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细鳞和你们姓霍的犯冲。”
杨庆生笑着说道。
“嘿,我就不信了。”
霍峰把鱼摘下,很快挂上新鱼饵,将其重新投入水中。
冬天冰河里的鱼大抵就是这几种,细鳞个头最小,但最容易上钩,手气最差的人来钓鱼,哪怕一条大鱼都中不了,也绝对能带几条细鳞回去,不会空手而归。
三花五罗里的哲罗在冰面下的河水中最常见,其次是鸭罗,只是鸭罗偏好吃素,霍凌曾见过有人用自制的苞米饵钓鸭罗,一钓一个准儿,他们今天用的饵就差点意思。
而能钓到的鱼里,要属麻哈和狗鱼体型最大,两尺左右的比比皆是,一条就有二三十斤重,捕上一条,切开上冻,够一家人吃好几天的。
其余颜祺曾在山溪里见过的小鱼,譬如柳根子、胡罗、白鱼,都耐不住水冷,早就游到更暖和的地方去了。
尝到了鱼上钩的甜头,一时半会儿没人舍得回去烤火,全都挤在一起。
先前打窝的成效渐显,第三次看到鱼线颤动时,霍凌示意颜祺也上手试试。
“看看这次是什么。”
颜祺握紧鱼竿,用力向上拽,第一次却没拽动,他看向霍凌求助,两人的手叠在一起,同时用力。
鱼竿被拖拽得狠狠向下弯,林长岁离得最近,眼疾手快地抄起网兜,在大鱼离水拼命挣扎时直接兜住,免得脱钩跑掉。
“是条什么?”
颜祺被鱼尾巴甩了一脸水,他蹭干净后去看网子里的鱼,夏青曼笑道:“快来看,你家中头彩了,是条少说二十斤的河狗子!”
第86章 满载归(小修) 网子里的鱼在冰上甩尾……
网子里的鱼在冰上甩尾, 嘴巴长而尖,有点像鸭子嘴,身形同样细长, 比得上颜祺一条胳膊, 乍看之下, 鱼眼睛仿佛长在身子的正中央。
“二十多斤的狗鱼,岁数不小了, 大俊,你得管这条鱼叫叔。”
霍峰打趣道。
齐老大是在场所有人里年纪最大的,他回忆道:“咱们小时候,三家屯有个人钓过一条三尺长的河狗子, 你们记不记得?”
“记得。”
杨庆生第一个开口,“不记得那户人家姓什么了, 但是咱们当初都去看热闹来着。”
他指了指霍凌,“他们家当初住在山上, 没赶上热闹, 后来下山赶去看的时候,鱼都被那家人分了吃了。”
霍凌:“……本来忘了,你这么一说我倒是想起来了。”
当初他们兄弟俩后悔得要命, 发誓也要去冰上钓到那么大的鱼,一晃十几年过去了,也未曾达成。
林长岁同样没什么印象了, 那时候他那死鬼爹还活着,能想起来的事都不是什么开心事, 便是有热闹能看,也轮不到他去看。
齐春树蹲在地上看鱼,一板一眼道:“我们夫子说, 书上有记载,狗鱼大者如船,能活二百年。”
“二百年?那不早就成精了,你们夫子真这么说? ”
齐老大很是意外,他思索道:“要真是那样,五大门里怎么没有水里游的?”
随即又说服自己,水里游的难和人接触,没法讨封,估计只能成精,不能成仙。
“书上还写这个呢,我以为书上只有诗文。”
杨庆生粗识得几个字,能看懂账本,只是不爱看书。
小时候去学塾,学百家姓、千字文,学完就忘了一半,气得他爹拿鞋底子抽他。
“书上什么都有,还有的书专门教人怎么种地。”
只是保家镇太小,能买到的书很是有限,比起常见的开蒙读物和读书人必背的四书五经,和一些粗印的图册、话本,其余的书越是少见,价格越是高昂,不是普通人家,尤其是农户子弟能买得起的。
“写书的书生里会有擅长种地的?”
齐老大还是不太信,但他拍了拍儿子的肩膀,鼓励道:“那你以后也可以写一本。”
齐春树觉得有些事和他爹说不通,比如“子不语怪力乱神”,大鱼就是大鱼,怎么还扯到鬼神精怪上了,但闻言还是点点头。
家里为供他读书花了不少银钱,他有心气在,还是想读出些名堂的,只要不涉及大是大非,很少与家人争论。
霍凌上前把鱼放进网子里扎紧,丢在帐篷内的一角,天气冷,鱼死了也不会发臭,所以不必逮活的回去。
狗鱼、麻哈、哲罗……
大鱼轮番上钩,等鱼钩渐渐平静下来,霍凌又撒一遍窝料,开始下一波等待。
对于第一次来的颜祺而言,上半夜还是有些兴奋劲在的,后来发现在这里钓鱼着实太容易,冰窟窿下的大鱼像是傻的一样,见饵就咬,一提就上钩,再加上东吃一口西吃一口,肚子被填得太饱,被霍凌轻轻晃醒的时候,惊觉自己刚刚竟然睡着了。
他揉揉眼,离开霍凌的肩头直起身。
打眼一看,发现众人已经开始收拾东西。
“已经是半夜了,带来的饵都用完了,咱们准备回。”
“怎么不早点叫我,大家都忙着,就我在睡觉。”
颜祺哈欠打到一半卡住,有些懊恼。
“刚决定要走的。”
霍凌拽着他站起来,两人扯了扯衣裳,加入大部队。
同样靠在颜祺身上睡了一觉的黑豆儿站起来抖抖毛,用脑袋顶开帐篷的门缝,出去撒尿。
各家都鱼获满满,沉甸甸的提不动,只能用网子兜起来,在冰上拖着走。
像是霍家、林家人口少,一条十斤往上的鱼至少分两顿,且不是天天吃的话,今天钓的鱼足够吃到过年。
但吃多了,人也要吃腻,何况吃完了还可以再来钓,霍凌打算留一条送到镇上给侯力,霍峰则挑出一条最大的,预备送去给老丈人家。
暗沉沉的冬夜,一行人皮毛加身,裹成个球,慢吞吞地穿过河面回到村路上。
为了不打扰媳妇和孩子,霍峰跟着齐老大父子去齐家挤一晚,霍凌和颜祺则带着黑豆儿进院子,把板车停好后,为免发出更多声音,加上困得睁不开眼,他俩甚至没有洗漱,脱掉衣服倒头就睡。
第二天霍峰回家,齐老大也来接媳妇和闺女时,二人才被吵醒,等外人走了,方套着衣服出屋,刷牙洗脸,睡眼惺忪。
叶素萍和霍英站在院子里,对着昨晚的收获啧啧称奇。
霍凌往门外瞟了一眼,见霍峰提起一条最大的哲罗,大约在说准备把这条送去叶家孝敬丈人和丈母娘,他大嫂满意地直点头。
没有岳家可以孝敬的霍凌看一眼颜祺,对方睡乱了的头发还翘着,昨晚睡得沉,半夜大约是觉得热,早起时一条腿都伸在被子外面。
而小哥儿之前最怕冷,入秋都是第一个穿上厚衣服的。
他吐掉漱口的水,正迎上从外面进来的哥嫂一家三口,说起近日里火炕是不是偏热,叶素萍道:“说实话我也觉得热烘烘的,还当是我怀身子的缘故,担心你们怕冷,便没说,要真是祺哥儿也觉得热,那以后就早些将炉子灭了。”
“我也不知怎的,一到夜里就和心里烧得慌似的。”
有时白日里也觉得胸口发闷,在屋里时他只当是关门锁窗的,吹不到风,出了屋子,又疑心是为了保暖,穿得太多。
怕家里人担心,他没有多说。
“前日子吃了两回羊肉,是不是吃上火了?”
叶素萍拉过颜祺的手摸了摸,发现他的掌心暖融融的,不似之前总是冰凉。
这下子她也拿不准,霍峰在旁插嘴道:“不怕冷了不是好事么,说明身子骨养好了。”
“那也不是一码事。”
霍凌摇摇头,颜祺晚上在炕上翻来覆去的,更像是燥热,但要说是上火,也没见口舌生疮。
“要不去找马胡子把个脉。”
他说罢,颜祺立刻道:“好端端的去看什么郎中,炉子里减两根柴火的事罢了。”
叶素萍也道:“就是,闲着没事喝那苦药汤子作甚,是药三分毒呢,今晚想着早些灭炉子,屋里太干的话,接两盆水放床头,在盆沿搭一条湿布巾。”
“倒忘了这个法子。”
颜祺愈发断定是冬日烧炕不开窗,导致屋里太闷太干的缘故。
因起晚了不去镇上,留在村里的霍凌和颜祺去屠子家买肉回来后,又去齐家和林家收大葱。
两家的凑在一起是五十斤,按着一斤五文的价钱收的,雪季之前,一斤大葱进了城顶了天也就卖三文,但是雪季里什么都更值钱,蛋价都涨到一个四文了。
先前存的韭菜也剩的不多,和可以直接丢进菜窖,用的时候剥去外面叶子的大葱不同,要想囤着韭菜过冬,只能趁新鲜时洗干净,控干水,剁成碎末后直接放在雪地里冻。
收韭菜的价钱要比收大葱贵许多,也少有人家会备几十斤韭菜的,是以两人提前就商量过,等韭菜用完了,便改做其它素馅,正好趁今天在家时试做。
颜祺想了两个方子,一个是白菜豆腐,一个豆角粉条,两样都需向外买食材,豆腐要比粉条便宜一点,但白菜拌馅要挤水,这就比豆角多了个步骤,可以说各有长短好坏。
他两样都做了些,凑成一锅让家里人尝,几人尝了一遍,挑不出来,霍凌遂道:“不如咱们也做两样带去镇上,看看哪样卖得好。”
“白菜和豆角家里都有许多,足够撑过雪季了,实在不行,两样一起卖。”
多拌一份馅的辛苦在数钱的快乐面前,压根不算什么。
入夜后,霍凌端进两盆水,按着叶素萍的说法拧了布巾搭上。
火炕摸起来温热,躺在上面舒服了许多。
借着烛光,两人互相给对方的手上抹獾子油,为了抹匀,玩乐似的十指交握,互相一顿乱搓。
之前买的蛇油膏用了几次,颜祺的冻疮没再犯了,便收起来不再用,平日里用獾子油足矣。
獾子油没有香气,从前用的时候从来没注意过,今天抹完颜祺却说了句,“到底是肥膘炼的油,味道腻乎乎的。”
霍凌仔细闻了闻手背,半晌才道:“非要说的话,是有一点。”
这味道闻不到的时候还好,一旦闻到,颜祺就无法忽视,时间久了,甚至觉得有点反胃。
“不舒服?”
霍凌看身边人躺下后眉头微蹙,他暂且没去熄灯,颜祺依旧没当回事。
“可能是晚食吃多了,最后剩了半个饼子我本来吃不下了,又觉得喂狗浪费。”
颜祺咽了下口水,压住那一点想吐的不适感。
“快睡吧,明天还要早起和面。”
一夜无事。
起床后的颜祺看着也没有半点不对劲,霍凌暂放下心里的那点担忧。
为了试新口味的馅饼,今天没有准备韭菜三鲜,直接换成了白菜和豆角两样,再加猪肉大葱。
来买馅饼的人得知有了新味道,基本都选择一样来一个。
有人心急,当场就吃,霍凌和颜祺便会细问人家更喜欢哪一样。
一日下来,说白菜好吃的挺多,喜欢豆角馅的也不少,两人合计着,干脆也别论高低,就按之前所说,两样都卖就是。
因想尝尝新馅饼的人不少,他们收摊更早。
霍凌留下颜祺,自己提着大鱼送去侯宅,侯力不在,他把鱼交给眼熟的小厮就走了。
若是见到侯力,必定又要催他进山找黑油子,不如见不着面,还省了口舌。
回去的路上,霍凌算着哪日带狗进山,遇见道旁一处聚着不少人,他好奇地探头看一眼,发现竟是现宰驴卖驴肉的。
天上龙肉,地上驴肉,关外爱吃驴肉的不少,但并不是总能买到。
驴肉比不得牛肉难得,可也并不常见。
刚宰杀的驴肉还冒着热乎气,霍凌仗着人高马大,挤进人群抢着买走一方沉甸甸的带皮肉。
把肉带回摊子前,他献宝一般端出来给颜祺看,笑道:“幸亏去得早,不然压根抢不到这带皮肉,正好拿回去做个酱肉,入味后放凉,切成片夹饼吃,别提多香了。”
颜祺此前没吃过驴肉,驴和牛一样都是能拉车拉磨的牲口,轻易不会宰杀卖肉,既能拿来和“龙肉”相提并论,肯定不会难吃。
他听霍凌说得热闹,本该犯馋的,结果却在看到新鲜的,尚带着血丝的驴肉时,嗓子眼忽地开始往外冒酸水,当即再也忍不住,捂着嘴转身,跑到离得最近的一棵树旁,蹲下对着树根呕起来。
第87章 是喜脉(二更合一) 驴肉险些落地沾尘……
驴肉险些落地沾尘, 霍凌却是顾不上了,随手往摊子上一抛,三步并作两步地赶到了颜祺身边。
干呕的感觉是最难受的, 那股劲儿从胃里一路往上顶, 但就是吐不出来。
颜祺蹲在地上半晌, 憋得眼睛冒泪花,最后硬是抠了下嗓子眼, 吐干净了才舒服。
手边还有能喝的水,只是凉了,霍凌不敢给颜祺喝,就近去了间茶铺, 花一文钱打了一壶的温白水,回来递到小哥儿唇边。
颜祺漱了漱嘴, 又慢慢辍了几口,半晌后, 除了仍觉得喉咙火辣辣的, 别的倒还好。
“还想不想吐?”
霍凌捋了捋他的后背,把手搓热了后摸了下颜祺的后领,发觉都让冷汗浸湿了。
“是肚子疼, 还是单纯想吐?”
颜祺想了想,摇头。
“我也说不上来,本来没事的, 忽然闻到生肉味,就忍不住了。”
这听着怎么也不像没事, 联系到近来颜祺种种不舒服的小毛病,霍凌坚持要去医馆看郎中。
“不必等着去找马胡子了,一会儿直接在城里看, 我知道一家医馆,离这里不远。”
说罢他怕小哥儿又东拉西扯地逃避,嘱咐他慢慢喝点水后,便起身去把树根底下的脏东西想法子收拾了,回来后直接赶车走。
颜祺恹恹地坐在车上,心道还不如早前答应去麻儿村,这下又得多花钱,城里医馆的诊金比马胡子贵多了,药材的要价也更高。
他靠在放满东西的箩筐旁,整个人颇有些没精打采,抬手揉了揉肚子,也没觉出有什么别的不适来。
或许就是受凉了,他安慰自己,等牛车停下,不等霍凌伸手,他主动跳下去,以示自己好得很。
霍凌不由多看他一眼。
“一会儿进去,近来有什么不舒服的,你细细地说,咱们花了钱,不能白来一趟。”
刚才蹦的那一下把脑袋上的帽子晃歪了,颜祺伸手扶正,小幅度点头。
拴好牛车,霍凌带着人进门,越是天冷,医馆里人越多。
吃了冷风故而风寒咳嗽的,上了年纪入冬后易腰疼背疼的,雪天地滑跌打损伤的,加上陪着病患来的家里人,少则一二,多则三五,竟把一间不大的医馆给挤满了。
霍凌和颜祺转了两圈都没找到坐下的地方,惊讶于医馆的生意之好。
“看样子这地方的郎中医术是不错,不然为何都来这处。”
颜祺贴着霍凌站在窗边,这后面有个窗台,能让他靠一靠。
要不是外面冷得待不住,看样子真不如去牛车上坐着等。
“门口光牛车就有三辆。”
此时又有人进门,霍凌揽着颜祺往旁边让了让。
“听说是个老字号了。”
乡下人舍得看病抓药的都不多,下山村的人去找马胡子把个脉就是顶天了,没几个正经来过城里看诊的。
霍凌之所以知道这里,也是因常年在镇上摆摊,多少可以听说一二。
等了两息,有个小药童过来,问哪位是病患,是不是急症,若不是的,先收诊金,再递牌子,上面有数字,道是轮到谁了,谁再进去,莫要插队争抢。
霍凌接过,说自己不识字,那小药童仍客气道:“您二位是廿五号,里面正在看的是十六,还有九个呢。”
“那还有的等。”
霍凌看了看排在前面的,当中有个陪老太太来的一大家子,愣是凑齐了三代同堂,推断少说得再等半个时辰。
两人午间还没吃东西,霍凌问颜祺有没有胃口,“哪怕喝碗粥汤也是好的。”
正巧来时看见附近有家馄饨铺子,他们裹紧衣裳走过去。
要说颜祺的胃口也是奇怪,进来时闻到馄饨的香气,原本一下子有了饿意,遂点了两碗骨汤肉馄饨,一个大碗,一个小碗。
结果等他那碗上来,咬一口吃到肉了,那股反胃劲儿又涌上来。
他赶紧放下勺子,皱眉不敢张嘴,强忍了半晌,总算是忍过去了。
“还是想吐?”
颜祺没否认,把碗往前推了推,眉眼微垂道:“你还能吃下不?这碗你吃了,别浪费。”
“放那吧,一会儿我吃。”
小碗里就十二个馄饨,对霍凌而言就是吃饱了填个缝的事。
他想了想道:“你是不是闻不了肉的味道?要不给你点碗素的试试。”
说到这里,他忽然顿住了。
颜祺现在这毛病,怎么觉得在哪里见到过?
霍凌暗暗在脑子里扒拉了一遍记忆,想起她大嫂怀英子的头几个月就这样。
那时候想给她杀只鸡补一补都不行,烫鸡毛的腥味闻不了就罢了,鸡肉、鸡蛋和鸡汤也吃不下。
意识到这点后,他心底蔓出雀跃,但事情没有定论,保不齐就是吃坏了肚子,点破了反而容易空欢喜一场。
可抬眼时,颜祺看过来,目光闪动,明显也有所猜测。
两人在沉默里对视两息,同时开口道:“会不会……”
“是不是……”
接着忍不住一起笑了。
“你也觉得有可能?”
颜祺问霍凌道。
刚刚冒出这个想法的时候,他半点不敢说,生怕是自己在做美梦。
这下发现霍凌也有同样的意思,方鼓起勇气开口。
“一会儿看郎中怎么说,先不管那个,无论是不是,饭还是要吃。”
霍凌让颜祺喝点馄饨汤试试,这是骨汤,也带着荤腥,见颜祺能接受,他叫来伙计,又要一碗素馅馄饨。
这次颜祺吃了八个,把汤都喝完了,霍凌放了心,将余下四个连汤带水扫进嘴里,结账后赶着回了医馆,生怕耽误了时辰。
好消息是前面还剩两个人,也空出了座位,又过一盏茶的光景,小药童来唤他俩进去。
老郎中听过颜祺的症候,直接开始诊脉,期间换了只手,半合着眼皮问他俩成亲多久,上次同房是什么时候。
颜祺实在不好意思答,全都是霍凌在说。
“成亲半年了,上次同房……”
他咳了两下道:“也就是几日前。”
他下山有几天了,哪里能忍得住不做那事。
和雪季里其他家的汉子一样,天黑得太早,为了省灯油早早熄灯上了炕,总不会天天抱着说闲话。
在别处省下的力气,全用在这上面了。
话出口,他又把自己说紧张了,若颜祺真是有了喜,两人折腾的几回,可别再把孩子折腾出毛病。
一颗心提到嗓子眼,搭在颜祺肩头的手都在不知不觉间用了些力,直到老郎中终于收了手,笑意慈祥,“这位夫郎是有喜了。”
哪怕先前就有了猜测,两人依旧难挡喜悦,颜祺转身,一下子握住了霍凌的手,他仰着头,仿佛不相信一般地喃喃,“霍凌,咱们有孩子了?”
“对,咱们有孩子了。”
霍凌几乎忘了还在外面,低头对着夫郎的额头用力亲了一口,这一下子把还有些懵的颜祺亲回了神。
医馆中人见多了这等得知喜讯后,高兴地找不着北的年轻人,全数都乐呵呵地看着,待人冷静下来,老郎中方道:“摸着脉有一个多月了,该是寒月里有的,未出什么差池,头几个月有些人是难受些,除了寒凉之物,能吃得下什么就吃什么,只是也要记得莫要吃太多大补的东西,不然到生产时受罪的是大人。”
郎中为人周全,一口气把该说的都说了,霍凌和颜祺好似再没什么需要问的。
本还以为颜祺先前身子亏虚,这遭有孕需要吃些安胎药物,郎中却说不必。
“他现今能怀上,就说明身子骨没有大碍了,你们不必过多担忧。”
又指了指颜祺道:“他本就吃不下东西,你再让他喝些苦药汤子,何必。真要是赶上吐得厉害的体质,成日里水米不进的,再来抓药也不迟。”
一来一去,竟就只花了十文钱的诊金,是比马胡子贵了些,可得了如此好消息,实在是值了。
不变的一道门槛,进去和出来,心情完全不同。
就连坐惯了的牛车,霍凌都开始看着不顺眼了,总觉得应该再加个棚。
颜祺听他说的,莞尔笑道:“有几家人出门能坐牛车的,这要还不够,再往上岂不要吃龙肉了。”
一说这个,霍凌又想起那块驴肉。
“想着让你尝尝,结果反倒害你吐了一回,早知如此就不买了。”
“买都买了,且难得遇着,说不准一年里就吃这一次。”
颜祺道:“回去做了,你们几个吃,我吃点别的,又不耽误。”
“好,等过了这阵子,你能吃下了,我再去买。”
在街市上确实不常见到驴肉,但若是铁了心要买,总能找着门路。
回村前,霍凌特意去了点心铺,买了点酸杏干和山楂糕,又称了些核桃酥、芝麻糖。
“甜的酸的都有,你想吃哪个就吃哪个。”
霍凌笑道:“大嫂怀英子的时候就吃了不少芝麻,英子生下来的时候一头黑油油的胎发,人人都说少见。”
颜祺闻着点心铺子里飘出来的甜香,倒是不排斥。
何况以前这些东西,哪里是想吃都吃的,逢年过节能在走亲戚的时候分到一块半块,就能高兴好几天,现在他怀里有满满一包,即使天天吃,也能吃上十天半月的。
过后要不是他拦着,霍凌简直想把今天赚的一包铜子儿全花了。
买过点心,转而要去扯布做衣裳,颜祺说不急于这一时半刻,不如等过年时赶大集那会儿再买,还能比去铺子里便宜些,霍凌这才暂且作罢。
颜祺有孕的好消息,两人没瞒着家里人,实也是瞒不住也憋不住,到家站定,那神情任谁一看,就知晓是有天大的喜事。
叶素萍眼珠子在他俩身上一扫,当即笑道:“让我猜猜,你俩今日进城,是不是去看郎中了?”
霍英一个小孩子,不懂弯弯绕绕,听见个只言片语,就跑过来问:“谁去看郎中?谁生病了?”
“谁也没生病。”
叶素萍把乱跑的闺女牵住,一旁霍峰也品出些意思,但谨慎地不敢开口乱猜,犹豫一下道:“是为了什么事去看的郎中?”
“今天我进城看见卖驴肉的,抢了一方带皮肉,想回来做酱肉的,拿着给小祺看,结果他闻着就吐了,我不敢耽搁,带他寻了个医馆就近看了看。”
一听是这个由头,那就是九成九有戏了,霍峰和叶素萍对了个眼色,后者凑近颜祺,用口型问:“有了?”
见颜祺不好意思地点点头,夫妻两个齐齐笑起来。
“咱家今年是双喜临门!”
霍峰抬手“啪啪”拍着霍凌后背,“这等大喜事,咱兄弟俩不得赶紧去给爹娘爷奶上个坟,磕个头的。”
“是该去。”
霍凌咧着嘴道:“回来路上我俩还说起呢,等着小年那天,去坟上烧个纸,好生说道说道。”
颜祺对这些规矩不太明了,他看向叶素萍,听对方道:“小年去正好,现在有些早了,”
哪怕是给祖宗报喜,也得等月份足一些,胎坐稳了再说。
“爹娘他们怕是要合不拢嘴了,说不定还能给咱托梦呢。”
霍峰喜气洋洋,独留一个霍英,左看右看问道:“爹娘,你们在说啥呢?”
叶素萍指了指颜祺,含笑道:“你去问你婶伯。”
颜祺揭开点心纸,让霍英抓着吃,霍英不急着伸手,而是上炕贴着颜祺问:“婶伯,你今天为什么去看郎中?”
“因为婶伯肚子里有小娃娃了,就像你娘一样。”
“真的?我又要当姐姐了?”
她乐得在炕上蹦两下,“以后我就是家里的大姐,他们都得听我的!”
“你快给我歇着!再撞了你婶伯!”
霍峰一把将她薅下来,点她鼻子教训道:“你这性子随了谁,小的还在肚里呢,你就惦记上当山大王?”
“这有啥,英子说的对。”
霍凌道:“以后谁要是不听话,你就教训他们,所以你这个做大姐的,要想办法让他们服气才好。”
“他们怎么才能服气?”
叶素萍趁机道:“比如你到时候进了学塾,学会了认字算数,可不就比他们厉害,他们就得服气你。”
霍英鬼灵精的,没那么好骗,她咬着嘴唇琢磨,“可是我爹是大哥,他也不识字啊。”
“那是我们小时候没地方学识字。”
霍峰立刻觉得这话不能再顺着说下去,不然家里几张嘴都说不过这一张。
“走,咱爷俩找找黑豆儿和馒头去干啥了,别是躲哪里闯祸了。”
把“捣乱”的带走了,屋里也安静了,霍凌看出叶素萍和颜祺要说些私房话,他不方便听,给屋里的壶添满了水,就掀起棉帘子出了门。
心里高兴,身上也满满的牛劲,先是打水把卖馅饼用的锅碗瓢盆全都洗干净放好,接着打扫了牛棚猪圈,鸡窝鸭窝。
清理鸡窝的时候还摸到两个鸡蛋,他出来把鸡蛋放进蛋筐里,心道明年开春再多买鸡雏回来养着,以后孩子出生,更不能缺鸡肉鸡蛋吃。
一通忙完,一个时辰也过去了,喊上霍峰一起,兄弟俩进菜窖取菜,抱出一个大南瓜,打算晚上包个南瓜包子吃。
“你们两个不用动手,我们包,你们只管等着吃。”
霍峰一副准备大显身手的样子,“除了包子还想吃什么,豆腐吃不吃,我去买一方。”
叶素萍怀疑道:“你碰面可以,可别碰馅儿,老二就算了,我可不相信你的手艺。”
“嘿,我今天非得显显手艺。”
霍峰不服,在灶屋站了半天,东看西瞧的,最后跟霍凌道:“我去拿点土豆干和干豆角出来泡着,晚上炖一锅。”
霍凌脱口而出道:“又吃豆角?”
夏天吃鲜的,冬天吃干的,加上馅饼也开始卖豆角馅的了,他最近实在不太想再见到豆角。
“这是你哥我唯一一个拿手菜。”
霍峰清清嗓子道:“当年娶你嫂子,我去丈人家做菜,就做的这个。”
霍凌失笑道:“结果这么些年了,还是只会这一个。”
“只会一个怕什么,好吃就行,这是下饭菜,谁也离不了。”
他提醒霍凌,“和面你也别管,我来。”
“谁跟你抢功似的。”
霍凌念叨一句,抄起菜刀对付大南瓜。
南瓜这东西,只要是种子好,期间记得追些薄肥,就能长出很大一个,及时摘了,别让它烂在地里,能存一冬不坏,一刀劈开仍是新鲜的。
每年过年时,叶素萍都会用南瓜和红糖做红黄两色的发糕,摆在桌子上喜庆又好看。
考虑到颜祺暂时闻不了肉味,霍凌用南瓜拌了荤素两样的馅料,面团发好后,兄弟俩在堂屋摆开阵势,面对面地包包子。
叶素萍拉着颜祺过来看热闹,两人把山楂糕切成小块,放在碗里用筷子夹着吃。
四只狗围着要,外头买的点心不便宜,而且颜祺听霍凌说过,大个儿小的时候贪嘴时山上院里结的山楂,吃的吐酸水,他没有给,转而往炭盆里放了个地瓜,打算一会儿给它们分地瓜。
“真不用我俩帮忙?”叶素萍看了一会儿后问道。
“不用。”
霍凌低头专注地给包子捏褶,捏好一个后他抬头,看到夫郎噙着笑望来,心里甜得像是被蜜水泡了。
想到这里,他出主意道:“吃不吃糖三角,家里还有红糖,咱们包上几个。”
“这个好!有日子没吃了。”
叶素萍问颜祺,“你想不想吃?”
“不说还好,一说就馋了。”颜祺实话实说。
“这顿饭热闹了。”
叶素萍拊掌,指挥霍峰去拿红糖,上次是她冲完红糖水后放起来的,怕这人找不到。
霍英本来在逗狗,一听有糖包子吃,也跑过来,说要自己包。
糖三角包起来不算难,关键是糖里需加点干面粉,不然糖太稀了,上锅后全都淌出来,那样就没法吃。
霍峰和霍凌给她一块面,让她捏糖包子,叶素萍和颜祺则真的做到了从头到尾都不沾手,只等着包子出锅直接吃。
“今天你我也享享清福,生孩子这事上,咱们受累十个月,他们白等着抱孩子,出再多力就是应该的。”
叶素萍见还剩一块山楂糕,她让颜祺吃掉。
“吃完这个,晚上好生擦擦牙,不然容易害牙疼。”
颜祺觉得关外当真和老家不一样,从前在老家,他从没听过谁家妇人夫郎说过类似的话。
又或者也有,只是他那时年岁小,想听也没处听去。
他爹娘都是循规蹈矩的人,轻易不会将这类事带回家乱讲。
包子出锅,热腾腾地摆满一桌,每一个都暄软蓬松,不见死面疙瘩。
两兄弟包的包子,看似形状差不离,荤的是圆形的,素馅的像个大饺子,但细看细节上却有所不同,譬如在颜祺眼里,霍凌包的包子比霍峰好看许多,他一下就能认出来,当然这话他只在心里想,没有说出口。
他拿了个包子咬了一个小口散热气,还没吃到馅呢,就已经隐隐咽口水。
叶素萍在一堆包子里挑霍峰包的,夸他手艺好,又尝万年不变的豆角烧土豆,“好吃,还是那个味儿。”
两家两对,各有各的默契。
自家做的包子皮薄馅大,以颜祺此刻的饭量,吃两个就饱了。
叶素萍比他多吃半个,剩下半个和霍英一起分了。
霍峰和霍凌则是六个打底,要是敞开吃,更是没数。
糖三角按着人头包了五个,一人一个,皆吃得心满意足。
蒸的两锅包子,一顿饭结束还剩了十个。
现在这个天气,放一晚也不会坏,明天早上继续当早食,省了再做。
晚间。
夫夫齐坐在炕边上泡脚,颜祺在水里轻晃了晃脚,被霍凌踩住,他笑着踩回去,两人你来我往,溅了满地的水。
“不玩了不玩了。”
颜祺头一个告饶,抬腿踩在了盆沿上。
“水还没凉,快放进来。”
霍凌催他一句,水面上的姜片因此又晃了几晃。
四周安静下来,颜祺感受着升腾中的水汽温度,有些犯困,霍凌单手抱住小哥儿,把手覆在他的肚子上摸了摸。
这一刻两人什么都没说,又好像什么都说了。
“大嫂说,小孩子四五月的时候就会踢人了。”
颜祺唇角微扬,“那差不多就是过完年,开春的时候。”
霍凌低头,亲了亲他的耳尖。
他在想,明年那时该是进山的时候了,但颜祺月份也大,上山下山不安全,不可能让小哥儿随自己奔波。
可若是自己依旧像过去那般,动辄进山半个月,下山停两日又匆匆离开,同样不好。
幸而雪季还剩足够的日子,或许能让他琢磨出一个能多陪在颜祺身边,又不太耽误挣钱的周全办法。
第88章 腊月至 颜祺月份尚小,行动无碍,哪怕……
颜祺月份尚小, 行动无碍,哪怕知晓自己有孕了,也不耽误进城做生意。
这消息未曾告诉旁人, 在别家眼里, 霍凌和颜祺和从前一样起早忙碌。
雪季出行不易, 除却车压出来的土路,其它地方的积雪经冬不化, 下山村地偏,这阵日子里,连货郎都彻底不来了。
偶尔遇见村人出门搭话,托他们捎带些只有城里会卖的吃用物回来, 两人都会答应,大都是盐糖酱醋这类过日子少不了的。
下山村除了苗家那样的老鼠屎, 大都对霍家存着自霍老太爷那辈起的敬重,哪怕见着人挣钱了, 也没多眼红, 最多感慨两句:颜祺和肖明明这两个嫁进村的哥儿,也算是掉进福窝窝了,吃饱穿暖, 不见刚来时面黄肌瘦的模样。
反观霍家和林家同样没吃亏,实在是捡着了宝。
两个哥儿都是模样不差,性儿好, 且能干的,一个跟着赶山, 一个跟着下地,手脚麻利没有二话,尤其颜祺还擅灶事, 做的馅饼香飘十里,补足了霍老二雪天里没山货可采的缺失,如今是一年四季都不缺钱挣。
一晃大半年过去,不说日子本就不差的霍家蒸蒸日上,连林家都沾光吃得起肉了。
这厢牛车将路过林家门前时,霍凌特地赶慢了些,腊月里城中没人招杂工做事,皆开始忙年了,林长岁没机会进城,日日一头扎进山里砍柴,因而家里要是缺个什么东西,多半也会出来同他们说。
随即颜祺果然见着了肖明明,哥儿穿着厚袄,围脖高高地缠着,只露出两只眼睛,两手揣在袖子里,时不时跺跺脚,原地转着圈走几步,一看就是在这里等了一阵了。
等车轮停下,他问肖明明在外面等多久了。
“你也是傻的,我们哪回走你家门前不等上片刻,你听见声响再出来就是。”
肖明明把围脖往下扯了扯,笑道:“天冷,家里帘子厚,我怕听不见,到时误了时候,再和你们走岔了。”
他伸手往怀里掏,先掏出一个粗布的小荷包,里面有四十个钱。
“我想着趁年前再多绣几条帕子卖了换钱,本以为家里线是有的,结果竟是不太够,还得劳烦你一回。”
他细说道:“你捡那红黄蓝绿白五色,一样给我买上一团就成。”
“这算什么麻烦的,正好家里也缺绣线,我正打算今天进城瞧瞧去。”
颜祺接过荷包,不由多说一句,“你也悠着些,绣活劳心费眼的,若是做,可别省灯油。”
天还暖和的时候,肖明明曾拜托颜祺帮忙打听城里绣品的价钱,得知图样简单的普通绣帕,一条能卖八到十文,便宜的香囊在十五文上下,贵的三四十文的也有,还有卖纨扇的,但绣那个还要单独买素扇面,不划算,而且关外天热的时候短,销路并不好。
绣好后可以自己叫卖,也可以直接送到铺子里问人收不收。
自那以后,肖明明闲时就绣上一些个,让林长岁捎带进城,找铺子收下换钱,小钱不多,加在一起,也算是攒了一些。
这笔钱林家母子不插手,算是他自己的体己。
他不吝啬,照旧会分出些来贴补家用。
“你放心,我有数。”
颜祺遂不再多啰嗦,“还是要千针坊的线?”
肖明明点头,“它家丝线便宜,但也够用了。”
正说着,院门被人从里面拉开,戴着旧棉帽的林长岁提了个小篮子走出来。
他跟两人打了招呼,把手里篮子往前递。
“热,包子,你俩……拿,拿着吃。”
肖明明见颜祺不接,自己接过去,往颜祺怀里一塞。
“这是今天的头一锅,黄米包子,你俩尝尝。”
霍凌看在眼里,忙道:“我俩吃了早食出门的。”
同时忍不住疑惑道:“黄米包子是啥?不是用面做的?”
肖明明笑道:“黄米是做馅的,以前在老家,吃过一回外乡嫁来的亲戚做的,惦记好些年,那天听说村里有人种粘黍子,我上门买了一斗回来,这不瞎琢磨了一通,好歹算是成了。”
“那我可得尝尝。”
颜祺没再客气,他和肖明明之间本也不是外人。
交谈至此,肖明明催他赶紧回车上。
“天儿冷得很,别耽误了卖早食的时辰。”
牛车很快启程,走出一段路,颜祺回头见林长岁和肖明明还站在屋外往这边看,待他挥挥手,后者方同样挥两下手,转身进屋了。
抵达保家镇,除了沿街的摊位,镇上好些铺子还没开门,街道显得寂静而开阔。
卖过第一轮的三十多个馅饼,早起为了上工匆匆出门的人填饱了肚子,天幕亦褪去了清冷色的晨光,在此起彼伏的叫卖声中,整个镇子彻底苏醒。
霍凌和颜祺落得片刻清闲,坐下后摸出篮子里还有余温的黄米包子吃。
霍凌洗干净手,掰开一个包子,见包子的外皮和寻常白面包子无异,当中填的却是糯香扑鼻的大黄米,也就是黍子。
关外种的黍子都是粘黍子,当地人常吃的粘豆包就是用这个做的,从小到大,说起大黄米,霍凌只能想到粘豆包和黄年糕,没想到还能做成包子馅。
“这东西做包子馅能有味道么?”
他把另一半分给颜祺,小哥儿咬下一口,意外道:“是甜的,放了糖呢。”
霍凌同样一口下去,半截包子的大半边没了,他嚼了嚼道:“滋味不差,只是不知道是哪里的吃法,愣是在面里头又包上米。”
“天下这么大,吃什么的都有。”
颜祺吃着黄米包,嘴巴一动一动,“做这包子,可不比肉包子便宜多少。”
“他家向来是节俭的,不到逢年过节,桌子上轻易见不到白面。”
霍凌把最后一小块填进嘴里,跟颜祺道:“回头他要问好不好吃,你就有什么说什么,再跟他说,没见着镇上有卖的。”
颜祺听到这里,反应过来。
“你说明哥儿可能是想卖黄米包子?”
他越想越觉得有理,“咱们跟他们说了好几次,吃食生意有得赚,但之前他家的杂菜饼子,放在镇上着实不出挑,不过要是换成黄米包子,我看有戏。”
还曾有人问过他们做不做糖火烧,可见总有人爱吃一口甜的。
“真要是成了,咱们摆摊也有个伴儿。”
篮子里有六个包子,他俩分着吃了三个,剩下的预备留着晚些时候饿了再吃。
待巳时左右,除了零星起得晚,不差钱,这会儿才上街溜达买吃食的,再没有什么生意,颜祺让霍凌守摊子,他去千针坊买东西。
霍凌虽说有些不放心,可属实也没有把有孕的夫郎拴在自己裤腰带上的道理。
他让小哥儿多拿了些钱,“看好什么绣线,一次买足了,省的过年前后再出来,年年那阵子都飘大雪,最厉害的一年埋过了膝盖,就是有牛车也出不了村。”
颜祺应下,装着钱走了,去千针坊的路他熟。
因想趁着过年在家歇息的那阵,和大嫂一起给还在肚子里的两个孩子多制些东西,颜祺很是舍得的补了八色绣线,黑白灰褐,红黄蓝绿,应有尽有,加上肖明明要的,一起结账。
——
在山下一连停了十日,眼看还有不到半月就是小年,霍凌不得不收拾东西,好趁年前再进一次山。
答应侯力的那份黑油子还没找到,山上菜窖里的菜也需往下运一趟,加上过去每年,他都会在过年前进山打猎,正月里给饭桌添菜,今年也不能例外。
过去他无论何时,都觉得山上比山下好,现今却是改了,何处有夫郎,何处才是更好的。
“我瞧着这几日不像是会下雪的,趁这时带着黄芽儿和大个儿走,还能赶在小年之前回来。要是提前找到黑油子,时间还能更早些。”
上山前两日,他就跟颜祺说了自己的打算。
“等我下来,年三十前还能做几日馅饼生意,之后就收摊歇息,出了十五再说。”
“大哥近来天天在家,我也不用留下陪大嫂了。”
颜祺自然而然道:“正好这次陪你一起进山。”
霍凌却愣了一下,旋即道:“我本想着自己去,山路岂是好走的,你现在可不能有磕碰。”
“我也不是第一天走山路。”
颜祺说出心里话,“我知月份大了上山更难,这次不去,下次再去,或许就是生了以后了。”
因为掰着指头算算的,从现在到开春,那时肚子肯定早就大了。
“上次下来时,想着还会再回去,好多地方我都没收拾好,要是撒手交给你,到时不知要成什么样子。”
霍凌一把将人抱住,低头用冒了胡茬的下巴蹭小哥儿的脸,故意道:“你就这么不放心我?我可还记得你说过,山上才是咱们的家,我总不会放任咱们的小家变成狗窝。”
颜祺被他蹭得发痒,忍不住笑,想要躲开,刚探出身子又被扯回来,过了好半天,才能喘匀了气说正经事。
“不是不放心你。”
小哥儿想了半天要怎么解释,最后道:“就是有些舍不得。”
他微微仰头,问霍凌:“以前婆母怀你们的时候,一直在山上么?”
霍凌颔首道:“嗯,那时候他们常居山中,很少下来,当初山上也不止我们一家人,临盆的时候,是另外两家的妇人和夫郎过来帮忙的。”
颜祺知道这件事,在山里行走时,霍凌还领他去看过那两家昔日住所的遗迹。
因为年久失修,野兽横行,早就看不出原本的模样。
霍凌试着猜了猜颜祺真正想说的是什么,他垂眸认真道:“在山下肯定比山上方便,今时不同往日,明年开春后到雪季前,我会想办法多下山陪你。”
他不能说待在山下不走的话,家里还需要银钱吃饭,往远了说,他们还缺钱盖房。
“我知道。”
颜祺无意识地摸着霍凌的胡茬,思索半晌道:“等孩子出生,长大一些,不是只能抱在怀里的奶娃娃了,咱们就能带着他上山,还过回以前的日子。”
至于孩子长大后想如何,交给他们自己决定。
“嗯,春夏秋三季进山,从拾鹿角开始,到林蛙下山收尾,雪季做吃食生意,时不时进山碰碰运气。孩子长大了,我就教他认野菜、辨蘑菇、挖棒槌……”
霍凌历数一遍,感慨道:“其实想想,一年到头就是这么几件事罢了。”
山神在上,护佑着每一个心怀敬畏的赶山客,教你四时皆有所得。
日子简单,却充实。
第89章 冰溜子 山上积雪尺厚,霍凌上山的第一……
山上积雪尺厚, 霍凌上山的第一件事就是卖力扫雪。
颜祺则进屋烧水热饭,三只狗在前院后院绕着疯跑两轮,然后开始在雪地里卖力打滚。
黑豆儿个子小, 比起大个儿和黄芽儿腿短一截, 两个大的在前面跑, 它在后面追,四条腿在积雪里刨不利索, 更像是往前拱着走,所过之处,留下一道雪沟子。
把积雪都堆到两侧和院角,他放下扫帚, 抬头看了看房顶,接着进屋搬梯子。
扫除地上的积雪是为了方便人来往进出, 清理屋顶的积雪是为了防止厚雪把屋顶压塌。
这也是关外人家存下钱后,第一件事就是将稻草顶换成瓦屋顶的原因。
“我上去捅一捅积雪, 你一会儿别出门, 容易弄你一身。”
他上去前跟颜祺说一声,后者道:“我去给你扶梯子。”
“不用。”
霍凌道:“我爬梯子这么多年,也没摔过。”
这句话令他挨了小哥儿一眼轻瞪, “你等着,我去穿衣裳。”
霍凌乖乖等,等的时候举起木棍, 将屋檐下的冰溜子打掉了几个,以免融化后伤了人。
当中有的落地后磕在台阶上碎了, 有的完好无损地滚落雪中,狗见了新玩意,你争我抢地跑过来咬冰。
颜祺穿戴好后出来, 见着黑豆儿对着一截冰溜子乱叫,大个儿和黄芽儿叼着另一根的两头,还没等分出胜负,冰溜子就从中间“嘎嘣”一下碎掉了。
“它们舔冰,不会粘舌头?”
颜祺看了半晌,笑意愈深。
“会粘,但狗舌头更热,冰在它们嘴里很快就化了。”
屋檐上还有完整的冰溜子,他问颜祺,“你要不要玩儿,我给你打一个下来。”
颜祺下意识想说“不用”,话到嘴边又改口,抬头看向屋檐道:“我老家冬日里也会结冰,但没有这么结实的。”
这意思就是想要了,霍凌来了干劲,精挑细选,搞下来一根最大最粗最结实的,让颜祺隔着手套拿好。
颜祺举起来对着光看,微光流转间,冬日里并不热烈的阳光折射如花。
“真漂亮。”
他微微眯着眼道:“我要还是小孩子,肯定忍不住舔一口。”
霍凌笑道:“关外每个孩子,小时候都干过这事,等舌头拿不下来的时候才知道哭。”
“你和大哥也有过?”
“我不记得了,但大哥说我干过。”
颜祺翘起唇角。
玩了一会儿,他把手里的大冰棍送给狗子们,跟着霍凌去扶梯子。
霍凌很快爬上房顶,矮身前行,一下下把积雪打扫干净。
结束后,颜祺赶紧进屋看了一眼锅,好在因为想喝稀粥,水加得多,远未到熬干的时候。
两人脱下厚重的外衣,开始吃饭。
刚刚烧了一阵火,屋里已渐渐暖和起来。
为了下饭,霍凌去捞了个咸菜疙瘩切成丝。
山上的咸菜吃得慢,腌得久,实是有些咸过头了,两人夹起来从尖儿上开始咬,但凡多吃一点都觉得齁得慌,一根就能下半碗饭。
暖呼呼的小米粥下肚,舒坦极了,就是吃完了犯困,霍凌接过刷锅洗碗的活计,让颜祺去炕上躺一躺。
人吃完了,狗还没吃。
三个贪玩的狗东西,把冰溜子和成堆的积雪祸害完了才想起进屋。
霍凌给它们烀一锅苞米,拿出来放凉时教育道:“吃完这顿,就给我进山打野食去,养得一身冬膘,赶紧活动活动。”
大个儿对着门叫两下,仿佛已经等不及了。
虽然爱吃肉,给苞米一样吃得半点不剩。
等它们风卷残云地吃完,霍凌把苞米棒全数塞进灶膛里生火。
火苗蹦跳,顺着烟道将热意传进屋内火炕中,把灶屋拾掇干净,霍凌也轻手轻脚地进了屋。
小哥儿裹着被子,已经背对着门的方向睡着了。
他想了一圈,不出门进山,在家里也没什么事做,索性也一并上炕,躺在了颜祺身边,浅浅打个盹。
——
“嗖”地一声,石子破空而去,霍凌上前捡起倒在地上的榛鸡,三两下捆了爪子后丢进口袋。
今天出门,他把黄芽儿留在家里陪颜祺,带出门的只有大个儿父子两个。
这是大个儿第一次和黑豆儿进山,没有了黄芽儿分忧,它被亲儿子缠得心烦,几次回头呲牙低吼,依旧没用。
黑豆儿大概是只天生厚脸皮的狗,被吼后仅仅能安静一小会儿,跑出几步后就好似把刚刚的警告忘了,继续朝大个儿的身上扑,或是在后面追着咬尾巴。
在任何兽群里,幼崽都是能得到优待的,黑豆儿一心想跟大狗玩耍,在它眼里还没有那是头狗的意识,当然,更不会意识到那是它亲爹。
相应的,大狗也会让一让小狗,生气归生气,起码不会真的攻击。
面对一大一小两只狗,霍凌承认自己还是更偏心大个儿一点。
走了半个多时辰,打了两只榛鸡,当遇见第一只野兔时,他特意让准头偏了偏,石子擦着兔子腿掠过,还能跑,只是跑得慢了些。
“黑豆儿,追!”
他给黑豆儿下了命令,又示意大个儿留在原地。
黑豆儿一跃而起去追捕野兔,大个儿也没有放松下来,它紧盯着黑豆儿的行动,看样子做好了随时冲出去的准备。
没过多久,黑豆儿首战告捷,叼着半死不活的野兔颠颠往回跑,到霍凌面前后松嘴丢下,坐在旁边摇尾等赏。
这一套流程是曾教过它的,只是最开始用树枝、木棍乃至石头,后来换成死了的猎物。
霍凌伸手进兜摸了摸,掰了块自己吃的肉干喂它,随后拎起野兔看了看,发现黑豆儿一口咬在兔子的肚子上,血流得很快,估计不等到家就会死。
不过不管怎么说,已经有点猎狗该有的样子了。
在风雪里走得久了,眼睛泛酸,喉咙也干。
霍凌含一口烈酒入喉,驱散些许寒意后继续向前,期间切下三块松树黄,以及两块食指那么长的松明。
松明的油脂松香,哪怕是已经被冻麻木的鼻子也可以清楚闻到。
别看东西小,摆在摊子上,无论何时都有人要。
他放进怀中,贴身收好。
两个多时辰后霍凌收工返程,带回的山货倒了一地,猎物中有用弹弓打的,也有回来路上大个儿带着黑豆儿抓的。
颜祺看后道:“还是没找到黑油子?”
霍凌轻叹口气,“不太好找,不过总能找到。”
在广袤大山里,黑油子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
他想着还有哪片山头今年没去过,明天再带着狗去走一走。
晚上将榛鸡做汤下手擀面,野兔烤了吃肉。
飞龙制汤鲜美,烤着吃可惜,今天打的兔子个头不小,肉却没那么嫩,反倒适合烤焦些慢慢啃。
吃到后半程,两人手里还各拿着一根兔腿。
黄芽儿没出门,但也沾光吃了肉,喝了汤,现在正在饭碗前舔嘴。
大个儿最讲究,吃完肉要找地方擦嘴,这会儿正对着一张铺在墙角,给它们睡的旧草席子使劲,把嘴筒子放在上面来回地蹭。
兔腿上的肉吃完了,骨头放在一起给狗磨牙,颜祺把空饭碗摞起,看到大个儿的动作后道:“我白日里收拾衣箱,有两条被单子旧了,日后你自己上山住,肯定也用不上,不如带下去,看看能缝点什么东西。”
“不能做衣裳?”
颜祺摇头,“本就洗得单薄了,摸着倒是软和,做成衣裳不耐穿,打袼褙又有点浪费。”
霍凌顿了顿道:“要么……留着裁成尿片子?我记得英子小时候用的尿片,就是用家里的旧布单子做的,因着不够用,大嫂还去她娘家淘换过,说是越旧越好,只要干净,当然也不会不干净,用之前都用开水烫过呢。”
“我怎没想到这个。”
颜祺一下直起身,“可不得多准备,咱们一时用不上,给大嫂先用上也好。”
他对自己有些不满意,又重复一遍道:“我怎么就没想到?”
“哪能怪你,我知道这个,是因为见过大哥大嫂养英子,那阵子家里人仰马翻的,我也没少帮着洗尿布,家里扯着一排绳子,从这头挂到那头,实在是想忘都难,所以一下就想起来了。”
但这个事成了由头,令颜祺钻了牛角尖。
当晚他许久没睡着,反复想着生养一个孩子需要准备什么,总怕自己当不好小爹。
“村里小哥儿的孩子都怎么吃奶,有卖羊奶的么?”
他躺在枕头上问霍凌,“我没记错的话,村里没有养羊的?”
“是没有,但外村有,村里谁家哥儿生了孩子,都是日日出村去买羊奶的,也有家里富裕些的,买母羊拴在家里挤奶,等孩子断了奶,羊还能宰了吃肉。”
他宽慰小哥儿,把手搭上怀中人的肚子道:“这些事你通通不必挂心,一概有我,你只管健健康康,平平安安。”
这几个字戳进颜祺的心里,他突然又有些害怕了,都说生孩子是鬼门关,有人过得去,有人过不去,哪怕过去的人更多,也讲不好谁会是倒霉的那个。
想着想着,鼻尖一酸。
情绪涌动地厉害,根本不讲道理,在他反应过来之前眼泪就流出来。
霍凌慌了神,他一边下炕找帕子给小哥儿擦眼泪,一边快速回忆刚刚哪句话说错了。
帕子按到眼睛上,颜祺低下头,被问及为什么哭,他怕霍凌也跟着胡思乱想,没有说实话,而是道:“……就是突然想到我娘了。”
“哭也不是坏事,憋着才不好。”
霍凌不知该怎么安慰,两人就这么静静地抱在一起,直到颜祺的呼吸渐渐平稳,他低头看去,才发现小哥儿脸带泪痕,就这么睡着了。
第90章 山林游 好酒之人喜说“一醉解千愁”,……
好酒之人喜说“一醉解千愁”, 换作不喝酒的,便是“一睡解千愁”了。
原本霍凌以为,一觉醒来颜祺就该忘了睡前的伤心事, 没成想瞧着人还是闷闷不乐的, 打不起精神。
他故意逗着黑豆儿在颜祺面前转悠, 小哥儿看见了也只是轻抬了抬唇角,把黑豆儿抱在膝上摸了两把。
大个儿和黄芽儿像是也感受到了他的情绪低落, 一左一右地趴下,两个大脑袋把颜祺夹在其中。
“你们仨这是做什么,不进山去撒欢了?”
颜祺摸完这个摸那个,心头压着的那层郁色似乎淡了些, 但并未完全褪去。
他从不是多愁善感的性子,逃难路上见过的生死太多, 本该早不把这些事放在心上。
或许是现在的日子太好太顺了,人陷在其中, 习惯了安逸, 反而变得胆小。
霍凌拿来给狗梳毛的梳子,递给小哥儿,后者接过去, 没多久就把大个儿梳得侧身躺平,眯着眼享受。
雪季里有一个好处,那就是不用专门洗狗, 狗贪玩时在雪地里打滚,与在雪地里用雪粒子搓皮草是一个道理, 加上天冷,凑近都闻不到狗味了,只有那股关外寒冬特有的冷飕飕的寒气。
相较夏日, 冬天狗子掉的毛少一些,但不是没有。
颜祺默默把从梳子上扯下的浮毛团成球,黑豆儿动着鼻子来嗅,接着张嘴就要咬。
“这个可不能吃!”
颜祺赶紧把毛球塞到霍凌手里,这时忽而听到眼前人说:“今天我带你一起进山吧,不走远,就在附近转转,就当去散散心。”
颜祺停下手上动作,“你不去新山头找黑油子了?年前总要给侯大哥送去的。”
“不差这半天一天的,我既答应了他,就肯定能办到。”
霍凌一脸可靠模样。
颜祺没问霍凌为什么突然改变主意,对方是自己的枕边人,大约是注意到了自己的不寻常。
抬手揉了揉脸,他想尽可能显得自然一些,盼着霍凌不要多问。
霍凌还真就没有多说一句话,只是如寻常一般收拾出门要带的东西,把弹弓、匕首等一应零碎装好后,两人并肩出门,姿态仿佛踏青出游。
“冷不冷?”
他回头问小哥儿,颜祺在毛茸茸的帽子里摇头。
“我这里有手炉呢,不冷。”
说罢他将手笼子往前递了递,小巧的手炉就塞在里面,炭放得不多,温度正好,不会烫手。
“咱们往哪里去,去做什么?”
“去水边看看。”
霍凌怕颜祺摔倒,全程用手扶着他的胳膊,他比颜祺长得高,这动作做久了并不舒服,可是丝毫没有怨言。
颜祺出了院子,呼吸着清冽的山风,他心情畅快了不少。
白龙山广阔无边,人在其中渺小如蚂蚁,那丁点芝麻大的烦恼丢进这里,就像是一粒小石子落入在冰面下奔腾不停的大河。
山溪是活水,水浅清澈,数九寒天中也不会上冻,是雪季山中少数还存有生机的地方。
霍凌找了个平坦的石头,扶着颜祺坐下,自己则掏出一个两只巴掌大的渔网,蹲在水边捞鱼。
三只狗围在两人周边,并不走远,小心踩着卵石低头喝水。
“现在这时候,水里还有什么鱼?”
颜祺好奇地盯着霍凌的动作,开口问道。
“基本都是柳根子,白条鱼怕冷,都游到深水里去了,要是运气好,还能看见蝲蛄。”
即使是柳根子,也不如天暖和时常见,他连下两网,捞上来的都是指头长的小杂鱼。
这些杂鱼没有像样的名字,却足够顽强。
霍凌将小鱼放进桶里,交给颜祺让他看着解闷儿。
颜祺没说这都是哄小孩子的把戏,此时此刻,他觉得看霍凌钓鱼和小鱼游泳也挺有意思。
“拿回去也做不成菜,走的时候放了吧。”
颜祺把手指伸进水里,感受着小鱼擦指而过时滑溜溜的触感,黑豆儿出于好奇,硬是把脑袋挤进他的咯吱窝,强行从那里探出半个身子。
它扒着桶沿,两条后腿紧紧蹬着地面,又因为还差一点距离,它踩着颜祺的大腿往上爬。
“你把我衣裳都踩脏了。”
颜祺扯它耳朵,把它赶去一边,又将水桶放在平地上,左右用石头抵住,以免倾倒。
这么一来,黑豆儿又觉得不稀罕了,看了两眼就转身跑掉。
霍凌余光注意到颜祺在往这边走,他挪出一个空位,让给夫郎。
“你也试试。”
他把渔网交给颜祺,“别再往前走就行,这里不会滑倒。”
颜祺捞鱼时他就在旁边全神贯注地盯着人,还要提防狂奔的狗撞到颜祺。
等捞了七八条不够塞牙缝的小鱼后,两人连水一起把鱼放生,霍凌放下渔网,开始陪颜祺捡水边的石头。
虽然不知道拿回去干什么,但是有个事做就是好的。
仔细观察,能发现山里有不少好看石头,除了最常见的灰白石头,还有黑色的、红色的,乃至泛白、泛蓝微微透光的。
水底亦有浑圆的卵石,一些表面粗糙,一些已经被水流打磨地光亮。
水里的由霍凌用树枝拨出来,颜祺挑出漂亮的,把剩下的挨个丢回去。
一串“扑通”过后,他眉眼间终于有了轻松的笑意。
他突发奇想地跟霍凌说道:“等天暖和,咱们在家里种一缸睡莲,到时候把这些石头放进去,还能在里面养鱼。”
“你是说大杨家里种的那个?”
霍凌短暂回忆,想起来后答应道:“开春以后,我去找杨叔讨种子,白的紫的都要,先在山下家里开一口缸种下,要是种成了,再分两株,带到山上。”
杨家的睡莲种子是几年前杨庆生他爹从镇上买到的,后来越种越多,也曾说要送给霍凌,但霍凌自问没耐心伺候花草。
“我当初问杨叔,这个是不是下面长莲藕的那种莲花,他说不是,我就不要了。”
霍凌挠了挠脸,“要是那时候答应,家里怕是也有好几缸了。”
把石头收好,吹口哨唤回跑去山坡上撵兔子的狗,颜祺站起身,缓缓伸了个懒腰。
他问霍凌,“回去吗?”
霍凌看了他一眼,问道:“你想不想回?”
颜祺沉默片刻,诚实摇头。
霍凌笑道:“那就不回。”
他打量一圈山林,决定道:“我带你去看点有意思的东西。”
已经在山里待了大半年,颜祺想不到还能有什么没见过且有意思的东西。
走出半里地后他看向眼前的树洞,身边是一本正经学鸟叫的霍凌——好吧,还真有。
只见霍凌压着音调,从嗓子里挤出来一道道不怎么好听的乌鸦叫,没过多久,天空中真的飞来一只浑身斑点的褐色大鸟,等它就近落在树梢上,左顾右盼寻找刚刚叫个没完的“同类”,霍凌牵着颜祺的手悄声后退,同时在原地留下一枚半路见到的松果。
除了被颜祺抱在怀里的黑豆儿,大个儿和黄芽儿学着主人的样子,狗狗祟祟,缩在树后。
松果引着大鸟落地,霍凌比着“快看”的口型,颜祺从树干后撇出半边脑袋,视线向下,看见大鸟用爪子踩着松果,动作熟练地掏起松子。
掏得差不多后,颜祺亲眼看见大鸟叼起一枚松子,卡在树干缝隙里磕开后吃掉,这下他总算知道先前见过的松子壳到底是什么鸟留下的。
松子一顿吃不完,这只鸟仿佛不知疲惫,随后一遍遍地飞起,把剩下的松子藏进了树洞,而后振翅飞走。
颜祺赶紧又去树洞前看了一眼,找了根树枝从里往外掏,里面有松子、榛子、核桃,还有一些认不出的果实与种子,此外还有鸟的羽毛。
“我以为这是松鼠存粮的地方,原来鸟也会存粮?”
“只有刚才那种乌鸦会。”
霍凌毫不客气,拿起本在树洞里的核桃,直接用手捏开,把果仁分给颜祺吃。
“松鼠和乌鸦最识货,它们存的果子绝对没有坏的。”
他道:“以前我和大哥冬天闲着没事,经常在林子里掏树洞玩儿,乌鸦叫也是那时候学会的。”
颜祺失笑,和霍凌一起偷吃掉鸟兽的冬粮,心满意足地走了。
出门一趟,捞鱼捡石头看乌鸦,到后来,颜祺连手笼子和手炉都收进了背篓里,开始和霍凌一起掰树根附近的老牛肝,用匕首往下撬松树黄。
榛鸡在雪地上留下一串细小的脚印,他们循着痕迹设好陷阱,在里面丢松子当诱饵,趁榛鸡进去时,霍凌猛地扯绳,降下的簸箕把榛鸡扣在其中。
“过年有的吃了,下雪后这东西猎起来容易许多,毛色显眼,撒点吃食就过来。”
颜祺揪下一根鸡毛逗狗,点点头。
“说起来,忙年要做的事不少,下山以后怕是不得闲。”
“无非是买年货,备吃食,年节里好待客。”
霍凌道:“交给我和大哥,你和大嫂只管带着英子吃吃喝喝。咱家人少,亲戚也少,忙不到哪里去。”
出门前本还说就在院子附近转转,实则还是走远了,他们拎着榛鸡开始走回头路,在几棵树围成的平地上看见几个凹下去的雪坑,旁边还有新鲜的狍子蹄印。
“是狍子窝?”
先前颜祺在山里见过好几次狍子窝了,它们睡觉的时候喜欢找个地方,贴着树根浅浅刨坑卧进去。
现在山林地面覆了一层雪,照刨不误,且因卧久了雪会融化,看起来更明显。
“是,这一群有好几只。”
霍凌低头分辨着雪坑的大小,跟颜祺比划道:“里面还有没长大的小狍子,是今年新下的崽子。”
他掏出匕首在附近的树干上刻了个记号,颜祺看过来时解释道:“这地方背风,暖和,附近林密,离水也不算远,狍子选定类似的地方筑窝,离开填饱肚子后还会回来。”
霍凌兴致十足地说道:“今年还没猎到过狍子,我记下这处,明日带着东西来在附近下套试试,要是成了,不仅有肉吃,还有皮子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