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山中羊 时间进入冬月,雪落得更加频繁……
时间进入冬月, 雪落得更加频繁。
院子里的积雪还没来得及融化,新的便会再次落上去,人生活在这里才会明白何为真正的“雪季”。
因为无一日没有雪, 直到开春雪化, 冬天才算是真正结束了。
霍凌从后院喂了牛回来, 家里的牛入冬之后只能吃干草,不精细喂着要掉膘。
除了草料, 玉米、麦麸、地瓜这些牛也爱吃,后面这几样还能喂鸡鸭鹅和当猪饲料。
今年多了牛和猪,家里人天天发愁粮食不够喂,霍家兄弟一个月要跑两趟村长家, 问村里有没有卖田地的,奈何答案都是没有。
霍峰接过霍凌手里的桶, 让他去洗手,自己到院子里打了水把木桶冲干净, 倒扣着放进柴屋。
“老二, 明天你带着祺哥儿上山去?”
“对,怎么?”
霍峰有些犯愁地跟他商量,“白天你们进城的时候长岁来找我, 问我要不要一起进城做工,有个活计能连干五天,每天管一顿晌午饭, 结三十个钱,主家是他以前去过的, 好说话,不拖账。”
“我白天出门,留你嫂子和英子在家不太放心, 你嫂子月份大了,从炕上下来都得有人搭把手。所以我想问问,能不能麻烦祺哥儿在家留几日,和素萍做个伴儿。”
“我晚上问问他。”
霍凌扯了布巾擦干净手,没有替颜祺答应。
其实他也希望颜祺留在山下,不要跟着上去,家里暖和,粮食管饱,院子里的大缸中有肉有菜有豆腐,足不出户,吃穿不愁。
“好,就是这样的话,上山后没人给你做饭了。”
“我自己凑合几顿就是,本也不是为了吃口饭才带着他去。”
霍峰挤挤眼睛,“我知道,是因为你们两口子腻乎,感情好。”
霍凌笑着用胳膊肘捣他一下,“能不能好好说话?”
“嘿,你这人,说你好话还不乐意。”
霍峰往侧面蹦两步,避开霍凌的第二下,摇着头跑了。
夜里霍凌把霍峰的话原样转述给颜祺,颜祺一口答应。
“这么看的话家里是不能没有人,大哥就是不说,我知道了也得留下。”
他盘着腿往前挪了挪,跟霍凌道:“冬天怀孩子太难受了,在炕上坐也不是,站也不是,还不能一直躺着,怕把孩子养大了不好生,可要下去走走,又只敢在屋里来回转悠,外面冰天雪地的,冻了摔了如何是好。”
“村里大多数孩子都是雪季怀上的,能赶在来年雪季前生。”
霍凌随口一说,颜祺反问道:“为啥多是雪季里怀?”
霍凌看着他,只是笑,不说话。
颜祺反应过来,作势要用手里的绣花针戳霍凌。
霍凌张开双臂,“来来来。”
颜祺无语,把针换了个方向,用另一端隔着衣服扎了他两下。
霍凌辩解道:“猫冬哪里也去不了,可不就只能在屋里忙活,没啥可羞的,家家都一样。”
颜祺瞅他一眼,“那你以前没成亲的时候,都在屋里忙活什么?”
霍凌垂眸道:“所以以前我能进山就进山,哪怕找不到什么东西,在家也没个说话的。”
刚刚还觉得这人烦得很,现在又觉得有几分可怜巴巴。
只是情绪没能持续多久,很快颜祺就意识到自己是林子里傻乎乎的兔子,霍凌是那只叼兔子的狗。
……
颜祺留在了家里照顾叶素萍,隔了一天,霍凌独自带着大个儿和黄芽儿上山。
离开的时候,黑豆儿和馒头一起在狗窝里啃馒头。
有了吃的,它不再急着跟在大个儿屁股后面出门。
霍凌和颜祺发现这只狗的心已经野了,比起在家,更喜欢在山里狂奔,和它爹一模一样。
一人二狗进入白龙山,山脚下的山路因为踩的人多,雪化的厉害,露出下面的枯枝泥土。
和人相比,狗更喜欢踩雪,大个儿和黄芽儿专挑没有人踩过的林子走,你追我赶,没有一刻钟是闲的,霍凌只是看着都觉得累,不知道它们哪里来的那么多精力。
半路上他们遇见在山里打柴火的村人,定睛一看是赵家赵老爹,他两个儿子就是赵寅生和赵辰生,这趟也跟着霍峰和林长岁进城做工了。
“二凌,又上山啊?”
赵老爹停下捆柴的手,直起腰和他打招呼。
“嗯,上山看看,山上房子一直没人也不好。”
霍凌看他打了一大捆柴,估计捆起来费劲,遂走过去帮着一起。
赵老爹连声道谢。
“老叔,下次你少打点,宁肯多上来一趟,太多了下山容易脚滑。”
霍凌看他颤巍巍地挑起柴,眼皮直跳。
赵老爹摆摆手,“没事,我有数。”
霍凌劝不动,只好目送他下山。
雪季能发财的进项只有黑油子,霍凌每天睁眼就进山找,一天换一个山头。
这次运气比之前好一些,第三天下午就在一个树洞里找到了,同样是大个儿发现的。
霍凌把黑油子单独包起,摸了摸大个儿脑袋。
黄芽儿大约也想立功,接下来的路程里它钻树洞的热情比大个儿还要旺,结果没找到黑油子,反而发现了一个蜂巢。
野山蜂不会冬眠,而是抱团在树洞里取暖,靠吃秋天里囤下的蜂蜜熬过一冬,因此比起冬眠的蛇,它们反应更快。
霍凌发现时,已经有黄黑色的蜜蜂从树洞里飞出来,企图叮黄芽儿的鼻子。
黄芽儿也不吃亏,一声不吭,掉头就跑。
它跑就算了,却也害得霍凌和大个儿跟着跑。
跑出一段距离,确定没有蜜蜂追过来,他们才停下,一起“吭哧吭哧”喘气。
“先不走了,歇一会儿。”
霍凌靠着树根坐下,掏出随身带的酒壶,把围脖往下压了压,灌了两口酒。
没有颜祺跟在身边,他在山里停留的时间更长,为了御寒,带水不如带酒。
浓烈的烧酒进肚,从嗓子一路往下都是火辣辣的。
他没有贪多,重新把酒壶拧紧放回怀里,看着眼前雪景发呆的时候,他视线朝下,发现一串有些混乱的羊蹄子印。
有野羊?
他来了精神,也不歇脚了,原地一个打挺弹起身,循着蹄子印往前走。
白龙山中有两种羊,一种黄羊,一种青羊,下山村临的这片山林地势更陡峭,一般只有青羊出没。
野羊大都是母羊带着小羊群居,成年的公羊单独行动。
眼前的这种乱糟糟的蹄印很眼熟,大小差不多,混在一起把一片雪都踩乱,不是母羊带小羊,多半是两只公羊打架造成的。
霍凌仔细观察附近的树,摘下手套摸了摸,显然有不少新鲜的磕碰痕迹。
想猎野羊只能靠弓箭,霍凌没有带,且因为不常用,他射箭的准头很一般。
如果今天是单只公羊路过,他不会去追,追上了也猎不到,可两只打架的公羊就不一样了,冬天食物少,独居的公兽常有因为争抢地盘打得你死我活的,人和吃肉的猛兽都有捡漏的机会,就看哪边先发现。
他蹲下来指了指蹄子印,大个儿和黄芽儿凑上来闻了闻,仰头叫一声。
霍凌把手伸到背后扶了一下背篓,有狗带路,他不必再低头细细观察蹄子印,只需要跟着走。
走出一段路,他发现这趟有戏。
原因在于野羊前进的方向是一面陡坡,狗在最高处停下冲霍凌叫,他俯身看雪,发现这里的打斗痕迹更混乱,两只羊显然是沿着山坡下去了。
山中野羊可以在山壁上如履平地,却不代表因为打架滚落山坡后会毫发无伤。
“下去看看。”
霍凌给狗下令,羊能走的地方他们走不了,为此绕了一截路,换了个平缓些的地方再找过去。
一只公羊倒在雪地中,流淌出的鲜血和体温使周遭一圈积雪融化。
霍凌见公羊的前腿有不自然的弯折,断定它是被另一只羊的羊角顶伤后滑落陡坡摔断了腿。
野羊跑跳攀岩的时候身形轻盈,代价是骨头细长,更容易断,而在野外无论是吃肉的还是吃草的,断了腿和等死没两样,哪怕是小家族中的一员,也终究会被族群抛弃。
霍凌庆幸自己来得够早,否则一入冬山里的野兽早就饿疯了,哪里轮得到他吃羊肉。
拿出随身的麻绳把羊捆结实,近距离观察时他发现这只羊年纪不小了,角断了个尖,身上毛发黯淡,不然也不会在打斗中败得这么惨。
羊年纪大了,肉就不太好吃,尤其是野的公羊没有阉,膻味冲天,做不了羊肉汤,只能用酱焖。
捆好后霍凌抓了几把雪擦干净羊的伤口,捂了一会儿止血,顺便把留下的血迹也都盖干净。
他一路拖着几十斤的羊回家,路上想好了怎么吃。
只留相对最嫩的羊腿和羊里脊做菜,其余部分的肉和羊杂都喂狗,一顿吃不完就吃两顿。
他家狗都是要吃肉的,现在上山的时间少了,买肉价贵,狗也跟着难开一次大荤,平常只能吃点肉汤泡干粮。
还有羊皮,杂毛多,灰突突的不怎么好看,味道还大,做不了衣服之类,干脆扒下来缝个垫子,放在牛车上,冬天坐车的时候更暖和。
到家后他一刀解决野羊,给了它个痛快,放干净血后把沾了血的积雪全都扒拉到桶里,提出门倒进流动的活水。
水流把血腥味带走,不会招来猛兽。
接着把羊拆分,羊腿和里脊肉单独埋进雪地里上冻,犹豫一下后他把羊脸肉割了下来,可以和葱一起拌个下酒菜,这块肉也算是嫩的。
羊杂直接煮了给大个儿和黄芽儿当晚食,因为大个儿找黑油子有功,比黄芽儿多分了一根骨头。
养狗多了以后既要奖罚分明,也不能差距太过,骨头这种没多少肉的东西最合适。
霍凌自己也简单炖了一方羊肉,加了好多辣椒,配着干粮填饱了肚。
第82章 嘎拉哈 “黑豆儿,坐!”“黑豆儿,趴……
“黑豆儿, 坐!”
“黑豆儿,趴下!”
“做得好,乖狗狗。”
颜祺正在屋子里训狗, 外面太冷, 他在地上铺了个席子, 盘腿坐在地上,一只手举一根小木棍, 另一只手里攥着切碎晒干的碎肉粒。
只要黑豆儿做对了命令,他就丢出去一粒,小狗仰头接住。
肉粒很小,狗又是囫囵吞咽的, 估计压根没尝出味道,但还是会因为嘴馋, 听话地坐着听训。
颜祺从小看他爹训狗,过程差不多是一样的, 区别在于狗的性子不同。
有些狗天生犟种, 不亲人,甚至会咬人,这种就要狠狠心, 先关在笼子里养一阵,定时定点给它吃喝,拴着链子遛, 让它知道谁是主人。
而狗也不傻,人对它的好它是看得出的, 反正在他爹手下,再烈的狗也有听话的一天。
普通的好性子的狗,以及像黑豆儿和馒头这样自家大狗的后代, 就容易多了,只需从最简单的命令开始,先让它们懂得“令行禁止”的意思。
基本的坐卧站学会后,今后要当猎狗用的,要教它们闻嗅、追踪、扑咬,家里有好几只猎狗的,还要学会彼此配合。
最后这种情况,如果家里有一只足够聪明的头狗,如大个儿那般,就不用主人多操心,狗是等级分明的动物,类似狼群,自己就会分出大小王。
家里两只小狗,馒头大多时间留在家里看门,对狗来说看门护主是本能,不需要专门训练,要是当猎狗训了,到时成天拴在家里,狗也不高兴。
所以颜祺把馒头交给霍英,小姑娘每天玩耍似的教小狗坐下站起来,丢出东西捡回来,乐此不疲。
三个命令,来回练了七八次,手里的肉粒喂完了,颜祺也起了身。
他看了看时辰,快到正午了,天晴无雪,四下都被白雪映得很是亮堂。
霍凌上山前说好是今天下山的,无论有没有找到黑油子都不会失约。
“大嫂,今天霍凌回来,中午我捞颗酸菜炒白肉,再炒个鸡蛋,你还有没有什么想吃的?”
叶素萍在屋里撑着腰来回转悠,感觉自己快被闷出毛病了,听到“酸菜”两个字才觉得嘴巴里有点滋味。
“有酸菜就够了,别的你做什么我吃什么。”
她现在不怕胃口差,反而怕胃口太好了,什么都想吃,有时候半夜坐起来还想啃一根黄瓜,可冰天雪地的上哪里给她找新鲜黄瓜。
最后是霍峰爬起来给她泡了一碗黄瓜钱炒熟了,凑合解了馋。
颜祺点头道:“我最近也爱吃酸菜,感觉一顿没有都不行。”
“要不再加几个辣椒进去,有点辣滋味,更香。”
“好,我去掐几个。”
过去几日里,中午霍峰不回来,平常只有他和大嫂、侄女三个人吃饭,基本只做一个菜,今天因为霍凌下山,打算做两个。
揭开酸菜缸,独属于酸菜的酸味冲鼻而来,他抱出一颗放进盆子里。
酸菜做之前需要先洗几遍,有些人爱吃酸的,就少洗,爱吃淡一点的,就多洗。
颜祺洗了第一遍,就忍不住揪了一点叶子尝了尝,酸得他流出一包口水,但吃了还想吃。
反倒是想起一会儿要炒的白肉时,觉得嘴巴里有点腻。
他笑自己好日子过得太多,都开始嫌弃吃肉了。
要么说人适应好日子容易,适应穷日子却难。
屋外狗叫声一片,吵得人耳朵疼,颜祺不用出去都知道是霍凌回来了。
锅里炒着菜,他暂且没法离开,只得耐着性子等。
没过多久,霍凌一把掀开厚帘子,推门而入,带进一股冷肃的寒气,激得人精神一振。
“做酸菜吃?这么香。”
“嗯,酸菜炒白肉,大嫂说再加点辣椒,我想着这么做下饭,就蒸了个干饭。”
多日不见,见了面却是先说吃的,说罢才相视一笑。
屋里的叶素萍和霍英出来跟霍凌打招呼,说了两句后前者又喊着闺女进屋了,她可不当那碍事的,拦着小两口诉衷肠。
矮炉上坐着水壶,霍凌喝了一碗温水,解下挂满冰碴的围脖和帽子,整个人都轻快了,恨不得原地蹦两下。
他高兴道:“我在山上捡了只受伤的青羊,不过年纪大了,肉太老,所以单把羊腿砍了带下来了,还有一方羊里脊,一包羊脸肉。”
“这都能捡到?”
颜祺迫不及待想听故事,又怕锅里菜糊了,赶紧动了几下铲子,“等我把菜炒完再细说。”
“那我先去把东西收拾了,然后赶紧把这袄子脱了,那天宰羊的时候溅上羊血了,一股羊膻味。”
霍凌提起衣领闻了闻,皱着鼻子松开手。
“也穿了两个月了。”
颜祺盯着锅,嘴上嘱咐,“晚点拿出去在雪地里洗一洗。”
他也是来了关外才知道,这里的人是如何洗皮草做的衣裳鞋帽的。
不沾水,不用皂角,丢进干净的雪里用雪搓,过后抖一抖就全干净了,霍凌告诉他这么做是为了不伤皮毛,穿多少年也暖和,皮袄子可比棉衣贵重多了,可为了御寒,一个人至少要有一件,不然真能冻死人的。
霍凌抓起帽子匆匆一扣,重新回到院子里,四条羊腿上的肉不算少,他打算留一条送村长。
最近为着买地的事,他们兄弟俩往周家跑得勤,接下来他还想在老宅隔壁盖新房,划地皮的时候如果村长能手抖放放水,就能多划出一片地来,但落在册子上的亩数不变,可以少交税钱。
这事家家都明白,要么人人都想干村长,事多是不假,礼也不少。
他把羊腿丢进陶缸,羊脸肉拿出来化冻,晚上做菜下酒,这时想起来兜里还有专门给霍英留的两块羊拐骨。
“英子出来,给你看个好东西。”
“什么什么?”
话音刚落,霍英就跑了出来,看清霍凌掌心里的东西,她欣喜道:“是嘎拉哈!”
“对,是羊嘎拉哈,你先拿着,下次小叔再给你找一对,凑上一副。”
猪和羊的后腿膝盖上有一块拐子骨,在关外叫“嘎拉哈”,是每个孩子都玩过的玩具,玩法有很多,基本是配一个小沙包,按照规则抛起来接。
每个人会把自己的那副做上标记,有的用刀刻记号,有的用草汁染色,厉害的人能靠着手法赢到别人手里的“嘎拉哈”。
四块拐子骨成一副,而一头牲口才能出两块骨头,可见多难得。
屠子那宰猪宰羊留下的根本买不到,一般孩子只能等家里年节宰牲口,一年能等到一回就不错了,况且还不是家家都养了这两种牲口。
霍家养猪养了几年,霍英手里的猪拐骨已经有两副了,只是羊比猪难得,因此比起猪拐骨,孩子们都更想要一副羊拐骨,谁要是能凑齐,在村里同龄人面前绝对可以横着走。
“哇哇哇,小叔你最好了!”
霍英围着他嗷嗷乱叫一通,引得叶素萍出来看,以为她犯癔症。
得知是霍凌给她找了一对羊拐骨,她笑道:“这几天我们三个闲着没事干,还玩了几局,祺哥儿玩这个也厉害。”
“他们老家也有这个?”
“有呢。”
颜祺做好饭,正要喊他们去吃饭,恰听到这话,含笑道:“只是叫法不一样,我老家就叫抓拐子,当初家里养猪,我也有一副猪骨头的。”
霍英立刻抬头跟她娘商量:“娘,我已经有了,家里再杀猪,能把拐子骨给婶伯么?”
“好啊。”
霍英把还在后院呼呼大睡的肥猪安排得明明白白,捧着新到手的羊拐骨进屋去找地方放。
这一去半天没出来,叶素萍不得不又进去一趟,催她赶紧出来吃饭。
饭桌上,霍凌饿得发慌,没多久就扒完了一碗饭,盛了第二碗回来继续吃,顺便听身边的夫郎和对面的大嫂,一句一句讲着这几日他上山时村里发生的事。
在巴掌大的村子里,有点风吹草动都能一夜之间传遍四处,谁家两口子拌嘴了,谁家孩子闯祸挨揍了,看起来是小事,传到最后你添油我加醋,也全都变得有声有色。
不过这回还真不是鸡毛蒜皮的小事,简单来说就是两句话:赵老爹摔了,郑婆子的男人苗大强病了。
“赵老爹摔了?哪天摔的?”
比起杨家,霍凌更关心前者,他皱眉道:“是不是我上山那天?那天我在山脚遇见他,就让他一趟少背点柴,免得太沉了在雪地里滑倒。”
颜祺摇头:“不是那天,是前天的事,他说想趁这几天不下雪好走路,多囤柴,还打算背一些去城里卖。”
“摔得厉害么?”
“马郎中来了一趟,看过后说他把尾巴骨摔裂了一条缝,不过好好养养,还能养回来,过个年就差不多了,不耽误明年下地。”
霍凌松口气,“那是万幸了,要是伤着胳膊腿才是要命。”
假如伤得厉害,治病花钱都是小事,关键是家里少一个劳力,长久来看,日子更没盼头了。
颜祺见过赵家两兄弟,和霍凌讲道:“他俩不是和大哥他们一起去城里做工了吗?回来知道以后又气又急的,好不容易赚了几个钱,全换成了药,可也不能说赵叔的不是。”
“都是为了多赚几个子儿好过年。”
霍凌夹了一块瘦点的白肉给颜祺,刚刚他见小哥儿夹了块肥的,筷子碰到了不好不要,进了碗里却犹豫了一下才张嘴,估计是怕腻。
不爱吃油水大的东西是好事,说明当初挨饿亏的嘴都补回来了。
“那苗大强又是咋回事?”
霍凌想了想道:“苗家又不是没钱抓药,有病就治,还能闹起来?总不会是除了郑婆子,他们那宝贝老儿子不肯伺候,又要叫老二姑娘回来。”
叶素萍“啧”两声,“可不就叫你猜对了,不止把人叫回来,还问人要钱,说要买药,人家怎么可能给?谁家日子好过了?结果郑婆子一哭二闹三上吊,老苗头也给人骂了一顿,说白眼狼,不孝顺。”
叶素萍忍不住翻个白眼,“这回她家老二也忍不了了,吵了一架,哭了一场,被女婿接走了,婆家那边也撂了话,说除非哪天回来给两个老不死的奔丧,不然别想再见着人。”
霍凌听得叹为观止,“她成天给儿子攒钱娶媳妇,能没钱给老头子买药?好意思问不是亲生还嫁出去的闺女伸手。”
这事任谁听了,都有同样的疑问,且没拖太久就有了答案。
苗大强病来如山倒,没几日竟眼看下不了床了。
郑婆子找到村长,说要卖地,村长问她家里的钱都去哪里了,起初还咬死不说,后来村长儿子进城,遇见苗守根被赌坊的打手丢在大街上按着打,让他还钱,不然就剁一只手,才知道苗守根被人勾着下赌坊,成了个烂赌鬼,早把家里的那点家底子偷出来挥霍光了。
苗大强和郑婆子怕是对此事心知肚明,只是此前怕村里人笑话,不敢戳破家丑。
恐怕苗来娣心里也明白这是个无底洞,才死活不肯掏钱,要说也是好事,借此撕破脸,以后少了一个尾大不掉的拖累。
什么劳什子的见鬼恩情,就算是有,也早在把人嫁出去换了银子的那一刻还完了。
“说来说去,都是报应,这人平日里不积德,眼看不就有了现世报?”
霍峰往地下啐一口道:“郑婆子和苗守根两个嘴上不干不净,不知道背地里嚼了咱家多少次烂舌头,如今咱们正愁买不到地,眼下不就有了?现在去,他们还得反过来谢谢咱们,可算是出了当初的那口气!”
两兄弟是一起从周家回来的,颜祺问霍凌:“苗家打算卖几亩地?”
霍凌道:“苗家算是有些家底在的,手里有十几亩地,这次打算卖五亩,倒是都是些肥田,卖得又急,手里有现银的话,价钱好说。”
之前家里商量的是添上三亩地,银钱凑手,不至于掏光家底,打的粮食也够吃。
可是眼看等了小半年,好不容易来到五亩,足见好田地多难得,霍凌不忍放弃,同霍峰道:“大哥,你我先去问问价钱,合适的话,不如把五亩全买下,咱们两家分一分。”
霍峰有些犹豫,叶素萍思索片刻,开口道:“我也觉得,能买就都买了,下一次村里再有人卖地,谁知是猴年马月?家里现在的日子是往上走,肯定一年比一年好,现在不买,以后指定后悔。先买上,种不过来,大不了赁出去,横竖赔不了。”
在这种事上,霍峰肯定是听媳妇的。
兄弟俩达成一致,担心夜长梦多,决定趁天黑前再跑一趟村长家。
第83章 五亩地 对于霍家兄弟的去而复返,周成……
对于霍家兄弟的去而复返, 周成祖是半点不意外。
兄弟俩惦记买地小半年了,难得村里有五亩良田要出手,过了这村没这店的好事, 怎么肯放过。
“你俩回去以后, 和家里人商量好了?”
他带着两人进屋上炕坐, “不过丑话说在前头,苗家和你家多少有点不对付, 郑婆子那张嘴,你们不是不知,现在要的价钱也不低,怕是接下来有得扯皮。”
“所以现在是个什么价?”
霍凌问道。
周成祖顿了顿才道:“说是十八两。”
“十八两一亩地?他家怎么不去抢?”
霍峰实在忍不住, 嚎出一嗓子,后面还有更难听的话他没好意思说。
霍凌喝口水, 轻轻挑了下眉。
关外的田价有阵子没涨过了,一亩肥田的地价基本在十三两到十五两之间, 纵然都是肥田, 也能分个上等下等,价钱不单是亩产决定的。
例如靠水源近的贵,远的就便宜, 形状方正的贵,处在犄角旮旯上的就便宜。
前者是浇地方便,这不必说, 后者则是因为田地方正,撒种的时候更好规划, 那等不规整的,总会有一些边角是浪费的。
若是肥力薄一些的贫田,便宜些的七八两就能买到, 不到万不得已,没有人特地掏钱买贫田,便是有,也多半有别的用途,并不拿来种粮食。
例如霍凌知道麻儿村开油坊的王家,就有几亩便宜买的薄田,专拿来种油菜,取菜籽榨油卖,算下来比种粮食赚钱多了。
说回苗家想卖的五亩地,不用去看,霍凌也是有数的,各方面条件可谓是中规中矩,下山村不大,与霍家现在的田地距离并不多远,着实惹人心动。
只是现今每一亩的开价都比市价贵许多,加在一起,足够再买一亩乃至两亩地的,多少有些离谱了。
霍峰提起苗家人就没好气,眼下更是直白道:“叔,咱们有什么说什么,他家这么卖,摆明了就是没诚意!放眼十里八乡都找不出这么个冤大头!”
周成祖抬起手往下压了压,眉毛跟着往下撇,劝他道:“大峰啊,你也老大不小,都快是两个孩子的爹了,咋岁数越大,脾气越急,要价归要价,买东西可不还得讨价还价?还能他家要多少,你家就给多少?这不都得谈么!”
霍凌听到这里,耐性已减了三分,冷不丁插话道:“老叔,苗守根到底欠了多少赌债?”
田地是村户人家的命根子,五亩地不是小数目,若非家里出了大事,没人舍得拿出来卖。
哪怕按市价,五亩地也能卖出个七十几两,灯台子山参才十五两一根,已经算是最金贵的药材了,假如真是为了治病,这笔钱能买好几根棒槌当萝卜嚼。
真要是病到了这份上,应当直接要个实在价,赶紧换了现银去抓药,而不是妄想趁机多赚一笔。
他推测,这几十两的银子里,怕是能花在苗大强身上的少,预备给苗守根还赌债的多。
周成祖被他问得一愣,片刻后摇头道:“这个真没听说过。”
霍凌了然。
下山村是杂姓聚居,不像有些村屯的村长也是族长,什么家务事都能理直气壮地插手,在这里,有些事即使是村长也不好打听,
杯中水空了,见村长媳妇陈氏要来添,他表示不要了,随即道:“叔,我说句实在话,我们家是诚心买地不假,可他家是急着等钱救命的,一边是可买可不买,一边是非卖不可,动动脑子都知道哪边更硬气。当然,我们也不是要趁人之危,把人逼上绝路,只是想要个诚心卖的价钱,不然根本没必要见面谈。”
他半跪着起身,拿过茶壶给周成祖添一盏水,客气道:“辛苦老叔再去探探郑婆子的底,有什么消息,我和我哥随叫随到。”
周成祖刚收了霍凌一条大羊腿,今年送来的新天麻尚且放在屋里,还没吃完呢,哪会不尽心,当即连声答应道:“你俩放心,我这个做村长的给你们做中间人,她郑婆子再不讲理,还能翻了天去?更别提苗守根那个畜牲。”
他摸了摸茶盏,“依我看,不到最后的时候,你们也不要和他们家对上,白惹一身唾沫星子,我先去问,回头再和你们通气。”
“谢谢叔。”
兄弟两个道了谢,走之前,霍凌问到了苗守根去的赌坊名字。
百宝赌坊,还挺喜庆,他依稀记得在保家镇的哪一条街上。
那条街有赌坊有花楼,还有斗鸡的场子,吵吵闹闹乌烟瘴气,他很少往那边走。
再进城时,霍凌找到孙大志,让他去百宝赌坊找人打听关于苗守根的事。
巧得很,孙大志有个邻居正在其中做打手,没费多少时间就递来了确切消息。
孙大志举着吃了半个的馅饼,抬手比了个巴掌,“那厮欠了五十两,最早是从五十文一局的摇骰子开始玩的,后来越玩越大,兜不住了。赌坊那帮人都是人精,忽悠他打了欠条,借钱继续赌,可不就越滚越多。”
颜祺面露嫌恶,“不说后面的事,单说舍得拿五十文去摇骰子就足够蠢了,村户人家赚个五十文有多难。”
霍凌以前多少听说过这类事。
“他这种花钱大手大脚的乡下泥腿子,最是容易被人哄骗的,没什么见识,又没脑子,只需合伙设计,让他先赢上几次,尝了甜头,八成就在做发财的大梦了,后面哪怕是输了,也总觉得下一把还能翻盘,于是越陷越深。”
孙大志用舌头顶了下牙缝里的韭菜,满脸不屑道:“没错,城里专门有人干这个,都是些缺德冒烟的生意,也不怕断子绝孙。”
颜祺自觉长了见识,发问道:“那些人哄骗城里人就算了,连乡下人也哄骗?乡下人有几个能还得起赌债的?”
“这还不简单,没有钱,还有地,没有地,还有人,不然那些个为了还债,卖儿卖女,甚至卖媳妇卖夫郎的事都是怎么来的?”
孙大志掰着指头给他数一遍,末了唏嘘道:“我是见得多咯,一个人但凡沾了这个赌字,那就算不得人,真真是六亲不认,以前有一个,前脚哭天喊地,磕头抹泪,把闺女卖进了花楼,还许诺过几天就给闺女赎身,等银子一到手,转过身上赌桌又成了大爷,什么亲闺女也没有那枚骰子亲切,等赌光了,竟还能拉下脸皮,伸手去问接了客的闺女要钱花。”
“这都是什么混账东西。”
颜祺听得生气,甚至有点想吐,直拍着胸口往下顺。
“后来呢?”
孙大志答道:“后来还能怎么着,那老不死的输得一身精光,教人大冷天扒了衣服冻死在雪地里了,他那闺女……现今还在花楼里呢,那地方和赌坊一样,进去了就出不来。”
故事有了结局,却也是听得人一口气哽在嗓子眼,不上不下的。
颜祺深呼吸两回,选择转身去做馅饼了。
孙大志吃完馅饼,不讲究地在衣服上擦擦手,他知道霍凌是打算买苗守根家的地,帮忙出主意道:“你们就可劲往下压价,时间拖久了,眼看着利滚利,可就不是五十两那么简单了,他们现在喊高价,不过也是和赌钱一样,赌一把能不能遇见个钱多的傻子。”
“探到了底细,我心里就有数了,年前买地,本就好说价钱。”
他见孙大志准备走,问道:“饱了?不再吃一个?”
孙大志笑道:“不吃了,哪能总白占便宜,改天想吃了我再来买。”
“怎算是占便宜,你出了力,几个馅饼还是招待得起。”
人走后,闷头包完一锅饼的颜祺心头郁气稍散,同霍凌道:“坏人也太多了,竟还有专门做局勾人去赌的。”
他以前在老家的时候很少进城,哪里听说过这么多“花样”。
霍凌用手背蹭了蹭小哥儿被风吹红的鼻尖,“不然赌坊的生意是怎么来的,人人都知道赌钱不是好事,为何还总有人去?实则好多人最初只是想进去看个新鲜,凑个热闹,相信自己可以见好就收。”
颜祺皱眉道:“以后定要绕着那条街走,看见了,我都觉得眼睛脏了。”
霍凌也感慨,“所以比起人多的地方,我更喜欢山里,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
他这辈子从来没想过要发大财,有吃有穿,有地有宅足矣。
等有了孩子,他能保证孩子不过穷日子,舍得给他们花钱,但不允许挥霍。
至于孩子将来会不会有更大的造化,全凭本事,并不强求。
馅饼卖完后收了摊,他们赶着车去给程掌柜送黑油子。
之前霍凌问过侯力,后者让他得了黑油子先给对方,很是痛快,两人之间多半有人情往来。
对此他无需深究,只管卖货换钱。
黑油子的价钱仍是四钱一斤,两斤多的重量换得一贯整钱,还有一两左右碎的比较厉害的,霍凌直接白送。
结了账往外走,他见瓷器行大门旁的框子里摞了好些小东西,有碗碟也有罐子、花瓶,问了伙计,说都是带点瑕的,便宜卖。
“这一筐随便选,都是十文钱一个,那边的是二十文。”
程掌柜把黑油子放进柜台后,闻言道:“要什么钱,看上哪个直接拿去。”
彼此客气一番,最后由颜祺挑了一个细口的白色小花瓶,比手掌高不了多少,说是有瑕,他瞪大眼也没看出来,选中它是因为瓶身画的两笔兰草很漂亮。
“谢谢程掌柜,这个就很好。”
程掌柜有些意外于他们选了一个花瓶,而不是饭碗菜盘。
为此他又翻了翻,挑了个样式相同花色不同的,一个绘兰,一个画竹,都在二十文的筐子里。
“一起拿去,本就是成对儿的。”
出了瓷器行,上了牛车,颜祺还在端详那两个小花瓶,看起来喜欢极了,嘴上却实话实说道:“这要不是不要钱,哪能想到花钱买个瓶子专门插花用,不能吃不能喝的。”
普通人家过日子,买什么东西都想的是有用、耐用,花瓶是风雅物,只能落个“没用”的评价。
霍凌见他高兴,也跟着扬起唇角。
“可以一个放在山下,一个带去山上。”
颜祺想了想道:“还是两个都拿去山上。”
山上到了春日里,院里院外都是各色野花,山下就要少很多。
“好,那就都拿。”
把两个花瓶小心翼翼地抱回家,不忘专门给叶素萍和霍英看了看。
晚些时候,一家人围坐在炕上说话时,周家来人传话,让霍峰和霍凌去一趟。
“难不成在价钱上松口了?”
霍峰满地找鞋,找到后赶紧套上。
“那咱们得赶紧去,可别被人抢了先。”
“有周叔在,不会让别人抢先。”
两兄弟穿上外衣戴上皮帽,全副武装地出了门。
天有些发阴,看起来晚上又要下雪。
几个孩子从河的方向跑回来,冬日里河水上冻,冰层厚实,结实到能过负重百斤的牛车。
很多孩子会去冰上打陀螺、拉冰车。
霍峰揣着手,呼出一口白气道:“等这事办妥了,咱俩去冰上凿个窟窿钓鱼去,钓上大鱼留着过年吃。”
“怎么钓,白天去还是夜里去?”霍凌也来了兴致。
“当然是夜里去,白天有什么意思,又钓不着大的。”
霍峰跃跃欲试,“多叫几个汉子一起,人多了还暖和。”
“腊月里就都闲了,到时候多问几家,商量商量。”
白天冰面嘈杂,夜里安静,会有更多大鱼出没,因此讲究的汉子都喜欢结伴夜里去冰钓。
冬日里冰钓的鱼杆与鱼线、鱼钩都是专门特制的,能钓起几十斤的大鱼,是关外冰河里独有的冷水鱼,一身过冬的肥膘,鲜美不腻,比肉还香。
说话间两人已快走到周家,门前无人,不知道郑婆子还在不在。
霍峰叫停霍凌,转头问他,“要是郑婆子在,咱俩要不要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
霍凌摇头道:“你脾气急,我脾气硬,都不是能唱红脸的。”
他抬抬下巴,“还是让周叔去唱吧。”
霍峰一细想,这倒也是,他耸耸肩膀,“管他的,反正有钱买地的是大爷。”
他昨晚在家和媳妇算了算账,按着手里的银钱,若是十五两一亩的话,他们能买两亩,霍凌和颜祺要余下的三亩。
当然十五两已经是按贵了算的,实际上肯定还要往下讲价钱。
“你俩来了,都坐。”
几日里第三次进这屋,两人还真和炕上的郑婆子对上了眼,再往旁边看,炕下的凳子上还坐了个苗守根。
没想到这货还好意思露脸,真是脸皮比鞋底子还厚。
反观郑婆子,有日子没见,早前头发还是黑的,现在居然已经一片花白。
霍凌摘下帽子,扯掉手套,把两样一起夹在胳膊底下,在炕沿上坐了。
二人默契地没有再看苗家母子,霍峰身为大哥,率先开口,直接问周成祖,“叔,这事儿现在是什么说法?”
周成祖左右看了看,清了清嗓子道:“五亩地,十五两一亩,七十五两,你们看行不行。”
“不行。”
霍凌想也没想就开口,“贵了,连着地里庄稼卖的肥田,要这个价钱还差不多。”
话音初落,本以为第一个跳脚的会是郑婆子,未成想是苗守根。
他站起来激动道:“肥田十五两一亩本就是市价,这是我爹的救命钱,你们也不怕遭报应!”
霍凌垂着眼睛,压根没分他半个眼神,声调凉凉道:“我们是想买地不假,可也不是钱多到没处花,你们要是不想卖,大可抱着这个价钱继续等,看村里谁家会出这个钱。”
苗守根还想再说,被周成祖指着鼻子道:“给我坐下,好好说话!你搞清楚,现在是你们求着人家!”
“谁求……”
苗守根死鸭子嘴硬,这时郑婆子突然尖着嗓子道:“你给我闭嘴!你要是不想连我也气死,就给我闭嘴!”
她的声音实在刺耳又难听,仿佛被宰之前被掐住脖子的鸡。
在场几人都一时沉默,苗守根咬牙咬到额角青筋蹦起,最终还是从鼻子里喷出一口气,一屁股坐了回去,低下头谁也不搭理。
周成祖终于能张嘴,他见郑婆子喊完之后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精神,斜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他斟酌两息道:“这样吧,正好大家伙都在,一边是急等着用钱的,要我说,也别继续拖。大峰、二凌,你家出个价,守根他娘,霍家给的价,你只说一句卖还是不卖,要是卖,咱们就签字画押写文书,要是不卖,赶明儿我再帮你寻村里别的买主。”
霍凌和霍峰交换一个眼神,而后霍凌道:“六十两,不卖就算了。”
“六十两?”
苗守根蹦起来,唾沫星子都要飞到霍凌的脸上。
“不卖,这个价钱我们不卖!”
周成祖烦他烦到已经挂了脸,他强忍着问郑婆子,“守根他娘,你说句话。”
苗守根立刻道:“娘,咱们不能把地卖给霍家,他们家憋着坏要看咱家笑话!那可都是上等好田,绝对不能贱卖给他们!”
郑婆子默然不语,只是慢吞吞地从炕上爬起来,踩着鞋站起身。
就在在场几人和苗守根都以为她是反悔不卖了的时候,郑婆子突然扬起手,狠狠扇了苗守根一巴掌。
这巴掌用了十成十的力气,直把苗守根扇得一趔趄。
“……娘?”
后者仿佛不敢相信,捂着脸愣在了原地。
收手之后,郑婆子转过身,面上依旧没有多余的表情,良久后才道:“六十五两,少一个子儿都不卖,这个价钱你们不要,也有别人要。”
这个价钱是霍峰和霍凌能接受的,他们来之前就商量过,霍峰抬手摸了两下鼻子,霍凌了然,颔首道:“成交。”
第84章 新地契 买地的事就此谈妥,苗家坚称今……
买地的事就此谈妥, 苗家坚称今天就要见到钱。
按着规矩,田地买卖需先订立买卖文书,而后去衙门报官过户, 因而产生的契税是三十税一, 买卖双方各付一半。
由于还涉及进城见官, 不是随随便便就能办妥的,大多都会在中间保人的见证下先立一个简单的字据, 付总价的一二成作定钱。
“这样也好。”
霍凌道。
苗家人不值得信任,他们的担心,霍家也同样有。
“那就各回各家,取银子和地契, 我现在就拟字据,一会儿你们回来, 只管画押按手印。”
周成祖也想赶紧把事办完,和苗家人打交道, 尤其是苗守根总在眼前晃, 他实在嫌晦气。
霍家兄弟去而复返,到家后,听闻按着十三两一亩买到了苗家的地, 叶素萍说道:“这价钱买别家的地兴许贵了些,买苗家的却是值的。”
“确实,别看苗大强养出个坑老子的儿子, 种地本事却不差,他家的地都教他料理得好, 年年打出来的粮食斤两,在村里都是能排上号的。”
霍峰一想到来年家里能多五亩肥田耕种,简直是眉开眼笑。
“这下好了, 以后缴完粮税,家里余粮也够吃一年的。”
叶素萍推着霍峰,让他赶紧去拿钱,霍凌也跟在颜祺身后进了屋。
两人合力抱出钱匣子,打开后颜祺道:“咱们家买三亩,是要多少银子?”
“三十九两,先给定钱,按四两算。”
霍凌说罢,自己都忍不住肝儿颤,说道:“算是这些年里花过最大的一笔钱了。”
“用来买地,和买牲口一样,都是高兴事。”
颜祺道:“而且咱们出得起,要是出不起才该犯愁呢。”
霍凌忽而笑了笑道:“这话像是从前我会对你说的。”
颜祺反应过来,也跟着笑道:“我现在学会了,也想明白了。要么说人穷志也短,兜里有钱,脑子才会活络,整个人都开阔。”
他低头看匣子里的铜钱,“看都看了,不如直接把要用的都数出来,单独放着,也省的再搬一次。”
此前家里的存银都放在山上,霍凌考虑到年前可能会动银子买地,这次下山便全都带了下来,还真用上了。
早前还没入冬,刚卖完山参分完账的时候,他们手里有五十几两。
而后买牛花掉十五两,还剩三十几两。
到雪季来临之前,大宗是卖林蛙,小宗是卖松子和其它山货,此外还有卖馅饼的收入,零零散散加在一起,又有个十两左右的进项,算是把买牛的花销给补上了,因此出得起买地的钱。
“一、二、三……”
三十九两都是铜钱,也就是三十九贯,霍凌和颜祺各数了一遍,确定无误后分出四贯,其余三十五贯装进一只大的布口袋。
口袋沉了,钱匣子快空了,颜祺伸手阖上,放回原处,安慰自己田地到手,最大的心事没了,往后总有攒回来的一天。
“我去看看大哥准备好了没。”
“郑婆子不会再闹什么幺蛾子吧?”
颜祺向前追了两步,有些担心。
“不会。”
霍凌注意到颜祺的袖口有一点磨出来的线头,他伸手扯掉。
“她已经被苗守根的事气昏了头,现在多半只想赶紧把钱还了,好让这件事结束,不然等讨债的追到村子里,丢面子事小,出人命事大,到时真就成了全村的笑话。”
“我听大哥说,她头发都白了一大片,之前还没有的。”
霍凌侧耳听了听,没听到大哥喊自己,他留下来多说两句。
“陈婶儿私底下跟我俩说,兴许他们俩命里就没儿子,硬是求来一个,也不是正经子孙缘,生下个讨债的,早晚把爹娘气死,家产败光。”
颜祺一个劲摇头。
“都是自作自受。”
他再次庆幸当初郑婆子没看上自己或者肖明明,以及下山村有霍凌这个人在。
霍峰和霍凌提着钱出门,天色见晚,大个儿和黄芽儿也跟了出来。
这个时间村里在外面疯跑的狗都准备回家吃饭了,它俩所过之处,村狗们要么夹着尾巴快速跑掉,要么跟在后面狐假虎威。
到地方时,跟来的狗已经有七八只,周家养的两只狗冲出来汪汪大叫。
大个儿上前淡定抬腿,在周家门口的树底下撒尿,那两只狗更生气了,又不敢上前打架,一味呲牙低吼。
“别惹事,在外面等着。”
霍凌警告大个儿,那边周成祖的孙子已经出来拉他家的狗,等霍家兄弟俩进门,两只狗也被拦在了门里。
过了一阵,里外总算是都安静了。
定钱摆上桌,苗守根像是饿狗见了肉,两眼放光。
霍凌冷眼看着,心说等六十五两都给了苗家,其中五十两还了赌债,余下的十五两还不知道能不能用在正经地方。
苗守根害得家里卖地,亲爹重病,却不见半点悔改,依旧张狂,霍凌可不信他孝心尚存,肯第一时间去抓药给他爹看病。
眼看苗守根想伸手碰钱,霍凌抬起胳膊把他挡回去。
“急什么,先把地契拿出来。”
这五亩地也是早年里苗家从同村别人手里买来的,正好在同一张旧地契上,写明是苗大强所有。
周成祖接过来,念了一遍其中内容,见两家都点了头,他转而拿出事先写好的买卖字据。
“五亩地分别卖予霍峰、霍凌两兄弟,价值六十五两,今收定钱七两,霍峰三两,霍凌四两。”
周成祖提醒道:“想清楚了再按手印,出了这道门,任是哪一方作悔,可都是要赔钱的。”
霍峰和霍凌率先按下手印,苗大强本人来不了,苗守根作为他的亲生儿子,替他画了押。
字据四张,各执一份。
“明日若不下雪,就进城去衙门盖章缴契税,若下雪,就往后挪一日。”
周成祖搓了搓膝盖,大冷天的,他实在不想往城里跑,可身为村长,又不得不带着人走一趟。
眼前事暂时告一段落,苗守根眼看他娘提着装了七贯钱的钱袋子,眼睛都冒红光,“娘,我帮你拿着,一会儿出了门,我直接去麻儿村找马胡子抓药。”
郑婆子不言语,死活不肯让他接手。
苗守根变了脸色,“娘,你不信我?”
郑婆子绕过他,直接往外走。
苗守根低声骂一句,迅速跟上。
院外传来狗叫,霍凌隐约听见苗守根骂狗,有大个儿领头,村狗小团伙里哪个是好惹的。
狗叫声渐远,大约是追出去了,霍峰显然也察觉到外面发生了什么,有些幸灾乐祸地冲霍凌努努嘴。
周成祖干咳两嗓,打断了兄弟俩的小动作。
“你们兄弟俩运道好,赶在过年前把地买到手,现今你们两家有十亩地,怎么也够用了。”
他转而问霍凌道:“这遭买地花了不少,你上回问盖新房的事,现在怎么想,还是要赶着年后张罗?”
霍凌摇头,实诚道:“确是手头紧了,怕是要再等等。”
“等等就是,可别一下子把家底都掏空,地皮在那跑不了,你们家房子又不是不够住,山上还有呢。”
周成祖下炕,主动送他们出门。
“咱们村多少年没有外来户了,就是有,我也不会打发他们去你家旁边盖房。”
次日果然天降大雪,时辰不早,屋里还是昏黑一片。
屋里半宿没睡的人成功睡过了头,霍凌爬起来去茅房,走前给小哥儿掖了掖被角。
在茅房门口他遇到刚从里面出来的霍峰,后者道:“今天看样子是进不了城了。”
霍凌抬头看了眼铅灰色的天,打了个长长的哈欠。
“过了晌午怕也停不了,就算是能停,回来也天黑了,明天再说吧。”
他进了茅房又出来,系好裤腰带,回去继续抱着夫郎睡回笼觉。
——
隔日雪停,一行人赶着两架牛车进城,在衙门里当场结清银税,将新地契拿到了手。
薄薄的文书上透着新墨的香气,不识字的人这辈子和字纸打交道的机会不多,家里的房契地契,便是难得有字的纸了。
有时仔细一想,忙忙碌碌一辈子,为的也不过就是这轻飘飘的几张纸。
家里添了地,花出去的钱总要再挣,霍凌和颜祺连着卖了三天馅饼,连叫卖都愈发卖力。
第三日下午收工回家,霍峰问他们明晚要不要去冰上钓鱼。
“要去的话,后天你俩就别进城卖饼了,肯定起不来。”
霍凌扶一把正从牛车上下来的颜祺,等他在地上站稳后才道:“除了咱们,还有谁要去?”
“齐大和春树父子俩,还有长岁和明哥儿。”
颜祺转身问道:“红梅嫂子不去?”
“你们进门前才刚说起来,我也还没搞清楚,一会儿进屋问你嫂子。”
……
“红梅嫌夜里出门冷,不想动弹,说是正好来家里陪我睡一晚上,我俩还能说说话。”
叶素萍在炕上嗑南瓜子,扫走一小片瓜子皮,轻叹一声,“我倒是不怕冷,想去也去不成。”
她拍拍肚皮,“都怪这个小崽子。”
“会有多冷,比山上还冷么?”
颜祺有些犹豫,他不怕冷,而是怕冻病了耽误进城卖饼。
“穿厚点就不怕,冷是冷,但也真的有意思。”
叶素萍让他凑近些,给他抓一把南瓜子。
“总得去见识一回。”
霍凌点头道:“到时候咱们在冰上搭兽皮帐篷,里面生火,不会很冷。”
“冰上还能生火?”
一说到这些事,颜祺就觉得自己像个没见识的傻子。
“火烤冰,冰不就化了?”
霍英吃着她娘剥好的南瓜子仁,笑嘻嘻道:“我知道我知道!因为河上的冰很厚很厚很厚——”
小姑娘夸张地比划完,又捏起手指道:“生的火就一点点,不会掉下去的。”
“英子去过么?”
颜祺笑着问道。
这回换成小姑娘唉声叹气,她托着下巴道:“我爹说我太小了,不让我去,冬花儿他爹也不让她去。”
说到这里,她又高兴起来,“冬花儿明天也要来家里,和我们一起住呢。”
“那你和你娘在家等着吃大鱼。”
颜祺摸摸她的小辫子,莞尔道。
兽皮帐篷不是家家都有的,这些要去的人,实则皆要蹭霍家的帐篷,因此年年冰钓,霍峰都是那个攒局的人。
到时同一个帐篷里,几家人合伙打一个冰窟窿围着钓,比起那口鱼肉,玩乐的意味更大。
明日就要去,今晚兄弟两个就把兽皮帐篷翻了出来,摊开检查一番后叠好。
对于颜祺而言,这是全然陌生的事,勾得他哪怕很困了,闭上眼也还是睡不着。
霍凌见他闭着眼靠在自己怀里,只有嘴巴在动。
“家里的肉剩的不多了,明天要不要都剁成馅,能卖就卖,卖不掉带回来,晚上饿了吃?”
“我也是这么想的,晚上虽是吃了饭再去,可要在冰上守到半夜,肯定会饿,各家都会带点干粮。”
霍凌动了动胳膊,被子往下滑了一点。
他再度扯回来,重新盖住怀中人的肩头,结果又被颜祺给轻轻推了下去,眼睛也睁开了。
“今天炕是不是烧得有点热?”
霍凌摸了摸身下,“我觉得和平日差不多?”
颜祺皱着眉,往旁边退了退,离开了霍凌的臂弯。
翻身躺平,过一会儿又翻回来,变成侧躺。
他挠挠脸,说不上来此刻的感觉。
“可能是我心里躁。”
霍凌摸了摸他的额头,没什么异常,他道:“要不抱一床褥子出来,再铺一层隔着,那样就舒服了。”
有时火炕就是会烧得偏热,怕热的人在炕上就像是锅里的煎饼,翻来覆去怎么躺都不得劲。
他如此说罢,颜祺本还不想折腾,大冷天的,没有人愿意钻进被窝后再出去。
但后来实在觉得前心后背都好像在被火烤,不得不爬起来又垫了一层被褥,躺下后不久便睡着了。
霍凌有些担心,半夜起来又试了试小哥儿的体温,见仍然无事,方彻底踏实睡了。
天亮后,两人多备下几斤肉馅。
霍凌去拿大葱的时候,发现家里囤的葱不知不觉快见底了。
颜祺抬起胳膊蹭了蹭额头,碎发扫得他那里有点痒。
“下次上山,咱俩一起去,把山上菜窖里的也背下来,不过估计也用不了多久,过完年再卖的话,就要花钱去收了。”
过完年到开春雪化,尚有两个月,霍凌道:“还是年前就去收一波,过完年,兴许别家剩的也不多。”
“也是,早买回来,省的还要分心惦记。”
两盆馅料拌好,夫夫二人赶车进城。
杨庆生今天带着媳妇和儿子上街置办东西,路过馅饼摊,买了二十个馅饼。
“这么多,连上你家伙计也吃不完。”
“这你别管。”
杨庆生结了账,也不嫌冷,留在原地闲聊,得知他们夜里要去河上冰钓,当即竖起眉毛道:“有这种好事,怎么不叫上我?咱们还是不是好兄弟了?”
“我也是昨天晚上才知道的,你人在城里,不在村里,我难不成飞过来告诉你?”
霍凌反问,“你只说要不要去。”
杨庆生扭头问夏青曼,“媳妇,你想不想去?”
“娘,我想去,我想去!”
杨俊熟练地抱住他娘的胳膊,一边摇一边求,“我想回老家钓大鱼!”
“行了行了。”
夏青曼被他晃得头晕,“和你爹一个德性,我说不去了吗?想去就去。”
杨庆生和杨俊父子俩遂击掌一记。
“回村钓大鱼!”
“钓大鱼!”
夏青曼满脸无奈,跟霍凌和颜祺抱怨,“你们瞧瞧,这哪是当孩子爹的,两个人加起来没有十岁。”
闹腾归闹腾,正事也不耽误。
杨庆生拎着馅饼,走前和霍凌道:“我们这就回去收拾东西,等你们收摊,咱们一道回村。”
第85章 冰下鱼 当晚吃过饭,齐红梅就带着冬花……
当晚吃过饭, 齐红梅就带着冬花儿来了霍家。
霍英给冬花儿抓了一块花生糖,坐在炕上吃得喷香。
“在家陪你娘,等爹抓大鱼回来。”
霍峰揉两下闺女的发顶, 出门帮霍凌一起扛帐篷。
兽皮帐篷厚实挡风, 有毛的一面朝里, 外面缝了结实的油布,加上支架, 重量不轻。
今年家里有板车了,他们打算把要带的东西都放上去,直接推着车去,牛就不赶着走了, 冰面上没有地方栓牛,且牛也耐不住那份冷。
回头冻病了, 可比人病了还要麻烦。
颜祺从屋里提出一个小包袱,里面是今天卖剩下的十五个馅饼, 八个煮好的白水蛋, 一壶驱寒的酒。
“我还切了点老姜,到时候烧水熬点姜汤,你们能喝酒的喝酒, 不能喝酒的就喝姜汤。”
这些东西他不知道别家会不会带,只觉得还是准备周全一点好,不怕用不上, 想用的时候却不能没有。
霍凌接过,放在板车一角。
家里四只狗, 除了被霍英抱进屋里玩儿的馒头,剩下三个少见主人夜里赶车出门,这会儿都围着车转, 东闻西嗅。
帐篷里挤不进大狗,霍凌低头看一圈,指了指黑豆儿。
“带它去吧,冷了还能抱着暖和一下。”
黑豆儿仿佛听懂了,“汪”了一声,尾巴狂甩。
颜祺笑道:“长得太快,已经快抱不动了。”
大个儿的体型大,黑豆儿随了爹,三个月过去,吹皮球似的长起来,已经不是刚带回家时那个可以揣在怀里的小不点儿了。
隔着窗户和屋里人作别,三人带着一只狗,推车离家,和另外三家人在冰面上汇合。
夜晚的河边黑黢黢的,北风呼号,很难相信关外人会在这种天气里凿冰钓鱼,真是一方水土养一方人。
冰上好像比陆地上更冷,站了没一会儿,颜祺就觉得寒气从脚心往上窜。
“动起来就不冷了。”
夏青曼招呼他和肖明明往前走,“咱们去帮着搭帐篷,等进了帐篷就暖和了,外面冷是因为有风。”
颜祺和肖明明哆哆嗦嗦地点头,夏青曼还想说话,但风吹来,她不想喝风,遂暂时闭紧了嘴。
另一边,霍凌正握着尖锐的冰镩往冰面里敲,以此确定冰层的厚度。
冰镩的长度是固定的,如果插下去碰不到河水,就说明这里冰层足够厚。
像每年快开春时,村长每天都会遣人用冰镩凿冰,等冰层见薄,便会告知村中各户,不许让家里孩子再去冰上玩耍。
冰镩差不多到底后又被拔出来,从上到下都是细细的冰碴,前端没有水渍,霍凌点头道:“可以,就在这儿吧。”
霍峰用脚尖蹭了蹭冰眼,“正好,我看这位置不错,一会儿就顺着这里打洞。”
在冰上搭帐篷,与在陆地上搭帐篷一样,都是先起帐子,再用地钉固定四角,区别只是地上的钉子是打进土里,这里是打进冰层中。
各家都带了工具来,没有打算袖手旁观不干活的,于是正好一家负责一处钉,有人出力,有人负责扶帐篷、扯绳子。
齐老大那边只有他和春树一个半大小子,霍峰过去帮忙,留下霍凌和颜祺。
“钉子要斜着打?”
颜祺扶着木架,借放在冰上的灯笼光看霍凌的动作。
黑豆儿爪子冷,它缩成一团紧紧靠着颜祺的小腿,还把爪子踩在颜祺的鞋上。
“斜着打才结实,哪怕刮大风也吹不动。”
霍凌“邦邦”砸两下钉子,每砸一下,黑豆儿的耳朵就动一下。
期间过程费劲,等地钉都砸好,蹲在地上的人腿都快麻了。
四根粗麻绳自四个方向延伸出去,使兽皮帐篷在冰上舒展开,撑出一方天地。
一行人迫不及待地钻进去,有了兽皮挡风,哪怕脚底下是冰面,帐篷里也没有那么冷了。
篷下冰面一侧是霍凌最早钻出的冰眼,五个汉子手持冰镩,围在一起凿冰窟窿,夏青曼则带着颜祺与肖明明堆柴生火,火苗窜起后,他们架起小锅开始煮姜汤。
颜祺和肖明明不约而同都带了姜,夏青曼则包了一些红糖,水开后她把红糖丢进去,姜汤就变成了甜滋味的,哪怕是最不爱喝姜汤的杨俊也捏着鼻子被灌了一碗。
比起生火,凿冰窟窿是个费劲的活计,终于成功时汉子们齐声叫好,妇人夫郎的目光被他们吸引,起身去看,见当中圆形的冰层已经落入水中,可以直接看见冰下奔涌的河水。
颜祺有些不敢靠近,贴着霍凌站在他身后探出头。
见黑豆儿想往前走,他担心地拽住它的项圈,把它往后扯了一把。
林长岁也在跟肖明明小声解释,连说带比划。
“窟窿,不,不能,太大,大了,鱼,不敢来。”
霍凌正好在这时低头,看到小哥儿变化的眼神,就知同样的问题对方刚刚也想问,只是还没等问出口就得了答案。
几只灯笼被挂上帐篷顶,光线映亮四方区域,配上燃动的篝火,驱散了大半寒意。
因冰河里大鱼多,冰钓用的鱼竿都很结实,一般人提久了胳膊就要发酸,故而冰钓都是将竿子固定在冰窟窿旁边,有鱼上钩了再去起竿。
颜祺在霍凌的指点下把鱼饵挂上鱼钩,接着好奇跟上,见识过钓鱼前的打窝后,目睹长长的鱼线没入水中。
齐春树和杨俊还是孩子心性,守在冰窟窿旁边不舍得走。
反正都是小子,皮糙肉厚不怕冻,当爹娘的都没管,随他们去。
颜祺和肖明明其实也有点想留下看,但冰窟窿往外呼呼冒凉气,又离着火堆有一段距离,他俩实在有点受不住,没多久就跑了回来。
等鱼上钩的时候,家家都把带来的吃食摆出,齐老大带的是炒花生和柿饼,杨家是镇上买的现成炉果儿和油炸兰花豆,林长岁和肖明明拿出一兜子煮熟的玉米,吃之前可以放在火上烤一烤,还有几个冻梨。
颜祺端出馅饼,因为火上能放的东西有限,先热了六个,外加四个煮鸡蛋,说好谁想吃就直接拿去吃。
村里人人都知霍家靠卖馅饼,整个雪季都不愁进项,还起了个什么“庙前街馅饼”的名目,学着城里老爷做善事施素饼,竟还不大不小地扬了个名。
只是会因此心生嫉妒,嘴里泛酸的都不在此处,唯有真心实意对着馅饼犯馋的。
见齐春树偷偷咽口水,却好似顾及自己读书郎的身份,不好意思第一个伸手,等饼热了,霍凌干脆直接分一圈。
齐大父子和林家夫夫各拿走两个,余下两个给了杨庆生和杨俊这对昨日刚吃过的大小馋鬼。
霍凌不由笑道:“你俩到底是不好意思不拿,还是真的吃不腻?”
“你天天吃,当然吃腻了,我们不一样。”
杨庆生不假思索道:“多了不敢说,但让我连吃三顿,一点毛病没有。”
霍凌仿佛没听到后面一句,单为了前半句道:“谁说我吃腻了?”
杨庆生愣了愣,随即竖起拇指,“真有你的。”
帐篷里就这么大,任谁说句什么都能听得清清楚楚,霍凌和杨庆生的对话惹来一片忍俊不禁的笑,只有两个孩子不明所以。
颜祺赶紧扯下霍凌的衣摆,让他坐回原处。
有人吃酒,有人吃饼,有人啃苞米,有人喝茶汤。
鱼竿暂时没有动静,齐春树和杨俊也被叫了回来烤火,颜祺觉得没那么冷了以后,稍稍伸直了腿。
黑豆儿趴在他的膝盖上,颜祺顺势把手放到它的肚皮下面取暖。
肖明明拿着两个冻梨过来,给他和霍凌。
“在家里就化好冻了,可以直接吃。”
霍凌接过一个看了看道:“是秋子梨。”
他跟颜祺解释道:“之前在家吃的是白梨做的,这个更甜。”
肖明明笑着点头,“长岁说家里年年都是用秋子梨做冻梨。”
“对了,你家后院有棵大梨树呢,原来结的就是这个梨?”
颜祺忽然想起来。
“嗯,直接吃皮可厚了,胜在甜。”
两个小哥儿一人拿一个梨,啃出一个小口后慢慢嘬。
肖明明嘬了半天,嘬到腮帮子发酸,他歇口气道:“你说关外人怎么琢磨的,梨还能这么吃。”
颜祺咽下一口清甜的汁水,“这样多好,虽然是冻的,可大雪天里也能吃到果子,要是搁在咱们老家,除非晒成干,不然早就坏了。”
夏青曼见他俩说得热闹,也凑过来拿走一个梨。
她说自己门牙怕冰,拿出一把小刀把冻梨切成了块,放到一个带来的小碗里,想吃的话用筷子插着吃。
时光悠闲,吃吃喝喝,说着闲话,哪怕子时将过,也没人犯困。
冰窟窿旁共有五根鱼竿,待众人吃过一轮后,好歹是有了动静。
“二凌,咱两家的竿子动了!”
得了齐老大的提醒,霍凌和他一起去冰窟窿旁查看。
他们下的是肉饵,就是奔着河里吃肉的大冷水鱼去的,二人抢先起了竿子,霍凌的是细鳞,齐老大的则是麻哈。
霍峰看了一眼道:“嚯,比之前在山里捉的那条还大。”
霍凌把鱼从钩上摘下来丢进桶,细看后点头,“至少长了两寸。”
接着剩下几家也有了收获,杨庆生同样钓上一条麻哈,林长岁手中钩子上挂着哲罗,霍峰最后一个提竿出水,在好几双眼睛的注视下,发现又是细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