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祺应了一声,拿了个柿饼慢慢吃。
岳谦生的是个儿子,正是七岁八岁狗都嫌的年纪,和霍英玩不到一起,但人前颇是懂事,吃食上知道谦让妹妹,主动拿了根灶糖给霍英,霍英掰成两半,“哥哥,你也吃。”
那小子正在换牙的年纪,一张嘴恰是个小豁牙,但还是乐呵呵地吃糖。
一群大人看着他俩,眉眼含笑。
“要么说家里孩子多了才热闹呢。”
乔氏感慨一句。
他生了两个孩子,偏有一个是哥儿,还远嫁了,好几年见不着一回,每次好不容易回来,至多也只能住十天半个月,分开时简直哭到肠子都断了。
现今家里只大儿子一家,也不是人丁兴旺的,他同样盼着老大媳妇能再怀一个,奈何这么多年没动静,怕是希望不大。
去看了郎中,人家那意思是妇人家是好的,他家小子有些毛病,为此去岁里还喝了俩月的药,郎中说药喝了也不能急,慢慢等着看,时至今日,依旧不知有用没用。
岳松柏听到这里,看向霍凌道:“祺哥儿有喜了,可不能再跟着你进山,这点上你得有分寸。”
“嗯,我俩年前上去收拾了一回,说定孩子出生之前,小祺都留在山下,也能跟大嫂做个伴儿。”
霍凌不假思索道。
岳松柏欲言又止。
他很想问问眼前的外甥,当真不打算换个营生,但话到嘴边了,又知晓霍凌不爱听,大过年说这个,岂不是给人添堵,到底还是咽了回去。
别看只是招待外甥,除了炖大鹅,桌上足足八个菜,年菜也不过如此了,且还有两大盘饺子。
席上说起霍凌和颜祺入冬后在镇上卖馅饼,岳松柏顺势道:“我瞧着卖吃食这营生也不错,索性做起来,日后你单秋日里上山,找找棒槌,发个小财,家里照旧不缺进项的。”
乔氏看看他,又看看霍凌,见后者低头吃饺子不说话,借着夹菜,打断岳松柏的话。
“二凌都是要当爹的人了,又不是小孩子,赶山不耽误,生意也做起来了,还用你在这指指点点的。”
“这不就是因为要当爹了。”
他喝了些酒下肚,反倒按不住话匣子,同霍凌老生常谈。
只是这回刚说了没两句,反驳他的却不是霍凌,而是颜祺,小哥儿自进家门后就一直文文静静的,话也不多,单在这时,突然开口道:“舅舅,实则不只是霍凌喜欢赶山,舍不下山里的日子,我也一样,年前上山那回,想到接下来许久都进不得山,回不了山上的家,说出来不怕丢脸,我还难受了好几日。”
他认真道:“要我说,霍凌只有在山里的时候,才是霍凌。”
岳谦啃完一块鹅肉,把骨头放到碗里,同他爹道:“爹,二凌他从小在山里长大,对他来说,那就是他的老家,不说他,就连大峰,每年秋日里不也会进山赶山。”
同为汉子,他多少能理解霍凌,种地的日子一眼能看到头,有人天生喜欢安稳,自然能沉下心,有人却是没有别的本事,不得不如此。
他很确信,自己是后者。
没想到除了夫郎与舅伯,表哥也会帮自己说话,霍凌静静放下筷子。
“我知舅舅是为我好,但我也确确实实,不可能抛下赶山这个行当,山里是我的地盘,我大概会在里面待到老了,跑不动了为止。”
岳松柏“啧”一声,“从小就是个犟种。”
“明知是错事,非要去做的才叫犟种,赶山又不是错事。”
霍凌不在口头上退缩,却也同时退一步道:“不过我也在考虑,接下来一两年里,如何多留在山下陪陪小祺和孩子,又不耽误进山寻山货。”
在座几人商量半晌,都觉得难办,人就一个,总不能劈成两半,世上哪有两全其美的事,你想要这个,就多少要舍弃那个。
说到最后,还是掐了话头,转而说些高兴的。
唯独霍凌并不犯愁,他相信时机到了,总有办法,就像他曾经以为自己要打一辈子光棍,不也遇见了颜祺,一个不止不厌恶,还同他一样喜欢上了山中生活的夫郎。
第96章 赵家人 正月里的忙碌在初七这日告一段……
正月里的忙碌在初七这日告一段落, 吃了顿饺子,年节至此过去一半。
有些勤快的商贩,初八便会开张经营。
霍凌和颜祺则早就决定要歇过十五, 因而除了中间去了趟城隍庙, 给霍凌求了个化太岁的文疏, 又请了一张符,日子都过得闲散极了。
睡到日上三竿, 上午有的做针线,有的喂牲口,有的砍柴火、修理农具,晃悠到晌午, 吃饱饭后又困了,于是再上炕睡一觉, 下午醒来,没多久天就擦黑。
要么有“猫冬”之说, 真是和猫一样, 睡得多醒得少。
开春之前,家中唯一的大事就是叶素萍生产,算着是在二月里, 但也不是没有提前发动的。
所以年节中热闹的那几日过去,不必再出门拜年的霍峰,几乎是守着媳妇寸步不离, 以至于叶素萍看他都要看烦了。
“咱家就这么大,我哪怕在最远的后院墙根子底下喊一嗓子, 你在前院也听得见,况且除了去茅厕,我只在屋里不出去, 还能有什么差池。”
叶素萍把人往外赶,“你去找老二说话,或是跟他出去串串门子,省的成天围着我和祺哥儿转,走路都嫌绊脚。”
“老二也没空搭理我,他这几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快要抱窝下蛋了。”
霍峰嘴上这么说,看媳妇面上有些烦闷,还是决定不惹她上火,背着手出门,先陪闺女在院子里搓了点雪,团了一溜雪球摆在窗台,又敲西屋窗户,问霍凌要不要帮他遛狗。
“你大嫂看我看烦了,我带着大个儿它们去河边跑跑,英子也一起。”
霍凌回头看一眼颜祺,叶素萍快生了,颜祺正加紧给还没出世的小侄儿做虎头帽和虎头鞋,帽子前日做好,今天开始纳鞋底。
有霍峰的话在前,他也开始思索,怕自己总在小哥儿眼前晃,也晃得人心烦,于是道:“你等等,我穿件衣裳,和你一起去。”
霍峰正愁无聊,立刻道:“好,你赶紧的。”
四只狗见主人穿戴整齐,本没有什么反应,直到霍凌吹了声口哨,大个儿才第一个窜出狗窝,尾巴疯狂摇动,剩下三个有样学样,大门一开,全部窜了出去,眨眼的工夫就跑出几丈远,化作几道蹦跳的残影。
冬日里没什么消遣,河上玩冰算一个。
这时节但凡刮风下雪都出不了门,凡是出门的,大都直接往河边去。
兄弟俩到了一看,果然有几家人在,有凿了个冰窟窿钓鱼的,也有抽冰嘎,玩冰车的。
冰车就是一块小木板,下面安着铁制的冰刀,手里再撑两根棍,边撑边走,就能在冰上滑行。
冬天穿得厚,哪怕不小心摔了也摔不疼,关外的大人孩子没有不会的。
霍家没有冰车,不过有冰嘎,一把鞭子配一个木头陀螺。
霍英出门时特地带上,到了冰上后见不远处也有孩子在玩,说了一声就跑远了。
霍凌回头,看四只狗都在河边没上来,它们没有鞋穿,踩在冰上冻爪子。
不过有大个儿看着,估计一会儿他们往家走时,叫一声就都回来了。
再走两步,还看见了杨庆生,正带着儿子杨俊,亲戚家的几个侄子,外在加上村里的几个小子,挨个轮着坐冰车。
村里的冰车是公用的,河面上冻前都搁在村长家,等冰层够厚,周成祖才肯掏出钥匙,把两架冰车搬出来,让来借的人拿走,谁借谁还,坏在哪家人手上,那家人就要负责修理。
看这架势,今天定是杨庆生去借的。
“这几天咋也不见你出门?还想着遇见你喊你去家里吃酒。”
杨庆生道:“正好,赶早不如赶巧,一会儿跟我家去,让峰哥也一起。”
“我大嫂眼瞧着就要生了,我大哥哪还肯到处晃悠,”
霍凌看向冰面,虎子正和杨俊架着冰车你追我赶,后面一群孩子,小子、姑娘和哥儿都有,全都在激动地叫喊,有人给虎子鼓劲,有人给杨俊打气。
他仔细分辨一下,发现给杨俊打气的都是姑娘和哥儿,忍不住笑了笑,问杨庆生这个当爹的发现了没有。
“多亏我俩给他起的名字好,随了我和青曼的长处,长得俊。”
杨庆生得意道:“不过我也跟他说了,和人家姑娘小哥儿玩耍,得有分寸。”
“你小时候可不见什么分寸,今日惹哭这个,明日惹哭那个。”
“你就说青曼是不是我这么招惹来的,要不是我主动,她能是我媳妇?”
杨庆生拍两下霍凌胸口,“跟你说正事呢,去不去家里吃酒?”
“不如你来我家,我下厨招待你。”
“也不是不行……”
杨庆生多看霍凌一眼,“酒不用你管,我家里有一坛子好的,你和峰哥喝了保准夸。”
他道:“还有一坛子米酒,甜丝丝的,到时让青曼陪着嫂夫郎喝。”
“小祺最近不吃酒。”
霍凌道:“你只管带着媳妇孩子来,什么都不用拿。”
杨庆生心思一转,含笑道:“好,那我就不客气了。”
且说这杨庆生带着一群孩子疯玩一通,是冰面上最晚走的。
还了冰车,到家后他解下皮袄,把帽子一丢,上赶着跟夏青曼道:“我估摸着,二凌是要当爹了。”
夏青曼抬头讶然道:“祺哥儿怀了?霍二哥跟你说的?”
“没说,估计是月份不大,还不好跟外人宣扬,但看那意思是的,不然他那么闲不住的人,咋能除了出门拜年,早晚都在家守着。我说喊他来家吃酒,也不肯来,让咱们去,我说带着那坛子米酒,你们妇人哥儿正好一起喝,他说祺哥儿现在不吃酒。”
夏青曼了然,“那八成是了,他不好明说。”
又道:“先前他们来咱家拜年,我看着祺哥儿就好似和先前不同,气色更好,脸也圆了些,那时候还没多想。”
杨庆生感叹道:“也该当爹了,转过年他虚岁二十五,他只比我大几个月,可咱家大俊年后都能学塾了。”
“他和祺哥儿算是顺的,才成亲不到一年就有了。”
夏青曼嘱咐他,“咱们去了,你可别说漏了嘴,人家不明说,你只当不知道。”
“我都多大人了,还能不懂这道理。”
杨庆生想了想道:“当初大俊出生时,他和峰哥随的礼可不少,二凌还送了灵芝和鹿角帽给你补身子,今年他家两个孩子出生,咱的礼也不能薄了。”
“等我寻些干净的新钱出来,先串好备着,至于满月酒带上门的礼,回头再仔细琢磨。”
与杨家一样,猜出颜祺有喜的人还有肖明明。
但面对他,颜祺瞒不住,也不想瞒,私底下已是点头承认了,还道:“你记不记得咱们没出关时说的话,要真是活着到了关外,嫁人生子了,就给对方的孩子当干爹。”
肖明明当时便鼻头一皱,眼看就有些想哭。
刹那间,本来以为早就忘掉的种种忽而回到眼前,他抱着颜祺,再次为他们活下来,且遇见了良人而庆幸。
正月十三,离馅饼摊开张不过两日,霍凌和霍峰上山一趟,扛下来两大篓子白菜和大葱。
回家时,正遇见林长岁带着两个熟人往霍家去,正是赵家两兄弟。
不出正月十五,登门还能算是拜年,只是就要叫“晚年”了。
霍家和赵家之间没什么交情,年节里从不走动,现在冷不丁上门,八成是有所求,再加上是林长岁领路,霍凌猜想,或许是赵家兄弟想谋点新营生。
几个月前赵老爹摔坏了骨头,听说现在还在家将养着,倒是早就能下地走动了,但走不了远路,也干不了重活。
赵家兄弟一年到头辛苦下地,进城做工,好不容易攒点钱,全数搭了进去,换谁都要丧气一阵。
然而对于赵家人而言,吃饭才是要紧事,压根没时间没精力怨天怨地。
年前有霍凌还听说,赵寅生曾想跟着木帮进山伐木,开春后南下“放排子”,最后因为赵老爹和他们小爹极力阻拦,才没去成。
要说有什么比种地、做工来钱快,还能比放排子安稳些,无疑就是进白龙山做赶山客了。
林长岁去岁跟着他上山的事村里人尽皆知,赵家兄弟要想走自己的门路,求到林家去并不奇怪。
以林长岁的性子,和与赵家兄弟的关系,定也肯卖这个面子。
霍凌对他们两兄弟印象不算差,因是半路遇见,你抱几颗菜,我提一捆葱,最后是众人一起帮着运进院的。
“东西随便放,回头再收拾。”
把菜简单垛到屋角,霍凌招呼人进屋。
颜祺虽也不解赵家两兄弟怎么来了,但还是烧了壶水,端了一盘松子、一盘南瓜籽放在炕桌上。
“不,不用忙。”
林长岁看他两番进出,摆手道。
“没什么,你们坐。”
颜祺笑了笑,屋子里有不熟识的汉子,他没有留下陪客,跟霍凌说了一声,就避去了东屋。
颜祺前脚走,后脚霍凌关上门,回头看炕上三个老实人,你看我,我看你,全都不开腔。
这气氛着实太熟悉,当初林长岁想跟着上山,又不好意思开口时,就是这幅神情。
好在赵寅生和赵辰生口条利落,也比林长岁性子更外向些,几句客客气气的场面话说罢,赵寅生便坐直身子,讲明了他们兄弟此来的目的。
与霍凌所想并无出入,他们的确是想跟着霍凌上山,甚至比林长岁更进一步,他们想拜霍凌为师,当个四季都在山中的,正儿八经的赶山客。
第97章 收徒弟 霍凌听罢,既意外又不意外。 ……
霍凌听罢, 既意外又不意外。
不意外在两兄弟想靠赶山挣银子,意外在他们打算常居山中,这可不是一般的决心。
“你们家中不还有田地要料理?你们两个一道上山了, 田地怎么办, 爹娘谁伺候?”
霍凌开门见山地问道。
赵寅成听他这么问, 觉得或许有戏,正色道:“家中本就只有三亩薄田, 年前为了给我爹凑药钱,还将两亩赁给了我二姑家,余下一亩,不过就种些麦子, 我爹和我娘也能看顾得过来。 ”
赵辰生年岁小些,今年才十七, 和赵寅生差着两岁,等大哥说罢, 他补充道:“我爹的伤见好, 我娘的身子骨也还算硬朗,不消我和大哥多操心。”
他看一眼赵寅生,后者继续道:“我和辰生商量好了, 原本家里就穷得底掉,吃不上肉娶不上亲,不如趁着还没娶亲, 拼上几年,等日子过好了, 不愁寻不到心仪的媳妇夫郎,现下硬是去说亲,也无外乎穷家找穷家, 穷到一窝去了,何必让人家来受苦。相互之间,也没个可帮衬的,日子只会越过越往下。”
霍凌从前对赵家兄弟没什么了解,打过的交道仅限于去年拜托他们扛东西上山,后来在村里见了,互相问个好而已。
今日一听他这一番话,倒是个有脑子的。
“有这个心气就是好的。”
霍凌虚长他们几岁,当得起一声“大哥”,说话时难免有些年长者的架子。
但在赶山一事上,他没急着表态。
“去年我刚成亲那会儿,劳你俩帮忙,也跟我去过一回山上,我记得那时候你们还说山里冷清,呆久了心里打怵。”
赶山这碗饭不是谁都能吃得进嘴的,有时是自己下不了决心,有时是家里不松口。
就像他原本想拉林长岁一把,让他进山挣两年钱,可林长岁他娘怎也不肯答应,生怕自己唯一的儿子折在山里。
所以林长岁和肖明明后来一门心思盘算吃食生意,现今已和霍凌与颜祺商量好,出了十五就去镇上卖黄米包子试水。
赵寅生和赵辰生教霍凌说得脸一红,未曾想霍凌还记得。
赵寅生道:“我俩先前没进过深山,第一回去,见识少,难免大惊小怪了些,但事后想想,也没什么可怕的,霍二哥你不都在山里过了好些年了。”
霍凌摇头,“你若这么想,也是干不了这行的,深山里有虎狼有毒长虫,有熊瞎子有野猪,本就不是谁都能去的地方,绝不能不当回事。但也不能打心底里生怯,还没遇见就已怕了,此外习得了本事,哪怕遇见,也有法子应对。”
赵寅生被霍凌反驳,面色更红,“是我想得不周全。”
“霍二哥,我和我哥真的能行,就算我不行,我哥也能行,他连放排子都不怕呢!”
赵辰生抢白。
“你少说两句!”
赵寅生瞪了赵辰生一眼,后者赶紧假装低头喝水。
霍凌不由笑了笑,这对兄弟与自己和大哥的相处并不一样,赵辰生看起来很听他哥的话,实际却很有自己的主意,不过兄弟俩的感情该是没毛病的,日后不至于轻易生嫌隙。
不过说到这里,霍凌也有些好奇。
“怎么想到去放排子?你识得木帮的人?”
他忽而想起那个当初从双井屯沈家逃走的田哥儿,事后颜祺曾说在街上遇见了对方,疑心那哥儿混进了木帮。
木帮人开春南下,秋日前就会回到关外了,如此一直到雪季,常能在城中看见他们吃酒闲耍的身影。
不过后面哪怕打过几次照面,颜祺也没再见到过田哥儿。
或许是留在了南边,越过遭灾的几个县,再往南些,到了那等歌舞升平的地界,活下去的路子比关外更多。
“也不算认识,只是七拐八拐的能搭上关系,他们不挑人,只要有手有脚肯跟着去的,都要。”
赵辰生在旁边小声嘀咕,“可不是不挑么,一年出去十个,说不定回来只剩八个,年年没,年年缺。”
霍凌挑眉,看向赵辰生。
“所以你既觉得你大哥有魄力,又觉得去放排子不是好路子。”
“当然不是,都说赶山危险,可就像霍二哥你说的,只要本事灵光,遇见老虎野猪的,起码还能打,还能跑,放排子呢?大江大河上,刮个风卷个浪,就把你拍水里淹死了,有天大的本事又如何。”
赵辰生不顾他大哥制止的眼神,小嘴一顿叭叭。
“进山赶山,最早是谁的主意?”
赵寅生没有隐瞒,抬手指了指小弟,“是辰生的主意,他说是该挣钱,但不是这么挣的,有命挣没命花,可说到底我俩唯一的本钱就是这条命,这把力气,都说靠山吃山,既然生在白龙山下,那就试试去山里讨生活。”
他不太好意思道:“这才厚着脸皮寻了长岁哥,又求到霍二哥你面前来。”
“赶山是挣钱,不是送死,倒也没那么可怕。”
霍凌顿了片刻,又问:“你们会不会爬树,怕不怕高?”
两兄弟都摇头。
他没有草率应承,而是道:“过个两日,成与不成,我都会给你们答复。”
赵家兄弟先走,林长岁留下又坐了片刻,替赵寅生和赵辰生说了不少好话。
“都是,实……实心,眼,的人,没有坏,坏心,不怕……吃苦。”
“他们俩其实想得很明白了,要我说,他们这个性子反而不该拘在地里。”
甘心一辈子种地,和不甘心一辈子刨土的人是有区别的,霍凌最了解不过,他一眼就看出赵家兄弟只是缺一个下决心的契机。
家中遭逢意外,本就没多少的田地赁出,靠原本的手段压根无法糊口,他们必须走出来,也只能走出来。
“这话我暂且只跟你说,赶山客自有赶山客的规矩,他们是外行,要想正经进山,就得按规矩在山神牌子面前拜师,一旦与拜师、收徒扯上关系,就不是小事了,你也知我的性子,原先压根不会往这处想,而今人家看得起,也不好仓促应承。”
为此,他方才也没提拜师收徒的事。
林长岁连连点头。
“我知,知道,他们也……有数。”
两拨人先后送走,颜祺回来时霍凌正在收拾炕桌。
他帮忙一起,收拾干净后卷起待客的炕席,露出下面的干净席子,方坐上去道:“刚刚你们都说什么了?”
霍凌言简意赅地复述。
“赵叔受伤费了不少家底,赵家而今只剩一亩地,日子过不下去,他们两兄弟盘算着跟我一起进山谋生。”
“这还没出正月,离挖棒槌的时候还早着,现在就找来,是真打算当个赶山客?”
颜祺揣测道。
霍凌颔首。
“是这个意思。”
颜祺见霍凌蹙着眉头,一副有心事的模样,不由凑到人身边坐下。
“这事上你怎么想?就怕是一时兴起,回头受不了山里的冷清。”
“要么说你才是我夫郎。”
霍凌笑了笑道:“正说到点子上。”
和只在秋日里进山求财不同,山中四季,茫茫无依,找山货也不是收粮食,一亩地一亩地的收过去,地薄便能收一石粮,地肥便能收两石粮,都是有定数的。
若是不求像黑油子那等稀罕物,霍凌能做到次次不走空,也是从小在山里摸爬滚打练出来的。
“我没当场答应,等着再琢磨琢磨。”
下半晌,霍凌找大哥霍峰商量一番,霍峰建议霍凌应下来,收了这两个徒弟。
“事到如今,我也要说,对于你当赶山客这件事,我就没放心过,你哪次进山,在家里的人不是提心吊胆。现在祺哥儿有孕,开春后你进了山,又是独自一人,多了他俩,多少是个照应,我和你大嫂都还是其次,主要是祺哥儿能安心,你想想是不是这个道理。”
霍峰的一番话让霍凌陷入深思,直到灭了灯准备睡觉,都还精神抖擞,半点睡意也无。
“还没拿定主意?”
他贴着霍凌躺下,手指无意识地在汉子的胳膊上画圈。
霍凌觉得手臂一阵阵的泛痒,他握住小哥儿作乱的手指,轻轻摩挲。
“怎么看,其实这事对我都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一来如大哥所言,进山有个照应,三个汉子加三条猎狗,绝对比从前他一人带着大个儿更稳妥。
二来出师前,学徒所得需向师父分利,这是为了避免“教会徒弟饿死师父”,也是让学徒有所付出,肯为了早日出师沉下心来用功,不至于半途而废。
“接下来一年,我在山下的时间肯定更长,假如收了他俩当徒弟,即使不进山也能有些进项。”
这大半天霍凌的脑子就没闲下来过,他反复权衡,确信自己应该答应。
“要说为什么还没决定……”
霍凌抬起左臂枕在脑袋下,片刻后他轻叹一声,“实话实说,我怕麻烦,带徒弟这等事,想想就惹人头大。”
颜祺怎也没想到是这个缘由,忍不住莞尔,“那可不行。”
他一本正经道:“再过半年你都要当爹了,要是连带徒弟的耐性都没有,将来怎么管教孩子?”
不得不说,这句话比霍峰白日里说的一大段都管用,仿佛当头敲下一棒。
令霍凌再次一件事——他早已不是那个在白龙山中独来独往的赶山客。
他有夫郎,还将有孩子。
“是我这个做爹的不称职。”
霍凌当即认错。
反倒颜祺抬手碰了碰霍凌凉凉的鼻尖,原因无他,实在是在黑突突的夜色中也很显眼。
因为鼻梁高挺,透过窗纸进来的那一丁点月光,也能准确无误地将其照亮。
他暗暗期待,肚子里孩子的鼻子最好长得像霍凌,不只是鼻子,霍凌的眉眼长在小子或是哥儿脸上都不会难看。
“没有说你不称职的意思,咱们都是第一次当爹,谁也别说谁。”
小哥儿认真道:“我只是觉得,你可以试试。”
他小声感慨:“当师父,多威风啊,你不觉得么?”
霍凌被他逗乐,在被子里将人扯进怀里,思绪流转,最终尘埃落定。
他长出一口气道:“好,那就试试。”
第98章 重开张 正月十五,家家正在过节。即使……
正月十五, 家家正在过节。
即使勒紧裤腰带过日子的赵家,也买了拳头大的一两肉馅包了顿带荤的饺子,只是这样的饺子难免会让人越吃越犯愁。
当霍凌喊上林长岁一道上门, 告知他可以教给兄弟俩赶山的本事, 前提是需正经拜师时, 赵寅生和赵辰生称得上欣喜若狂,甚至当即就要跪下喊师父。
把霍凌吓得赶紧伸手, 一左一右将两人扶起。
“咱们本就差不得几岁,这会儿我可受不起这等大礼,待在山神牌面前敬了香烛酒菜,再拜不迟。”
林长岁在旁道:“不如今, 今天,就择……个日子。”
霍凌想了想道:“那就下月初一。”
又道:“只是正式进山, 要等三月里了。”
赵辰生高兴地咧嘴,一个劲点头道:“都听师父的。”
“不用急着喊人, 过礼之前, 从前怎么喊,现在就怎么喊。”
赵辰生立刻改口,“都听霍二哥的。”
两人来都来了, 霍凌没急着走,留下和赵老爹夫妻俩说了一阵子话,当爹娘的既欣慰于两个儿子谋到了生计, 也担忧进了山里后的日子如何过。
霍凌如今做了决定,自是早就将要紧事都安排好了, 此时一桩桩说来,好让人安心。
“我大嫂眼看要临盆,到时家里多个孩子, 怕忙活不开,我夫郎要留在家帮忙照看,不会像以前一样次次随我进山。山上院子也尚有空房,正好先收拾出一间给寅生和辰生住。”
颜祺有孕的时暂时仍不好对外人说,他用将要出生的侄儿打个幌子,反正等时候一到,消息传开,大家都能猜出是怎么一回事。
“随我进山时,我这个当师父的管吃管住,他们不必操心柴米油盐,但出师前独自赶山所得之利,需分我三成。”
“还管吃喝?”
赵家兄弟的老娘有些局促地搓搓手,“你是不知道他俩多能吃,这,这多不好意思。”
霍凌解释道:“历来各个行当,拜师学艺的,哪有自备干粮的说法?赶山这一行也是一样,虽说我们霍家都是父子相传,还没收过徒,可在我这里该怎么办,就怎么办。”
这对于赵家算是意外之喜了,两个儿子不仅能学一门本事,还能给自家省不少饭钱。
对于他们这样的人家,省钱就相当于赚钱了。
给霍凌三成利又如何,要知道好些当学徒的出师前连一分的利都留不下。
霍凌只要三成,已比他们预想中的少。
等霍凌走后,赵老娘同孩子爹与两个儿子商量,“咱家拿不出什么像样粮食,但一口袋苞米面还是出得起,到时上山,你们背上去,多少能凑合几顿,也不好全都吃人家的。”
赵寅生和赵辰生皆都称是。
——
年后馅饼摊第一天出摊,生意就好得出奇。
两人本还在家念叨,正月里家家都吃得好,怕是看见街上的吃食也不馋了,不曾想来买的人依旧不少。
“算着大半月没吃你家馅饼,竟还怪惦记,那日在家自己试着做了做,压根不是这个味儿。”
买饼的夫郎一下子要了八个,说是家里四口人,一人两个,共是四荤四素。
霍凌没有山货卖,专心收钱递饼,闻言笑道:“谢您照顾生意,应当是五十二文,给您抹个零头,给五十文就成。”
“哎呦,这么好。”
能买得起八个馅饼的,都是不愁吃喝的,不然花五十文买鱼卖肉,足够做几个好菜。
然而这不代表不在乎剩下的铜板,夫郎乐呵呵地把已拿出来的两文放回钱袋。
“祝你们生意兴隆。”
“借您吉言。”
开门红的生意做得顺畅,还一下子有五十文进兜,颜祺做饼时都更有力气了。
待又填满一锅,他对霍凌道:“出来干活挣钱,比在家舒服,过年这些日子成天窝在屋里、炕上,觉得腰酸背疼的。”
霍凌无奈,“我看你也是劳碌命,在家享福难道不好?你现在还是双身子。”
颜祺摇头,“托生农家,哪个不是劳碌命,吃饭的钱得靠这双手换,哪个又真闲得住?”
他低头看馅饼的火候,“只要这馅饼一日有人吃,我就能卖一日,卖到做粘耗子的年婆婆那个岁数,难道不是福气?”
“也是。”
霍凌设想一番那场景,“那个岁数还能上街做买卖,说明身子骨硬朗,耳不聋眼不花。”
他指了指头顶的布招子,“到时咱们也算保家镇的老字号,说不准都有铺面了。”
颜祺左右看了看,见没人在意两人的对话,抿唇笑道:“咱俩可真敢想。”
“想一想又不要钱。”
霍凌用手背蹭去一点落在颜祺脸颊上的面粉,转身继续叫卖。
早食这一阵子,卖去近五十个饼。
霍凌让颜祺洗洗手,坐下歇歇,他去附近茶肆打一壶水回来喝。
颜祺“咕嘟咕嘟”灌了几口,一抹嘴道:“也不知道明哥儿他们那边生意怎么样。”
今朝林长岁和肖明明清早搭霍家的牛车,一同来了保家镇卖黄米包子。
原本霍凌打算给他们在庙前街寻个位置,和自家挨着也无妨,肖明明却觉得饼子包子都是一类吃食,担心碍着霍家生意,坚持要和林长岁去别处。
不过比起要刚出锅趁热吃的馅饼,包子有一点好,赶早蒸出一锅放进篮子,盖上被子,好几个时辰过去都不至于凉透,镇上许多卖馒头、包子乃至炉果儿那等点心的,都是这么做的,篮子一挎,还方便沿街兜售。
霍凌往远处看了看,没见着林家夫夫的身影,他道:“该是不会差,他们的包子卖五文两个,吃着香甜顶饱,看关外人喜欢吃粘豆包就知道,这等吃食有销路的,只是刚开始要费些嘴皮子。”
颜祺欲言又止,想说肖明明和林长岁不就吃亏在“嘴皮子”上,可他和霍凌确实也帮不上忙。
与其担心有的没的,不如把自家生意做好。
歇了片刻,有人来买饼,霍凌起身挑了刚出锅还热着的装好,收下十三文。
“娘,我要吃那个饼。”
有个白日里提着绣球灯的小姑娘路过,本都走过去了,又硬是扯着她娘亲的袖子转回来。
“你方才要的糖葫芦就吃了两个,你爹这一路光捡你剩饭了。”
妇人说罢,一旁汉子乐道:“我捡我闺女的剩饭不是应该的,都捡了好几年了,正月里头,年还没过完呢,想吃什么就买。”
霍凌心道又有生意了,果然一家三口近前,问罢价钱,要了两个馅饼。
颜祺注意到那小姑娘提的花灯很漂亮,不免多看了两眼。
花灯在夜里点了灯才好看,本身是纸糊的,沾了水都会坏,肯让孩子大白天拎出门到处跑,足见这家是惯孩子的。
“你喜欢那个?”
人走远了,他正用筷子挑着馅,东想西想,冷不丁听到霍凌问自己,反应过来后道:“你是说那个灯?”
“我看你一直盯着,你要是喜欢,我也去给你买一个,现下肯定还有卖的。”
“要那个做什么,咱们也用不上,摆在家里落灰,拎出门招人笑。”
颜祺赶紧道:“你可别花这个钱,不如留着,以后给孩子买。”
霍凌没接茬,而是问道:“你小时候,有没有花灯玩儿?”
颜祺诚实道:“没有,这东西只有过节的时候卖,价钱还不便宜。”
他转而道:“不过都到现在的年岁了,确实不会再惦记,我知咱们现在买得起,但何不留着,以后买给孩子。”
“那等咱们有孩子了,我给你俩一人买一个。”
霍凌见颜祺确实不是想要但为了省钱而忍着的模样,释然道。
颜祺笑了笑,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肚子,过了三个月,摸着已经有些隆起,脱下衣服时更明显。
“好,那我就和这个小家伙儿一起等着了。”
近两个时辰过去,让颜祺挂心许久的肖明明和林长岁总算回来,肖明明走到近前还没说话,先给颜祺看空了的篮子,后者惊喜道:“全都卖掉了?”
肖明明腼腆一笑,细说道:“怕卖得不好,今天就做了三十个,起先人家一问是黄米包子,都不知是个什么,我俩就掰开一个放在那里,有问的就给人看。后来想着,只看也不行,照样没人知道滋味,便想办法分成几瓣给人尝,这般让人吃了十个去,余下二十个倒是都卖了,还有人问明天能不能买得到。”
十个黄米包子,要是卖的话能卖二十五文,本钱也得有个十文上下,全给人白吃了,想来确实心疼,但若不这样,想把一个没人听说过的东西卖出去也是很难的。
霍凌在旁听罢后说道:“舍不着孩子套不着狼,做生意的人,哪个也不是一上来就能赚钱的,这才头一日,撇去给人尝的,剩下的就都能卖掉,往后肯定越来越好。”
肖明明点头道:“我也这么跟长岁说,慢慢来,以前在家,除却卖卖绣品,成日一个子也不挣,这遭往外走,哪怕挣个五文、十文,一个月下来也不少呢,还比绣花轻省。”
何况真算起来,卖了二十个,到手五十文,纯利能有个三十文。
日后哪怕一天只卖二十个,日子都足够有盼头了。
霍凌让他们两口子等一等,晚些一道赶车回去。
午时前后,馅饼卖完,林长岁还非要请霍凌和颜祺吃午食。
“你们今天头一天做生意,怎就急着把钱往外撒?”
霍凌和颜祺都不肯去,霍凌道:“赶牛车回家也快,到家吃不都一样。”
肖明明却道:“你俩是我们家的贵人,要不是霍大哥当初提点长岁,打死我们也想不到卖吃食这条道,如今事情成了,怎能不谢?贵重的东西,我俩也的确掏不出,一顿饭却还是能请得起,霍大哥,小祺哥,你们就当卖我们个面子。”
颜祺忍不住道:“你现在怎这么会说话了,说得我都接不上茬。”
肖明明莞尔,“兴许是今天叫卖了一天,惹得我开窍了,最早我还不敢开嗓,后来一想,谁和钱过不去?再者说,谁认识我是谁。”
颜祺都接不上茬,林长岁更是插不上嘴,在旁边急得直转,就差直接上手拉着霍凌走了。
见此,霍凌也松口道:“那就去吃一顿,就当庆贺咱们今天开张大吉。”
“对对,大吉!”
林长岁竖起拇指。
霍凌笑道:“你看,长岁说话都利索了。”
林长岁挠挠头,跟着乐:“我,我也……叫卖,多练,练。”
“是,多练练说不定就好了,你没事就说话,对着人说,对着墙说。”
霍凌鼓励他两句,林长岁本还有点起怯,听霍凌说完,是彻底没有了。
他想到今天卖包子的时候,有阵子一下好几个人围上来要尝,还有问价钱的,挑刺说包子大小不一样的。
夫郎顾不过来,他也帮着说了话,那会儿好像也没有发现他是个结巴,又或者发现了,压根也不在意。
卖包子和种地、做杂工不一样,不能只闷头做事。
他打起精神,决定从今天开始练说话,不然以后生了孩子,容易把孩子也教成个小结巴。
第99章 小侄儿(补更) 二月初一,龙抬头前一……
二月初一, 龙抬头前一日,在别的地方是春耕伊始,而在关外, 雪季未过, 树杈子上都还是光秃秃的, 田地里一片荒芜,连根野草都不冒。
前一日霍凌特地洗了个澡, 早起换上新衣裳,请出家里的一尊山神牌,在院子里搭了个供桌。
早食的时辰刚过去,赵家兄弟便提着拜师礼来了, 爹娘也跟在后面。
“老叔,你咋也来了, 这地上还有冰呢,再滑倒摔着。”
霍峰迈出一步去扶人, 赵老爹笑道:“我来看看, 来看看。”
供桌上除了香烛,还有一坛子酒、一碟子冻柿子充当供果,另还有一尾蒸好的鱼、一块四四方方的熟肉。
赵家给的拜师礼则是一条冻猪肉、一包盐、一口袋白面, 可以说是把能想到的最好的东西拿来了。
霍凌接过,转手递给颜祺。
霍英把窗户推开半扇,和叶素萍一起往外看, 还问道:“娘,小叔他们在干啥?”
“拜师, 你寅生叔和辰生叔,要拜你小叔当师父,上山赶山。”
小孩子忘性大, 这话前两日还跟她讲过,转过头又忘了,不过一经提醒,还是想了起来。
霍英托着下巴,趴在窗台上,“小叔好厉害,还能给人当师父。”
“那可是,你小叔是咱们村数一数二有出息的人了。”
院里的拜师流程已走到给山神敬香,霍凌先拜了三拜,将线香插入香炉,随即唤赵寅生和赵辰生上前。
这是他俩第一次见到山神牌,生怕做错什么,全程都大气不敢出,恨不得连霍凌先抬哪只脚都记住。
拜完山神,颜祺上前抱起酒坛,倒了三碗酒。
一碗由霍凌敬神酹地,另外两碗则分别由赵家两兄弟敬给霍凌。
关内拜师都是敬茶的,但关外不产茶,这里天寒,大多数人都好酒,因而一向是以酒代茶。
不过也有人喝不了酒,像是颜祺,他身为霍凌夫郎,赵寅生和赵辰生拜了霍凌当师父,也该敬他这个师母,用不得酒,就用一盏子糖水代替了,总归要有个改口的过场。
屋里的霍英看得张大嘴巴,扭头问她娘,“娘,我以后也能拜师么?”
叶素萍笑道:“你不是要去学堂念书?到时也要这么拜夫子的。”
“夫子也拜山神么?”
叶素萍摇头,“夫子不拜山神,你春树哥不是给你讲过,读书人都是拜孔子的。”
“孔子是谁,怎么和夫子的名字这么像,他们是一家人么?”
霍英嘀嘀咕咕,摇头道:“听不懂,听不懂。”
叶素萍也说不出孔子是谁,她照样只知道这么个名字,好在外面的事情结束,人已开始往屋里走,霍英跑出去,把刚刚的疑问抛诸脑后。
——
没到进山的时节,霍凌这个新上任的师父能教的东西有限,暂且只每天卖完馅饼后到家,把人叫过来,发两把弹弓,对着地上的草靶子练准头。
弹弓用好了,在山里可以示警,也可防身。
这之外,再讲些最基本、最简单的东西。
赵寅生和赵辰生没有不耐烦,在霍凌这里练完,回家也继续练,过了十日左右,已经算是掌握些窍门,不会指东打西。
这说明两兄弟起码不笨,将来教别的,想来也学得容易,对此霍凌很是欣慰。
如此到了二月中,叶素萍肚里的孩子已是足月,不知哪天就会发动。
因为觉得日子到了,孩子迟迟不肯出来,霍峰为此提前请来马胡子的媳妇,让她帮着瞧瞧。
马家媳妇接生过几十次,来了后摸了摸叶素萍的肚子,又把汉子都打发出去,半晌后将人重新唤回来道:“左不过这两三日了,过了三日再没动静,就得找我家那口子来,开一剂汤药催一催。”
叶素萍生霍英时可没这档事,不由问:“孩子不会有事吧?”
马家媳妇道:“不会,有些孩子就是沉得住气,只要不过我说的时日,不会出差错。”
接下来不仅霍峰和叶素萍提心吊胆,霍凌和颜祺也同样。
“只听说过孩子早产的,不知还有过了时候不愿出来的。”
颜祺摸着肚子,满面愁容。
“希望我肚子里这个是乖巧的,别早也别晚。”
“现在想那些还太早了。”
霍凌给他端碗水,问他喝不喝,小哥儿摇摇头。
于是霍凌蘸了点滴在桌上的水,用手指搓了搓颜祺的眉心。
被他搓过后的眉心凉凉的,颜祺闭了闭眼,再度睁开,那股忧心的感觉好似散了些。
他决定听霍凌的,少想那些有的没的。
好在叶素萍没有到要喝汤药催生那一步,马家媳妇来过的第二天晚上,正是各家熄灯上炕的时辰,她忽而喊回出去倒洗脚水的霍峰,说要生了。
霍峰直接连盆都给扔了,套上牛车就往麻儿村赶。
霍凌则先把家里的狗都拴好,免得吓着人,接着跑去相熟的几家,敲门请各家生养过的妇人和夫郎来帮忙。
在生孩子的大事面前,没人会嫌夜里出门麻烦。
马家媳妇到的时候,屋里已有好几人在,颜祺有孕在身,连烧水都用不上他,便把被眼前阵仗吓得不轻的霍英领进屋慢慢哄。
霍凌则在东屋门前陪着霍峰。
“人家都说第二个比头胎好生,希望素萍少受点罪。”
霍峰双手合十,对着头顶不知在拜哪家的神。
“吉人自有天相,大嫂和孩子肯定没事。”
霍凌安慰着大哥,实则心里也七上八下。
生孩子是个耗时间的事,从发动到孩子出生,往往隔着数个时辰,甚至更久。
一整夜,除了霍英勉强睡了两个时辰,后来又做噩梦惊醒,剩下的人皆是半点没睡,在天光破晓时,终于盼到婴儿的啼哭。
马家媳妇出来报喜,“是个小哥儿,白白胖胖的,健壮得很!”
霍峰走得太急,在门槛上绊了个大马趴,接着又在好几双眼睛惊讶的注视下飞快爬起,顾不上蹭了灰的下巴,扑到炕边上看媳妇和孩子。
“还真是个小哥儿。”
他稀罕得看着孩子眉间的红痣,此话一出,屋里人都笑他傻。
“我们都看得真真儿的,还能骗你不成。”
给稳婆递了银钱,众人辛劳一夜,由霍凌赶着牛车,挨家挨户地送回。
睡不着的颜祺起来架锅烧水,同送完人回家的霍凌一起煮红鸡蛋。
天亮后霍峰进村报喜,一家发六个蛋,道是家里新得了个小哥儿。
昨夜来帮忙的人家还额外有一块肉和一包糖,和鸡蛋一样都是事先买好的。
转了一圈到家,霍峰洗把脸进屋去看孩子,叶素萍提醒他道:“老二陪你忙了一晚上,还没进来看过他小侄儿,现下屋里拾掇干净了,你喊他和祺哥儿进来看一眼。”
早些时候颜祺进来看过,那会儿人都还在,没能仔细瞧,现在外人都走了,四下只剩家里人,再看襁褓里的小小人,感觉就不一样了。
最好奇的无疑是霍英,她看面前小弟的模样,全然像是在看没见过的稀奇玩意儿。
“爹,小弟怎么一直睡觉?”
“刚出生的娃娃都这样。”
因为孩子睡着,不方便抱起来,霍凌和颜祺只摸了摸露出的小手。
不好过多打扰叶素萍休息,他们站了一会儿就离开,把屋子留给刚刚凑成的一家四口。
灶台上还剩十几个红鸡蛋,两人有点饿,搬凳子坐下来一人剥了两个吃掉,又喝了点刚熬好的苞米面糊糊。
“原来小哥儿生下来面上就有红痣。”
霍凌以前没见过刚出生的小哥儿,他向颜祺道:“现在看着,长得更像大嫂。”
颜祺摸了摸自己的眉心,告诉霍凌这个就是从小就有的。
“英子就长得更像大哥,不过嘴巴像大嫂。”
他眨了眨眼道:“长得像谁都不差。”
“我就当这话是夸我们老霍家人长得好看了。”
霍凌说罢,小哥儿晃了晃膝盖,撞了一下他的腿。
霍凌笑意更深。
霍峰和叶素萍给自家老二取名霍林,在林哥儿的满月酒到来之前的半个月,霍凌第一次带着赵寅生与赵辰生上山。
阔别一月,院墙外和院门上多了几道兽爪印,霍凌断定是老虎,但不是成年的大虎。
如果是成年虎,这扇门估计已经被想办法撞开了。
刚刚开始独自生活的老虎经验不足,在冬日里很有可能因为找不到吃的,离开高处的深山向下走。
不过院子里没有活物,想来老虎只是短暂逗留,随即就被别的东西吸引走。
霍凌顺势教给赵家兄弟如何分辨老虎的痕迹,这也如同白龙山给两个新入行赶山客的“下马威”。
“在山中生活,这是避不开的,我这门前什么野兽都来过,院子里进过不止一条长虫,走出二里地,遍地都是被熊瞎子剥过的树皮。”
霍凌提醒二人,“出师之前,只要你们能接受已经付出的代价,我就能接受你们随时到来的反悔。”
赵寅生和赵辰生几乎异口同声地回答。
“不会反悔。”
“我们不后悔。”
“好。”
霍凌没有多言,初生牛犊不怕虎,现在判断心性何如还太早。
他打开院门放两人和三只狗进去。
“把东西放下,先打扫屋子,休息一夜,明天一早,我带你们去捡鹿角。”
第100章 又一春 山中一日,倏忽而过。霍凌带着……
山中一日, 倏忽而过。
霍凌带着赵家兄弟翻了一个山头,走过几片山坡和山坳,耗费四个多时辰, 一共捡得三双鹿角, 采了几两干巴巴的腰子草, 又在松林里割下十几块松树黄。
回去的路上,只霍凌还大步如飞, 三只狗跑前跑后来回窜,赵寅生和赵辰生却都不太有力气说话了。
即使如此,霍凌也没因此停下多歇两回,都是村户汉子, 不至于这点路就累趴下,比起歇脚, 赶在天黑前到家更重要。
等进了院,回了屋, 赵寅生和赵辰生脱下帽子和袄子, 里面早捂了好些热汗。
霍凌端着水进来,给他们一人倒一碗。
“怎么样,是不是累坏了?”
赵寅生怕霍凌觉得他们不能吃苦, 故作淡定道:“还成,就是冬日里穿得多,走起路来身上沉。”
霍凌也没揭穿, 他烧起炭盆,往里埋了几个地瓜, 在炕上坐下道:“在山下走平路,与在山上走山路不一样,你们又是第一次来, 对地势不熟,少不得还有提心吊胆的时候,心一累,身更累,日后走熟了就好了。”
赵辰生忍不住问:“白龙山这么大,师父你当真都记得路?走再远也能回得来么?”
霍凌道:“我自打会走路就在山里乱跑了,方圆二十里的山路都踩过一遍,再者说,就算真的走远了迷了路,有狗在也定能找回来。”
赵寅生和赵辰生此前已经听霍凌讲过,赶山客进山必须带狗,再三强调这笔钱不能省,但现在他们买不起好猎狗,需得再攒攒钱。
到那时,大约也能正式出师了。
又或者走大运,能白捡一只像黄芽儿一样无主但听训的野狗。
晚上霍凌宰了两只新捉到的榛鸡,赵寅生说他会做饭,不让霍凌动手,下厨炖了个鸡汤,又单独炒了盘白菜,三人配着霍凌从家里带来的干粮和地瓜吃了顿饱饭。
兄弟俩都不知多久没喝过鸡汤了,再看霍凌养的狗都日日不缺肉吃,更加坚定了要好好学本事的念头。
且不说学会赶山后,带下山的山货能卖多少钱,便是不卖钱,只要能在山中行走,不迷路,不丢命,家里人就不会饿肚子,甚至还能隔三差五地吃肉。
在家习惯了省灯油,睡前两人摸黑洗漱、脱衣服,上炕后赵辰生迫不及待道:“大哥,山里真好,林子里能打猎,溪水能捞鱼,随便一棵树上都结着能卖钱的东西,就说那大鹿角,以前咱们在镇上做工时看见有人卖,多眼馋啊,实则进了山,满地都是,随便捡。我看师父他都不稀罕了,屋里有个那么漂亮的,只当挂衣服的架子用。”
他已是能成亲的岁数,但因为家贫耽搁,上有爹娘大哥,没当过家,说话尚有几分孩子气。
赵寅生何尝不这么想,进山之前只听旁人说白龙山是宝山,有白龙山在,哪怕山下遭了饥荒,能进山就饿不死,连遭兵祸时,往山里一躲都能活命。
他们兄弟两个今天都累成狗了,实则也不过是走过了指甲盖大小的地方。
“师父厚道,教咱俩时半点不藏私,他用心教,咱也得用心学,不能给人丢脸,更不能有歪心思。”
“放心吧哥,人家都说一日为师终身为父,现在霍二哥当了咱师父,就是咱俩半个爹了,要是敢做什么对不起他的事,全村都得戳咱脊梁骨,爹娘更是饶不过。”
这厢兄弟俩看清了前路,没了心事,加上太过疲累,闭了嘴没多久就睡着了。
东屋里,霍凌则还盯着房梁,惦念了半晌山下的夫郎。
不知小哥儿有没有睡下,炕上独一个人的时候冷不冷。
想到这里他不由笑了笑 ,家里烧着炕呢,怎么会冷,且自从颜祺有孕后更加怕热,比起担心他冷,更该担心会不会半夜踢被子着凉。
就这么翻来覆去想了好一会儿,霍凌才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他素来睡得好,很少做梦,这日却是徐徐然入了梦。
梦里他还是个只到大人腿高的小萝卜头,山间风物依旧,唯一的不同便是宅院看起来更新,少了许多岁月的斑驳。
爹娘也都健在,仍是年轻的模样。
“小峰、小凌,回家吃饭!”
“知道了娘!”
伴随着两个小子的奔跑,父亲当年养的大狗陪伴在侧,如大个儿一般威风凛凛。
吃饭时大狗趴在桌子底下等小主人丢骨头,霍凌偷偷蹬掉鞋,把脚丫子踩在狗背上蹭来蹭去。
这个梦给人的感觉很离奇,他一边知道这是个梦,自己并非躯壳里的小孩子,一边却又无法抽身而出,随着小小的自己满地乱跑,做着只有孩童才会做的各种事。
春日雪未化,他和大哥一左一右,拽着刚找到的鹿角,跟着爹的脚步往前走,而当爹的还在念叨:“捡鹿角要捡一双,遇见一个,另一个就在不远处,切记不要忘了……”
初夏野菜冒头,和娘一起挎着篮子挖野菜,一铲子下去不小心挖断了,他用手扯出来抖抖土,到家后才被告知挖成了不能吃的野草。
草丛中的红果子尚青涩,便忍不住和大哥一起摘着吃,牙被酸倒后吃饭咬不动干粮,还憋着不敢说。
接着是辨灵芝、寻天麻、认蘑菇、摸蝲蛄……
就这样在梦里过了山中四季,见证了风来雨落,习得了一身本领,当第一场大雪落下,他正准备接过娘递来的一捧刚砸好的核桃时,梦忽而醒了。
霍凌察觉到嘴边有点咸,抬手一摸,发现枕头都湿了,自己满脸都是泪。
他一下子没了睡意,就这么拥着被子坐起,对着夜色出神。
或许是白日里教徒弟的种种,唤起了他童年跟在爹的屁股后面学赶山本事的回忆。
“你俩要是给我托梦,咋不多留我一会儿。”
他喃喃自语,愣了半晌后忽然躺下,闭眼睡觉,盼着能把刚才的梦续上。
可惜再一睁眼,已是天亮。
……
十日后,霍凌带着两个不比自己小几岁的新徒弟下山。
三人扛了十对鹿角,桦树茸和松树黄各五斤,零散的腰子草三斤,此外还有五只榛鸡,两只野兔,霍凌分了两只鸡、一只兔给赵家,其余山货则都放在自家,待进城卖馅饼时,一并摆摊卖掉。
“这么多鹿角?亏你们仨能背得下来,咋不喊大个儿来家里找我,我去接一接。”
霍峰出门帮忙安置东西,但是面对无比勤快的赵寅生和赵辰生,他几乎插不上手,只需告诉他俩东西放在哪里,二人二话不说就提着去。
“除了这些鹿角再没什么占地方的东西,三个人怎么拿不了。”
霍凌把下山时不小心被树枝子刮破的背篓丢在角落,晚些时候补一补,发觉这都好半天过去了,也不见颜祺出来。
“大哥,小祺呢?”
“在屋里。”
霍峰看一眼柴屋,见赵家兄弟还没出来,小声跟霍凌解释,“你嫂子身上不爽利,找了马家媳妇来瞧,怕孩子闹,就拜托祺哥儿哄一会儿。”
霍凌皱了皱眉,刚想问怎么生了病不找马胡子,而找他媳妇,冷不丁反应过来,估计是只有妇人方便看的毛病。
“嫂子没事儿吧?”他只得含蓄地问。
“没什么大事。”
半晌后东西放好,赵家兄弟就要告辞回家,霍凌留他们坐坐,赵寅生道:“不坐了,好些日子没回家,师父你肯定也有一堆事要忙活。”
“也罢,将来日子还长,我也不和你俩客气了,记得把东西带回去。”
兄弟两个再三道谢后走了,看那背影,连步伐都比先前轻快,霍峰阖上院门,进来感慨,“赵家总算能多吃两顿沾油水的饭,我看他俩都快瘦成筷子了,这样饿出来的身板,要是去镇上扛大包,一不小心都得累出毛病。”
“他俩是该多吃点肉补补,在山里走不了一个时辰就大喘气了。”
又道:“都还年轻,还能长个儿。”
霍峰咂咂嘴,一副牙疼的表情。
“真是当师父的人了,听听这话说的,不知道还以为你是能给人当爹的岁数。”
霍凌笑了笑,“我可不给他俩当爹。”
正说着,屋门被人从里面推开,颜祺探出半边身子,“大哥,人要回了。”
这就是该给人结钱的意思,霍峰赶紧应一声,去东屋看媳妇,而颜祺这会儿才终于能看向霍凌,把人上下打量一番,伸手替汉子整了整衣领。
霍凌总觉得十天不见,小哥儿的脸蛋又丰腴了一丁点,看着更加柔软。
此时要不是觉得衣裳有点脏,他恨不得一把将人抱住揉进怀里。
算来从雪季下山开始,两人日日都在一处,已经许久没分开过
这么多天。
偏又因为颜祺怀身子,做不得什么。
换下衣裳,教人坐在膝上贴了半晌,过足了瘾的霍凌方抬起头,听了听屋外的动静,估摸着大哥已经把马家媳妇送走了,他问颜祺,“大嫂可还好?”
颜祺轻点头,“就是月子里常有的毛病,没啥大事。”
“月子里都有啥常有的毛病?”
霍凌不问还好,一问就在意起来,担心到时候颜祺也遭罪。
“不是说月子坐好了,就没毛病么,我记得大嫂生完英子,坐月子的时候也没请人看过病。”
“你一个汉子,问这些做什么。”
其实叶素萍是有点堵奶,找马胡子的媳妇来通乳,人来了还说,是霍家平日里吃得就不差,月子里又有点补过头,叮嘱少给孕妇喝汤。
可这话颜祺不能和霍凌明说,而且这毛病他一个小哥儿月子里也得不上。
霍凌识趣地没多问,抬手轻轻摸了摸小哥儿的肚子。
“这些日子,孩子有动静么?”
哪怕孩子都怀上快五个月了,他每次碰这里时,还是大气不敢出。
“自是有的,只是这会儿安静着。”
颜祺的掌心覆上汉子有些粗糙的手背,两人等了一会儿后,他道:“你等我刚吃完饭的时候再看,我发现这孩子总在吃完饭和要睡觉的时候翻腾。”
霍凌含笑。
“说不定是个馋嘴的,也挺好,能吃是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