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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时赶山记 菇菇弗斯 20408 字 5个月前

孙大志又道:“不过霍老板的身手当真厉害!”

“小把戏罢了。”

霍凌走两步,突然停下,嘱咐他和杨庆生,“别让小祺知道我今日动了手。”

“为何不告诉,你今日怪是威风。”

“他不许我打架,告诉他倒害得他担心。”

霍凌说罢,杨庆生一脸不屑,孙大志却笑道:“二位真是感情深厚!”

三人回杨记伞行坐了半晌,午间唤上颜祺,在城隍庙附近的食肆吃了顿饭。

饭桌上,杨庆生和孙大志你一言我一语,隐去了最后霍凌卸人胳膊的那段,只说他们是摆证据讲道理。

“完全是以理服人!”

杨庆生一本正经道。

颜祺不疑有他,只是意外,“没想到还是熟人。”

新仇旧怨叠在一处,属实惹人气愤。

他叹口气道:“那人做的饼难吃成那样,料想也没什么生意,只要不再和咱们扯上关系,随他去吧。”

“我也是这么想的,余狗剩从小就是个没大本事的,成不了气候。”

霍凌给他夹一块溜肉段,“别光说,多吃点。”

“我都吃了好多了。”

颜祺小声说了一句,但还是把那块肉夹起来吃了。

这道菜一看就是在油里炸过,最后勾了芡,吃起来很香。

颜祺一块分两口咬,霍凌看他吃得慢吞吞,就知又在思索菜是怎么做出来的了。

解决了朝奉口的余狗剩,还剩宝儿观的那老夫郎,用孙大志的话说,要解决这人最是简单的。

他请了两个面生的外镇汉子,去买饼时故作认出老夫郎是土岭子镇卖耗子药的,似是而非地说了一番话,把人吓得以为苦主找上门,当即就收了摊,一连数日都不见踪影。

孙大志还专门去老夫郎赁居的杂院打听,得知人已经搬走了,他放下心,去跟霍凌交了差。

霍凌多给他五十文,直言以后有事还寻他。

——

十月半将至,大雪的节气还没正式到,白龙山下又飘了一场大雪。

雪花如片,出门片刻,满身落白。

镇上是去不成了,多亏昨日回来时已找郭屠子买了肉。

霍凌和颜祺趁白日里大雪短暂停歇时,拎着事先买好的十张写大字的毛边纸、一条肥瘦相间的好猪肉、一块山楂糕去了齐家。

他们打听过,在街上请书生写大字,按着他们想要的尺幅,一个字就是十文钱,因笔墨纸张都是花销,做这行也是有本钱的。

如今不请外人,而是请熟人家的孩子办事,也不能占人便宜。

齐家人得知夫夫两个是来请春树写字的,带了礼不说,连纸都是自备的,觉得面上格外有光。

“让孩子帮他叔婶写几个字的事,还带什么东西?”

齐老大还不肯收,霍凌硬是放下,又将纸递给齐春树。

“我和你婶伯不懂,听文房铺子说这种纸适合写大字,便买了几张,你看着写,写坏了也不怕,要是没写坏,多的纸就留给你练字用。”

齐春树抱着纸开心极了,就算是便宜的毛边纸,也要几文钱一张,更何况怀里的还是更贵一些那种,他从来不舍得让爹娘花钱买的。

为了节省,他起初多数时间都是在地上练字,却被夫子说这般练习无用,是写不出好字的。

因此他现在用过的每张纸都写得密密麻麻,不肯放过一点缝隙,现今得了新纸,还能靠写字给家里换肉吃,属于小孩子的那点虚荣心得到了大大的满足。

“霍二叔,颜婶伯,你们先坐,我这就去写!”

齐春树在家里有间自己的小屋,是书房兼卧房,他进去以后,人人都不敢去打扰。

“走,咱们进屋上炕唠嗑去。”

炕桌上摆了南瓜籽和地瓜干,坐下后齐红梅又去拿了柿饼。

霍凌没要,齐老大也说太甜了不爱吃,颜祺便和齐红梅与冬花儿一人拿了一个,吃得手指尖和嘴角都沾了白霜。

大概等了半个时辰,齐春树才把大字写好送出来。

他写了两张,让霍凌和颜祺挑一张。

霍凌笑道:“你这也太难为我俩。”

齐春树挠挠头,不好意思道:“要不就右边这张,我觉得写得更好些。”

“那就这张。”

霍凌和颜祺没什么意见,读书人说好那就是真的好。

搞得齐春树更加不好意思了。

五个字说多不多,绣起来也不是个容易事。

颜祺已经把底布扯好了,只差往上添字,雪季里猫冬,家家都闲得厉害,齐红梅当即道:“我带着针线到你家去,咱们一起做,你我加上素萍,至多两日就成了,这雪我瞅着还有得下,你们两口子明天怕是也进不了城。”

叶素萍现在月份不小了,又因下雪,出门怕滑倒,甚少出门,大多时候也是在家做针线打发时间,之前就说要和颜祺一起绣布招子,如今多了个帮手,的确更好。

“那就有劳嫂子。”

“快别说那客气话!”

雪果然一直没停,断断续续地下着,最大的时候走在外面都看不清路。

拉车的牛进了牛棚,安安稳稳吃了两日干草,屋里烧着火炕,四只狗在灶屋靠近炉子的地方睡满一地。

两个妇人和一个小哥儿在屋里专心绣字,霍峰和霍凌则砍来合适的树枝,打磨掉木皮毛刺后用来支布招子。

十月半的前一天,雪总算停了,霍凌独自赶车去买回十斤猪前腿肉,五斤猪脊骨。

到家后先把猪肉放进屋里化冻,等着剁成肉馅,脊骨则和酸菜、粉条、冻豆腐一起炖了一大锅,吃完浑身暖和。

转过一夜,天还没亮,霍凌和颜祺就起来和面拌馅,随后起床的是霍峰,他挑着水桶去打水,分了几趟把家里的水缸填满。

快出门时才叫醒最小的霍英,问她是要睡觉还是进城,小姑娘迷迷糊糊地揉眼睛,坚持道:“进城!”

霍峰遂拉着闺女去洗脸刷牙绑头发,半路颜祺接手,拆了歪七扭八的辫子,给小侄女重新编了两个麻花辫。

几人吃过馅饼当早食,又在锅里留了热粥和饼,随即把一干用具往牛车上一放,驶向保家镇。

第77章 十月半(修,字数+1k) 适逢下元,……

适逢下元, 又是十五,庙会赶上大集,庙前街从未如此拥挤过。

牛车堵在街口, 好半天才动一步。

霍英坐在霍峰的怀里左右张望, 见有糖葫芦的老汉, 舔舔嘴巴道:“爹,我今天能吃糖葫芦么?”

“你乖乖听话不乱跑, 就给你买。”

“那我肯定不乱跑!”

霍凌坐在最前面赶车,闻言笑了笑。

“你要是不乱跑,小叔还给你买大肉包。”

霍英晃了晃脑袋,“我现在不爱吃大肉包啦, 不如婶伯做的肉馅饼好吃。”

颜祺笑意深深,捧着她的脸颊轻轻揉了揉, “我们英子还没吃糖葫芦,小嘴就和吃过一样甜了。”

霍英骄傲地抬起头。

……

“今天你们怎么来得晚, 这街上人挤人的, 要不是我替你们看着,这处地方都得教人占了去。”

牛车到了地方,卖炊帚的汉子跺着脚凑上来说道:“没有你家的炉子在旁边, 出摊可冻死我了。”

“今天带孩子来,晚了些。”

霍凌道了声谢,那汉子没少吃霍家馅饼, 暂且也没生意,一并上来搭手搬东西。

得知霍凌他们今日打算施饼, 他指了指城隍庙门前道:“今天那边施粥,好些叫花子都去了,你们喊一嗓子, 保准都来。”

霍峰往那边张望一眼,跟霍凌道:“我咋觉得今年街上要饭的人变多了。”

霍凌看一眼颜祺,小哥儿正在兜里找打火石,便小声道:“逃难来的,又不是哪个都命好。”

霍峰意识到自己说错话,轻轻拍一下嘴。

两兄弟短暂碰了个头,旋即分开,假装无事发生。

颜祺找到了打火石,怎么也擦不着,只好唤霍凌。

“你看看这火石怎么了。”

霍凌看颜祺的手都冻红了,他把火石接过来道:“外面天太冷,你手上力气不够。”

换成霍凌,没两下就冒出了火星,颜祺赶紧拿干草引了丢进炉子里。

馅饼摊支起来后,因霍峰和霍凌扯嗓子叫卖,一个喊十月半施饼,一个喊庙前街馅饼便宜卖,引得不少人驻足。

头一个来问施饼的,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婆婆,霍凌看到她这时节还穿着单布鞋,身上的旧棉衣衣摆风一吹就能飘起来,说明里面填的棉花已经快跑光了,便知日子确实不好过。

“你们这儿的馅饼当真不要钱?”

霍凌点头道:“今天十月半,馅饼不收分文,无论老幼,一人能领一个素馅饼。”

这边领一个馅饼,再去城隍庙领一碗粥,对于家里揭不开锅的人来说,就是不错的一顿饭了。

关外天寒地冻,冬日里没有存粮的人家会很难过。

本以为老婆婆是孤身而来的,不料问清楚后,她却走了,半晌后领来一对小孩子,看着不比霍英高多少,冻得脸蛋通红,袖子和裤腿都短了一截。

“这么大的孩子也能领一个?这是我孙子和孙女。”

“能。”

霍凌答应下来,颜祺见状包了三个饼,口中叮嘱道:“有些烫。”

“烫点好,烫了暖和。”

祖孙三人见真的给了饼,还是热乎乎油汪汪的,连道了几声谢。

“你们是善心人,都能长命百岁。”

既开了头,后面就好说了。

来领饼的有街上的小叫花,有吃不起饭的孤儿孤女,有拉二胡讨饭的瞎眼老汉……

大家也都知道这种布施是给冬日里饿肚子的贫苦人准备的,凡是兜里有钱吃得起饭的,不见厚着脸皮上来问。

又或者就算有心,也没那个胆子。

霍凌和霍峰两个汉子守在摊前,一瞧就知道是村户出身,做惯力气活的。

而城隍庙那边,施粥不单为救济,而是为了广结善缘,无论什么人都能去盛一碗。

霍峰见霍凌和颜祺走不开,便把霍英留下,自己端了个家里带来的大碗去讨了一碗,四人一人沾了几口,如此分着喝了。

庙里的粥熬得久,米豆都软糯,喝着还有点香。

除却布施出去的饼,也有人是来赶集逛庙会,专门寻他们的摊子买馅饼吃,一听今天荤素都能便宜一文,都觉捡了便宜。

“你们家送的饼,和卖的不一样么?”

“那个是纯素的,没有鸡蛋,不过其它几样菜都多加了些。”

霍凌跟人解释,颜祺给出四个饼,他则收了二十二文钱。

“吃好您再来。”

“都已经来好几回了,但凡往这边走,不买两个就好像少了点什么。”

那汉子抬抬手,“你们家生意越来越好了,可别做着做着变了味道。”

霍凌笑道:“不至于,这馅饼可是我夫郎费了好大工夫才想出的方子,差一点就不是那个味儿。”

汉子“嚯”了一声,“还是秘方啊?”

“不敢说,但绝对只有我们家做得出来。”

“行,只要一直是这个味儿,我就一直来。”

等人走了,颜祺看了一眼霍凌,后者冲他轻轻挑眉。

小哥儿抿唇浅笑了笑,他猜出霍凌是故意这么说的,好凸显出自家馅饼的与众不同。

别看只是几文钱的东西,若说的玄乎一点,就会多一些人因为好奇而买账。

何况他们也不是那等只讲噱头的,起码馅饼是真的好吃。

但凡多卖个几年,还能不被人学个七八成去,到那时估计真能称得上是秘方了。

一个时辰过去,送的一百个饼全都没了,见了来迟的人失望的模样,颜祺心里怪不是滋味。

“本觉得一百个够多了,现在却觉得太少。”

“咱们尽到了心意就成,下次赶上节庆,还能再来。”

霍凌指了指街旁道:“除了城隍庙和咱们家,今日这条街上的酒楼食肆茶铺子,大都会做些善事,给口吃的或是舍份热茶汤,来了的人总不会空着肚子走。”

这么一想,颜祺好受了不少。

他们不是什么大富大贵的人家,能做的确实有限,只求“无愧于心”四个字罢了。

“来,吃糖葫芦!”

方才最忙的那阵过去,霍峰就带着闺女去逛庙会了,回来时霍英手里举着一串糖葫芦在啃,霍峰手里还有另外两串。

“这是你们两口子的。”

霍凌挑一串更大的给颜祺,留下一串,吃之前问霍峰:“你吃了没?”

霍峰摇头,“我不吃,你们吃。”

“我吃这种甜东西也吃不多,咱俩分这一串吧。”

要么说还是兄弟之间最懂彼此,霍凌知道霍峰不是不爱吃,而是作为已经当了爹的人,不好意思在外面吃。

他俩小时候家里不短吃穿,每回进城都能赚得两串尝鲜,那时候霍峰就没少吃,还总撺掇霍凌去跟爹娘要。

果然他说罢,霍峰便勉为其难道:“那你先吃,吃不完的给我。”

霍凌笑笑,先吃掉了最上面一个。

“咔嚓”两下,糖壳子咬起来是脆的,里面则是冰冰凉凉的红山楂。

假如不是过节带着孩子来,没人想得起买这种哄小孩的吃食。

颜祺早就忘了糖葫芦什么味道了,今天得了一串,漂亮的如同过年时的红灯笼,他看了一阵才舍得下嘴。

“嘶,好冰。”

咬下去的时候以为就是糖裹山楂,没成想里面的山楂都冻成冰沙了,吃起来全然没了酸味,有点像是在嚼酸甜味的雪粒子。

“忘了跟你说,你咬下来含在嘴里,含热了再嚼,不然冰得牙疼。”

霍凌看颜祺的神情,就知道是一口咬到了“冰坨子”。

霍峰笑道:“在我们关外,糖葫芦和冻梨一样,只在冬天卖,吃的就是这个味儿。”

“关外虽然冬天长,可实在是有意思。”

吃到第二个,颜祺先舔了舔糖壳,然后学着霍凌把一整个山楂含在嘴里,腮帮因此鼓起来,霍凌看在眼里,忍不住轻轻用手指戳了一下。

颜祺睁大眼睛,继而默默用舌头把山楂顶到了另一边。

霍凌仍在浅笑。

不止霍凌刻意给霍峰留了几个,霍英那串也没吃完,全进了霍峰的嘴。

等最后一个饼卖出,几个盆都空了,霍凌与霍峰合力将铁锅和炉子等放回牛车,最后拆下布招子。

“这就走了?”

旁边的摊贩跟他们搭话。

“走了,还要去庙里拜一拜。”

“还是做吃食生意好,冻不着,这种日子里卖得也快,不像我们还得守到午后。”

简单几句话后,原本摆摊的地方已经空出来。

一个卖粘豆包的妇人很快将位子占上,还没站稳就开始叫卖。

“热乎的粘豆包——不粘不要钱——”

霍峰回头看一眼道:“好些人盯着这好地方呢。”

霍凌淡然道:“咱们不卖了,让给别人也无妨。”

将牛车交给庙前看车的汉子,张口就是五文钱,颜祺道:“我们平日就在这摆摊,天天见你,往日都是三文,怎么今天还涨钱了?”

那汉子见糊弄不过去,就只收了他们三文,不过转过身去,仍是问其余人要五文,有人给他就是赚了,按着原价他也不吃亏。

无论如何,不用再担心牛车去处,三个大人一身轻松,和人流一起涌进城隍庙。

庙里青烟缭绕,拜过城隍老爷和城隍奶奶,花钱买了香烛纸蜡,几个道士得了他们两家爹娘的姓名生辰,念念有词地做了一通法事。

其中颜祺又单独买了些纸钱,绕到殿后,在大香炉里烧了。

“爹娘,我现在能靠卖馅饼赚钱了,多给你们烧点下去,要是不够,你们就托梦告诉我。”

他小声说道:“要是顺利的话,明年我就能在村子里给你们立坟了,我托人带了咱们老家的土,到时候一起葬下去,好让你们不做孤魂野鬼,到了日子,安心投胎,来世投个不饿肚子的好人家。”

霍凌陪着他,等纸钱烧完,又添了一些纸元宝进去,也是在城隍庙里买的。

“明年立坟时,咱们买些纸扎给爹娘送下去,什么童男童女,宅院牛马的,都备上,让他们也在下面享享儿子和儿婿的福。”

颜祺抬手蹭两下眼角,轻轻点头。

……

十月半过后,连着两天生意都不错,“庙前街馅饼”这名字也喊了出去,可见饼没白送,布招子没白缝。

数日下来,钱袋子进账颇丰,夫夫二人夜里点灯数钱,发现每天至少能卖一百个馅饼,没有哪一日是例外,可见这门营生很是稳定了。

“雪季的进项算是有着落了。”

霍凌在心里快速盘了笔账,雪季五个月,先撇去其中下雪的日子,估计就剩四个月了,以及正月初一到十五,那阵子街上的铺子基本全都关门,没人做生意,如此就按三个半月算。

三个半月,一百多天,一天卖一百个,荤素各半,纯利大概能有个一百五十文,一个月便是四两半,整个雪季光是卖馅饼,他们可以到手至少十五两银子。

一算就知道为什么街上永远不缺做吃食生意的人,这营生做好了来钱一点都不慢。

他们把桌子上的铜钱串好放起,只留了大约五百文的散钱在外面,把钱匣子重新放好后,两人商量一番。

思及有日子没进山,大个儿和黄芽儿也快在家憋坏了,加上之前程掌柜还托霍凌给他寻黑油子,遂决定把昨日买的二十斤肉用完后就上山一趟,过个四五天再下来。

第78章 三只狗 “汪!汪!”白日里,山上小院……

“汪!汪!”

白日里, 山上小院门窗紧闭,大个儿和黄芽儿见怪不怪,自行找地方睡觉, 只有第一次被带上来的黑豆儿隔着门板叫个不停。

一门之隔的屋内, 颜祺被霍凌揽在身下动弹不得, 他听到狗叫,担忧道:“黑豆儿……”

“有大个儿和黄芽儿在呢, 出不了事。”

霍凌的动作堵住了颜祺接下来想说的话,有些粗粝的指腹和掌心探入后腰,一路摩挲,他难耐地咬了下嘴唇, 被汉子看在眼里,乱跑的火苗愈发往某一处窜。

在山下住的日子不算多长, 但算起来,两人只颜祺生辰时做过一回, 过后睁眼闭眼都是在忙着卖馅饼。

有次霍凌半夜被颜祺乱摸的手唤醒, 还以为小哥儿转了性,后来觉得那手法怪熟悉,分明是在揉面做饼, 惹得他哭笑不得。

他抓着小哥儿的手往自己的胸前放,后者手指蜷了蜷,随即在那上面轻轻摸了两下, 挠痒似的,霍凌却喜欢极了。

俯身衔住那两片软唇, 在绵绵的水声中,门外的狗叫声不知何时也停了。

……

黑豆儿眼巴巴地盯着屋门,好几次想叫, 都被大个儿给顶了回去。

它撅着胖乎乎的屁股,执拗地坐在原地等,因为怕被大个儿教训,倒是乖乖闭紧了嘴。

“豆儿,还在呢?”

霍凌出门时,就见一道不大的黑影蹦到眼前,只剩两只后爪着地,两只前爪尽数扑到了霍凌的裤腿上。

黑豆儿遗传了爹娘的大体格,到现在两个多月,见风就长,已然从最早的小黑毛球,变成了一条黑板凳。

不过要想长成大个儿那样威风凛凛的大狗,少说也要一年,越大的狗长得越慢,像是城里贵人养的那种小哈巴狗,基本八九个月后就定了型,不会再长大了。

“现在不能进去,一会儿你再进。”

霍凌用腿把它挡开,架锅烧了些热水,兑出恰好的水温后端盆进屋。

屋里没有屋外亮,随着霍凌进进出出,几丝天光淌入,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炕上的人,现在还是大白天的事实。

“你就不能等到晚上。”

颜祺轻声嘀咕了一句,霍凌却道:“晚上洗来洗去不是更冷,现在正好。”

颜祺:……

他把身子往旁边转了转,不太想理人了。

等他擦洗干净换上衣裳,才问道:“黑豆儿呢,上哪里去了?”

“一直在门外坐着,估计是大个儿不让它叫,但也没走,刚刚我开门它还想进来。”

霍凌拧了拧帕子,和颜祺用一盆水,把身上黏腻腻的汗都擦净了。

“比起我,它更亲近你,估计是看你被我一把抱进屋,吓了一跳。”

“何止是它……”

颜祺无奈道:“我也被你吓了一跳。”

“你就说喜不喜欢。”

颜祺支吾两声,选择挑过这个问题,耳廓通红,霍凌忍不住笑。

他擦干后把衣裳披回,腰带胡乱一系。

走近时颜祺顺手帮他把衣襟合拢,“把衣服穿好,你也不怕风寒。”

又抬头看了看道:“头发都乱了。”

“我去拿梳子。”

霍凌取了梳子来,颜祺先帮他梳顺,重新束发,反过来他也帮颜祺整理半晌。

之前买的头油在霍凌的督促下,终于快用完了,掌心的发丝又香又软,只是还不够黑亮。

两人拾掇好,一时也懒懒的,不太想出门。

火炕烧起,烟道从墙里走,整个屋里都是温暖的。

“晚上做个白菜猪肉炖粉条,咱俩就够吃了,你下午还进山么?”

颜祺算了算时辰,他们两个一早离家上山,因为山路有积雪,走得比从前慢,到这里时接近正午,接着扫院子、掸灰尘,歇下来后又进屋上炕忙活……

想想也真是精力旺盛。

“还是别去了,估计走不了多远就要天黑。”

“我带大个儿和黄芽儿去,不走远,就在院子附近转一圈,顺便下几个兽套子。”

霍凌道:“雪季里山里吃食少了,有时候大的野兽会下山,我去看看附近有没有它们的脚印或者兽粪,要是有,接下来就得防着点,它们来过一次,说不准就会来第二次。”

颜祺被他说得有些紧张,“真要是来了,大个儿它们肯定能发现吧?”

“能,养狗就是为了这个,咱家有两只大狗,黑豆儿嗓门也不小,它们轻易不会靠近,更进不到院子里。”

“那你一会儿出门的时候小心点。”

冬日最麻烦的就是出门,一层层脱下来的又要再穿回去。

最外层套上皮袄子还不算完,此外还有能护住耳朵的垂耳兽皮帽、护膝和护腿。

手套霍凌是不戴的,戴着手套干活,手上动作肯定不够灵活,要是赶路的时候戴,干活的时候不戴,一冷一热的更难受,不如直接缩在袖子里。

“进屋吧,别出来了,我去去就回。”

霍凌穿戴齐全,感觉走路和抬胳膊都变得费劲了。

他把皮帽子的前沿往下压了压,示意颜祺关门。

黑豆儿被留下看家,这还是第一次家里大狗都不在,而它被委以重任。

就连颜祺都叫不动它,从霍凌出门起,它就坚持坐在堂屋的门槛外,盯着院子的方向,一对耳朵竖得高高的,时不时前后扭动。

颜祺夸它两句,给它开小灶,喂了半根熟苞米。

苞米甜滋滋的,家里的几只狗都爱吃,大个儿和黄芽儿能直接抱着啃,吃得很干净,黑豆儿还没学会,每次都一边吃一边把苞米棒子往前拱,邋遢得很。

所以颜祺不得不等它吃完之后,再想办法给它擦嘴,否则就连鼻子尖上都有苞米粒。

霍凌说得没错,黑豆儿确实更亲近颜祺,因为两人早就说好,小狗交给颜祺训,训出来后霍凌带着大个儿和黄芽儿进山,黑豆儿就留给颜祺。

虽然黑豆儿是大个儿和红果儿的儿子,看起来血脉比黄芽儿厉害,但猎狗和猎人一样,青瓜蛋子的本事无论如何也比不上老资历的。

对于大狗而言,过了两岁骨架才算是彻底长成,也会相对稳重一些,不像之前那么调皮爱玩。

黄芽儿也不算大,只是和黑豆儿比起来更合适带进山。

喂过黑豆儿,颜祺活动了一下腰,拿出鸡毛掸子把里屋又仔仔细细打扫一遍,包括墙上挂的鹿角都全部擦干净。

干完之后也不闲着,他拿出箱子里一件霍凌的旧棉衣,之前棉花拆了一些出来,还余下不少,因知晓要下山买新棉花,这些留在山上没带走。

这次他全部抖落出来铺在笸箩上,把里面的一些杂质挑去,预备明天放在太阳底下晒晒,再絮一双棉鞋。

山中白雪皑皑,四下都没有人行的痕迹。

霍凌在其中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大个儿和黄芽儿得了命令,没有四处乱跑,一前一后地慢慢前进,认真地左右闻嗅。

走着走着,它俩突然对着一棵树叫起来,霍凌过去看了看,没看出有什么,不过再往前两步,就会发现有棵树被剥掉了树皮,看来是有熊瞎子经过。

只是肯定不是这几天的事了,地上脚印早被雪盖了个干净,两只狗多半是闻到了熊尿味,公熊为了打记号,甚至会倒立着往树上呲尿。

那味道在别的季节很明显,隔着一段距离就能闻到,但入了冬以后天气冷,味道散得快,而且在外面走一段时间后,人的鼻子基本都被冻麻木了,除了寒气什么都闻不见,这就是为什么进山一定要带狗。

霍凌记下这地方,打算下次再来时带些醋水泼一遍,醋水能掩去兽尿的气息,不然不只有留下记号的熊会回来,还会有其它公熊被吸引。

好在他们的院子建在半山腰,雪季刚开始不久,下山的野兽不算多。

除却刚刚被熊剥皮的大树,并未发现老虎、野猪等的痕迹。

两只狗把进深山的路走熟了,到了山坡就往上跑,

山里的树叶子都落得精光,雪后入目所及全是灰黑色的树枝和刺目的白雪,再配上不那么明亮的天空,看久了会觉得那些树枝像是活过来一样。

但霍凌从不多想,他低头攥一个雪球,信手往前一丢。

“大个儿、黄芽儿,今天不往山里去,转一圈就回家。”

于是两只大狗来了个急转弯,开始掉头往回跑。

黄芽儿因为跟在大个儿后面,转得太急,还被雪里埋的树根绊了一下。

走路时霍凌不忘习惯性地抬头看看,这片地方离家门口太近,就算有什么长出来的东西,一早都采完了,最多能在开春后挖些野菜,夏秋时采几把野果。

凡是到了合适下兽套的地方,霍凌就会停一停,扫去树枝上的积雪,绑一个小型的跳套。

挖陷阱需要铁锹,他今天没带出来,不挖陷阱的捕兽绳套需要一直在附近守着,这样遇见狍鹿之类才能捉活的,因时辰晚了,也不适合。

一圈走下来用了半个多时辰,家门近在眼前,大个儿和黄芽儿还没玩够,在门前转着不愿回去。

想到它俩今天不得空打野食,霍凌吹了声口哨,放它们去跑一阵,黑豆儿听见声音,也在门里急得回应,颜祺走来打开门。

“让黑豆儿跟着它俩一起去吧,说不定还能学两招。”

“这么大的狗,也就凑个热闹,看看大个儿和黄芽儿肯不肯带它。”

霍凌让大狗停下,把黑豆儿赶了过去,两只大狗上前闻了闻,继续朝前跑,黑豆儿看了看霍凌,狂摇尾巴,见主人没有阻止,它蹦着跑起来,果断选择跟上大狗。

见它这个狗崽子没被嫌弃,霍凌转身回家前不忘跟大个儿叮嘱,“别跑远了!”

身影已经没入林中的大个儿听到后,响亮地“汪”了一嗓子。

第79章 蛇窝子 上山没两日,颜祺的冻疮就犯了……

上山没两日, 颜祺的冻疮就犯了。

山里比山下冷,他杀鱼做鱼汤的时候碰了一会儿凉水,晚上就痒得睡不着。

霍凌翻找一顿, 给他涂上从马胡子那里买的药膏。

冻疮没犯的时候涂獾子油是有用的, 一旦犯了还是要抹药, 不然只能解一时的痒,不及时治好依旧会慢慢红肿, 乃至破掉。

“马胡子卖我药时跟我说,冻疮膏里面加蛇油是最好的,但是他没有能得蛇油的路子,要是去买现成的蛇油来配药, 不止不挣钱,还得往里倒贴钱。”

“蛇还能炼油?”

颜祺想了想道:“蛇那么细细一条, 能炼出油么?”

兽油大抵都是用动物身上的肥膘炼的,颜祺吃过蛇肉, 并不觉得肥腻。

“所以蛇油才贵, 捕蛇难,出油少。”

霍凌说到这里,若有所思道:“下雪后的蛇冬眠了, 其实是最好捉的时候。”

颜祺看出霍凌的意思,忙道:“冬眠了又不是冻死了,惹急了照样咬人, 你可别去冒那个险。”

霍凌其实想说的是,雪季进山能做的事不多, 他要是能掏几个蛇窝子,不仅能配出些蛇油膏自家用,还能卖给马胡子。

以前虽也知道蛇油的存在, 但他赚的银钱足够自己花,便没打过这方面的主意。

此刻见颜祺不赞同的模样,他改口道:“先看看这药膏好不好用,这几天你别沾凉水了,有什么需要用水的活,记得留着让我干。”

“我烧锅水兑着用就是了,你不用管。”

颜祺又看他一眼,难得坚持道:“你不许去捉蛇。”

霍凌看他一脸严肃的模样,想要抬手捏一捏颜祺的脸颊,被小哥儿侧了下身子避开。

“你先答应我。”

“我霍凌发誓,这个冬天绝对不会进山掏蛇窝。”

霍凌举起右手,并指说道:“如有违背,我就……”

后面的话还没说出口,嘴巴就被颜祺一把捂住了。

“呸呸呸,毒誓也是能乱发的?”

“也没有很毒。”

霍凌顺势牵住小哥儿的手,眨了眨眼睛道:“我本来想说,就罚我七天……”

这回的这句依旧没说完,但颜祺已经猜到下文。

他像是被霍凌的厚脸皮震住了,好半天才道:“……你就不能惦记点别的?”

“我这是老房子着火。”

“着了半年了。”

颜祺撇开头不理他,默了两息,忽又转回头道:“七天算什么,你按一个月说。”

于是换成霍凌傻眼。

“一个月……也太狠了。”

颜祺盯着他打量半晌,推测道:“你要是当真没打算去,这誓言就是个玩笑话,三天五天七天,一个月两个月都一样,你现在不肯,就说明你是唬我的。”

霍凌:……

他摸了摸耳后,又挠了两下脖子。

颜祺眯了眯眼,“被我猜准了是不是?”

“汪呜。”

黑豆儿这时小声地哼唧了一下,颜祺弯腰一把将它从地上托起来抱在怀里,摸两把道:“你看,黑豆儿都知道你在骗人。”

霍凌叹口气,发现两人在一起久了,真是抬腿都知道先迈哪只脚,“我的错,我肯定不去,绝对不去。”

不去归不去,他转而打算去镇上买药铺做好的蛇油膏。

菜窖里的萝卜白菜轮番吃,轮到今早,做的是萝卜丝饼,颜祺把面糊和萝卜丝调到一起,还打了两个鸡蛋,再在锅里刷一层薄薄的油,煎出来的饼周围一圈是焦脆的,中间绵软咸香。

家里的冬菜全是经霜后的,萝卜和白菜都鲜甜,无论做菜还是熬汤一样好吃。

“你抹点这个辣酱,更好吃,不辣,香得很。”

霍凌把他们这次带上山的辣酱罐子往前推了推,这是齐红梅送来的,她做的蒜蓉辣酱是一绝,年年都往外送,过年赶大集的时候还会做上很多去镇上卖。

为了这个,她家前院后院种了不少辣椒,包括娘家地里也有。

村里其它种辣椒的,也会去问她收不收,毕竟家里吃不了那么多。

颜祺不太能吃辣,尤其这种一眼看起来红通通的酱,教他不敢下筷。

“真的不辣?”

“没那么辣,你少抹一点,把饼卷起来吃,好吃得很。”

霍凌直接帮他卷了一个,放在手里递过去,让他咬一口。

“你要是觉得辣,这个留给我吃。”

颜祺半信半疑地咬了一口,眼前一亮。

“是不太辣……”

他品了品道:“咸味更多,但是不齁嗓子,还有蒜香味。”

霍凌说得没错,配上辣酱以后饼都更香了。

他把霍凌卷好的饼拿走,一个人全都吃光。

吃完早食,两人打算一起进山。

因为霍凌除了找黑油子,还可能要上树打猴头菇,颜祺便想跟着他去,还能在树下照应一二。

吃食没有带,饿了就往回走,这个天气里在外面吃饭和喝冷风没什么区别,咽下去好似咽了块大石头,还不如回家吃热的。

“黄芽儿,你去看看大个儿带着黑豆儿跑哪里去了,叫它俩回来。

等黄狗跑了,霍凌和颜祺把院门合拢,挂上大锁后又合力拖来一节树干斜着抵住。

院墙高耸,野兽跳不进去,这样可以防止它们破门而入。

吃肉的野兽不是蛇,不能靠撒药之类的办法防住,哪怕养了狗,也只是提醒和威慑。

走出一点距离后,两大一小三只狗从林子里结伴冲出来。

黑豆儿应该是踩到了比较深的雪地里,四条腿一直到肚子下面都是雪,见到人后,它们三个一起抖了抖毛。

关外土生土长的狗都耐寒抗冻,毛有两层,外面一层挡雨雪,里面一层保暖。

给它们洗澡的时候,除非直接按在河里或是盆里,不然根本浇不透,而到了雨雪天气,好处就凸显出来,在雪地里它们比人自在多了,依旧能畅快地飞奔。

吐着舌头呼出的热气是一簇簇白雾,看明白霍凌和颜祺要去的方向后,它们同样抖擞精神跟上去。

“这有个猴头菇,看着不小。”

霍凌示意颜祺抬头看,高处的树干上挂着个黄色的蘑菇。

“我先上去把这个摘了,下来再看看另一个在哪里。”

猴头菇都是成对长,它们的种子顺着风飘,这里有一个,相隔不远处肯定还有另一个,有经验的赶山客都会一次采走一双。

他俯身穿好脚扎子,在腰间系好布条,冬天的树叶子落光,树干上也没有寄生的杂草挡路,视野开阔,要不是身上穿得太厚不方便活动,其实爬起来比夏秋天更简单。

“我上去了。”

跟颜祺打过招呼,他开始爬树,中途低头看了一眼,见小哥儿仍在原地仰着头,对视时还踮脚挥了挥手。

霍凌不由笑了笑,继续将注意力放回树上。

猴头菇自空中坠落,他不久后落地,走出二十几步路,很快在另一棵树上找到另一朵菇。

几场雪下来,猴头菇冻得很硬,拿的时候要小心,不然会碰碎,那样就只能留着自家吃了。

在山里走得更深了些,才得见桦树茸的踪迹,陆陆续续掰下来大的小的十几块,只是没有黑油子。

大个儿但凡遇见树洞就要把嘴筒子探进去闻一闻,不过始终没有叫,看来是没什么收获。

比起大个儿,黄芽儿就悠闲些,黑豆儿更甚。

它把进山当成玩耍,只会在雪里跑来跳去,汪汪大叫,还会在大个儿和黄芽儿低头闻的时候突然窜上去,拽它俩的尾巴,或者咬嘴筒子。

大狗们被烦得抖毛,颜祺看不过眼,弯腰把黑豆儿抱了起来。

“别给你爹和你叔添乱。”

霍凌瞄了一眼大个儿敦实的背影,跟颜祺道:“你发现没有,其实大个儿和黄芽儿才是最惯着它的,尤其是大个儿,它要是真生气了,早就张嘴咬了。”

“那还是黄芽儿脾气更好,起码大个儿还是亲爹,黄芽儿只是认来的狗叔。”

两人给狗排了半天亲戚,说到最后自己都笑了。

“走,继续找黑油子!”

人因为说话走得慢了,狗的速度也跟着慢下来。

直到霍凌一声令下,大个儿和黄芽儿才向前猛蹿。

黑豆儿不明所以,也跟着蹦蹦跳跳跑出去。

“霍凌,你看我捡到了什么。”

听到夫郎唤自己,霍凌回头看去,见颜祺拿了个大松果,面上笑意盈盈。

“好大的松果,咱们秋天打松子的时候,我都没见过这么大的,而且怎么没埋在雪里?”

颜祺掂了两下那个松果,沉甸甸的,里面大概有不少松子。

“刚掉下来的,有些松果能在树上留很久。”

霍凌接过来看了看,“确实是大,拿回去吧。”

“嗯,下山的时候给英子,她肯定喜欢。”

颜祺把松果收好,抬头看了一眼苍翠高耸的老松。

松树、柏树和杉树,是白龙山里三种入冬也不凋零的绿树,有时从光秃秃的林子里走过来,会觉得很是亲切。

出来快两个时辰,他们采到四对猴头菇,桦树茸和松树黄加起来也有十斤左右,对于雪季而言收成不算差。

“再往那边绕一点,还没有黑油子的话,咱们就往回走了。”

他们没带吃食出来,不能在雪山里逗留太久。

一人三狗遂跟着霍凌换了个方向,跨过一条结了薄冰的溪流,踩着岸边灰褐色的石头上山坡。

颜祺第一眼看见的是一棵巨大的倒木,一半已经朽掉了,完好无损的时候大概可以两人合抱。

“这棵树是被雷劈倒的,很多年了,塌了一半,里面也早就空了。”

颜祺路过时弯腰看了一眼树干里面,黑乎乎的瞧不见什么。

可以想象在天暖和的时候,其中住了多少小动物。

“我在这里采过几次灵芝,不过从两年前开始这里就不长灵芝了,所以今年也没过来。”

他揣测可能是木头本身已经没有什么养分,即使灵芝种子落到这里也活不了。

两人在这片地方花掉半个时辰,除了桦树茸,又捡到十几个松果。

“看来是没有,回去吧。”

霍凌呼出一口白气,“回去以后我看看陷阱那边有没有套到东西,要是有榛鸡,咱们今晚喝个鸡汤。”

颜祺点头,在山里挨冻一日,嘴里也干渴,现在只想喝点热乎的汤汤水水。

两人的心思就这么飞到了鸡汤锅里,返程时大个儿它们好像知道要回家了,开始到处找鼠洞或者兔子洞,逮到了东西回家就有肉吃。

当狗停下开始刨洞时,霍凌和颜祺找了个背风处站着等。

大个儿刨到一半忽然停了爪,黄芽儿也跟着退后,两只大狗把黑豆儿挡在身后,身形压低作警惕状。

霍凌觉察不对,抽了匕首在手,和颜祺一起上前看,很快搞明白究竟是怎么回事。

“你们也是会找,居然找到蛇窝了。”

蛇冬眠前会自处寻觅睡觉的地方,要么是石头缝,要么是兔子和耗子打好的洞。

进洞冬眠的蛇一般体型都不大,为了取暖,还会好多条盘在一起,就像是在田里挖土时看到的成团蚯蚓。

颜祺一听是蛇,头皮都炸了一下。

他看见死蛇不怕,也敢吃蛇肉,但活的蛇是会咬人的,毒蛇还会要人命。

“咱们快走,万一一会儿蛇醒了怎么办。”

“外面这么冷,醒不了。”

霍凌见小哥儿看着自己,他咳一嗓道:“真的,这时候的蛇都冻成棍了,而且大个儿它们把洞口都刨没了一半。”

他和颜祺商量,“来都来了,我就看一眼是什么蛇,说不准是野鸡脖子,毒性不大的。”

“要是野鸡脖子,你是打算抓回去?”

颜祺看了看附近地形,这里离溪水不远,野鸡脖子喜水,或许真有可能。

“是的话,不抓白不抓。”

霍凌指了指三只狗,“这不算我掏的,是它们掏的。”

“这么大个人,还耍赖。”

颜祺把他的手指按下去,犹豫半晌道:“你打算怎么看,用树枝捅一条出来?”

“那样也容易把蛇戳醒,有些猎户会用烟熏,我拿不准,不如不用。”

霍凌简单粗暴,直接掏出随身带的小铁锹,“咱们直接把洞口再挖大一点,不就看见了。”

颜祺听懂了,这是打算直接打进蛇的老家。

霍凌再三保证哪怕洞口挖开,一时半会儿蛇也不会醒,起码要带回烧炕的屋子里,暖和一晚上才有可能。

颜祺信了霍凌的经验,两人一人一把锹,在三只狗的包围下挖起蛇洞。

土层外面最松的一部分都让狗刨掉了,越往里越结实,两人铲得满头大汗,感觉袄子里的背心都要湿了,好在随着洞口扩大,已经能隐约看到里面蛇身的纹路。

霍凌用树枝轻轻勾了一段蛇尾巴出来,看清颜色后两人松了口气。

又红又绿的,确实是白龙山最常见,也算不上毒蛇的野鸡脖子。

既做到这份上,不如一鼓作气,遂继续挖洞,待洞口足够大的时候,颜祺撑起布口袋,霍凌拿着两根树枝,像筷子夹面条一样,把冻僵的蛇一条条丢进口袋,前后足足丢进去十一条。

冬眠前蛇都把自己喂得很饱,现在雪季刚开始不算太久,还没瘦太多,应该不耽误炼蛇油。

两人合力把布口袋扎紧,确保蛇醒了也跑不出来。

大个儿和黄芽儿它们再接再厉,赶在回家之前逮到了两只肥兔子,霍凌也在捉榛鸡的陷阱里提走了两只鸡。

进院子后,他们把蛇口袋丢进杂屋锁好门,里面不比屋外暖和多少,能保证蛇冻不死的同时也无法恢复行动。

傍晚时,他们吃下了面片的菌子鸡汤,狗吃水煮的兔肉,另外也有一碗鸡汤面片,只是没有鸡肉。

黑豆儿吃完自己的,也不敢去蹭大个儿和黄芽儿的,溜达到人的腿边撒娇。

霍凌和颜祺雨露均沾,给它们三个又喂了些蒸南瓜。

第80章 铜手炉 麻儿村,马家。霍凌把麻布口袋……

麻儿村, 马家。

霍凌把麻布口袋打开,给马胡子看里面的野鸡脖子,把人看得直搓胳膊。

一团蛇盘在一起, 身上的花纹晃得人眼晕, 鸡皮疙瘩冒了满身。

“你也真是胆子够大的, 大冬天的,进山掏蛇洞了?”

“狗捉兔子, 结果把占了兔子洞的蛇给掏出来了。”

霍凌说罢问他,“怎么样,这些你收不收?”

“收,怎么不收, 你把袋子捆结实,跟我进屋拿钱。”

马胡子很是爽快, 等霍凌进了屋,两人开始算账。

“你打算怎么卖?”

霍凌实话实说, “我是第一次卖活蛇, 不知道价钱,你看着给。”

在此之前,他只捡漏过山里死掉的土球子毒蛇, 剖了蛇胆卖过两次。

马胡子乐道:“你不怕我诓你?”

“是不是诓我,回头我去镇上一打听就能知道,只是既说好卖给你, 大冷天的,我也懒得跑一趟, 要是在家放着过夜,家里人也害怕。”

他和颜祺是今早下的山,因为家里还有孩子, 他没进屋坐,喝了两口水就赶车来麻儿村卖蛇,压根没让麻袋进屋。

马胡子捋了捋胡子道:“那我就照我这处的老规矩,论斤称,一斤一钱银。”

霍凌想了想,一条成年的野鸡脖子,大概有个七八两沉,这里的十一条加起来应该有个四斤多,转手能赚小半两银子也不错了。

他反问马胡子,“一罐做好的蛇油膏多少钱?”

马胡子比划了一下,差不多两个核桃的大小。

“这么大的罐子,一罐六十文,但是很经用。”

蛇油膏里除了蛇油,还有别的草药,马胡子肯花一钱一斤买蛇,转手做成药后肯定还是赚的。

霍凌便道:“那你先不用给我结账,等蛇油膏做好,我买你两罐,钱从里面扣。”

马胡子未曾犹豫道:“钱货两讫最好,这样,我给你算五十一罐,折一斤蛇肉,一会儿过了秤,去掉这一斤,我付你剩下的钱。”

霍凌答应下来,马胡子喊媳妇来送杆儿秤。

马家媳妇怕蛇,根本不敢靠近,隔得远远的让马胡子去拿,还问霍凌道:“口袋扎得紧不紧,不会跑出来吧?”

没等霍凌答话,马胡子就道:“到我手里了,还能等它跑出来不成,你备两坛黄酒,我有用。”

马家媳妇走后,霍凌单手拎起麻袋挂上秤,正好四斤半,马胡子拿出一贯钱,给他数了三百五十文,直接把麻绳从中间剪断,重新打结后让霍凌装好。

“蛇油膏不易做,你过十天再来取。”

霍凌应下,离开后去了王家油坊,取走家里的十斤灯油,他们和大房各分五斤。

天冷了,轻易不出门,一次多榨些最省事。

不过因为天黑得早了,入冬后用的灯油也更多,原来一斤能用一个月,现在最多二十天。

王家夫郎问他:“不打些菜油回去?芝麻香油要不要,今年的新芝麻榨的,香得很呢。”

霍凌因此停下步,想到家里的香油是不多了,山上也早就吃完了。

先前想到冬日里不常上山,就没有再添上。

王家夫郎见他有意,主动舀一勺出来给他闻。

“你就说香不香,还有这颜色,多清亮,早上蒸个蛋滴两滴,大人孩子都爱吃。”

“你家的油我放心,从小吃到大的。”

霍凌让对方给自己打一斤,但是他没有带多余的油壶,王家夫郎给他一个,“用完刷干净,下次记得给我送回来就是。”

“好,我十天以后还要去马郎中家取药,到时候我送来。”

王家夫郎不在意什么时候送,他家是卖油的,油壶早就散得到处都是,实在没得用了,才会循着记忆去各家催着还。

香油买回家,当晚就蒸了三碗蛋羹,叶素萍母女俩和颜祺一人一碗,两个汉子分两口媳妇和夫郎的,就算吃过了。

“老二,你记得把香油放好,免得夜里有耗子偷油。”

饭后叶素萍进屋前嘱咐霍凌,颜祺问道:“关外冬天还有耗子?”

他以为和虫子一样,天一冷就绝迹了。

“能在这里活的耗子,肯定比关内的抗冻,只是少了,不是没有。”

霍凌接话道:“去年冬天我还遇见过黄大仙叼着耗子在路边跑,蹭一下就窜没了。”

因为这个,霍凌和颜祺在灶屋里找了半天放香油的地方,最后清了一下碗柜,把油壶放到了顶层,而后锁好。

——

下山之后,仍是照常去镇上卖馅饼。

杨庆生冬日里闲得很,时常请他们收摊后去店里小坐。

颜祺和夏青曼从前见面的机会少,不算熟悉,经过这阵子隔三差五的相处,也渐渐成了能说体己话的朋友。

在山下十天,其中两天因为下雪没有出摊,剩下的八天卖掉八百多个馅饼。

只是大冷天的在外面摆摊比想象中更难,他们守着炉子还能烤烤火不假,可无论是站是坐,时间久了还是冷到骨子里。

颜祺的冻疮一犯再犯,从第三天开始霍凌就不让他包馅饼,换成自己包,颜祺负责收钱算账。

面和馅料都是调好的,换个人上手并不影响味道,最多是老客来时问一句,得知是因为天太冷怕颜祺冻坏了手,还夸他会疼人。

“应该的,不然他受罪,我也跟着难受。”

霍凌见卖掉四个饼后锅里空了一块,他赶紧又包四个补上。

这天再去杨记伞行,杨庆生看他俩在外面一上午,围脖沾了呼出的水汽,风一吹过就全冻成了小冰碴子,赶紧招呼他俩进屋暖和。

脱掉外袍坐定后,夏青曼领颜祺去看自己给杨俊新制的棉袄,杨庆生则在与霍凌喝茶时说道:“以往你逢初一十五才下山赶集,撑死待两三个时辰,哪怕天冷也不觉有什么,现在成日里来,真能扛得住?要我说,实在不行就隔日来,钱少挣一两天没什么,到时候掏钱抓药,花得更多。”

霍凌近来也觉得这是个问题,他思忖半晌,问杨庆生道:“你知不知道城里何处有小一些的铺面,不用太大,能遮风挡雪,门前摆得下炉子,屋里坐得下两个人就够。”

杨庆生听出他的打算,咂咂嘴道:“这么小的铺面不多见,即使有也大都赁出去了,且有两点难处,一点难在你打算怎么赁,馅饼生意只做雪季,我就算你半年,那剩下半年呢?另一点难在你们庙前街馅饼的名声打出去了,要赁铺面,也只能在城隍庙附近。”

“最关键的是!”

杨庆生轻轻一叩桌角,提醒霍凌,“别忘了,一旦赁了铺面,你们就是正经坐贾,要交市金和商税,就是芝麻大点的铺面,这两样加起来也得占去二成,等于每赚一两,给出二钱,再加上每个月的租子,你算算还能剩下多少。”

霍凌捏捏眉心,沉吟片刻道:“还是能挣的,只是挣得不多。”

刚刚一刹那他想到,如果赁了铺面能不能再多做两样馅饼,以此招徕更多生意,转念一想,再多两个口味,凭他和颜祺两个人四只手压根忙不过来,总不能额外再雇人,那样又多一份本钱。

“所以你再好好盘算盘算。”

杨庆生扶着额角道:“我曾算过一笔账,要是生意好,摆摊的小贩才是最挣的,不缴商税,不纳租子,只进货需投些本钱。你看卖粘耗子的严婆子,卖了一辈子,都卖出镇上两套宅子了,我说出去倒算是个掌柜,还不是苦哈哈的寄人篱下。”

这点霍凌是赞成的,他和颜祺之前算账,一个雪季能入账十几两的纯利,要是一整年都做,长久来看,攒下宅子确实不成问题。

只不过兜里有了钱,城里人买宅院,乡下人更倾向于买牲口、田地以及自己盖新房。

“街上的人又何尝不羡慕你们,风刮不着雪落不着。”

“嗐,做生意这事,各有各的难。”

杨庆生指了指脚下的地面,“要不是这铺子赁金涨不动,我也早晚要赔钱。”

“你不是说早晚攒够了钱把铺子彻底盘下来,现在还这么打算?”

杨庆生没否认,“慢慢来吧,到时候大不了换个小一点的,否则年年挣得不多,还得交一笔出去当租子,想想我就肝儿颤。”

起码现在来看,赁铺面并不现实,带着一肚子心事,霍凌和颜祺离开伞行。

路过一家酒楼时,霍凌见门前一富家哥儿双手捧着手炉,由人搀扶着慢慢坐进挂着厚棉帘的暖轿,他心道自己怎么忘了有这茬。

当即带着颜祺三拐两拐,寻到卖手炉的铺子,打算挑一个带走。

“买这个作甚,贵的要命,还要烧炭。”

颜祺抬了抬手,“我有大嫂做的手笼子,够暖和了。”

“那不一样,你坐着的时候可以把手炉揣在胸前,这里面炭火不灭,就一直是散着热的,手笼子和皮袄一样,只能挡风。”

颜祺看着成排的黄铜手炉,仍不舍得让霍凌花钱。

“咱们有做烧饼的炉子,不比这个暖和?这个还要烧细炭。”

“大炉子又没办法端着走,听我的,买一个。”

铺子伙计听到这里,总算能插进话。

“夫郎,您别想着这东西多贵,要想买一个能用多久,这又不是吃食,吃了就没了,不是小的吹牛,我家炉子您带回去,用个十年八年它也坏不了啊,这匀到每天,一文钱都用不了。”

又道:“咱关外产木头,细炭比粗炭贵不了几个铜子儿。”

说罢他随手挑一个手炉,屈指敲了两下。

“二位看看咱家这个用料,实在得很,不是那等薄薄一层铜皮儿的,用不了多久就熏得乌漆嘛黑,用一整天,也烧不尽一两细炭。”

霍凌问了价,得知最便宜的八钱银子,还送一个罩在外面防烫手的布套子。

“其实和贵的没两样,就是素净些罢了,没那么多花样。”

铜做的东西便宜不了,讲来讲去也只便宜了二十文,霍凌付了钱,用这二十文买了一斤细炭。

回去的路上,手炉就用上了,丝丝热度顺着小腹爬满全身,颜祺和赶车的霍凌背靠背,中途时他从手笼子里掏出手,碰了碰霍凌的侧脸,“热不热乎?”

“热乎。”

他肯定说道,不忘用鼻尖碰了碰小哥儿的手指。

手指泛热,鼻尖雪凉,颜祺收回手后嘴角笑意未落,又和霍凌贴得近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