之中,参分三等,最次是党参, 其上是园参,能在药方子里用得起真正野参的少之又少,要么是富户人家私藏, 要么是普通人家为了救命,砸锅卖铁用一株入药。

因而园参也是有销路的。

霍凌指出那参有问题, 廖德海第一反应就是有人用园参冒充野参。

但如他所言,这二者相差颇远,在场众人, 除非是真正的外行,不然哪有那么好骗。

霍凌浅浅摇头,“若是园参,这局未免做得太明显,我估摸着……那多半是株秧参。”

廖德海愈发正色起来,颜祺在旁面露疑惑。

这些事霍凌从前没有跟他讲过,就连他也是头一回听说。

但因霍凌在和廖德海说正事,他不好插嘴相询。

不过很快霍凌就转头看他,解释道:“园参和秧参都是种植参,只是前者种在田地里,后者和野参一样长在山里。”

这下颜祺更搞不懂了。

“既然长在山里,那不一样都是野参?”

霍凌仍是摇头。

“还是不一样的,野参长在何处全凭天意,秧参则是在山里找一片风水宝地撒参籽,人也会定期去巡看,在附近设驱赶野兽的陷阱,秧参长成的速度比园参慢,但比起野参要快许多,大概约十年就能长成‘灯台子’那么粗了。”

颜祺微微张嘴,惊讶道:“那岂不是说,这般种的参要等十年才能收获,那这……”

他想说,这生意听起来实在不好做。

试问人一辈子有几个十年,单去等这参在山中长成,期间说不准还有种种意外。

首先一条,就是无法保证播种的参籽都能成活,要是山参那么容易就能生根发芽,那白龙山里的参早就连成片了。

凡是头回听说这件事的人,都会生出这等不解,廖德海道:“所以没有人专做这营生的,十年一收,一不小心就要从老子等到儿子辈,这秧参实则都是关外几家采办药材的皇商在种,祖辈相传,他们包下私山,雇佣参农,在白龙山种秧参,是为了供给皇家。”

一年内需贡给皇室和供下面层层官员盘剥的山参足有数百斤,便是派上千八百个赶山客,把白龙山掘地三尺也凑不出。

因此种秧参上贡早就是公开的秘密,相比之下,秧参与野参在药效上的差距没有那么大。

自然,价格差距还是有的,比如二十年的秧参看起来已和四品叶差不多,但市价有个五十两就算是到头了,只要不是重症吊命,寻常滋补和用来入药已是足够。

“我想着,那几人该是不知通过什么门路,从皇商私山中运出了到年份的秧参,来此处浑水摸鱼。”

霍凌提醒廖德海道:“我听闻年年都有贡参流入民间,这生意虽有风险,也不是不能做,但拿秧参冒充野参,分明就是为了骗财。”

廖德海信得过霍凌的眼力,再者说,霍凌也没有什么理由在此事上诓骗他。

人家手里确是有株“灯台子”不假,可那也是不愁卖的。

他当下忿然道:“我这就去和老葛通个气,那老小子已是昏头了!”

廖德海匆匆去寻葛易,霍凌暂没有继续跟上去,颜祺站在他一侧,小声道:“咱们要是来晚一步,廖老板是不是就要被骗了?”

霍凌颔首。

“估计是。”

他扫过周遭围观的人群,发现里面还夹杂着几个起哄的人,嗓门格外大。

乌糟糟的人群里不断有人喊价,然而真要细看是谁喊的,又好似看不分明。

“这些人是有备而来,还特地寻了个本地的赶山客露面,教人一上来就失了警惕。”

实则大集上的山货买卖,一直有以次充好的事情在,年年都有人被骗,可这些个行骗之人多是四处流窜,官府抓也抓不绝。

当中最多见的是卖硫磺熏过的山货,使硫磺熏过后,干货能留存数年而不坏,且不减损颜色品相。

是以常有人用硫磺熏制的陈货冒充当年的新货,要上更贵的价钱,似那五味子、天麻、木耳之类里最是常见。

这些东西乍看没什么问题,拿回家泡发后一尝就知不是那个味道。

不过论起价值,和假的野山参比起来,就都不算什么了。

骗得一百多两,告到官府都算是一桩大案。

廖德海很快告知葛易,后者犹豫一番,还是退出了人群。

有人眼见二人刚刚叫价叫得激烈,短暂离开后却迅速放弃,不由心里也犯起嘀咕。

那边几个卖参的互相交换了个眼色,问他们为何不再出价,因不清楚这帮人的来路,秉着在外行走不多惹麻烦的原则,廖德海拱拱手,故意打趣道:“实是囊中羞涩,若是买下,怕是要一路讨饭回乡了。”

周围哄笑一片,霍凌却注意到那敲锣的人面色微变。

看得出廖德海和葛易本是他们看准的冤大头之一,眼看价钱抬到一百六十两,最有可能跳进锅的两只鸭子却要飞了。

他们做骗局请君入瓮,自是想要速战速决,越快出手越好。

在这里拖得越久,越容易被人戳穿。

“两位老板当真不再看看,错过这回,下次再出四品叶可就不知是猴年马月了。”

“是了是了,几位老板,不妨再近前看看!”

廖德海和葛易正欲离开,有两个汉子却骤然走来,故作热络地伸手揽人。

若说葛易本还带着一丝不甘,担心是霍凌看走了眼,令他俩错失发大财的机会,这会儿却是明显感受到了对方来者不善。

看似笑容满面,实则暗中带有胁迫之意。

偏生背对人群,那皮笑肉不笑之态,只冲他们而来。

他忙摆手道:“既不买,何必要看,岂不耽误了诸位的工夫。”

廖德海也打哈哈道:“有四品叶在手,几位兄弟何愁不发财,再等一等,说不准有大财主来。”

他们话说得漂亮,教人找不到错处,明显是有意周旋。

大约是怕继续纠缠太过明显,汉子们悻悻松手。

人群里再度出现了叫价之声,很快又有新赶到的商贾加入其中,上前看参。

他们当即顾不上廖德海和葛易,这两人总算可以趁机溜走。

“好险,差点着了道!”

葛易此时只余后怕,半晌后撑着膝盖站直,左右张望,问廖德海道:“那霍小兄弟去哪里了,咱们可得谢谢人家。”

廖德海想了想道:“兴许是回他自己摊子上了,他常在城隍庙附近摆摊。”

两人一合计,立刻去寻。

错过了一株假四品叶,起码那里还有真的“灯台子”。

要是去晚了,连“灯台子”也进了别的口袋,才是真的肠子悔青。

……

摊子上,霍峰和林长岁刚听罢霍凌所讲的前因后果,还没从震惊中回过神,心痒的也想去看看。

“我还没见过真秧参呢,和野参有多像?”

霍凌斟酌答道:“至少八分像。”

侯力插嘴道:“可不是,我就一点没看出来。”

霍峰倒吸一口凉气。

“不要说骗外行的,骗骗半瓶水的内行也是够了。”

譬如他这样的,说不准也认不出。

侯力跟着去,又跟着回,看得出是真的爱凑热闹,也真的没什么正事。

但到底是出身商户,常年跟三教九流混着的,很快意识到什么,同霍凌道:“参农轻易离不开私山地界,那伙人能搞到贡参,还不知用了什么法子,瞧着不算是好惹的,刚刚那个马什么村的赶山客,有没有认出你?”

霍凌回忆一番道:“我想着那人未必是自愿来当幌子,一味在那低着头不说话,不拿正眼看人,该是没瞧见我。”

颜祺反应过来侯力的意思,有点紧张地扯住霍凌衣袖。

“我们要不要早点收摊,避一避?”

霍凌安抚他道:“他们做亏心事的都不避,咱们避什么?”

霍峰也道:“是这个理,要是真想找麻烦,就去打听打听我霍家祖上是干什么的,如何在白龙山下站稳的脚跟。”

林长岁帮腔,握紧拳头道:“不,不惹……事,但也,不,不怕事。”

只是这么一说,霍峰和林长岁决定不去看乐子了,省的招惹不必要的麻烦。

要说主动报官,也师出无名,总归没骗到他们头上,衙门压根不会理。

只能盼着多几个擦亮眼的人,别轻易交出钱财。

侯力深觉今天这趟门没白出,在霍凌摊子上挑拣了几斤山货,找了个帮闲送去他宅子,正说着中午要做东请霍凌他们几人吃饭,廖德海和葛易总算赶来。

两人见着“灯台子”还在,长出口气,先是郑重朝霍凌道了谢,随即大手一挥道:“霍兄弟,你们摊子上的这些个山货,我们全数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