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银豆子 “大哥,明天我和祺哥儿进城,……
“大哥, 明天我和祺哥儿进城,除了酒水之外,还有什么要买的??”
霍凌此次在十五之前提早下山, 是为了帮家里筹备林哥儿的满月酒, 这是霍家时隔数年第一次添丁, 合该好好操办。
只是霍峰和叶素萍手里不太富裕,想要办得热闹的同时, 还需多些精打细算。
霍峰点头道:“早跟郭屠子说好了,到时给留五斤肉,五斤排骨,再给我攒八个肘子, 一桌一个,咱俩再去河里钓两条鱼, 荤的就差不多了。”
满月酒不比红白事,来的人不会太多, 摆个七八桌就差不多了, 因单数不太好听,他和叶素萍商量着,就按照八桌的数目摆, 到时要是坐不满,就从别桌分几个人过去。
“别的要买的,你等我想想……”
霍峰叹气道:“我这阵子睡觉都能听见孩子在哭, 已经分不清是做梦还是真的了,脑瓜子嗡嗡的。”
他看一眼西屋道:“估计祺哥儿也给吵得没睡好。”
“谁家不是这么过来的, 小祺还说,要不是他也赶在这时候怀了身子,还能多帮着照顾照顾大嫂。”
霍凌打量霍峰, 发现他眼周的青黑都要掉到下巴了。
联想到这个月里摆完满月酒,就是春耕的时节,便也忍不住开始发愁。
“他已经帮了不少了,换尿片子,烧水做饭,都没闲着,让他进屋歇着,也不乐意。”
霍凌同样无奈道:“他说趁现在身子还不是很沉,多活动活动是好事,没看明天还非要进城卖馅饼。”
“是要多活动,他是头胎,多活动活动到时候好生。”
霍峰虽然是汉子,但已经是两个孩子爹了,说起这些来头头是道。
“但也不能累着,你们明天什么时辰起?要我说不能像以前那么早拿了,宁肯晚去一会儿,少卖几个饼。”
霍凌赞成道:“等天亮了再起,不做早食生意了,大不了过午晚点回。”
话扯远了,正事还没讨论出个一二。
“这会儿大嫂用不用得上你,要是用不上,你去我们屋,咱坐着商量。”
“用不上,孩子醒着,你大嫂在逗他玩儿呢,难得的清静时候。”
霍凌闻言退回屋里,跟叶素萍打过招呼,另一头的霍英也丢了布娃娃,从炕上下来。
“爹,我和你一起去。”
“大半夜的,你去凑什么热闹。”
嘴上这么说,霍峰还是上前一把抱起闺女,反正去西屋也是上炕,不过两步路,省的穿鞋了。
霍英已经在炕上打了好几个滚,头发都乱了,到了西屋,颜祺让她坐在自己跟前。
“喝不喝水?”
小姑娘摇头,“不喝啦,现在要是喝,晚上就想尿尿。”
颜祺笑了笑,把水壶推回炕桌当中。
两兄弟面对面坐下,开始列摆酒席要买的东西。
“酒多买些,买上十坛吧,喝不完的咱留着喝,不过不必太好的,一般的就行。”
“那就买杜家五十文一坛的那个,怎么样?去年我买过一回,咱俩喝的,滋味也不差,且一下要十坛,价钱上肯定好说。”
霍凌沉吟两息道。
酒是粮食酿的,素来不是便宜东西,当初他成亲买酒,霍峰和叶素萍为了给他长面子,买的还是八十文一坛的,里面是两斤,已经算是村户人轻易喝不上的好酒。
平日里,好些人多是打几文钱,最多不过十文一斤的酒来喝。
“行,足够了。”
霍峰和叶素萍都不是打肿脸充胖子的人,而且小孩子的满月,本也没成亲那么隆重。
又说起这回请的灶人,不是三家屯的梁灶人了,而是另一个姓夏的女灶。
“她做这行的时日比梁灶人短,要价便宜些,只收五钱。”
霍凌颔首。
“这回试试,要是做得好,等我俩给孩子办满月的时候还请她。”
颜祺摸了摸肚子,现在听着还觉得远,实际掐指一算,也就是半年后的事。
想着想着,眼前多了一只小手,霍英探头道:“婶伯,我能摸摸么?”
“当然能。”
颜祺牵过她的手,放在自己的肚子上。
霍英摸了两下道:“婶伯,肚里的娃娃踢不踢你?我小弟在我娘肚子里的时候就会踢人。”
她皱起脸道:“现在又总是哇哇哭,他不乖。”
“婶伯肚子里这个也是你小弟,只是他现在还没这么大力气。”
颜祺捋了捋霍英有些乱了的辫子,安慰她道:“小孩子不会说话,想要什么只能哭,也不是他的错,你小时候,我和你小叔,你爹和你娘小时候,都是这样的。”
霍英噘着嘴,这些道理,爹和娘也跟她讲过,她不是不知道。
“嗯……等他长大了就好了。”
家里有了老二,难免有顾不上老大的时候。
霍峰把霍英的反应看在眼里,心里愧疚,但一家人睡一张炕,实在是没什么办法。
过了片刻,该说的都说完了,除了酒水,要买的还有做菜用的酱,以及炖肉要放的料子,其中几味是夏灶人专门交代的。
还要一些个红糖,到时当做谢礼,分给来帮忙的妇人和夫郎。
这种你帮我,我帮你的事,向来没有给钱的,红糖就很拿得出手。
结束后霍峰先把霍英送回去睡觉,顺便进屋取了银钱,返回来后跟霍凌道:“你明天再帮我给英子挑两朵头花,让祺哥儿掌掌眼,选个好看的。”
为了这句话,隔日霍凌和颜祺卖完馅饼,留跟来的赵寅生守着没卖完的山货,先找地方给侄女买好了头花,接着相携去了当初霍凌给颜祺买镯子的银铺。
侄儿出生,满月在即,他们当叔婶的总要送点东西。
当初霍英出生,当舅爷的岳松柏给打了个长命锁,这回换成霍林,定然也有,小孩子才多大一个,容不下更多东西,两人便决定,挑个穿银珠子的红绳,压惊辟邪。
“正好咱俩也提早看看样式,到时候孩子出生,直接就能买。”
进到铺子,霍凌兴致勃勃,颜祺也不例外。
一想到肚子里的孩子,两人的嘴角落都落不下来。
“二位买点什么?”
眼尖的伙计早就见着颜祺手腕上露出的银镯子,赶紧迎上来。
那银镯子看着份量足嘞,肯定不是光看不买的那种。
“家里添丁,给我小侄儿挑个红绳。”
霍凌来过这铺子,知晓东西摆在何处,此时人已站在摆出来的红绳前面,低头查看。
伙计问道:“是想要个什么样式的,有十二生肖,也有小元宝、小银锁,还有平安扣、小铃铛。”
“挑三个穿在一起的,正中间要生肖,孩子属龙。”
伙计应一声,笑道:“龙好啊,将来肯定是个出息孩子。”
他垂眸看去,发现颜祺也大着肚子,看着月份不小了。
做生意的,脑瓜子都转得快,当即又道:“这位夫郎也是今年生吧?龙年得麟子,何等的有福!”
谁听了这话不高兴,十二生肖当中,本就是以龙为首,霍凌属龙,孩子出生的这年赶上他的本命年,又是一条小龙,倒不是说盼着将来孩子能有多大本事,要紧是意头好。
颜祺笑着看了他一眼,同伙计道:“我家三条龙,这还有一条。”
伙计啧啧称奇,又是一顿恭维。
这买红绳,是直接挑银珠子,铺子里的人再根据大小现场编绳。
只见伙计绕回柜台后,从里面搬出三个大盒子,一盒里分出十二木格,一边是十二生肖,一边就是有各种寓意的样式。
小玩意儿琳琅满目,不拘大人孩子,除却伙计说的,还有甚么桃花、文昌笔、寿桃子。
据说要是想要的里面没有,也能找师傅现做,不过要等个几日。
而单论十二生肖,每个生肖又有两种,实在是给人看花了眼。
颜祺教那伙计拿出来摆在一块红布上,来回比了半天,才选了其中一个,看着圆滚滚的,比另一个讨喜些。
定下生肖,又选左右的珠子,因发现不对称的话怎么也不好看,遂都择了小铃铛。
伙计手巧,将银珠子放上小秤,定了价钱后当场开编。
颜祺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觉得要是对方动作慢些,自己也能学会。
不过这是吃饭的本事,人家轻易不会教的。
于是他看了一会儿,也就挪开了目光。
小婴儿的脚腕才多大,伙计本身熟能生巧,没有多久就编成了,放在手里小巧玲珑。
“等孩子大了,只管拿着东西过来,我们给换绳子,不要钱。”
三颗珠子不及指甲盖大,但因有工艺在,加在一起也要了五钱。
颜祺等着霍凌掏钱,以前钱袋都是挂在他身上的,自从肚子大了,挂着就不方便,于是挪到了霍凌那边。
霍凌却不急着结账,而是牵过夫郎的手,向上捋了捋袖口,露出那个包浆的桃木葫芦,其上连接的红绳过了一年光景,已经有些发暗褪色,显得陈旧。
“我再买你两颗素银豆子,能不能替我将这桃木葫芦重新编进去?”
伙计凑近看了一眼,答应道:“都是顺手的事。”
颜祺回过神,“不是提前给孩子选,怎么给我买上了?”
“看见了,忽然就想到了。”
今年过年,因为家里买了地,开春之前山里也没进项,不敢轻易动用存银,他都没给颜祺添置什么像样的新东西。
眼下暂且只能买素银豆子,将来他定要再来,给夫郎买根漂亮的银簪子。
第102章 迎初夏 依着习俗,满月酒都置在午间。……
依着习俗, 满月酒都置在午间。
八张借来的桌子未能将院子占满,但陆续坐上人后,也是一派人声喧嚷的热闹景象。
叶素萍正式出了月子, 穿戴一新, 抱着孩子出来见人。
而今天气渐暖了, 便是奶娃娃,也不必总避在屋里。
霍凌在前院帮着招待来客, 视线扫了一圈没看见颜祺,他问被请来帮忙,正巧路过的齐红梅,“嫂子, 看见祺哥儿了么?”
“你说祺哥儿啊,在后院呢, 刚刚好些人看过了孩子,又想去后院看牲口, 惹得你家狗一直叫, 祺哥儿本来在灶屋,听见动静就说去看看。”
说罢她就小跑着走了。
霍家本就人手不够,颜祺又怀了身子, 她今天是忙得团团转,不过因是帮叶素萍的忙,压根不觉得累, 反而打心底里替人高兴,要知道叶素萍一直想再要个孩子。
霍凌不放心颜祺, 担心人多把他给冲撞了,拉来杨庆生代替自己张罗宾客,自己则绕过人群去了后院。
杨庆生任劳任怨地站起来, “霍老二现今使唤我使唤得也太顺手。”
夏青曼催他赶紧去,别磨蹭,嘴上笑道:“我看你心里美得很。”
杨庆生当即甩着胳膊去了,没多久和新进院的汉子勾肩搭背,收了人的随礼,把人一家子带到席上坐下,还给孩子捏了个核桃吃。
而霍凌到后院时,果然见着好几个村里头的婶子婶伯,嫂子夫郎的,已把颜祺给围上了。
“祺哥儿,你这得有四五个月了吧,怪不得这阵子不常见你在村里走。”
“要么说人家祺哥儿有福气,这才成亲一年吧,肚子就有动静了。”
“挺好,等家里多几个孩子,眼看就热闹了。”
颜祺但笑不语。
实则自打过了十五,开始来往镇上卖馅饼开始,他有孕的事就没刻意瞒着了,凡是有人看出来,一概点头应下,人家道喜,他就收着。
凭着村里传闲话的速度,眼前这些人哪可能到今日都不知道。
无非彼此没那么熟,见面实也没有太多可寒暄的,眼下挺着的肚子正好是个现成的由头。
“是有五个月了,头几个月的时候还不觉得,到了这会儿,倒觉出腰沉来了。”
“可不是!”
此话一出,登时引得在场几人的共鸣,都是生养过的,尤其爱跟怀头胎的小年轻说这些,毕竟在别的事上能说的也不多。
“要我说,熬过前三个月,四五个月的关口上,算是最舒服的,身子没那么沉,胃口也好了,再往后是越来越遭罪,恨不得赶紧卸货算了。”
“那是你运气好,我当初足足吐了半年,脸色像老黄瓜钱子,又干巴又绿,成日里就怕孩子保不住。”
颜祺应了几句,心里惦记着前院的事,算着时辰,差不多要开席了。
正想把后院的人请回前院去,就透过眼前的几道人影,瞧见霍凌来了。
“汪汪!”
今天没拴大个儿,它趴在牛棚和猪圈的中间守牲口,看见霍凌,它第一个站起来摇尾巴。
说得起兴的几人被它吓了一跳,打头的齐家婶子,也就是齐红梅的婆婆拍着胸脯转身,看到是霍凌,她松口气,笑道:“我还当是谁,二凌,你是来找祺哥儿的?”
“这才分开多大一会儿,你们小年轻就是腻乎。”
有人在他和颜祺之间来回看。
霍凌清楚自己只要接了话茬,就肯定要被打趣,来来去去的,没啥意思。
他索性不跳坑,答非所问道:“眼看就要开席了,我看好些位子还空着,这不来找人了。”
一说吃席,大家立刻动起来,半点不耽搁。
此举倒也不丢人,都是随了礼的,可不得吃回本,霍家又是舍得花钱买酒肉的。
“这就要开席了?我以为还得一会儿工夫。”
“马上了。”
其实霍凌也不知道具体还有多久,只管先把人弄走。
他目送一群人离开,弯腰摸了摸大个儿,颜祺同样回头唤了一声,示意剩下三个别叫。
家里的狗日日吃得饱,不用在吃席的时候钻桌子捡剩菜剩骨头,说实话,那些人嘴里漏下来的,他和霍凌还不乐意让自家狗吃。
因此便让它们留在这里,一会儿外面吃完再单独喂。
霍凌摸了摸小哥儿的手,挺热乎,不凉,放心的同时道:“刚刚你们说什么的,没说什么你不爱听的吧?”
颜祺笑了笑道:“都是来吃席的,哪有上赶着给咱家人添堵的,无非是老几样,问孩子多大了,我身上如何。”
“我估摸着也没人敢惹你。”
他用下巴点了点挨着两人腿边坐的大个儿,“它们几个可都在呢。”
“人家要说了什么不中听的,难不成你还放狗咬。”
颜祺推着霍凌往前走,“你不说快开席了,自己还跑来后面,前面谁在张罗?”
“有大杨。”
“又是大杨。”
“他就爱这活儿,不信你去问他。”
小两口相携着再度出现在前院,霍凌去首桌和舅舅说话,颜祺扶着腰去灶屋,看一眼菜做得怎么样。
不远处,把这一幕看在眼里的人收回视线,小声感慨,“是真没想到祺哥儿这么快就有了,当初刚进村时那瘦巴巴的劲儿啊,我看着都揪心。现在呢,,那脸蛋白里透红的,比怀身子前气色强多了,到底是好日子养人。”
他其实还想说,方才在后院说话,还瞅见颜祺戴了个挺粗的银镯子,闪得人眼花。
不过这会儿提出来,倒像是他眼馋,而自己没有似的,索性就咽了回去。
嫁汉嫁汉,穿衣吃饭,嫁对了人,穿金戴银都不在话下。
谁让他当年没福气,找着这么个好人家。
另一边的妇人把剥好的松子往嘴里一塞,“到底是岁数大些,虽是逃难路上挨了饿,但在那之前身子骨就长全了,你看那明哥儿不就还没动静。”
“哎呦,你要说林家,也不知长岁小子的毛病能不能让孩子给随了,要是真随根儿,那可完咯……”
村里人聚在一起就是这般,说完东家说西家,还经常绕完一圈抱怨起自家,骂完枕边的男人,再骂不懂事的孩子,要么再加上公爹婆母小叔子小姑子。
但无论说什么,都止步于上菜之前,等桌子摆满,便全都拿着筷子往盘子里揽,生怕少吃了一口,有时动作快了,筷子都能在盆子上面打起架。
而能吃酒的,更是酒碗不离手,你敬我,我敬你,没多久就喝得面堂发红,当打嗝都是一股酒气时,那就算是喝美了。
结束后,桌上的剩菜都教吃席的人分着带回家,锅里余下的则是干净的,来帮忙的要是乐意要,就端一碗走,此外也够家里再吃个一两顿。
霍凌和颜祺都对夏灶人的手艺很满意,女灶又如何,也半点不差的,跟人说好,再过几月家里的满月酒还请她来,结账时霍峰多给人拿了十个鸡蛋,夏灶人欢欢喜喜地走了,此后一段时日里,逢人就说霍家人厚道。
——
忙过满月酒,紧接着是春耕。
原先家里田地只有五亩的时候,单靠霍峰和霍凌两个人翻地,多下些力气也能忙完,现今变作十亩,就很是吃力了,亏得去年秋收时买了牛。
一人一牛,在田里来回溜达着,就能把地给翻明白,每当这时就愈发觉得买牛的钱花得值,哪怕日日给牛割草喂着,也心甘情愿。
说起喂牲口的草,赵家两兄弟学本事的时日还太短,没法自己进山,家里又只剩一亩地,不过一日就料理完了,于是霍凌不带他们上山的日子里,天不亮先走去镇上找些杂工做,挣个二三十文的辛苦钱,下午回来,寻着刚发芽不久的嫩草,割了送去霍家,要是还有甚么砍柴挑水的活,也一并接了,从没喊过累。
一到饭点,还溜得快,生怕霍家留他们吃饭。
就连霍凌都觉过意不去,他是收学徒的,不是给家里雇长工的。
可赵家兄弟觉得既拜了师,给师父家做活是天经地义,在家时爹娘也这么教育,说好些学徒住在师父家的,连洗脚水都得打好端到面前。
霍凌却不习惯,想来想去,觉得既拦不住他们出力,不如就说清楚,不能让人家白干。
正巧今年春耕,他打算在山下帮忙。
这日他叫住赵寅生和赵辰生,一人给了个苞米垫肚子,他自己也拿了一根啃,几口过去后道:“过些日子地里下种,只我和我大哥两个,肯定顾不过来,反倒耽误上山的时日,不知你俩乐不乐意来帮忙,做上两日,晌午管饭,再给五斤面。”
“管饭就够了,面我们不要。”
赵寅生听罢,很快说道。
“不要不行,来了就得要。”
霍凌摆出师父的架子。
他也想过给钱或是给肉,但给钱的话,这两个实心眼的怕是更不会要,就是拿回家,家里那个比他俩更实心眼的老爹,指不定还赶着儿子早点送回来。
给肉的话,现在天热了,不太能放得住,只能一顿吃饭,赵家不会舍得,相比之下,还是粮食最合适。
霍凌也事先和霍峰商量好了十亩地如何分配,原先的五亩,是两亩麦、两亩高粱、一亩苞米。
现在将麦子扩到五亩,这是最要紧的粮食,高粱不变,苞米扩到两亩,余下一亩则是原先家里五亩地中肥力最薄的,今年拿来试种了油菜。
说起来,他早就看准种菜籽得的利了,一亩菜籽比粮食值钱,只不过对于农家而言,在田地少的时候,填饱肚子才是第一位的,没人会舍得拿出珍贵的田地去种不能吃的东西。
起初霍凌和霍峰说的时候,霍峰还很是犹豫,直到霍凌同他道:“其余九亩出的粮食,足够咱家吃,虽是今年里要多两个孩子,但孩子才能吃多少?离能吃的岁数还有好几年呢,这几年里,比起粮食,咱更缺钱用。”
“我这不是怕种不好,种粮食时,只要没有天灾,收成都是有数的,可换成油菜,若是收成不好,岂不耽误了这亩地?白白浪费了一年去。”
尤其是他们村里找不着第二个种油菜的,连个能打听的人都没有。
霍凌不赞成,他反问霍峰,“早年里爹娘下山种地,难道他们就会?不也是现学的,种麦子苞米有第一次,种油菜也就有第一次,一回生二回熟。油菜油菜,说白了还是菜,和种白菜一样。”
霍峰忍不住晃着手指指了霍凌两下,无奈笑道:“你小子……算了,就依你说的,你比我有脑子,跟着你干,咱家才能发财,照我想的做,只能保住现在的。”
事后他回想霍凌这番话,实际前面的一堆,都比不得最后一句一用。
是了,不就是种菜么,有什么难的。
怀着这种想法,十亩地按照计划,渐次撒下不同的粮种与菜种。
待关外真正迎来暖融的风,油润的雨时,奔腾的江河早已破冰,从家中的菜园至山脚下各家的田地,再至白龙山的密林山坡,俱都染上一层翠嫩的绿意。
夏天到了。
第103章 骤生变 夏日的夜晚,唯闻虫鸣。墙角的……
夏日的夜晚, 唯闻虫鸣。
墙角的老牛肝静静燃烧,青烟上浮,熏走企图从窗缝里往里钻的蚊蝇。
满一岁的黑豆儿已经长成大狗的身量, 毛发和大个儿一样, 又厚又密, 到了夏天掉毛如飞絮,方能稍微显得轻薄一些, 不至于那么热。
不知三只狗素日里都是怎么商量的,今天大约轮到它睡屋里守夜,这会儿正紧贴土炕趴着,看似闭了眼睛, 实则耳朵还竖着。
颜祺穿了件只在卧房里能穿的,轻薄无袖的衫子, 用的是透气不闷汗的细软棉布,露出的胳膊白软软的, 衣带松松地系在身前, 正靠在床头摇动蒲扇。
风撩起他的发丝,双目半阖,显得人惬意极了。
但实际好不好受只有他自己知道, 还有一两个月就要生,而今隆起的肚皮像是个西瓜,撑出道道纹路, 看着吓人不说,还让人无论坐卧皆是难捱, 睡觉都翻不动身。
过了半晌,霍凌接过扇柄,动了动手腕, 两人之间的凉风一下子变大了。
颜祺舒服地往下滑了一点,上半身倚在摞起的被子上,撑开眼皮看去。
但见身边的汉子浑身上下就穿了一条裤衩,一只手打扇子,一只手举着块帕子大小的布头,对着灯认真看。
布头上面针脚错落,有的绣成横杠,有的则是斜杠,还有的是叉号,是只有霍凌和颜祺能看懂的“账本”。
他俩为了不反复搬出钱匣子来回数钱,去年就琢磨出这么个法子,每个做完生意的日子,都将钱清点一遍,标记在布上。
等铜钱攒多了,再全数倒出来,用麻绳串成整贯的,方便将来有大笔开销的时候用。
去年那张布头绣满了,今年又换了一张,现下上面最新的几个记号,差不多都是刚过去的野菜季里,霍凌卖山货所得。
因自打三月开春,霍凌开始带着赵家兄弟上山起,他们的馅饼生意就暂时搁置了下来。
五六个月上,有孕的人行动已经颇为不便,吃食生意又不比别的,就算不早起,只做午间生意,包百来个馅饼也不是轻松的活计,宁肯不挣那个钱,也不能把人累坏。
从那时起到现在,即使霍凌下山回家,进城时也仅仅是去卖山货或野味,有人来问,他就说夫郎在家安胎,若想买馅饼,需等到入冬。
还有人趁机钻空子,问他家卖不卖方子,出的价钱还不错,都让他二话不说地给打发了。
眼下对着“账本”看了又看,霍凌心里有了数。
“今年有寅生和辰生帮忙,背下山的野菜比往年多了不少,去年咱俩忙了一季,差不多得了二百斤,其中还有自家吃的、晒成干菜的,卖出去的不到这个数,如今光是卖出的,就有个二百三四十斤了。”
他道:“凡是能去到的山头,都快让我们三个给薅秃了。”
颜祺笑道:“我上次往上添记号的时候,大略算了算,也吓一跳,我记得去年咱俩卖了一两多钱的刺嫩芽,那会儿我都觉得要发财了,今年直接奔着二两去。”
蒲扇已是动了一阵子,霍凌注意到颜祺面上的汗意散了,他将扇子换个方向,不再直冲着人,同时挑着山中事与夫郎讲,权当解闷子。
“他俩和你去年刚进山的时候一样,干劲十足,简直不知道累,还说就算是野菜,往年也没这么敞开肚皮吃过。辰生最早还怕长虫,现今也没那么怕了,长虫爬过的菜照样敢摘,不过听说我去年掏蛇窝子卖了炼蛇油,还是白了脸,怪逗的。”
说话间他见小哥儿朝自己伸手,便把帕子递过去。
颜祺拿过来看了看道:“当初买完地,你我手里就剩五两上下的银钱了,慢慢攒了这大半年,可算又有了个二十几两。”
一路往前算,过年前挣的最后一笔,也是唯一一笔大钱是卖野味,一只狍子和一只青羊,连皮带肉共卖了四两多。
与其一同卖出去的还有侯力事先定下的黑油子,当初颜祺还曾说过,这两桩事成,一下子赚回半亩地的钱。
相对而言,卖馅饼月月挣的都差不多,奈何时间短。
满打满算也就两个月,不算本钱,差不多赚了十两。
最后就是三月起卖鹿角、腰子草、野菜等的进账,这一部分合在一处,约莫是个五两多的数。
本还能再多一两的,而霍凌为了犒劳赵寅生和赵辰生,野菜季过去后给了两人各五钱银子。
要知道学徒出师前,向来是领不着工钱的,做师父的要是人好,能在平日的吃喝上不短缺,偶尔肯给些东西让带回家就不错。
如此一来,兄弟俩对霍凌是愈发的死心塌地。
说回银钱上,忙碌了几个月,对这个数字霍凌还是挺满意的。
赶山最挣钱的两个时节才刚开始,若能在出力的基础上,运气再好一些,明年的此时说不准都有钱盖新房了。
到时他们一家连着孩子搬出去,空出来的西屋就能给长大的英子住,小姑娘转过年就能进学塾,不好再和亲爹睡一张炕。
兜里有钱,人就有底气,霍凌看向颜祺,发现人已经昏昏欲睡。
“都困成这样了,不跟我说。”
他丢下蒲扇道:“还没洗漱呢,我出去打水,你可别睡着了。”
这样的事已经发生了好几次,随着月份越来越大,颜祺称得上是说睡就睡。
说来也是,这一个人的肚子里平白的多了个小人儿,可不得把人的气血都吸去,不然孩子靠什么长大。
“不会。”
小哥儿揉揉眼,打了个哈欠,侧了侧身看地上的黑豆儿。
他弹了两下舌头,发出清脆的声响,黑豆儿迅速站起来,把脑袋顶进颜祺的掌心,由着他摸。
霍凌见他俩如此,想来不至于一会儿工夫就睡着的,遂出了屋子去打水,又拿了牙刷子和牙粉进来,奈何在烧水时耽误了些时间,回来时一看,果然还是晚了一步,
小哥儿甚至没完全躺下,就那么斜靠在床头睡沉了。
黑豆儿仍然把下巴搁在炕沿上,见霍凌进来,它用嘴筒子碰了碰霍凌的腿,一双眼委屈巴巴。
霍凌小声同它道:“自己找地方睡觉去。”
黑豆儿动了动湿漉漉的鼻子,走去了门后墙角,往草席子上用力一趴,听着好似还叹了口气。
和个小大人似的。
霍凌拧了布巾给小哥儿擦手擦脸,又换了擦脚布给擦了擦脚。
这么一番折腾,人早醒了,不过看着迷糊,让他刷牙,霍凌都怕他把牙粉咽下去,便去兑了一杯盐水让他漱了漱口。
收拾干净,他也往床上一倒,很快睡熟了。
——
“这就是灵芝?”
赵辰生站在一节巨大的倒木面前,按着霍凌的指引看其上生出的红蘑菇,看够了后感慨道:“这还是我头一回见到活的灵芝。”
“啥叫活的灵芝,以前在镇上山货摊上,你没见过新鲜的?”
赵寅生嫌他大惊小怪。
“那不一样。”
赵辰生激动道:“这是还长在树上的,活的,摊子上再新鲜,也是死的。”
霍凌听着他俩的对话,扬起唇角道:“甭管活的死的了,赶紧摘了。”
这一窝灵芝有四朵,个头都不大,两兄弟小心地从根上掐断,轻手轻脚地摆在叶子上。
霍凌的动作就比他们随意多了,见都采了下来,信手将叶子一裹,丢进背篓,提醒两人道:“别光顾着看灵芝,采灵芝和摘蘑菇一样,谁来了都会,关键是能找得到,不然都是白搭。”
大多数时候,赶山依靠的只是两样很朴素的本事:体力与认路、记路的技巧。
这其中,体力还能练出来,后者却很看天赋,有些人就是怎么教都分不清东南西北七拐八拐就把自己拐迷糊了。
幸好赵寅生和赵辰生没有这个毛病,自从学会看霍凌这些年留在山里的记号后,在走山路这件事上更是日渐熟练,现在霍凌已经可以放心地让他俩结伴去小院周边五里以内的地方,有狗跟着,不会出事。
但若是再远,必须跟他一起走。
白龙山的地图就刻在霍凌的脑子里,一整个白天,他带着二人找遍记忆中的十几处倒木,采到了二十几朵赤灵芝。
“一天就能采二十几朵,灵芝季足足两个多月,那不也得有个好几百朵。”
在山里走了一天,一身的汗,黏糊糊的惹人烦。
霍凌打水进屋冲了个澡,连头发也一并洗了,出来晾头发时就见赵辰生在手舞足蹈地跟他哥比划。
这傻小子,以后做生意估计要算错账。
赵寅生比他冷静许多,毫不留情道:“没听师父说么,今天去的都是他拿得准,至少有七成可能会出灵芝的地方,哪会日日都有这么好的运气,你就是采寻常蘑菇,也不可能天天都有好收成。”
“你哥说得对。”
霍凌擦着头发,走到两人跟前站住道:“而且今年本就是灵芝的小年,市面上的灵芝会比去年少,头茬的灵芝能卖好价,所以我宁可绕些远路,也先将十拿九稳的地方寻一遍,把钱挣到手再说。”
“师父,这好价,是能有多好?”赵辰生问。
“能往上浮动个二成左右。”
他跟两人算笔账,将往年的均价告知,这也是赶山客该学的,省得以后卖山货的时候被那些长了一万个心眼的走商坑骗。
任是什么群体当中,都有好有坏。
随着时间推移,院中摆着晾晒的灵芝渐多,不过也确如霍凌所说,越往后越难找。
一开始还有个十几二十朵保底,有一日忙了整天,不过才采到八朵,所幸里面有三朵是紫灵芝,稍稍弥补了心里的落差感。
期间霍凌大致按着个头分了分,其中难免有很小的,还不及小拇指长,他单独拿出来放在一旁,叫来人道:“寅生,辰生,这几朵小的已经晒好了,到不了能卖五钱的品相,往年我都是留下给自家吃的,年年留,年年吃不完,到现在还有。”
他道:“你俩收着,拿回家泡个酒,或者找地方磨成粉熬粥煮汤都行,比别的蘑菇鲜香。”
现下赵家兄弟俩也习惯了霍凌的大方,知道无论他们怎么说,东西都是肯定要给的,便也就道了谢收下。
万事顺利,日复一日。
这天三人照常吃过早食后进山,三只狗全数跟上。
分明出门时还是澄澈透蓝的好天气,一直延续了几个时辰,都不见半点阴云,午间走累了,歇脚啃干粮的时候,三人还有说有笑的,偏到了下半晌,眼看快要往回走了,天色可谓说变就变,眨眼间阴沉下来。
山风变了调子,卷得地上树叶乱飞,平静熟悉的山林刹那间换了副面孔。
“坏了,这是要下大雨。”
霍凌顺着树枝的摇摆辨明风向,面色严肃道。
山里的天气素来是不讲道理的,大山连绵,地势殊异,常常这边太阳当空,那边雨势倾盆,东边雨停出虹,西边乌云刚至。
霍凌自觉早就摸准了白龙山的路数,结果今天还是着了道,还真应了那句“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不仅湿了,还得从头到脚湿透了。
这里离小院太远,远处隐有雷鸣,雷雨天穿行山中赶路是大忌,他当机立断道:“来不及下山了,就近找地方躲雨。”
拽起挂在脖子上的鹿骨哨,连着三声哨音唤回三只跑去远处追猎物的大狗,霍凌让大个儿打头,一边往地势高的来路返回,一边努力回忆,周边是否有足够容纳三人三狗的石洞。
第104章 雷雨夜 雨水大得出奇,哪怕在夏日的白……
雨水大得出奇, 哪怕在夏日的白龙山中都是罕见的。
雨点子如豆大,结成细密的白幕,让人难以看清前路, 落在人的脸上和手上时甚至会产生近乎抽打的痛感, 山间的低洼处, 积水很快汇成水流,沿着山坡向下流淌。
霍凌抬手用力抹了一把脸上的水, 但无济于事,很快就又被砸得睁不开眼。
“不要管别的,一直往高处走!”
他扯嗓子喊道。
在这种情形下,首先要避免的是过大的雨势冲击山泥, 导致石头之类的滚落伤人。
还有一个道理他从小就牢记于心,那就是山中遇雨, 除了远离山沟,还要远离河道, 最好的办法是沿着河道两侧的山坡一路往上。
而他们原本是打算下山时去河边捕鱼的, 刚刚走的方向正对河道,现在原路返回,也算是歪打正着。
走到后面, 为了不滑倒,几人已经是手脚并用,霍凌成功爬到坡顶后顾不得掌心被石头划破的口子, 转身伸手,将赵寅生和赵辰生依次接应上来。
断后的黄芽儿一个蹬腿, 踏着四只已经看不出原本颜色的泥巴爪子,也跃到了霍凌脚边,用力抖了抖毛上的水。
见人和狗都到齐, 霍凌没有犹豫,果断选定一个方向,和大个儿带头朝那边走去。
“汪汪汪!”
大个儿很快搞明白霍凌想找什么,它的长毛只湿了表面一层,在暴雨之中居然丝毫不显狼狈,在发现目标后回转,站在山路中间昂首大叫,令人精神一振。
赵寅生和赵辰生听见后呸了两口扑进嘴里的雨水,提步上前,跟着霍凌又走了片刻,得见一处杂草掩映的石洞。
不需要对话交流,三人默契地接连钻进洞里,在弯腰进入洞口的刹那间,雨水被隔绝,哪怕雨声还近在咫尺,可相较而言,洞里已经比外面安静了好几分。
提着的那口气终于可以缓缓吐出,他们不约而同蹲在原地,望着外面的暴雨,默默平复呼吸。
霍凌第一个回过神,他站起身弯腰移动,四下草草看了一圈后道:“这是个熊瞎子冬眠的洞,既然大个儿没有示警,说明洞里已经没有熊的气味,应当是废弃一段时间了。”
“雨这么大,一时半会儿怕是停不了吧?”
赵寅生犯愁道。
“说不好,有时候越大的雨,停得越快,但看这电闪雷鸣的……”
霍凌皱眉远眺,像是为了应和他这句话似的,远处一道闪电劈亮密林,随之而来的是一道巨大的雷声。
知道的是打雷,不知道的怕要以为是远处的山塌了。
见这架势,霍凌做好了最坏的准备。
山洞太矮,三人里只有赵辰生能勉强站直,但头顶也已经擦到最上方的石壁。
好在宽度足够,毕竟要容纳一只黑瞎子过冬,太窄的地方熊也是不爱睡的。
“这里地势高,不会被水淹,都先坐下歇歇吧。”
地上什么都有,角落估计还有熊粪,但三个汉子在一起,没那么多讲究。
霍凌率先坐下,迅速把身上的衣服脱掉,团成团后拧出水,然后重新抖平,往肩头随意一披。
赵家兄弟俩有样学样,全都脱掉了湿衣服,比起头发,湿漉漉的衣服贴在身上才是最难受的。
三只狗也全都在忙着甩毛,水珠飞溅,踩了一地的深色梅花印。
“师父,要生火么?我看这洞里有些树枝和叶子。”
“先不急,等上一会儿,看雨会不会停。”
在山洞里生火,单是窜出的烟就够把人熏个好歹,不到万不得已还是不要生的好。
赵寅生一听,也就不忙了,三个人收拾好了衣裳,光着膀子对坐,还时不时因为吹进来的凉风,搓两下冒鸡皮疙瘩的胳膊。
不多时,赵辰生忽然抬起头道:“完了,师父,咱们今天采的灵芝岂不是全被雨泡了!”
赵寅生闻言,也赶紧去扒拉身后的背篓,拿出里面叶子裹的灵芝,打开一看,果然全数湿透,捏一下能挤出水。
赵辰生看起来都快哭了,“完了完了,全都白瞎。”
他道:“幸好出门前把院子里正在晒的灵芝都收起来了。”
霍凌早就在下雨的一瞬间就想到了这点,灵芝归根结底是蘑菇,它们喜欢在湿润的地方生长,但如果采下来后被水浸泡,很快就会发霉,根本等不及晒干。
不止篓子里这些,此时山中其它地方,还没有被发现的同一批灵芝,八成都不能要了。
小一些的雨就罢了,这种几年不遇的暴雨,同样足以把正在生长中灵芝的伞盖打烂,救都救不回。
不过这一点,估计眼前两个人还没想到。
“不算白瞎。”
他淡定道:“只是不能卖了,咱们可以留着烧个汤,晚上就吃掉。”
赵辰生苦巴巴地捧着几朵灵芝,赵寅生则慢半拍地想到了山中灵芝的情况,告诉赵辰生后,这小子眼看就要真的哭出来。
“这也太可惜了!那可都是银子!”
霍凌拿了根随手捡的细树枝,毫不留情地敲一下他的脑袋。
“白龙山这么大,难道你能每个地方都去到?一个灵芝季里,哪怕采一千朵灵芝,必定同时有更多的灵芝在你看不见的地方被野兽吃掉,掉进土里烂掉。”
他音调微沉道:“我早就说过,在这种地方钻牛角尖,一味贪多,那你早晚要因此吃亏。”
树枝转了个方向,指向树洞外的雨幕。
“如果今天是你独自进山,没有我和你哥在,我猜你会第一时间护住灵芝。因为在你眼里,灵芝等于银子,比什么都重要。”
说是错了,也不是多大的错,只是从小受穷吃苦,人穷怕了,骨子里的性格难改。
赵辰生摸了摸被树枝戳到的脑门,嘟囔道:“我也不傻,虽然银子是好东西,那也比不得命重要。”
“除非已经到了生死关头,不然谁都会心存侥幸,万一灵芝保住了,下山就能多挣几钱银子。”
这次不等赵辰生反驳,赵寅生抢先道:“我了解他,他绝对会这么想。”
赵辰生抗议道:“大哥,我在你眼里就是这样的人?”
“哥什么哥,你敢说你不会这么想?”
赵寅生不似霍凌点到为止,他把话说得更刺耳些。
“你的性子要一直这么‘贪’,就下山种地去,别回头哪天把小命搭在山里,我没脸见爹娘。”
这下赵辰生是真的被说生气了,他背对身去,不看霍凌和赵寅生。
两个年长的对视一眼,都没开口劝。
有些道理就得由着本人慢慢悟,不然旁人说再多也没用。
雨久久不停,只是后来由大雨转为中雨,雷声更是贯穿始终。
霍凌想,今天过后,山里会多不少雷击木。
从这点来看,不是坏事。
因为被困山洞走不出,他们终究还是生了一堆火,烧的是在树洞里找到的一些细树枝和干燥的叶子,又用背篓撑起衣裳,摆在火苗撩不到,又足够靠近的位置慢慢烤干。
三只狗都靠在霍凌身边,最闲不住的黑豆儿叼了一块自己找到的石头玩儿。
大个儿闭目养神,黄芽儿则坐在一侧,看着山洞外,风吹进时,它的鼻头随之轻轻动一动。
火堆送来些微暖意,但和自洞口不断吹进的冷风对上后所剩无几,哪怕三个人都是青壮汉子,这会儿也被冻得手脚冰凉。
摸了摸衣裳,还是湿的,穿上只会更冷,只能庆幸现在是夏天,要是秋冬的季节,事情就麻烦了。
不过话说回来,到那时白龙山也过了雨季,很少会下雨。
他招呼赵家兄弟起来活动,原地跑跳,干什么都行。
“驱一驱寒气,免得等回去都病倒了。”
说罢他去了洞口,探身朝外看了看。
天色依旧阴沉,也不知这片雨云有多厚,半点飘走的意思都没有。
最喜欢这场雨的无疑是山间草木,就说洞口周围的这几丛杂草杂树,皆被浇洗得翠绿且干净。
看不见太阳,他无法估算时辰,但从洞里火堆燃起的时间算,再等下去,即使雨停,或是变成不耽误赶路的小雨,届时也要天黑了。
“今晚要在这里过夜。”
霍凌拿下背篓上的衣裳,用手举着在火堆上展平。
“咱们还有些水和干粮,熬过一夜就能下山。”
只一夜的话,不吃不喝都没问题,更何况他们还没到没吃没喝的地步。
加之身居遮风挡雨的山洞,洞里的干柴还可以再生两堆火,有狗放哨,赵家兄弟很快接受了现实。
他们围在火堆旁边,烤干了衣裤,重新穿上,一堆火差不多燃尽后,又生起第二堆。
“就一个饼子了,你们三个各分一口解解馋,要是晚上雨小了,你们就出去逮东西吃。”
霍凌掰开一个凉的苞米饼子,挨个喂给三只狗,赵寅生和赵辰生也是同样。
不过这点吃食,人尚且吃不饱,更别提大狗。
转眼深夜。
逼自己赶紧休息,养精蓄锐准备天亮后下山的霍凌,原本倚在石壁上睡得迷迷糊糊,可是一股不该属于山洞的鱼腥味却突兀地飘到鼻子里。
他睁开眼,先是看到了大个儿的大黑脸,接着低头,发现手边多了两条新鲜的鱼。
霍凌用力抓了抓大个儿的下巴,大狗舒服地眯起眼,见另外两人还没醒,他高兴地小声道:“你去捉鱼了?外面雨停了吗?”
又摸了摸大个儿的毛,睡前好不容易烤干了一点,下河一回又湿透了。
鱼还没断气,时不时扑腾一下,使得霍凌的睡意彻底散净。
他爬起来借着月色向外走,守在火堆旁的黄芽儿摇摇尾巴,也正用爪子按着一条鱼啃。
比起从小吃喝不愁的大个儿,黄芽儿当野狗的时候又挨打又挨饿,完全不挑食,给什么吃什么,此刻面对生鱼也吃得很投入。
霍凌觉得好笑,大个儿还挺讲义气,知道给在家守夜的伙伴带饭。
至于黑豆儿,正在甩着舌头舔嘴巴,一看就是跟着大个儿出去吃了个饱。
刚刚的两条鱼里,定然有一条是它一路叼着送回来的。
山间雨后,河流涨水,是捉鱼最容易的时候,比趁夜色逮林鼠和兔子方便多了。
虽说这父子俩不怎么爱吃鱼,到这个时候,估计也不挑。
它们个头大,消耗也大,真敞开吃,三只狗一天能吃一盆肉,挨不了一点饿。
霍凌在洞口站了好一会儿,雨后的空气湿润,有一股独特的味道,他不讨厌,反而很喜欢。
加上连绵的大雨阻碍了很多野兽的出行,现在雨停了,它们也还要警惕一阵子。
这短暂的间隙里,山中变得很安静,时不时仍有湿意拂到脸上,是风吹落了树叶上的积水。
一场大雨困住了山中人,但也给白龙山送去新的生机。
今天过去,林子里会冒出更多的灵芝和虽不值钱却能充饥的杂色蘑菇。
回到山洞,霍凌拿出随身带的小盐瓶,准备把大个儿送来的鱼烤熟了吃。
他习惯进山带点盐,倒不是为了做饭,而是关键时候,兑出的盐水能补充体力,也能拿来清洗被虫子咬过的伤口。
只有盐,没有油,这样烤出的鱼说实话没有什么香味,但还是很快唤醒了只吃了个半饱,就被迫用睡觉来打发时间的赵大赵二。
“师父,你出去捉鱼了?”
赵辰生凑过来,用力咽了下口水,看起来完全忘了刚进山洞里的那点争执。
“怎么不叫我和大哥一起!”
“不是我,是大个儿它们出去捉的,外面雨停了。”
霍凌简略说罢,举起插着鱼的树枝看了看,把其中一条分给他俩。
“烤熟了是烤熟了,味道不保证。”
“有吃的就很好了,谢谢师父。”
赵寅生接过,和赵辰生一人一口地分吃。
吃的时候,两人一直感慨大个儿它们的灵性。
“怎么会有这么聪明的狗?”
“能做猎狗的都不笨,关键是和主人之间的默契,将来你们训出一只就知道了。”
漫漫长夜已过去一半,填饱肚子后三人靠回石壁休息,这次睡得更踏实些,天亮后赵辰生用叶子掬了些土坑里的雨水回来,彻底浇灭柴堆的火星。
出了石洞,没有了暴雨带来的干扰,霍凌打量四周,仔细记下了这个石洞的方位,并在返回的途中,沿路在树干上做了记号。
由于雨水浇坏了山中现存的灵芝,且上游冲下来的泥土进入山腰的溪水,导致水位暴涨的同时,也让这里的水暂时无法入口。
霍凌清点出几十朵灵芝,加在一起差不多五斤,带着两个徒弟提前下山。
三人在两日后的大集上卖光了所有灵芝,这茬灵芝的卖价果然比去年同期里的要高些,最便宜的一斤六钱,中等个头的能卖到一两二钱,最大的二两二钱到二两半不等,全部出手后一共得了五两出头。
霍凌想到去年最后一批灵芝卖给了廖德海和与他同行的葛易,不知今年他们还会不会出关做生意。
在家停留三天,霍凌收拾东西离家,准备趁七月到来前再上一次山,并答应颜祺赶在自己生辰前回来。
七月一到,小哥儿随时可能临盆生产,家中还要忙活秋收,他是万万不可能留在山上的。
只是秋收过后,本是进山采秋的好时候,今年定然要耽搁,他是不在意,但多少有些对不起赵家两兄弟。
人家拜师学本事,偏生最要紧的时节里,师父要当爹,分身乏术,顾不上徒弟。
不过两人已跟着他在山中行走了四个月之久,哪怕他暂时撒手也不至于出事。
于是这次再见赵寅生和赵辰生,他说出自己想好的办法。
“七月里灵芝季未过,榛蘑、松蘑也开始冒头,还有其它各种蘑菇,你俩都认识,也知道哪些好吃,哪些值钱,也不是孩子了,不消我多说,此外这次进山,我会教你们如何挖天麻、晒天麻,我不在的时候,会把大个儿留给你们,它最聪明,只要我跟他说清楚,他会知道要听你们的命令。”
两兄弟听出霍凌的意思,难免有些兴奋,赵寅生确认道:“师父,你的意思是,我们两个可以单独进山赶山了?”
“只要别逞能,别走出我带你们走过的范围。”
霍凌点头,给二人吃一颗定心丸。
“假如孩子出生的早,出了月子后还在八月里,我会带你们进山打松子和挖参,假如到时仍脱不开身,我会让我大哥代替我。他虽然现今不干这行,但赶山的本事不差,每年这个时节,都是我俩结伴进山的。”
赵家兄弟没有异议,连连点头。
在村人眼里,霍峰也是半个赶山客,岂会有人质疑他的本事?
最多比不得霍凌,但绝对比得过除霍凌以外的所有人。
无非是一年里一半时间种地,一半时间赶山,很多人觉得这样才是聪明的做法,既有田地安身,也能进山中赚口粮。
有霍峰出面,教两个半生不熟的赶山学徒是一点毛病也没有。
关键是霍凌竟舍得把大个儿留下,再没有比这个更有用的关照。
大狗聪慧机敏,不像狗,更像人。
即使霍凌不在,只余大个儿,他们心里也踏实。
反过来,兄弟俩坚持要帮霍家秋收,等秋收结束,再结伴进山。
霍凌没拒绝,一并答应下来。
五亩麦子地,要想尽快收完肯定是要雇人的,和春耕时一样,无论谁来,都给报酬。
第105章 霍小七 收麦之前最怕烂场雨。月前的那……
收麦之前最怕烂场雨。
月前的那场大雨, 瓢泼之时惹得众人揪心,好在只下了几个时辰就停了,紧跟着的是连续好几日的大晴天。
再往后直到割麦之前, 仅仅飘过两场不大不小的短促雷雨。
沉甸甸的麦穗将半个下山村染作金黄色, 每年到了这时候, 在镇上做工的人纷纷返回,更有那外嫁的姑娘或是哥儿, 带着家里的汉子回来帮忙。
炊烟袅袅,新麦的香味从各家各户的灶屋里飘出,一年到头,除了腊月忙年时, 就数这段时间屠子的生意最好,人人都舍得割肉吃荤菜, 蒸馒头包饺子,吃足油水, 攒够力气, 收得粮食满仓。
霍家的五亩麦子地割完,共收了十石粮,而十斤的麦子能磨出八斤粗面或是七斤白面, 足够五个大人吃整整一年,要是家里的人口没这么多,还能有所富余。
当然, 少不得要从中扣去缴粮税的部分,可与此同时, 家里尚有高粱和苞米各两亩,自年头到年尾,变着花样吃也吃不完。
麦粒归仓后, 赵寅生和赵辰生带着大个儿进山。
而霍家屋檐下,种地多年,第一次不用再花买粮钱,反倒还能卖粮换钱的霍峰乐得合不拢嘴,一大清早就抱着小林哥儿满屋子转,扯着嗓子唱不着调的儿歌。
听得一墙之隔的霍凌直捂耳朵。
“好好的儿歌,让他一唱,鬼哭狼嚎,林哥儿也是不一般,竟然没被吓哭。”
颜祺在旁莞尔:“岂止是吓不哭,没听大嫂说么,还能拿来哄林哥儿睡觉,大嫂唱得好听,反而没用,就爱听这不在调上的。”
霍凌叹口气,“完了,这孩子长大后八成随他爹,是个破啰嗓子。”
“哪个孩子不随根儿,好的坏的都有,也没法挑。”
颜祺道:“我就随我爹娘,长得矮了,在老家时还好,到了这处,总教人比下去。”
“咱俩的孩子矮不了。”
霍凌道:“你看英子,虽是个姑娘家,小小年纪一双大脚,以后肯定是个高个儿,林哥儿也手长腿长的。我们老霍家,别的长处没有,就是长得高,还有……”
“还有什么?”
颜祺多少能猜到霍凌接下来想说什么,但他明知故问。
“还有长得不丑。”
霍凌冲他挑下眉毛。
“我就知道你要说这个。”
小哥儿笑得停不下,片刻后突然“嘶”了一声,低头看肚子。
霍凌忙道:“怎么了?要生了?”
“不是要生了。”
颜祺犹豫了一下说道。
他摸了摸肚子,“就是孩子踢了我一下,劲儿还挺大的。”
他拉过霍凌的手,让对方也摸摸看。
不过霍凌的手覆上去后,半天没等到第二下,但也并不失望。
最近已经听好几个过来人说过,孩子月份越大,动得越少,这道理也不难懂,肚子里的地方就那么大,可不是越到后面越翻不动身。
只要不是长久不动,就没大碍,不必太紧张。
霍凌松口气,重新坐回去。
“这事儿上真是说不好,也没个正日子,成天提心吊胆的。”
但既足月了,还是盼着孩子早点来。
当晚,叶素萍过来叩响西屋的门,等门打开,她笑着探头进屋,同炕上的颜祺道:“祺哥儿,明日过乞巧,你把你针线筐里的针给我,咱俩多凑几根,我拿着磨亮些,再兑一盆子鸳鸯水,到时对着月亮,咱们也拿彩线穿针投影,应个节景儿。”
关外不怎么过乞巧,但习俗是在的,要是有闲心,便会像这般,寻七根针、五色线,在七月初七当晚对着月亮比赛穿针,谁穿得最快,便算是乞到了巧手。
还有一则,叫做“投针验巧”,使白日里打的水,和夜里打的水兑在一起,称“鸳鸯水”。
初六放在院子里搁一夜,初七白日再晒一天,到了晚上,把绣花针落在水面上,看针投出的影子形状,只要不是直线,即是得巧了。
颜祺日日等着孩子出生,也不敢到处跑,最多在家里转两圈,到后院看看菜,给新买来的母羊喂几根草,或是去东屋里看看小侄儿,逗逗狗子,实在是有点闷。
听叶素萍说要过乞巧,他欢喜道:“这个好,我这处有三根针呢。”
“那足够了。”
叶素萍拿着插着针的线团回去,霍凌见小哥儿一脸笑盈盈的期待,心下亦跟着高兴。
“明日算是你们过节,有没有什么想吃的?”
颜祺摇摇头。
“成日里吃好的喝好的,你这会儿问我,我是什么也想不出来。”
“那我这么问,你想吃酸的辣的,还是甜的咸的?”
小哥儿这回仔细想了想,舔舔嘴唇道:“我想吃明哥儿卖的红豆馅包子。”
霍凌失笑,“你倒是说个费劲的,这个还不容易?明天我起个早,赶在他们进城前,先买上几个热乎的。”
“当当当,当当当。”
七夕当日,货郎摇着手里的拨浪鼓,途径下山村。
一群孩子围上去,手里有一两个铜板的流着口水买糖吃,没有钱的只能跟在买了糖的人身边。
胆子小关系远的只能眼巴巴看,胆子大又相熟的,就凑上前讨好,看能不能分上一口。
去郭屠子家买肉回来的霍凌半路叫住货郎,找他买一根绣花针。
今天白日里叶素萍磨铁针,不小心将一根旧针给磨歪了,便说本就用久了生钝,要是有货郎进村,就买根新的,没有的话,她就去别家借一根。
年年这时候货郎都会不辞辛苦,在各村走动一遍,好歹是个节日,能比平日里多卖出一些针头线脑。
这不念叨着念叨着,还真就来了。
“一根绣花针,三文钱。”
货郎从他什么都有,挂得满满当当的货担上摘下一个布包,从里面拈出一根细铁针。
见是个汉子来买,还觉得稀奇,多看两眼。
霍凌没多解释,给了钱后随手把针别在衣服上,不然容易掉。
针送回家,七根凑齐,叶素萍将它们挨个插在线团上放好,同霍凌道:“祺哥儿说是进屋打盹,半晌没动静,估计是睡着了。”
霍凌点头,“八成是,也好,睡一觉起来吃个饭就过节了,他盼了一晚上呢。”
叶素萍笑道:“怎么和英子似的,我也是昨晚突然想到了,实际嫁人之后再也没琢磨过这东西,没想到祺哥儿喜欢,既是这般,以后年年都过,等林哥儿长大,咱家能过节的人又多了。”
因为颜祺半日里都好端端的,谁也没往多了想,不料他一觉睡醒,正要下炕时,一下子破了水。
原先听别人说,看别人生,终究是别人的事,轮到自己头上才知慌张。
颜祺从前觉得自己经历过大难,绝对算是稳重冷静的,可在这一刻,全然要靠霍凌安慰才能定住神。
“我喊大嫂过来陪你,别害怕,一定顺顺利利。”
霍凌用力亲了一口小哥儿的额头,扶着他的腿在炕上安顿好,等叶素萍闻声而来,他立刻出门。
马家媳妇时隔几个月又来霍家接生,也算是熟门熟路,因颜祺是头胎,还是个哥儿,更加谨慎些,来时随身带了几包药,有催产的,有补气的,有止血的,以备不时之需。
从破水到肚子疼,再从肚子疼到真正开始生。
太阳一路西坠,直至彻底隐去,换作月亮升起,原本该对月乞巧的人在屋里过鬼门关,而霍凌站在院子里,除了求各路神明祖先保佑外什么都做不成。
霍峰同样脱不开身,林哥儿还太小,家里人多,亲娘不在,受惊后哭个不停,他只得进屋哄孩子,到头来陪在霍凌身边的竟是霍英。
大概是几个月前经历过娘亲生小弟,现在生孩子的人换成颜祺,小姑娘不再似当初那么害怕,甚至能反过来安慰霍凌。
“小叔,你是不是害怕?”
她稚声稚气道:“你要是害怕,可以跟我说说话。”
霍凌低头看她,摸了摸她的脑袋,承认道:“小叔确实害怕。”
作为赶山客,经年在山中活动,他的听力、目力甚至嗅觉都比一般人要强些。
毫不夸张地说,他能清楚嗅到从屋里飘出来的血腥气,一想到这股味道是如何来的,心就一揪一揪地乱蹦,蹦得他喘不过气。
霍英乖乖地低头被摸,随着年岁见长,她其实不太喜欢被摸脑袋了,但是此刻依旧大度道:“摸脑袋也可以,小叔你可以多摸几下。”
旁边的几只狗子不知道是不是听到了这句话,准确识别了“摸”这个字,也争先恐后地挤过来,把脑袋往霍凌怀里塞。
霍凌只好挨个摸过去,但心思完全不在这上面。
霍英看了看小叔紧锁的眉头,选择抱起馒头,把下巴埋在馒头的后脑勺里,抿唇不再说话。
黄芽儿和黑豆儿也被霍凌影响,变得焦躁不安,它们几次想往屋里去,用爪子挠门,都被霍凌唤回。
没有大个儿在,且家里的气氛不同往日,连冷静的猎狗都失了章程。
比起屋外人的焦虑难言,屋中更是到了关键时候。
叶素萍守在颜祺身边,哪怕胳膊都被攥出印子了,依旧面不改色,给他鼓劲儿道:“快了快了!祺哥儿,再吸口气,出把力!”
颜祺睁眼看着头顶的房梁,只觉得已经疼到麻木,脸上湿漉漉的,有汗水也有泪水,耳畔听见的声音也好像时远时近。
他无暇多想,再次聚起全身的力气,一次又一次,不知熬过了多少次,终于在某个刹那周身一松,响亮的哭声紧随其后。
泪水忽然止不住地向下滚落,他抬手擦了一把,在泪眼朦胧中看见了被递到眼前的婴孩。
这是从他身上掉下的一块肉,是他和霍凌的第一个孩子。
哪怕红通通,皱巴巴,半点不好看,他还是一眼看到了眉心的红痣。
“是小哥儿么?”
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音调沙哑。
“对,是个小哥儿,和林哥儿一样。”
叶素萍同样忍不住抹泪,生孩子实在太苦了,她心疼,也高兴。
不久后,屋里沾了血的干草被清理出去,心急如焚的霍凌给稳婆塞过喜钱,终于能进屋看夫郎,同时抱住了自己的孩子。
小哥儿被马家媳妇简单擦过一遍,比刚出生时好看了一点,小小一个,仿佛一只手就能举起。
霍凌不顾屋里还有人,他亲过颜祺,又贴了贴孩子的脸蛋。
颜祺累归累,但并不想睡,孩子被叶素萍抱走喂羊奶后,他问霍凌现在是什么时辰。
“该是寅时了。”
颜祺有些遗憾,但还是同霍凌道:“虽是初七过了,不过仍是七月里生的,小名就叫小七,你觉得怎么样?”
这名字是他在刚刚的某个时刻忽然想到的,不知为何,就是觉得很喜欢。
霍凌念了一遍,当即应道:“这名字好,叫着顺口,且还是个纪念。”
出生在七月初八的霍小七,就这么拥有了自己的乳名。
又在几日之后,从冥思苦想数天的亲爹那里得到了自己的大名。
霍凌还特地去齐家找了从学塾休沐归家的齐春树,麻烦他写下三个大字。
“霍远山。”
他展开手里的毛边纸,给颜祺指着看。
颜祺抱起孩子,指尖划过干透的墨痕,哪怕知道他什么也听不懂,也依旧耐心细声道:“小七,你看,这就是你的大名。”
伴山而生,以山为名。
既有承自大山的护佑,也有来自双亲的祝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