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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三合一 开张 淀粉肠 丢爷了……

天还乌沉沉的,几道萧疏的树影杂乱地横在结了薄霜的地砖上,巷子口厢军值房里挑着盏风灯,灯色昏朦朦的,正随着老厢军破锣似的鼾声在风里打晃。

后日便是冬至,天光愈发亮得迟了。这时节连俞家的鹦鹉都冻得没早起骂人,四下里雾气都凝住了似的,显得沉寂。

唯独巷口,裁缝铺对面,林司曹家的门轴忽而传来了转动的咯吱声,将这好似冻瓷实的清晨打破了。

一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孩儿裹了七八层袄子,毛帽子压住耳朵尖,圆滚滚坐在门槛背风处。打了几个哈欠,清了清嗓子,一如往常扯开嗓门:“噫吁嚱——”

“……问君西游何时还?畏途…什么岩……”墙外小孩儿的声音像漏了气儿似的,渐渐瘪下去了。

巉()岩。

姚如意在被窝里咕哝着,眯缝着眼睁不开,她在温暖蓬松的被褥里滚了两滚,哈欠连天地想:这《蜀道难》再听上几遍,她都快先背下来了。

挣扎了会儿,姚如意随手披了件外衫,便坐起来梳头。

屋里暖得令人发懒。

天冷了,家里的火墙烧起了火道——姚家是宋时民间十分常见的空心夹墙,夹墙里用筒瓦两两相扣,搭成烟道,烟道入口连着厨间的炉灶,夏日里拿砖堵上,冬日里把砖扒开,烧灶时热气便能顺着烟道往墙里钻,把屋子烘得暖乎乎的。

姚如意每日睡前在灶房炉膛里添上三饼蜂窝煤,把锅拿开,用火钳夹着圆铁片封上口,她和姚爷爷就能暖乎乎地睡上一宿,有时还热得口干舌燥。屋子里的窗沿上得放条吸水的抹布,不然窗上凝结的水汽便会顺着窗框、窗格子往下滴。

她将头发挽到头顶,梳了个同心髻,左边簪了支双股银簪,右边别了朵山茶绒花,还特意穿了条喜庆的绯红喜鹊纹夹棉襦裙。

穿过来久了,她给自己梳头挽发髻的技艺都熟练了!

今儿是她小卖部开张的日子,正巧在冬日前一日。这日子还是俞婶子替她找的三清宫的炎道士算的开业大吉日,可不能耽搁了,得早早起来预备着。

穿衣时,她眼角余光还瞥见干净无霉斑的窗户,嘴角便满足地噙了笑。

前两日夹巷几户人家凑钱请了裱糊匠,各家的窗都换上了冬日里才糊的三合皮油纸。姚如意还记得之前姚爷爷的嘱咐,想着林家人若真是冬至前后抵京,便多出了一份钱,将林家的窗子也糊了。

若在暑天,多是自家动手凑合凑合。可冬日里雪多风大,讲究保暖,自家要是糊不好,可是要挨冻的,所以才专门请手艺好的匠人来。

那日姚如意虽忙着摆货理账,仍偷闲看那山羊胡匠人是如何裱糊窗子的。从前她在书里看见纸窗之类的描述,总疑心如何禁得住风雨?何况,电视剧里那些在窗户外头偷听的人,手指头沾点口水就能把窗户纸戳破,多不安全啊。

如今才晓得自己浅薄了。

这糊窗户的讲究可不少呢:冬日里的窗户纸,得先用两层涂油浸蜡的桑皮纸打底,再往上刷三层加了树胶的纸浆,这样纸张更挺括,不易被风吹破,还能防虫;接着再糊两层加了明矾的碎毛碎布,用于保暖;最上层得用涂油浸蜡的桑皮纸,这样落雪就能化,还不透水。

末了拿木条横竖框起压实,蘸浆糊一遍遍地溜缝刷,免得漏风。

一个窗子,看着轻薄,里里外外竟裱糊了八九层。等干透了,用手一摸,绷得又紧又平整,手感跟后世的实心硬纸板似的,手指头硬戳是断然戳不破的。

窗纸一换,有些松动的窗框也修了,每日起来,只觉连透进来的光都显得清透洁净,让姚如意望之也有种蒸蒸日上的欢喜。

收拾妥当,姚如意没急着叫姚爷爷起来,轻手轻脚先去开杂物间的门——原先堆满杂物的屋子,如今已焕然一新了。

一踏进去,满屋子都是松杉木头混着桐油的味儿,沿墙一溜杉木货架泛着刚漆好的油亮的光。拆了隔墙后,两间屋连作通透的铺面,货架间也留足了能转身的余地。

穿过摆满货品的双面柜,临窗支着半人高的柜台。姚如意走进去,将新打的推拉窗扇支开,拔出木榫,一展一推,木板便顺着刷过油的凹槽往外滑,再把木楔子插回去,这个窗口货台便支棱好了。姚如意一一将那些招孩子喜欢的零嘴和小玩意儿摆上。

这精巧的主意还是周榉木自个儿琢磨出来的,有了这木板,她既不用多占铺子里的地儿,夜里还能轻轻松松把板子收回来,再把窗栓上。

像这样姚如意没交代,周榉木将心比心替她盘算的细处还有不少:铺子不算宽敞,他便把所有货柜、层板都打磨出圆角,就算有冒冒失失的人,也不怕撞疼了;姚如意要放陶瓮的货柜,他还特意建议在摆陶瓮的地儿嵌上两块青石板,这样防烫又防水,底下的木材便不易坏了。

姚如意起初怕加石板超了预算,他却说:“你要做,咱们就只收料子钱,工钱就不收了。”

做下来着实实惠。

连窗口留的高度、柜台后头椅子的尺寸,荷香都特意来量了姚如意的身高才做,这样她站着烤肠、坐着看店,都高矮合适,不让人憋屈。

最后要收工前,周榉木还在每处木料接榫处用鱼鳔胶粘过一遍,靠墙货柜背后钉上了防倾倒的钉子,结实得怎么晃都纹丝不动。

装柜子前前后后用了四日,后来又赶上连日雨天,等了几日才能刷漆,刷完漆得阴干再刷一遍,又得四五日,这么着便拖到秋天过去了,冬至眼瞅着就到了,才算完工。

果然装修这事儿,总是越装花费越多。

但虽多费了些银钱,姚如意却头回不为钱心疼。

交工那日,她在铺子里仔细逛了一圈,每个货柜都跟她心里想的一个样,就像把外婆的小卖部重新搬到了这儿,令她心里熟悉又安定。

想起刚开始动工时,她还紧张得不出摊,盯着这儿看那儿瞧,到了第二日,她便放心下来,照常去巷子里卖茶叶蛋、速食汤饼了。

周榉木夫妇俩实诚得让姚如意都觉着,他们可能是头一回在汴京城里接着这种大活儿,所以不知怎么偷工减料,又想打个样出来,就卯着劲干。

结账时,即便自己不宽裕,姚如意还是硬塞给荷香五百文的红封,这钱虽不多,却是认可他们手艺和为人的一份心意。

周榉木一高兴,红着脸,把自己闲着没事雕的小物件装了一匣子白送给她,里头有憨态可掬的十二生肖木雕俑、各种形状的杯垫碗垫,最好玩的是有好几套“猫狗叠罗汉木俑”,跟后世的套娃似的,大的装小的,好玩得紧。

因是闲暇时随手雕的,刻痕有些随性,还带着股笨拙劲儿,姚如意拿在手里把玩,倒觉着很几分古朴可爱。这些木雕玩意儿也被她放在窗口摆着,衬着此时昏昏的天光,像是一排守门的小精怪。

荷香来量尺寸时便知晓了如意要开杂货铺的心思,趁着交工,便毛遂自荐:“姚娘子铺子里若需竹木器皿,我家倒还攒着好些自家打的木箸木匙、藤编笸箩、竹篾凉簟。每逢铺中生意清淡时,我与榉木得闲便做些这类小玩意儿,以往都是挑到集市上卖的。若是姚娘子铺子里用得上,只管跟我们拿货便是。”

姚如意没多犹豫,便爽利应下。

荷香高兴得第二日便给她拉过来了,虽都是些汤匙筷子之类鸡零狗碎的小东西,却个个都打磨得很仔细,她果然没看错人。

修缮铺子满打满算耗去半月有余,但她这十几日的小摊儿没耽搁——俞婶子自打与她逛过大集后,便与姚如意亲近了不少,这段时日,她主动提出让姚如意家里动工灰大的时候挪到她家门前支摊子卖蛋,让姚如意都有些受宠若惊。

姚如意摆了这些日子,卤蛋也愈发快而熟练,约莫半个时辰便能完成从煮熟到敲壳的工序,接着只要浸在卤汤里便成了。

她的茶卤鸡子儿现已有了些名声,不仅国子监的学子们,巷里的邻里也是常客。

算下来,她约莫平均每日能卖两百个蛋、六十余份速食汤饼,偶尔起来得早,她还会多炸些油条,这时叫“捻头”,一并搭着卖。

于是花出去四贯多的装修费,又被她三文四文、零零碎碎地挣回来了,先前挪用姚爷爷的钱也补了回去。甚至还有多出来的,被她全用来进货了。

得亏装修时日延长,如今除了赶集时结识的那些商贩,她还又结识了大大小小十数家商号。

有龚胜春家的胭脂水粉、柳家炒货的瓜子果脯、何家兄妹的油盐酱醋、老米粮铺的五谷杂粮、做风筝油纸伞的手艺人阿澜、金家煤铺的煤渣、专卖文房四宝的景玉轩等等……这些皆是她挨家探访,自掏腰包买过货品,品质可靠,才签下长契的。

这期间,姚如意还得了程娘子小声提点,让她往来出入时要常跟值房那老厢军攀谈问候,赠些热食汤水,那邋遢老头若是来买蛋吃饼,也主动给抹零头。

“这老项头啊,也不知是不是得罪了人,没升迁过,他也从不提他的妻儿,孤寡着守了二十来年的大门。你日后既要豁出去做生意,少不得人来人往的,他虽人卑言轻,却正卡着这个口,你与他卖个好,以后才能得方便。”

姚如意若有所思,照着做了。

果然,日后再有供货的小贩给她送货,那老厢军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嘴上抱怨说下不为例,却回回都能“下不为例”,他押了送货人的公验“身份证”,便会叫人直接推车进来送到姚家门口,给姚如意省了不少功夫。

就这么攒了这么大半个月的钱。

她每夜蹲在柴棚下数铜板,每日她把钱取些出来用,挣了又存回去。昨日她突然发现,她折腾了这么些日子,姚家还是只有那二十多贯钱,她都有些哭笑不得:怎么好像白努力了似的?

但转头看到小卖部货架上琳琅满目,各色杂货在柜上挨挨挤挤、满满当当,又觉满心熨帖,每日在铺子里扫洒,都忍不住要哼歌儿。

晨光在积云里露出了一丝,姚如意赶忙将昨日已提前卤上的茶叶蛋锅子搬出来,又从地窖里拿出昨日也提前调好的淀粉肠肉浆——这天气已能将肉浆冻硬了,姚如意先把肉浆搁在矮脚炉煨着化冻。

回身,又把姚爷爷帮写的促销上新用的木牌子摆出来。这也是加了些钱,请周榉木去找了块三尺长的杉木板,用桐油细细刷了两遍,干透了便能拿墨笔写字了,而且墨迹用湿布一擦就掉,可以循环使用。

姚爷爷手抖,握笔写出来的字有些绵软,笔画也歪斜不正,姚如意觉着歪歪扭扭也可爱,但姚爷爷却极不满意,胳膊肘夹着木牌闷在屋子里,擦了写、写了擦,较劲了一整日,才算勉强得了一幅,这才准许姚如意摆在外头。

蒸上早食要吃的馍馍,回去把地扫了圈,货柜又擦了擦,再检视了一遍铺子里所有的货物,见一切妥当,姚如意才去把姚爷爷叫醒。

等他洗漱完,便将他和热馍馍一起推到门外,安置在窗下条凳、暖和的炉子边坐着吃。

前日姚如意忙着理货,姚爷爷则自发在院子里帮她戳捏煤饼,想起身时,被煤渣堆拌得险些摔跤。老人家最经不得摔,她听见响动,吓得心都提到嗓子眼儿,后怕得紧。

之后除非姚爷爷在屋里歇觉,她都把他带在身边出摊。

等炉上肉浆也全化开了,姚如意正好开始热烤盘,今儿开业,她决定用能香飘老远的淀粉肠打头阵。

这时辰天光刚越过墙头,透过国子监门边的大榆树,投下大片明暗交错的静谧影子。

还没敲晨钟,夹巷里还算冷清,但开铺子的程家和孟家也陆续卸门板开门了。姚如意也刚把第一盘淀粉肠烤上,那香味儿才散出来,但在程家对面门槛上背书背得抓耳挠腮的小石头就闻到了。

姚家开门了!

他立刻便把书一卷,夹在腋下便跑来了,还没跑到面前,兴奋的声音已经传过来了:“如意阿姊早!开张大吉!我要俩茶卤鸡子儿,回头我阿娘起来了,让我阿娘过来给你结账。”

姚如意抬眼一笑:“好嘞,你坐着等等吧,卤汤滚了我就给你捞。我今儿还有炙肉肠呢,才两根十文,要不要也来俩尝尝?”

“要要要!”小石头刚到跟前就看见那模样奇怪的矮陶炉子了,被香了一跟头,正想问这是什么,如意阿姊便主动说了,他立刻脆脆应下,乖乖坐到姚爷爷旁边的空板凳上等着。

一边等还一边好奇地四下望。

姚家院门敞开着,有个木牌子斜靠在门框上,似乎又怕被风吹倒,还捡了两块石头压在木板底下。

小石头一眼就看到上面的字了,木板顶上用朱砂笔写着“冬至特惠”,下面是“姜丝枣汤,一文一碗”,边上还添画了个歪歪扭扭的茶壶;右边画了串糖葫芦,底下注着“小糖葫芦、蜜饯买二送一”。左边则画了个巨大的烤肠,也注着“炙肉肠上新特惠,一根六文,两根十文”。

中间,浓郁的斗大墨字写着招牌“姚记杂货”,末尾还画了朵小花。

咽了咽唾沫,踮着脚再往售卖商品的窗口上望,一望不得了,外壳琥珀般晶亮的糖葫芦插在麦秸杆编成的圆球杆上,外头街市上卖的糖葫芦只裹山楂,如意阿姊卖的竟还切了林檎、鹅梨、榅桲与山楂间杂成串,一串只有两颗山楂夹旁的两样鲜果,短短的竹签子串着特别玲珑可爱。

旁边还竖着签子:“小糖葫芦,一文一串”。

还便宜呢!小石头看着就馋了。

糖葫芦旁边整齐摆了一排的糖罐,圆滚滚的大肚陶罐虽不能看到里头是什么糖,但每个罐子上都贴了菱形的红笺,上面写着各色糖的名字:“梅子糖”“香糖果子”“豆团”“梨膏糖”“乌梅糖”“狮子糖”……

糖罐边,各色肉脯切成整齐的薄片,用芦苇叶包着码在竹屉里,上头还盖着防蚊虫的棉帕子。

茶卤鸡子儿在挨着窗框的最边上,换了粗陶盆盛着,盆底垫了扁扁的矮脚炭炉,卤汤还没完全滚沸,只是冒着发出轻响的小泡。

炭火映得小石头的眸子闪闪发亮。

他每个都想吃啊!

但他兜里比脸上还干净呢。

犹豫着想买糖,又怕回头阿娘来结账发觉了挨骂,踮起脚想往家门口张望看娘起来了没有,却又瞥见窗框顶上一排挂着的各类小玩意儿,小石头那双眼睛一下又被黏住了:油纸伞、小风筝、木雕机关小公鸡、竹蜻蜓、绢人娃娃、鸡毛毽子、弹弓……

啊!他真想住在姚家啊!那不用买就能玩了!

“石头,茶卤鸡子儿好了,你来,我给你捞。”

卤汤滚沸起来,姚如意一面喊他,一面撸起袖子去捞鸡子儿了。

小石头这才恋恋不舍地转头看姚如意忙碌,不忘撒娇般蹭过去交代:“如意阿姊,我要壳破了洞、里头积了卤汤的鸡子儿。”

“好,给你挑最入味的。”

她拿着竹漏勺,往锅底给小石头捞。

晨光正巧打在她侧脸上,照得她脸颊水嫩白皙,像株早开的木芙蓉。

小石头心想,如意阿姊真的长得很好看呢。

如意阿姊个子其实不高,但生得手长脚长,整个人看起来便并不矮。

初冬的天,她里头一件宝蓝绣银杏叶的夹棉小短袄,小袄的衣角扎进衣带里,下头系的绯红喜鹊襦裙,外罩一件素底绣兰花絮了厚棉的长褙子,没规规矩矩地扣起来,就这般敞着,正好能露出里头的蓝衣红裙,也衬得人腰线高腰肢细,侧面瞧去,是个细细长长的一条人。

小石头也是这几日才发觉如意阿姊生得好看的。以往他好似都没怎么见过如意阿姊,他娘说以前姚博士身子好时,如意阿姊几乎都不出门。甭说他没怎么见过,巷子里大多人都没怎么见过她。

如意阿姊其实不是那等一打眼便令人觉得“好美好美”的大美人,但她生得容易叫人亲近。

尤其她笑起来,乌圆明澈的杏眼一弯像月牙,脸颊两边的酒窝也会若隐若现。

她一笑,聚在摊前买鸡子儿的那些学生们,有一个算一个,都会渐渐变成傻呆子,有左脚绊右脚差点摔个狗吃屎的,有结结巴巴话都说不明白的,也有付了钱人跑了,吃食都没拿的。

小石头心想,多没出息啊!

他就从不会忘了吃的,吃永远是头等大事!

就像他爹没事儿总爱问他,是读书重要还是吃饭重要,不管问几次,他总是斩钉截铁、毫不犹豫地回答:“吃饭重要!”

惹得他爹绝望地哀叹:“废了这个也废了。”

“好了,给你。”姚如意把茶叶蛋先包好给小石头时,还没忍住,捏了捏他头上扎的俩小圆揪。

这时候的孩子不论男女都留头扎总角,小石头头大胖乎,脸圆鼓鼓,生得像个肉包子,再系着俩总角,就很讨人喜欢。

小石头接过茶叶蛋,迫不及待便开始剥,又烫手,只好垫在腿上,用指甲一点点把蛋壳扣起来。

姚启钊安静啃馍馍的间隙扭头瞥他一眼,他立刻吓得背脊板正,小声鞠躬问候道:“姚博士早啊。”

嘴角还沾着馍馍碎屑的姚启钊颇有先生风范地矜持点头:“你读书很勤勉,不错。”

小石头呼呼往蛋上吹气,瞥了眼他脖上系的绣有“我阿爷最英俊”围兜的,再瞥瞥姚爷爷皱巴巴的大方脸、目露凶光的大牛眼,不解地嘬了嘬手指上的卤汤——姚博士到底哪儿英俊啊?

姚如意默默烤香肠,扭头看见一老一小屈腿挨着坐,吃得安静又专注。她便笑了。

小石头七岁还是八岁,姚如意忘了。正是先前赶集时俞婶子揶揄过的、一出生便将林司曹吓晕的林家第五子,林司曹因实在太难过,直到今天都还没给小儿子取大名,便只随口叫小石头。

他就是那个每日如闹钟一般“噫吁嚱”背书将姚如意吵醒的小童子,也是林维明的同胞弟弟。

自打和邻居相熟后,姚如意才恍然,原来林维明就是林司曹的长子。之前她实在不知谁是谁,听着婶娘们说夹巷邻居的八卦,愣是对不上号。

想起俞婶子说林家儿郎个个像猴儿似的上蹿下跳,后来见着林维明来买鸡子儿,她总忍不住想笑——他生得大眼窄脸,倒真有几分猴相。

不一会儿,第一炉炙肉肠也烤好了。

姚如意递了两根给小石头,他刚刚已经飞快把俩茶叶蛋都吃完了,在姚如意给烤肠刷酱料时,他就半个屁股离开凳子,伸长脖子在等了。

拿到手里,竹签都烤得热热的,肉肠上改了花刀,外部焦黄,烤得开花,沾满了棕红色油亮亮的酱,还在冒油泡。

那酱真香,还没动嘴就已经满鼻子的香。

小石头忍不住了,吹了吹,张开大嘴,一口咬下去。

头一口咬得急,焦脆壳儿咔嚓裂开,舌尖先尝着盐与香料粒子的粗糙,后头软糯糯的肉肠芯子跟着进了嘴,鸡肉混着淀粉浆,口感细滑喷香,芝麻与酱料又浓浓地裹住肉香……但说是肉香,其实不多,细品起来更多的是像炸面糊炸得焦脆的味儿,还有酱的咸香,小石头也说不清,但就是香!

出奇的好吃。

“烫!烫!”小石子边哈气边往肚里咽,烫得跺着脚转圈儿,袄袖已经被蹭得油光光的也不理会。不一会儿,竹签子已嗦得发亮,他还不舍地舔舔竹签头,舌尖还被烫得酥酥的麻。

姚如意已经炸好了第二炉,对小石头直笑:“你慢点儿。”

小石头顾不上应,又狼吞虎咽般吃完一串,吃得打嗝儿,听见远远他娘从门口探出头来唤他,便赶忙与姚如意道别,跑回家去了。

辰时三刻,巷子里的嫂子婶娘们也笑眯眯地过来贺她了。

昨儿铺子刚收拾妥当,街坊四邻便来看过热闹,今儿更是带了贺礼:俞婶子挎着竹篮,里头四只陶碟盛着蜜饯、炒米、瓜子、桂花糖,蓝印花布盖着:“如意,这是‘开市四宝’,你和姚博士今儿都尝些,图个好口彩。”

姚如意忙道谢,接过搁在柜上,转身给冻得直搓手的程娘子把炉子移过去烤手。程娘子捧来的是两条红绸布:“开张见红,快挂门上讨个喜庆。”

她又马上要往门框上挂,尤嫂子、银珠嫂子就领着小菘和茉莉来了,小菘手里举着对灯笼,上头写着 “姚记兴隆”。人还没进门,小鼻子先动上了:“好香啊!如意阿姊做了啥好吃的?”

旁边的茉莉已经扭头巴巴地望着烤肠炉子。

“路上教你们的吉祥话都忘了?” 尤嫂子笑着把食盒递过去,里头是刚蒸的枣花馍,馍尖点着朱砂红,像小娃娃的红脸蛋,煞是喜庆。

“如意阿姊!生意兴隆!财源广进!” 俩小吃货早跑到烤肠炉边咽口水,听见提醒,忙扭头补了句吉祥话,眼睛却仍黏在滋滋冒油的烤肠上。

姚如意笑着给她们拿了俩淀粉肠,递给她们:“喏,一人一根,但阿姊做的好吃的可不是白吃的,今日刚开张,你们吃完了可得留下来帮我吆喝吆喝!”

茉莉和小菘嘻嘻地接过来,谢了声,便敬业地到门口坐着,果真边吃边吆喝起来了:“姚记杂货开张啦!有暖汤、有棉帽,有好多糖!还有刚烤好热乎的炙肉肠!”

姚如意总算把红绸挂上了,喜气洋洋地端了果子和茶来:“等有人来再喊,先慢慢吃,仔细噎着。”

两个小豆丁便欢呼着专心吃了。

几位婶娘围坐在门口桌椅上,姚如意挨个倒了茶,刚坐下,尤嫂子望着茉莉总算见了点肉的脸,叹道:“真是奇了,茉莉偏生和如意投缘,做什么她都爱吃,回了家我烧什么都挑三拣四,真叫人犯难。”

银珠嫂子扭头去看,茉莉和小菘肩碰着肩、头碰着头,像两只小老鼠似的吃得直晃腿,吃得小脸油津津,怎么看也不像挑食的孩子,犹豫半天才开口:“嫂子,莫不是你做的饭菜……”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总不好直说人家做得“太难吃”。

虽没说完,但尤嫂子还是听懂了,不由怔住,她做饭太难吃了吗?不可能!

程娘子好奇道:“你平日里都烧什么菜?怎么烧的?”

尤嫂子来了兴致,比划着道:“昨日得了条河里捞的越冬大鲤鱼,足有二十斤!老辈人说这种鱼再过两年都能跃龙门了,孩子吃了长得壮、百病不侵,但不能杀,活蹦乱跳就得下锅熬汤,只撒点盐,原汁原味才补人。若不是不撒盐茉莉和她爹都不吃,我情愿不撒盐。”

程娘子听傻了,余光瞥了眼俞婶子和银珠,见她俩脸上尽是“咦呦喂”“俺亲娘嘞”的神情,连如意都抿着嘴欲言又止。她松了口气,不然就尤嫂子这自信满满的模样,她还以为是她耳朵有毛病呢!

不杀的鲤鱼?这样烧菜能好吃吗?

尤嫂子浑然不觉,接着说:“今早又得了只老猎户在山上水坑底下捞起来的大甲鱼,这么大个头!我洗净了就煲上了,一样不加盐,山珍就得吃个本味。”

“没…没杀?”

“没杀,就得鲜吃!”

程娘子闭嘴了,不问了。

“茉莉这孩子你还有脸嫌她瘦,成日里吃你这些‘山珍海味’,能长这么大都是造化了。”俞婶子一言难尽地看着她:“……你家官人也真疼你疼得太过。”

尤嫂子脸一红,羞恼道:“关他什么事?”

程娘子和银珠嫂子笑出声:“但凡不那么疼你,也不能把你纵成这样!”

姚如意跟着忍笑不迭,正说着,晨钟响了,学子们很快便开闸放水般涌进巷子。她忙起身道:“婶子们且坐着,我去照应生意。”

俞婶子摆摆手:“你忙去吧,我们聊我们的,你别管了。”

烤淀粉肠的味道果然吸引了不少人。

很快便有学子围过来了,聚了不少熟客,还有人好奇地扒着窗口往铺子里瞧。

天光大亮,此时能看得见货架上码得齐齐整整的杂货了,有个眼尖的学子看见货架上有湖笔和墨条,指着一锭墨问:“姚娘子,这墨是哪家的?”

姚如意正在窗边翻烤肠,回头瞅了眼道:“景玉轩的货,前日刚到的新墨,这批墨制得极好,是我请阿爷掌眼一块儿去挑的,你要是不急,等我忙完了,给你拿来试试。”

那学子刚问完,自己也看见货架层板上还贴着价码,注了两行小楷:

[景玉轩分装松烟墨,

壹百文一条,拾伍铢重,两条起售]

那学子眼前一亮,景玉轩的墨极好,他以前就使过。研墨出墨快,写出来的字又黑亮又油,顺手得很。但不管是外头景玉轩自个铺子里卖的,还是刘家书局里卖的都是大墨锭,刘家卖得还要比景玉轩本店贵两成!买一块没有一两二两银子下不来,买一回他能心疼上半个月。

这样的好墨,平日他舍不得用,唯有遇着国子监里旬考月考岁考时才舍得用。但姚家小娘子竟别出心裁,把大墨锭切成小条分开卖了,这样买一条才一百文!一下就不心疼了!

那学子原本今日便想出门买墨的,这回家门口就有,立即便要了两条。

他美滋滋想着,两条墨也够写了,过两日就有旬考,正用得上。他跟姚如意买了墨条,又发觉侧边货柜里还摆着一排齐整精致的瓶瓶罐罐,柜头的木条牌上写着“龚胜春生姜头油,防脱发用龚胜春”,另一个写着“南舟杏仁面脂,柔腻如凝脂”。

他下意识便摸了摸自己眼圈深重、干得起皮的脸和读书读得快秃的发……天干物燥、冬日发少,要不…要不也来点儿?

心动便是行动,也买上了。

这时正好是上学人最多的时候,程娘子见姚如意忙着烤肠又要应和买铺子的客人,一会儿撂下摊子去拿,一会儿又手忙脚乱地捞鸡子儿,便主动站起来替她照应铺子里的事儿:“你烤你的肠,铺子里交给我。”

姚如意抹了把汗,回头不住道谢。

幸好她先前坚持给每样货都标了价,程嫂嫂进去便径直照价帮着卖,十分顺手。

几个婶子们反正也闲来无事,也给孩子们在姚如意这儿包了点糖,打发她们坐在呆愣愣不言语的姚爷爷旁边吃去,也时不时帮忙招呼些生意,直到上半晌,要回家烧饭才散。

姚如意真感激她们,头一日学子们觉着新鲜都会进来逛一逛,随手买上几样也是常事,所以显得格外忙,她一上午拿货算账、包蛋烤肠,也是脚不沾地。还有不少学子来得早的,竟还惦记着吃速食汤饼,几个婶娘还给学子们腾位置,帮她烧水,后来连姚爷爷身边挤满了嗦汤饼的学生。

那些学子边吃边议论着家国大事、国子监的风闻趣事,什么三司使竟为情所痴,如今不顾元妻留下的嫡子,倒把继室带来的外姓儿子当个宝,还亲自寻了冯祭酒,把那继子塞进了国子监读书。

又说桂州生了大疫,今日本不是朝会日,官家已急召五品以上官员入宫了,真不知桂州百姓如今情形如何,惨矣。

姚爷爷听过后便怔怔的,等姚如意忙完,人也散了,见姚爷爷一人盯着地面出神,都不知沉思了多久了。

“阿爷?怎么了?”

他面色发暗,恍恍惚惚,没理会她。

“是不是累了?今儿人多,闹着您了吧?”姚如意把他慢慢搀起来,见他仍是神思不属,摸了摸他额头,不烫啊,手脚也热着的,身子应当没事,便温言劝解道,“我先送你回屋歇歇,您睡一觉,我去喂喂狗,等会儿我做好饭便叫您吃午食啊。”

他还是没应声,只是乖乖由她搀进屋,合衣躺下后,便又两眼直直望着木梁。

姚如意有点担心,心里已经琢磨着要不要请郎中过来看一眼了。

想着,她进了灶房,又不放心探头出去看了眼,姚爷爷屋子里静悄悄,一丝声响也无,好像睡了。

她又缩了回来,先把早上蒸的剩下的馍馍掰碎,把两枚生鸡蛋倒进去搅拌,起锅炒到干爽,便搁在盘子里,匆匆打开林家角门。

角门边,歪着她用姚爷爷的一件破破烂烂的旧棉长衫改的大狗窝,就摆在小跨院这头挨了门的屋檐下,她一进去,狗窝里就探出个凶悍的大黄疤狗头。

狗妈妈冲她龇出森森白牙,这回姚如意可不怕了。

这半个月,她已经和小狗厮混熟了!

很快,狗妈妈的大头下面便接二连三探出三只狗头一只猫头,都欢天喜地冲她吐舌头、摇尾巴。

姚如意只是蹲身“嘬嘬嘬”,四团肥了两大圈的毛球便冲了过来,挨挨蹭蹭地绕着她打转,在地上翻滚,咬她的脚踝,那只小橘猫是顶不客气的,闻见她盘子里的香味,汪汪汪便攀着她的裙子往上蹿的。

一时间,她就被奶乎乎的汪汪咪咪之声包围了。

她实在禁不住诱惑了,放下盘子,这个撸一撸那个摸一摸。

期间狗妈妈始终趴着冷眼盯着她,却没像先前那样冲她吠叫驱赶。前阵子营缮铺子时,她有好几次端东西来喂狗都被狗咪一家看到了,一开始狗妈妈会对她狺狺狂吠,幼崽也四散惊逃,但她很有耐心,放了吃食就走。

再连续个三五回,狗妈妈和崽子们都认得她的味道,狗妈妈还警惕,但幼崽们只觉着她一来便有吃的,见她再不会跑了,先是在丈许外远远相望,随后她刚撂下盘子,便有鸡贼的小狗率先跑过来抢食吃。

一个来了,另外的便也蹑爪蹭过来了。

就这么慢慢的,她成功用食物骗走了小狗咪们的心,三只小狗一只橘猫每天都让她撸得极尽兴,只有狗妈妈还不让她靠近它。

今日也是,姚如意没忍住撸了一刻钟才恋恋不舍起身,临走前也这个抱一下,那个蹭一下,还把吃得肥肥的橘猫抱在怀里贴贴脸蹭蹭毛。哼着小曲关上门,刚走到院子里,她便发现不对劲。

院门怎么开了?

扭头一看,姚爷爷的屋子也大敞着,她飞跑过去,床榻空荡荡,屋里没人!

姚如意刷得冒出一身冷汗,冲出巷子里看了眼,大中午的,又是冷天,一个人影也没有。

她跑过厢军值房,谁知老项头偏生这时候正打瞌睡,被她叫醒时还迷糊着,竟也不知有没有人钻过栅栏出去!

她脑中飞快地转,爷爷头脑有时混沌有时清醒,走丢了回不来就完了!但他跑出去的时间不长,还很有找到的希望,有什么办法能最快找到爷爷的踪迹?要节省时间,要快!

她脑中突然闪过一道闪电,立刻又折返跑回家里。

她随手拿了只姚爷爷的旧鞋,又从角门处进了林家。

狗妈妈正蜷着打盹,小狗咪则在小跨院的杂草堆里追着草蛉嬉闹。

姚如意蹲下来,明知有些荒唐,但她还是把鞋伸到狗鼻子前,试着问了句:“好狗狗,你闻闻他的鞋,带我去寻爷爷好不好?”以前她与外婆也有一条土狗,很听人话,不仅会看家,还能帮外婆提菜、送货。她一直相信狗能听懂人话。

狗妈妈果然昂首,棕黄色的眼眸定定望她。

姚如意满头的汗,急得喉头发紧,越来越想哭了:这时候没电话又没监控,外面人又多,去哪儿找啊!

狗妈妈一直没动,就在姚如意觉得自己真是犯傻不如请邻居们一起出去找,狗妈妈突然站了起来,抻直前爪伸了个懒腰,竟然真的踱步过来低头嗅了嗅她手里的鞋子……还被臭得张嘴干呕了两下。

姚如意虽急得要上房,也显出几分臊意:“……对不住啊,早知拿衣裳来的。”

狗妈妈对着她短促地汪了声,像是在说跟上,便矫健地跃过门槛,进了姚家院子。玩闹着的小狗咪扭头见狗妈妈走了,也一溜烟追过去。姚如意忙不迭扔了鞋,拎着裙子小跑紧跟。

却说两刻钟前,国子监,甲舍。

耿灏与章衡刚浑身热汗从蹴鞠场上下来。

他俩像是刚从滚水里捞出来似的,起码五成熟了,浑身冒烟,衣衫湿透,一面走,还一面滴滴答答往地上滴汗。

同平章事——宰相郁准的嫡子郁潼,正安安静静地坐着看书呢,见状立刻掩鼻躲开,顺道扬声唤左右赶紧扔两条汗巾子过去,愤愤道:“你俩就不能使唤底下人去洗漱一番再过来?臭死了!”

越是这么说,章衡便偏要凑过去,嘻嘻笑着:“郁大,怎么了怎么了,哪儿臭了,你再品品?”

“滚滚滚,再过来我揍你了!”

耿灏臭脸站到旁边,伸手接过不知耿牛还是耿马递过来的巾子,浑身擦了个遍,扇着风呼了一口气,突然冷笑道:“今儿把那贼贱子当球踢得落花流水,端的痛快!”

郁潼自书卷后抬眼:“哪个贼贱子?”

耿灏脸色一沉,还没说话,章衡已经憋不住,凑过去和郁潼咬耳朵,但却没放低声音,是故意大声笑话他:“他爹续弦带来的拖油瓶,名唤邓峰,前日刚塞到丁字斋就读。咱们耿大在郑州呆了好些日子,可怜巴巴没人理会,正憋一肚子气呢,刚回来便见他这新弟弟在蹴鞠场上开开心心踢球,自然恼怒,这便叫上我,下场好生教了教他做人。”

耿灏脸彻底黑了,牙根都咬紧了:“章子厚!闭嘴!”

章衡可不怕,嘻嘻笑着,还刺激他:“你是不是指望你爹去郑州哄你归家?哈!谁知人家疼新儿子去了!”

耿灏顿时暴起,就要冲过去揪他领子,陪伴章衡读书的、两个比门板还壮实的武仆立刻挡在主子面前,耿牛耿马也喊着“祖宗啊祖宗”好歹把人拦住了。

章衡可是章贵妃最小的弟弟,正儿八经的国舅爷,那是一根指头也不敢动啊。

郁潼把书合上,劝道:“灏哥儿,你跟那外来外姓的争什么意气?你是你爹唯一的血泡子,以后他们母子哪个不也得看你脸色?何必与自家亲爹过不去,你这般伤得是你们父子的情分,他们反倒要得逞了,何苦来哉?”

耿灏臭着脸,拳头握得死紧,不说话。

章衡笑道:“还能为什么?灏哥儿小时跟绞牙饧成精似的,哭闹着不放耿相上朝,耿相为了他,还抱他上过朝呢,当年还传为美谈。如今他自然受不了他爹有新媳妇,更受不了有个新儿子。”

耿灏瞪着他:“你再多说一句,你我便割席义绝。”

“啊行行行。”章衡见玩过火了,便又岔开话头,撺掇两人逃课:“听闻沈娘子和她夫婿前些日子从洛阳回来了,这阵子沈记的文昌鸡都是沈娘子亲手做的,必须得去尝尝啊!”

郁潼没说话,又把书拾起来看,耿灏终于也来了点兴致:“哦?沈娘子回来了,她的手艺倒是值得去尝尝。”

“我不去。”郁潼自顾自捧着书读,并不理会。

两人如何能放过他?耿灏与章衡对视一眼,顿时一笑泯恩仇,给左右仆从使了个眼色,挡住了郁潼身边仆从,狞笑着把他连人带书架出了学斋:“你必须去,有你这个头名在,先生们回头才不会跟咱们老爹告状。”

三人翻墙溜出了国子监,正快乐地吹着外头自由自在的风,商量着要吃沈娘子最擅做的文昌鸡、虾饺、干炒牛河……还有那最叫人难以忘怀的“冰火酥皮乳油酥”,一路说得口水都要滴下来了。

谁知,三人刚走到金梁桥,却发现有个眼熟的老头坐在桥边,逢人便问有没有去丰水县的船啊?没人理会他,他便又呆呆地望着街上两只凶悍无比的狸花大猫喵喵呜呜地厮打。

三人犹疑着住了脚,耿灏还眯着眼说:“这老头眼熟得紧。”

郁潼认得,掸了掸被这俩混账东西抓皱的衣裳,淡淡道:“这是姚博士。”

章衡讶然:“他不是犯癔症停职在家养病?怎的一人在这儿?”

第23章 干蒸鸡 找到了 干蒸鸡 林闻安

姚如意跟着狗妈妈往前走,身后一窝小猫小狗也摇摇摆摆跟着跑,茫然四顾,心里又急又悔。

纵是寒风侵肌的冬日,汴京城仍是热闹的。

明儿便是冬至,街市上已很有些节庆的氛围,河沿茶馆的烟囱突突冒着白气,屋檐上挂着剪成各种吉祥纹样的彩旌。再往前走人潮愈密,不时驮炭骡车轧过黄土路,轮下碾出两道黑痕,很快被往来人畜踏作泥汤一般。

出了夹巷,气味便杂了。起初,狗妈妈湿润的鼻尖在空中嗅了嗅,很快呜噜一声,尾巴一甩,便往金梁桥奔去。但到了桥头,它再把鼻头贴地嗅来嗅去,却光在桥上来回打转,似乎也不知该往那儿去。

姚如意心里油锅一般煎熬,弯腰抚了抚狗妈妈脊背上的毛。起身后自个也在四下张望,姚爷爷定是在此处逗留过的,但怎的不见人呢?她又沿路问了几个行人和摊主,人人皆摇头,毕竟桥市上往来人太多了。

姚如意只好又蹲下来揉揉狗妈妈的头:“是闻不着味儿了吗?”

话音未落,桥洞下忽传来吱呀橹声。雕花画舫破开水面,翘角船头自桥洞的暗影里慢慢现出。狗妈妈耳朵倏地立起,猛冲到桥边,对着那船大声狂吠,还急得前爪直立,直往栏杆上扑。

姚如意忙扑到栏杆上探头。船上人听得犬吠抬头,有个眼尖的喊起来:“这不是姚小娘子么!快快快停船!停船!”

待船滑出桥洞,才看清船头立着三位锦衣郎君,周遭围着一圈青衣小厮。

她一眼便认出来,那三个华服少年中,有个生得三白眼总臭着脸的。她不是认得这个三白眼,她是认得他身后那两个左右脸长痦子的双生子仆从!

这二人实在生得太像了,他们是半晌午来的,那时她铺子前只剩几个婶娘们在说话。头一个先来买了鸡子儿,眼看他进了国子监后门,一回头,后脚又来个一模一样的买了十几串烤肠,惹得姚如意差点以为自己见鬼了。

那两个仆从恨不能跳将起来嚷道:“姚博士正在此!他偏要坐船去岭南道桂州丰水县,任谁劝都不肯回家,我们只得雇了船在汴河上来回打转,不敢走远,已来回十余趟了!”

姚如意定睛一看,果见舷窗边露着半张苍老皱巴的方阔面庞。她松了劲,憋了半天的眼泪全流出来了,一屁股坐到地上,手臂环抱住狗妈妈的大毛脖子呜咽出声,狗妈妈的身子立即嫌弃地扭动起来。

姚如意不管,还把眼泪抹在狗脖子上了。

真吓死她了要。

等那船靠岸,姚如意便领着狗咪们一路小跑跳上船,总算见着姚爷爷了。

不想才上船,狗妈妈便冲着姚爷爷龇牙咆哮,似要扑上去一般,惊得姚如意慌忙抱住它的大脑袋:“误会误会!我是叫你寻人,不是叫你吃人!”

狗妈妈喉咙里又凶巴巴地呜咽几声,最后才在姚如意嘴里各种各样食物的安抚下,不情不愿趴下了。

姚如意长舒一口气,终于能起身去看姚爷爷。

姚启钊正坐在船舱里的矮凳上,身上齐齐整整,头发丝儿都未乱,一双老眼浑浊,定定望着滔滔东流的河水,神情木木的。

“阿爷!”姚如意摸了摸他的胳膊,又探了探额头,幸好无恙,心下不禁有气,“你一转眼跑去哪儿了啊!”

姚启钊却将她一把搡开,满脸警惕:“你是哪个?扯我作甚?”又扭头问立在边上的耿灏,“到了么?丰水县可到了?”

“你好好的去丰水县干什么!”耿灏还没理会,姚如意顾不得礼数地打断了他,想到自己都要火上房了,好容易找到又被推一把,不由委屈地大声了些,“我刚刚都快急死了!”

她与爷爷相处不过月余,但既承了原主的身子,便该担起这份责任。何况她心底怜他暮年孤苦,自家努力过日子,也存着望他日后能好好颐养天年的心思。

“我儿子儿媳来信了,说是丰水县大疫,他们要留在城里主持大局,我得去瞧瞧。”姚启钊似是愈发糊涂了,又重复问道,“到了么?坐船可到了?”

耿灏念着要吃沈记,耽搁了这么长时辰,早已不耐,顺口哄道:“到了到了,已靠岸了,再往前便到了。”

章衡远远倚在一旁,抱臂而立,饶有兴味地瞧着这出闹剧。

姚启钊想要起身,扶着船柱颤巍巍起身,口中仍喃喃自语:“这可如何是好?老婆子走后只给我剩了这么个儿子,好容易成家立业,好容易选上丰水县令,怎的偏叫我儿夫妇俩遇上疫病?老天对我姚家不公啊……”

姚如意伸出去欲搀扶的手,僵在了半空。

郁潼为人君子些,低声向她解释:“姚先生方才反反复复说这些话。我们细听来,他说的似乎不是今年才听闻的桂州大疫,却是十三年前桂州丰水县的瘟疫……我等方才实在没法子,若强违他心意,他便要发狂大喊,生怕伤了他身子,只得顺着他。我方才已遣人去你家报信,不想却是错过了。”

姚如意听着,只觉心尖儿都在发颤,她低声向三人道了谢,一时竟不知再说什么,只拿眼牢牢望着姚爷爷。

她想起先前为开铺子收拾杂物间时,在姚爷爷藏书的那几只箱子里找到了一套旧官服,还有一封拆过的信,信封蛀满虫眼,发黄发脆,她一拿起来,便从中间掉出了一张信纸。

她拾起,想塞回去,正瞥见一段:“……吾夫妇虽不通医术,亦不可负全县百姓偷生。今满城疫气,伏尸塞道,留下或是九死一生,但若得吾死而换民之生机,吾九死亦其犹未悔。”

当时她不知是谁写给姚爷爷的信,又觉着旁人书信未经许可不应拆看,便忙塞了回去,将那信和藏书都封好,重新搬到姚爷爷屋子里,寻了个地儿安放。

如今想来,那并不是寻常旧物,应当是姚爷爷儿子寄来的绝笔吧。

姚如意心头盘桓着那句“九死亦其犹未悔”,再凝望爷爷有些佝偻背影时,喉头竟已泛起一阵酸涩。

此时的他,神色执拗坚定,竟不似个痴傻老人了。风从岸上呼啸而来,似乎也带走了他的老迈与白发,呼地掠过岁月,吹得他背脊挺直、乌发浓郁。

站在船头踉跄着要往岸上去的,恍惚成了那正值壮年的姚启钊。

姚家许多旧事,姚如意即便翻遍原主记忆也并不知晓,或许那时原主年幼懵懂,连她也记不清了吧?但仅是只言片语,似乎也能窥见姚爷爷的一生:青年丧妻,中年丧子,晚年……人这一生,究竟要受多少苦才算尽呢?

而受了这么多的苦,他又是怎么独自挺过来的?姚如意都不忍深想。

郁潼示意随从上前,代替陷入怔忪的姚如意,稳稳搀住欲弃舟登岸的姚启钊,自己亦上前轻声劝慰:“先生莫急,姚县令吉人天相,定能逢凶化吉。”

不想姚启钊听了,脚下一滞,侧首望来。沟壑纵横的面庞上,是一种被极致的悲痛冲刷后的平静:“你错了,我儿夫妇已是凶多吉少。疫鬼横行,朝廷已下旨封禁县城,丰水与汴京相隔千里,等我到了,怕是连他们最后一面也见不着了……可我总得去。”

郁潼亦微微一怔。

眼前这衣着寒酸的老人,面上是这般镇定、决然与坚韧——或许当年,他便是这般揣着见不着至亲最后一面的念头,孤身从北至南,千里奔波、日夜兼程。

“纵是见不着人,我也得去。”

“不然,谁给他们收尸啊?”

“我得去。”

“得去。”

他甩开所有人的手,步履蹒跚,一步步,往前去了。

***

赵太丞医馆坐落在州桥以南的十字街口,盖得很阔气。

青砖灰瓦两进两层的宅子,前厅三间门铺,通敞着,数个药柜倚墙而立,直抵房梁。大大小小的樟木抽屉里盛满各色药材,百十个小抽屉上刻着“当归”“熟地”等墨字。医馆的伙计跨立在矮梯上,踩高跷般灵巧地挪移着抓药,“脚法”熟稔至极。

左侧厢房支着十数张简易竹木床榻,以粗布帘子相隔,专收卒中昏迷、刀伤急症的重症病患,男女分室而治,一间屋子能躺十来个人。

先前姚爷爷中风后不便挪动,便也是在此处“住院”医治。右侧厢房则用来容纳需针灸药浴的患者,内里构造大致相仿。

姚如意千恩万谢与那三人道过谢后,便以“不如买批生药一同带去丰水”的借口,将姚爷爷从金梁桥附近连哄带骗地拐到了赵太丞医馆。如今他喝了郎中开的安神汤,正在厢房里一边针灸薰艾,一边呼呼大睡。

姚如意脚边趴着一溜大狗小狗小猫,它们跟着她从金梁桥到州桥,跑得都呼哧呼哧伸舌头喘气了。医馆的伙计有爱猫狗的,还主动舀了井水给它们解渴。

她满脸紧张地坐在板凳上,听惯常为祖父施针的陈郎中道:

“适才诊脉,姚博士脉象较之前有力,气色亦见红润。依我看,他此番闹腾,并非是病情恶化所致,反倒是这段日子吃药针灸见了效。他痰瘀痹阻的脑络渐通,人在慢慢清醒,能记的事儿便多了。不过淤塞未尽,他脑中新旧记忆交杂,故有错乱之态。此乃大好转机,小娘子当宽心。”

姚如意长舒一口气。

的确,最近她也觉着姚爷爷清醒时多了些。偶尔姚爷爷看她的目光、与她说话的神态,就像个正常人,原来并非她的错觉。

“这段时日你将你阿爷照料得不错,很是费心了!这很好,回头还是坚持过来医治。”陈郎中提笔蘸墨,重新添改了方子,“原先只吃些活血化瘀、补虚泻实的药,如今我再添些石菖蒲、远志开窍醒神,佐以黄芪、当归补益气血。你过些日子来,再观疗效。”

姚如意谢过郎中,在医馆等姚爷爷睡醒,才一道回去。

到了夹巷,她才惊觉她忘了关铺子窗户!她好多东西还摆在那儿呢!

这下遭了!

她急着往前赶了几步,但看清后,又步子慢了下来。俞婶子、程娘子她们坐在窗下的桌椅上说话,小菘、茉莉和小石头几个也蹲在她家门前吹糖纸玩呢——谁能把糖纸一口气全吹翻过来,谁便赢了。

婶娘嫂子们见她和姚爷爷一起回来,都抚着胸口松了口气,说听老项头讲姚博士丢了,本想帮着出去找,又有人回来报信说找着了,这才没去添乱。

俞婶子还玩笑道:“我帮你卖了好些东西,回头得给我结工钱啊。”

一听这话,尤嫂子立刻拆台,凑过去跟姚如意告状:“如意,你可千万别叫你俞婶骗了!她就不是做生意的料,你不在时,来了个事多磨蹭的酸丁,买根笔从是哪儿的竹子、什么毛的、软硬如何、出锋多少,问得有两刻钟,你俞婶恼了夺回笔说不卖他,生生将人气走了。”

“是那穷措大忒磨叽!买根二十文的笔还要开锋试写,若试完不买,这笔还卖给谁啊?”俞婶子白她一眼,扭头把钱递给姚如意,“就卖了几个鸡子儿、三块墨,喏,钱都在这儿呢!”

姚如意挽着姚爷爷胳膊,真切道:“这些时日多蒙婶娘嫂嫂们照拂,我也多亏有婶娘嫂嫂们开解才有今日,明儿正好冬至,我请大伙儿来家里吃饭吧?”

“吃啥呀?”程娘子跟着打趣她,“不割羊腿我可不来。”

姚如意想了想,有了主意,笑道:“您只管来就是,天机不可泄露!”

“还卖关子呢!”

与众人约好,大伙儿又问姚博士的病情,知晓了内情才放下心散了。她便搀着姚爷爷回了屋。说也奇怪,从医馆出来,姚爷爷好似再不提丰水县的事儿了。或许是因为他刚睡醒,又被陈郎中哄着喝了碗苦得要命的药,喝完他苦得人都迷糊了,一听要回家就乖乖跟她回家。

回去路上,狗咪一家本也跟着她们,但临到院门,狗妈妈又领着崽子们住了脚,姚如意发现了,回头招手:“来呀,大黄,进来呀!”

“嘬嘬嘬。”

这声一出,大黄没动,几个小狗和小猫早撒欢儿地跑进姚家院子。姚家院子比林家的小跨院要宽敞,毛团们满院追逐,喵呜汪汪闹作一团。

姚如意得意洋洋一挑眉,这下可是挟狗咪崽以令狗妈。

门前的黄毛疤面大狗,翻起眼皮瞅了瞅她,终是无奈蹭进了院门。

花费了一个来月,可算把这窝狗咪拐进家门了!

姚如意忍着心中的喜悦,抬头看了眼天色,便让姚爷爷坐在院子里跟狗玩会儿,她自个儿转进灶房整治新的淀粉肠浆子——晨间备的肉糜浆子早卖光了。

将地窖里的鸡肉取出来剁作糜,拌上猪油丁、青盐、酱料,抓得黏糊糊的。再调淀粉糊,兑上姜葱汁、黄酒。肉碎和淀粉糊按一比三混在一起,顺时针搅上劲,一盆油光锃亮的淀粉肠糊糊就成了。

又快又简单。

还没烤,闻着都挺香的了。

鸡是昨日买的活鸡,只冻了一日,肌肉都还富有弹性,她没有绞肉机,手动剁成肉泥总还留存着些碎粒,做出来的鸡肉淀粉糊糊,还能看到细微的肉块。

真材实料!姚如意很是满意地先搁到一边。

又揉了好些面团,蒸了十几个圆圆的大炊饼——等学生们散学,她预备再卖些烤好的披萨饼,用馒头加鸡蛋用普通的炉子能烤出披萨来,特简单,这可是外婆的绝技!

她蒸完馒头,下地窖取些腊肉、楼葱时,发现地窖里也就剩一只半的鸡了,姚如意索性不留了,姚爷爷受了这么大刺激,晚上蒸鸡给他补一补!

横竖吃完了,再买就是了。

取粗盐、姜片并酒糟抹匀鸡身,就上锅蒸,其余什么佐料都不加,更不必加水,就这么干蒸着吃。蒸一个时辰出来,鸡肉底下会蒸出金晃晃的浓鸡汤,鸡肉也是又浓又香,特好吃,做法又很省事。

蒸干蒸鸡时,如意还把米饭放在下一层蒸屉里蒸,水只堪堪没过米粒。这样上层蒸腾的鸡汁会凝结,点点滴入饭中,这般蒸出的饭粒油润微黄,浸透了鸡汤香味,又不会太软,很好吃。

守着炉灶,她耳边还听着姚爷爷在外头嫌弃:“哪来恁多狗崽子!咦!怎还混了只猫?哎,走开走开,别扯我裤脚!”

她听得一笑,忽又想起陈郎中的话,不免又有些低落。

等姚爷爷慢慢清醒,记起的事儿越来越多,说不定就会发现她和原主不一样。可即便如此,她还是觉得,就算有被识破的风险,只要姚爷爷能好起来,她还是愿意的。

等暮色渐渐从屋瓦落到地上,干蒸鸡的香味儿也已从灶房弥漫满小院。小狗咪们早就急不可耐地等在灶房门口了,两只肥短的前爪扒拉在为了防鼠设置的高门槛上,圆滚滚的身体直立起来,趴了一溜。

见姚如意端着鸡出来,那一排胖毛尾巴摇得都能扇风了。

它们之前原本还想奋力爬进来的,被躺在院门边的大黄一声低吠,几只便吓得缩起脖子,又慢慢缩回了爪子。

姚如意将干蒸鸡架在围了被子的炉桌上。

“阿爷,过来吃饭了!”

姚启钊坐在院角的摇椅上,闻声抬头,扶着椅背慢腾腾站起来。方才他便嗅到浓浓的鸡汤味儿了,肚子也跟着咕噜咕噜叫,只是院子里添了那么多狗,个个都冲上去等饭吃,他总不能跟狗一般沉不住气吧?

就好起面子来了。

慢腾腾蹭过去看一眼,本想挑些毛病,却见陶盆里鸡皮蒸得发黄,肉块浸在底部稠亮金黄的鸡汤里,混着酒糟的微醺、姜香与鸡肉的鲜香,把他香得一句话也没说出来,只顾咽口水了。

姚如意撕了点鸡胸肉,浇勺鸡汤拌在米粥里,用一个大盆装着搁在院门边。小狗和小咪顿时一拥而上,吃得满脸都是肉汁。

大黄耳朵支棱着,虽然被香得直抽鼻子,却静静卧着等崽儿们先吃。

摆上碗筷,姚如意先给姚爷爷盛了一大碗饭,再将底部浓香的鸡汤箅出来,浇一勺在饭上,又夹了肥鸡腿并几块好肉:“阿爷你尝尝。”

姚启钊巍颤颤挟了肉入口,蒸透的鸡肉脂香四溢,嘴里一抿,骨头与肉就自自然然地分了家,连筋络都带着股子软劲。再嚼一口,原以为干蒸会柴,不想却嫩得肉里都满是浓香汤汁。就着这口鲜香,扒一大口饭,颗颗米粒外头裹着层薄亮的油光,却不腻人,吃下去熨得人胃里暖烘烘的。

姚如意几乎是看着姚爷爷从第一口下去便猛地加快了速度,之后便专心埋头扒饭吃肉了,偶尔漏出一两句:“不错,嗯,不错!”

那当然了,干蒸鸡诀窍就在于一个“干”字,全靠鸡自身的油脂与酒糟的水汽把鸡汤蒸出来,那滋味是寻常炖的鸡汤比不上的。

小狗们吧唧着嘴舔陶盘,也吃得肚子都鼓起来了,狗妈妈这才站起来,低头去吃,把剩下的肉粥都扫干净。

姚如意见状,怕它不够吃,又去给加了一大勺饭,两块鸡肉。

她自己也吃了满满一大碗鸡汤泡饭、一根大鸡腿,十分饱足。这会儿撑着下巴,看姚爷爷边打嗝边挟了快带骨的肉,吃得分外用心,连骨头缝里的碎肉都被他用牙啃得干干净净。一粒米粘在他下巴上,那饭粒随着他的咀嚼微微颤动,滑稽得很,他却浑然不觉,吃得美滋滋的。

“没关系,我这辈子本就是白捡的,能多活几年、见了这么大世面,还享受了没有病痛的日子,来过了、活过了,就足够了。”

姚如意心里默默对自己说。

一片冰凉落在她眼睑上,她一抬头。

漫天纷扬的雪,被万家灯火一照,碎星般落入她眼底。

此时此刻,天寒夜合,不仅姚家烟火升腾,夹巷里家家户户的炊烟都像一朵朵升起的云,顶着雪片,接连喷到了天上。但大内的学士院内,却还有个倒霉蛋,正饿着肚子对面前堆积如山的文书唉声叹气。

就在方才,今冬的第一场雪,终于开始下了。

紫宸殿宫苑里养得几只丹顶鹤不知怎的跑来了学士院,昂扬着脖子,姿态悠然地在初雪中闲庭信步。

学士院东文书房里,孟庆元搁笔揉了揉腕子,抬眼望向窗外。这群鹤据传都是太子殿下养的,或许是宫中伙食太好,个个羽毛丰满、油光水亮,腹部圆滚肥润,连仙气飘飘的纤长脖子也粗壮了不少。

刚被授为学士院权直[注]时,孟庆元不知禁庭中竟还豢养了这么一群鹤祖宗,还以为是光禄寺的鹅逃出来了。后来听好友兼同僚谢祁解释才知晓,是小太子殿下自小养大的鹤,养得过于溺爱了,便生得如此圆滚了。

这也是没法子的事,孟庆元暗忖。官家子嗣单薄,三女一子,皆出自章贵妃膝下。因仅有一子,连太后娘娘对太子殿下都多加优容,多年前官家想在大内设牧鸭监养鸭吃,都被太后无情否决。但小太子如今不仅养了鹤、养了细犬、狸猫,还有一对谢三通西域带回的吐蕃狐狸!

想到那吐蕃狐狸,孟庆元也是一肚子的话想说。

《史记》曾记载“西戎多狡兽”,前唐的史料里也常提及“吐蕃狐”,孟庆元以前读书时还以为生自高原雪山之下、听闻佛铃经书长大的狐狸,那必然是圣洁雪白又飘然灵丽的。

谁知,那吐蕃狐狸生得啊……黄褐杂毛,大脸盘子死鱼眼,如今与太子殿下的猫狗同养,还总爱嘶哑地“哇哇”叫,一张嘴,把狗都吓一跳。

真是呕哑嘲哳难为听啊!

梦碎了,一点儿也没有大宋寿光山野里的红狐狸好看。

孟庆元头一回在端本宫附近的外游廊偶然见到由内侍牵着出来散步的大脸狐狸时,心里便冒出了个荒诞的想头:若是话本子里吸书生阳气的狐狸精都生得是这副模样,只怕便不会有狐媚子一词了。

外头响起了梆子声,眼看天要黑了,孟庆元将满脑子的胡思乱想赶跑,起身抻了个懒腰,数了数长长的条案上堆积如山的账册、呈文,很是沮丧地叹了口气,今儿又得留在宫里赶工了。

学士院不仅要负责起草召令、谕旨和册文还要兼修国史、参与殿试命题等等,事务多又杂乱,今年正好要重修《唐书》,大半翰林学士都调派出去忙活这件事去了。日常的琐碎文书便都落在了孟庆元之流的“差遣”小官吏身上,故而,这段时日他便没有在正经的时辰下过值。

起身倒了壶水来喝,便听雕花隔窗外传来小童哒哒跑动的声音,没一会儿便有个小圆脑袋从门槛处探了进来,稚嫩的声音:“孟三叔!你还在这儿呢,我与阿爹可要先回家咯!”

孟庆元闻声一扭头,门框后头便探出半张笑眯眯、白嫩胖乎的小脸,穿得小小的葱绿襦裙,扎得两个圆溜溜的小揪。

“是舒和啊!今儿又是你陪你阿爹来坐班?”孟庆元忙走过去,弯腰摸摸她的头,又往后头张望了一眼,谢祁就站在两步远的另一间文书房门口,他正谦和有礼地躬身作揖,与主官告辞。

孟庆元松了口气,虽说宫里不会丢孩子,但他还是蹲下来告诉舒和:“下回可别乱跑,可晓得?”

谢祁的娘子与官家很是相熟,她家孩子年岁尚小,没什么男女大防需要顾忌,是得了谕旨允许在皇城大内中来往的。衙署里侍奉的小内侍各个都认得她,还常会陪她玩耍。

舒和也才三岁多,但已很机灵,最好学大人说话。听了孟庆元的话,当即便老气横秋地道:“我自是知晓轻重,只是过来与三叔你打个招呼罢了。孟三叔,你还不下值么?天很晚了呢!”

声音脆嫩嫩的,像春日破土而出的小笋。

“还有文书没写完,如何走得?咦,你爹竟已写完了不成?”孟庆元提到繁杂的公务便头疼想叹气。谢祁与他、尚岸、宁奕是多年同窗也是同榜同年,尚岸外放江南,宁奕原也是外放,但他没当两日官便受不了官场那乌烟瘴气、论资排辈的风气,潇洒挂冠而去,如今正周游天下、发誓要吃遍天下美食。

去年来信说竟到了京东路,现也不知怎样了。

唯有他与谢祁最有缘分,一齐分到学士院为官,也算有个照应。但谢祁比他聪明多了,字又写得好,写起文书来胸有成竹、一气呵成,是从不必如他一般在衙署里点灯熬油的。

果然,舒和仰着小下巴,骄傲地说:

“我爹早写完啦,还帮其他叔叔们抄写呢,如今都抄完了。”

孟庆元顿时郁卒。

桂州大疫的消息其实十多日前便已传到了官家御案,只是如今才散到百姓耳中。官家接连下旨派遣太医局的几十名御医赴岭南道,又罢冬日宫中节庆宴饮,拨内藏库银钱赐药往桂州。这些谕旨前些日子便已如雪片般飞到学士院,他日日抄写急召分发各州府,连着在值房里住了十余日没归家了。

今日要抄写的文书也极多,官家要向各地民间募集擅长伤寒瘟疫的医者,重金召其入岭南救民,还要求桂州各地僧院道观设立病坊、居养院隔离病患,道医不分家,许多道长都通晓岐黄之术,正好能兼具治疗与收容。

这是系千万性命的大事儿,他与同僚们今日手快抄断了也不敢耽搁一刻。幸好他今儿连午膳都没吃,抄了一整日,马上要抄完了。

但看着舒和那软糯团子的乖巧模样,心里又止不住喜爱她,便又耐心温柔地蹲下来与她闲聊:“对了,你阿兄呢?你们兄妹俩不是总形影不离的,今儿他怎么没来这儿耍?”

“他跟我小汌叔去大理寺耍了,说是有难得的茶卤鸡子儿吃。”

“那你怎不去?”

“茶卤鸡子儿有甚么稀奇的,连我唐二叔都会做。再说,砚书叔又不能进宫,只能候在东华门外头。我若去了,不就没人陪阿爹当差了吗?那阿爹一整日伏案忙碌,也没个人给他倒水取点心,可多孤单啊!”

孟庆元胸口又中一箭。他只比谢祁略小个几岁,如今还没成亲呢。爹娘为他相看了几个人家,他全不愿意,他娘常骂他到底要娶什么天仙?他也不敢回答。这段日子每逢休沐回家,都要被爹娘拧着耳朵唠叨,惨矣。

如此想想,在值房里忙碌也不错。

他心碎又疼爱地捏了捏舒和的包子脸,多好的小棉袄。

每回见到舒和,他便想成亲生子,但只要一回家,见了家里他爹打他弟弟、娘打他爹的狗飞驴跳、争吵不休,这念头又叫打消了。

“孟三,还不走么?”谢祁与主官略说了几句便也走过来了。

此时已上灯了,一盏盏黄纱宫灯下照出细密的雨丝,天地昏暗,但谢祁转身从弥散廊中的雨雾中行来时,却叫人眼前一亮。

风动衣袂,只是素淡无补的宽袖青色官袍,都叫他穿得风骨峻拔。

孟庆元摇摇头,站起身来,笑道:“反正我无家室,将今日与明日要整理成册的文书规整清楚再走。省得冬至后休沐归来手忙脚乱,你与舒和先出宫吧,雪天黑得快,别再耽搁了。”

而且……他若是回去太早,他四弟怕不是又要吃苦头了,还不如晚些好,爹娘歇下了,他偷摸进屋睡下,还有一夜清静。

两人极为相熟了,谢祁问过需不需他帮衬,被孟庆元拒绝后,便没什么说的,上前拍了拍他肩头:“后日见。”

孟庆元摆摆手:“去罢。”

舒和却没急着走,伸出短胖的手,将身上挎着的小菱角包翻了又翻,翻出块龙须糖,抬手要递给孟庆元:“孟三叔,给你吃吧。”她扬起小团子似的小脸,一本正经地嘱咐,“垫垫肚子。”

孟庆元心中一暖,郑重接过来,微微拱手行礼:“这厢多谢小娘子了。”

舒和这才弯起眼笑,与他挥手作别,便扭身拉住谢祁的手,跟在两个撑伞提灯引路的内侍身后,蹦蹦跳跳地出宫去。

孟庆元望着父女俩身影消失在朱红宫门外,剥了糖塞进嘴里,又回文书房里忙了半个时辰,才回值房换下官服,饥肠辘辘地离宫回家。

大内虽小也是五脏俱全,学士院在皇城西南角,在右掖门附近,与枢密院只隔一条宫巷,出宫倒也十分方便。

在宫门处领回了自家的驴,这驴老了,性情总算温顺了些,却还是爱放屁,且放得更响更臭了!孟庆元抚着驴颈鬃毛,听它屁股后头噗嗤噗嗤响,叹气道:“哪个小黄门又不听劝,给你喂豆子了?”

老驴无辜地咴儿咴儿叫了几声。

多年相伴,孟庆元早不忍心骑它了,只叫它驮着自己的褡裢,自家撑了伞冒着雪一路走。经了御街往西,再经兴国寺走上一刻钟,便能到国子监夹巷了。

此时天已黑透,雪也愈发大了,巷口厢军的值房都点起暖融融的炭炉子了,各家的灯笼一团团地照亮着小巷。

孟庆元牵着驴与值守的厢军颔首为礼,对方见了他腰间悬挂的鱼袋,又举着烛台看清他的脸,一拱手,便退了回去。

这时早过了国子监散学的时辰,又落了雪,巷子里本该冷清的,但空中却弥漫着一股香喷喷的味道,竟还有不少青衫学子逗留在巷子里,三三两两的,手里有的举着串了肉肠的长竹签,有的手里抓着个油纸包,里头是个馅料全铺在外头的奇怪“露馅”三角饼。

众多学子们你争我抢,边吃边闹地从一脸疑惑的他身畔经过。

孟庆元除了舒和给的一颗糖,一整日没吃东西了,本就饿得前胸贴后背,被这满巷子荡漾的肉香油香饼香迎面一扑,五脏庙全揭竿而起,他不由牵着老驴边走边伸脖子张望,终于发现了热闹的来源——国子监后门附近聚着好些人,屋檐下有两盏灯笼在风雪中微微晃动,仔细一看,好似写着“姚记兴隆”四个字。

姚记?姚博士家?他家什么时候开了食肆?!

惊诧又好奇,孟庆元忙把噗嗤噗嗤放屁不停的老驴随手栓在家门口,自个先不进门,快步往涌动的人群中探看。

就在他匆匆冒雪往姚家去时,愈发凄迷的风雪中,津渡水门外,高大的纲粮船终于在结了薄冰的水面上,一艘艘排队靠岸卸粮。

林家的内知管事丛伯提着两壶热水,从船舱底部的锅炉房走向上层的舱房,一进去便激动地对屋内的青年唠叨道:“二郎,总算到了!咱们的船排在第三十号,想必明儿一早便能下船了。”

那高大削瘦的青年坐在方桌后头,垂着眸子,正专心地擦拭着一把细而长的随身小剑,没抬头,只随口漫应了一声。

他面前仅有一盏豆大的孤灯,昏然曳动的光明明暗暗,有时勾出他线条清峻的侧脸,有时又映出他苍白无比的病容,有时投在眉峰处,一点黯黯的光下,他骨相丰俊,神色疏淡。

虽病骨支离,但他身形却不弱,撑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衣袍,仍如雪中竹节般挺拔。

“哎呀这四十余日水上漂着,吃了半个来月的粥饼,成日里只能见着那水啊船的,烦闷得很,如今总算熬到头了。”丛伯用热水灌了铜暖炉,又继续絮絮叨叨,“二郎也是,我原说搭贡船就好,你身子骨不好,慢慢走便是了,你偏要搭粮船,如今好了吧,这腿又疼了……”

听见丛伯的话,他默然一会儿,不敢辩解,否则丛伯会继续唠叨一个时辰都不带停的。他想起先生那堂侄儿与他通信,总句句埋怨先生那孙女儿不懂事,累得先生一把年纪了倒要伺候小的,看得他直皱眉头。

今年,王雍夏末时来信也说先生中风,卧床一月有余,又说多年来先生家一直遭那邓家人污蔑,如今家道凋零,境况极为凄凉。

怨不得他写给先生的信,先生都没回。

虽也猜到王雍这损友定是故意拿先生诱他回京,他却不得不回。

林闻安叹了口气,他还是半大孩童时,阿爹忙碌,娘体弱多病,还有幼妹要看顾。阿爹干脆将他送去姚家读书,他几乎是在姚启钊的照料下长大的。

那几年,先生已痛失独子,只有五岁的孙女还在潭州外祖家抚养,他反倒像姚先生的亲子似的,受他教诲、蒙他顾惜、得他资助。

直到他中了进士,入侍东宫,很快又身陷囹圄、酷刑加身。阿爹说,那时形势严峻,晋王的爪牙在四处抓人,人人自危。咱家人薄位卑,求告无门,姚先生好歹有些门生故吏,为营救你,他这么个不肯收孝敬的人,近乎掏空钱财四下求人,不知吃了多少闭门羹,好歹买通几个刑卒,施刑时收了手,保下你一命。

林闻安攥住刀柄,侧头望去。

窗外,雪打窗响,已是簌簌落雪的凛冽寒夜。

不知先生可好?

只盼一切来得及。

第24章 烤披萨 郎君,要买些什么?

雪沫子簌簌落下,如盐粒儿一般在夹巷的石板路上撒了薄薄一层,但若是这般下一夜,第二日起来,定是天地一白、茫茫积雪。

孟庆元撑着伞往巷尾那热闹处走去,心里还疑惑:前次休沐归家,他还听四弟叹息姚小娘子如今好生可怜,日日晨起卖鸡子儿。

这才几日功夫,她铺子都开起来了?

孟庆元觉着十分稀奇,不过他家今春才迁来此巷,与姚家不太熟悉,姚小娘子更是面都没见过,心里的新奇比惊讶要多。

行至半途,那香气在风中愈滚愈浓。他也能看清了。

被人群围着的果然是姚家,姚家院门开着,墙上新做了个大窗子,支起木板,摆满各色杂货。透过那窗子看进去,里头点了不少亮堂堂的油灯,将一排排齐整货架上的粗瓷碗、竹壳暖壶、牛皮纸捆的烟丝都映得清清楚楚。

窗底下摆了只炉子。

那炉子是黄泥陶炉,双炉眼儿,炉体约有十九寸高,二十二寸长,很是不小,两个炉眼上都架着带凹槽的陶盘,一只盘上有七根大小齐整的圆条槽。

边上条案上也有小炭炉,上头温着好几个露馅大圆饼,有些已经被切了好几块,从满月露馅饼变成了半月露馅饼。

炉后立着个杏仁眼的小娘子,手里拿着个软毛扁刷子,蘸了油,先利索地在那盘上刷了刷,略微候了会子,油热冒烟,便将手中宽嘴茶壶里装的稠稠的肉糜依次倒进那烤盘的凹槽里。

那肉糜一落在烤盘上便滋滋作响,很快底部便露出焦黄,那小娘子手法利落得很,抓一把竹签,往上一搭,又覆层肉浆将竹签盖住,便使小木铲子飞快地一根根翻面。

没一会儿那炙肉肠便烤得两面金黄,烤出一层微微焦黄的脆皮,她便全都铲出来,一根根搁在旁边小方桌上的簸箕里,抬眼便开始问了:

“轮着谁了?吃辣么?刷酱么?”

她脆生生一句问,引得面前围着的垂涎欲滴的学子们争相应答:

“是我,我要刷茱萸油!多刷!”

“我不要辣,多来点儿甜酱!”

“我就要孜然的——”

顷刻间交付了七根烤肠,摊前的人散去几个,后头的又忙不迭地站到前头,一个说要俩,一个说要四根……还有个胖乎乎的学子,端着盆来的,张嘴便是:“姚娘子,你那露了馅的饼,不必切了,整盒都端给我!我给我学馆里同舍的弟兄们带去!”

孟庆元看明白了,他的视线又略微落在后头,再次认出了坐在这小娘子身后被裹成厚实一棉袄球似的,歪在竹椅上打瞌睡的方脸老头。

那是姚博士。

那眼前这卖肠的,必是姚博士的孙女儿了。

孟庆元便更加疑惑了。

他任官后,大多时候都在衙门里,如他们这般刚科考完入仕又家世平平的都是任劳任怨的“小鸡崽子”:上官使唤你、老辈儿也把活儿推给你,还有旁的衙门来,也是将事儿踢鞠球似的来回踢,一会儿这事儿当归你们学士院办,一会儿那事儿我们办不了,还有瞧你是新来的便专门为难你的,能将好好的文书吹毛求疵退回来十几二十次。

他忙得不着家便成了常事,学士院后头有个值房,里头一直放着他的被褥和换洗衣裳。所以他对姚小娘子的印象,只停留在谣言上。

什么自退婚后便性情阴郁不爱出门…云云……

但……他又拿眼瞥了瞥眼前的小娘子,那胖学子买了一大份露馅饼,她正笑着端过去跟人说多谢惠顾呢,一笑,颊上还有两个讨喜俏皮的酒窝,把那胖学子喜得大雪天满脸通红,又一个劲儿夸赞道:“姚小娘子,这饼烤得真是好,回头常做,我常来。”

她便也脆生生答应着:“好嘞,郎君拿好,慢走啊。”

“好好好。”胖学子就这么咧着嘴,傻呵呵地端着饼走了。

送走一个,又笑吟吟给前头的学子递过去三根烤肠,收了钱,把铜钱拢在掌心里,只瞟一眼便数清了似的,揣进兜里,又嘱咐道:“郎君拿好,天冷,可要趁热吃啊。”

那学子脸皮薄些,叫她颊边那深深的笑窝一晃,话都不会说了,捧着烤肠,直接面红耳赤地跑了。

这算……性情阴郁?孤僻寡言?不懂事?

孟庆元愈发疑惑地看了会子,便在心里下了定论:只怕是以讹传讹,谣言如虎啊!

默默旁观了会儿,也有些馋了。罢了,人家性情如何又与他何干?看她手脚利落、烤得也干净,不如也买上些当宵夜。

正要开口,他忽而被一大屁股挤到边上,撞个趔趄。还没来得及生气,就有个熟悉的声音跟着嚷道:“姚小娘子,竹签我削好了!”

孟庆元扭头定睛一看,来人生得正与他生得有五六分相似,浓眉大眼,个子高大,看着又有些憨傻——这不是他四弟吗?

孟博远捧着竹签子,也傻了:“三哥,你怎的这时辰回来?”

“明日冬至休沐,当然得回来了,你这是……”孟庆元迟疑地点点头,又往他怀里一大把竹签子上一瞥。

这又是闹哪出?

“嗨,没啥大事。今儿堂考,那朱大饼在堂上羞辱我,我一怒之下,把他布置的卷子全撕了,罢考出门!那朱大饼来家里告状,爹趁娘不在,把我赶了出来,连银钱都断了,说要让我冻死饿死在外头。我如今便暂住在维明兄处,总不好白吃白喝,正好姚小娘子这儿忙不过来,我来帮个工,挣口饭吃……一时半会儿也说不清楚,总之你别管了,外头下雪呢,怪冷的,你忙了一日也累了,先家去吧。”

孟博远说得极轻松,但震得孟庆元眼都睁大了。

什么什么和什么?这叫没啥大事儿?

他看着弟弟费劲地挤过人群,先把竹签搁在炉子边上的小方桌上,一整把哗啦啦地插在大竹筒上,又返过身来,熟练地从桌下掏出个姜黄色的扎染碎花围裙来,往粗大的腰上一系,再顺手拿起另一只专门刷酱的毛笔,便也站到了那炉子后头,很守礼地与那姚小娘子隔了好几步远,帮着姚小娘子将烤好搁在簸箩里一样样按学子们的口味刷上酱,再递给人家。

顺带还抬手维持着秩序:

“都别挤!一个个来!这是你的,下一位!你要几根?哦,要饼啊,想切几块?切这么一块三角的十二文钱,这还贵啊?这饼里多少馅啊!还抹了杏酪呢!你去膳堂吃烧饼,一口能咬着馅么?大老爷们的,为了一文两文在这儿磨叽!十文钱不卖!不买就换下一位!”

“你呢,你要什么?要买肉脯?羊肉猪肉?没有牛肉的,谁家能吃上牛肉啊!羊肉四十八文一斤,来半斤还是四两?要五香还是茱萸的?两掺是吧?好嘞你等会我给你称去,你呢?你要啥?俩皂团是吧?带香不带?要桂花味的?两块四十文。”收了钱,把人送走了,孟博远还啧啧啧地嘀咕,“长得跟煤井里刚挖出来似的,还挺讲究,还要抹香的!”

孟庆元:“……”

完了,四弟这屁股只怕难保了!

他俩的爹最崇敬读书人,自己虽为商贾,却总将“你们日后万万不要像爹一样操持贱业”挂在嘴上。以前更是绝不允许他们兄弟二人沾手家里生意,便是旁的行当念头也不许有,宁可花银钱雇掌柜的来料理,也不肯教他们半点持家本事,只一味撵着哥俩回房里读书。

孟庆元踟蹰半晌,到底还是从人堆里挤过去,扯了扯孟博远的衣袖,低声问道:“你来帮工,爹晓得这事不?”

“给你,你要的四根。”“孟博远正忙不迭地招呼着食客,听见孟庆元这般问,眼底倏地闪过一丝讽意,却又转瞬即逝,复又跟平日里一般大大咧咧,肩头一耸道:“怎会不知?他赶我出门时便知了。对了,如今可不该叫你三哥了!孟大人,往后你便是家中独子,你家那孟员外早说要把我的名儿从族谱里划去。我催他早些办妥,别误了我立户的时辰——我还不稀罕这孟姓呢!也不知此事可曾办好?孟大人,归家后劳烦替我这小民问上一声。”

孟庆元好似晴天霹雳:“什么?”

他不过是十几日没回家,弟弟都没啦?

姚如意在旁听了这孟家兄弟的话,亦是无奈,见孟庆元傻在那儿,便细细打量这孟员外口中跃过龙门的“龙子”——生得端正周正,身量高挑,又满是书卷气,确是一表人才。

手里烤着肠,她轻声劝道:“小孟大人,您不如先归家,好好劝劝孟员外。为着些许小事,偏听偏信,这大雪天里拿藤条将亲儿子打出门去,这也太过分了……”

孟庆元一怔:“是打出来的?”

姚如意点头,便一边忙一边将事情原委大致说了。

今儿个是国子监“堂考”的日子,这时的堂考,在姚如意看来,便如后世的“摸底考”一般,过几日又有与辟雍书院同步的“旬考”,说起来大约便是后世高校间的联考吧?故此日的考试格外要紧,散学都比往日晚了许多。

傍晚刚落雪时,姚如意与爷爷吃过鸡、洗了碗,灶房里的大炊饼也蒸好了。因着下雪,她便将姚爷爷、狗子咪子一股脑儿赶去被炉里取暖,唯有大黄不肯去,她便又把角门旁那破棉袄搭的狗窝拖了回来。

安顿好家里的人狗猫,她便开始备料做“中式烤披萨”。

宋时的炊饼就是后世的馒头,姚如意将蒸得雪白的大炊饼掰碎泡了水,打两个鸡蛋进去,双手捏揉得稀烂,直揉得湿软均匀、色泽金黄,撒上些盐,再反复揉匀,这一步主要是为了让饼皮烤出来有些滋味。

待馒头碎能成团,便在先前定制的平底饼铛烤盘上抹层油,将馒头鸡蛋团按捏成披萨饼胚的模样,边缘比中间略厚些,再用牙签在面上交叉着戳出一排排细孔,盖上锅盖,小火慢烤约摸半刻钟,直至底部微焦。

姚如意曾见街市上卖的 “炉饼”“胡饼”,皆是用这般宽底铁锅煎烤,便触类旁通,想着都是饼,自家的饼铛加锅盖指定也能烤披萨。

大约半刻钟开盖,先在烤好的饼皮上刷一层厚厚的面浆和杏酪。

面浆和杏酪都是姚如意在何氏兄妹家的酱园里进的货。想做披萨时,她也有点拿不定主意,在自家铺子里的货柜前徘徊许久,挑了这两样来代替芝士。

面浆是用面粉和猪油炒制出来的面糊,再在里面加入盐、糖和香料,有些类似西式白酱,可以代替芝士的黏合,起到增稠作用。

杏酪有种杏仁的香气又带着点奶香味,奶甜奶甜的,单吃便已很好吃了,姚如意当初在何家兄妹酱园里尝的时候便惊为天人,清爽不腻。

至于铺在上面的披萨馅料,外婆以前是用玉米粒、豌豆粒、肉肠、洋葱有时候还会放肉松或者青椒,但是姚如意真不爱吃青椒的,总会叫外婆不要放。

玉米洋葱虽寻不着,但她铺子里有肉肠和“楼葱”,一种生得颇似洋葱的本土大胖葱头,闻起来也很辛辣,勉强可代替。

姚如意又从铺里的五谷杂粮中拣出香菇、栗子、胡萝卜、鸡肉丁。栗子蒸熟捣成泥,其余蔬菜鸡肉皆焯水切丁,努力还原披萨吃起来那种颗粒感、甜咸味与特殊的香气。

将这些馅料一层层铺好,最后再刷上厚厚的杏酪,便加盖焖烤,直至馅料熟透。也不过半刻钟,再开盖,这馒头改的披萨便成了!若在现代,用空气炸锅做起来更省事,想吃什么馅料便放什么,成品无论是口感还是卖相,都与披萨店的一般无二,方便得很。

以前治病到后期家中已没什么钱了,化疗完也会嘴馋想吃一口放纵餐,但化疗后反胃又吃不下多少,外婆就会用馒头这样给她做一小块披萨,自家做的便宜干净,又不浪费。

她第一次烤也没经验,用饼铛焖烤出来底部和饼皮边缘都太焦了些,卖相有些欠佳,香气却丝毫不减,尤其是杏酪与肉肠的香味混在一处,直引得家里那几只狗都站了起来!姚如意给姚爷爷分了一块,又给狗狗们分了些许,却不敢多给,生怕吃太咸了,狗咪们掉毛。

正想再烤几个,这会儿她也摸出些门道来:方才火候没把控好,火大了些,烤饼皮时中途也该铲一铲,省得焦底,起初油也要多抹些,第二次烤馅料前,更是要提前夹出一个煤饼来,让火更小些才是。

况且铺子里除了杏酪,还有豆酱、甜面酱、芝麻酱与梅子酱,肉类也能换,加鸡肉、羊肉便能烤出不同口味来。

她琢磨着,自己也吃了一块,把焦黑的部分揪掉,剩下的喷香!饼边焦脆,混着麦香奶香,中间软和浸着微甜的杏酪,被半裹在里头的肉肠又有咸香,咸鲜混着酪的浓,还有栗子和蘑菇的香气,真不错。

她便又在心中自恋地夸自己是厨神转世,正跃跃欲试想烤第二次,外头巷子里便响起了杀猪般的嚎叫。

惊得门边的大黄立时站起来,汪汪地吠叫不止。

大黄一叫,小狗咪们也跟着叫,一时狗吠与学狗叫的猫叫此起彼伏,乱作一团。

因家里开了铺子,院门便没关,姚如意一扭头,只见孟博远惨叫着的身影一道烟似的从院门前掠过,后头紧跟着举着藤条喝骂不断的孟员外。

姚如意好奇,扒着门框,伸长脖子望去。然这才发现不单是自己,巷子里家家户户的窗呀门的,一瞬间全开了。就见隔壁俞家,俞婶子的圆脸也忙从门里探出来了,她头顶上又露着半张俞叔的瘦巴长脸,俞叔头顶上还站着几只鸟,也学人往外伸脖子瞧热闹呢。

俞婶子见了她,还挤眉弄眼地笑了一下。

姚如意也讪讪地笑了。

她先前还纳闷,她一个官宦家的女子,如今操持些商贾事,抛头露面的,邻里们怎的对她这般宽容,也从不说她什么闲话。如今倒是有些明白了。

自己在这巷子里,根本就算不得什么新鲜人物!巷子里的人家哪家没这些家长里短?各家有各家的烦恼,各自有各自的坟头要哭,她不过退了婚卖些杂货又算得了什么?

大伙儿每日里能瞧的乐子可太多啦!

就这么一探头的功夫,孟家父子俩已经从纷扬大雪中飞过去了。不一会儿孟博远便跑到死胡同了,他不甘束手就擒,一个扭身,拼着要被亲爹狠狠打了一下,也要逃,这下又撒丫子折返回来。

孟员外被他遛得气喘如牛,脚步渐慢,最后只得扶着膝盖大口喘气,指着已经翻墙溜进林家的孟博远大骂:“逆子,有本事你以后别回家!”

孟博远“啪”地推开林家窗户,探出头来,梗着脖子回嘴:“不回就不回,谁稀罕!”

“好好好,我这就去把你的名字从族谱里划掉!从此你不是我儿子!”

“划就划,你尽早划!谁不划谁孙子!”

孟员外气得往后一仰,最后被雕版坊赶来劝架的伙计们架着回了家。等孟员外一进孟家门,林家门就开了。孟博远跟做贼似的,回头朝偷偷接应他的小石头点了点头,便悄摸声地溜到姚家来了。

这会儿孟博远没了刚才顶嘴的硬气,脸上带着些痛色,垂头丧气地问姚如意有没有铺盖,想在林家凑合几日。

姚如意自然是有的,她这“学校里的小卖部”,哪能少了铺盖!她甚至想过,等日后生意做大做强,要和国子监合作呢!后世的寄宿学校,好多都是学校统一采买被子枕头褥子草席和蚊帐的,她还想过等铺子里的营收流水都稳了,攒笔银钱,便与程娘子搭伙,一起给国子监的学舍供应统一的被褥。

孟博远便进了屋,他怯生生地跟专注吃披萨的姚爷爷打了个招呼,就准备去铺子里挑铺盖。

此时国子监还未散学,姚如意顺手在铺子里多添了两盏油灯,顺口问他:“你怎的这么早就溜出来了?不是还在考试么?”

孟博远瞥了眼院子里的姚爷爷,有点不好意思,小声道:“我早早便交卷子了,什么都没有写。这次堂考是朱炳朱大饼出的题,他出题,不考诗赋、排律与时文,刻意要出难题偏题,还标榜自己出题注重实学、博学以致用,每回放榜,便几乎人人黜落。他便借此向学子父母暗示学生学问不精,要多请名师点拨,借此收受贿赂,捞了不少钱财。这回出的题目是《兼议茶引法与《孟子》‘制民之产’ 之法的利弊》,我一看就知道他是故意刁难我们!这般卑劣之人,我岂能让他得逞?”

姚如意没听懂什么孟子和茶引,但姚爷爷在院子里啃着披萨都听懂了,皱眉道:“这什么乱七八糟的,盐铁茶官营,与孟子主张的轻徭赋税、让利于民简直驴头不对马嘴,谁出的题!尽胡诌!”

孟博远一听,顿时好似找到了大靠山,忙不迭点头:“就是就是!姚先生,还是您有见识!”

姚爷爷斜他一眼,没认出来这谁,便没搭理他,接着低头啃披萨。

孟博远却因姚爷爷一句话生出了底气,接着愤慨地向姚如意说:“我当堂站起来质问朱炳,这题究竟有何意义?明明自相矛盾!”

朱炳立刻骂他:“你个乳臭未干、尚无功名的小子懂什么学问!身为学生,不尊师重道,竟敢当堂质问先生,成何体统!”

他不等孟博远分辩,便指着学斋门外,叫他滚出去,别耽搁旁人向学。

程书钧在旁边拼命拉他袖子,小声劝他服个软。可孟博远当时热血上涌,见考房里的众人都望着自己,哪里肯认怂,当着朱炳的面就撕了卷子,掷笔不答,一甩袖子,大步流星地走了。

朱炳颜面尽失、气得咬牙切齿,当即让另一位讲学侍读盯着考试,自己直奔孟家,把孟博远的“恶行”全告诉了孟员外,还威胁说立刻便要告到祭酒那里,让孟博远退学,不许他在国子监读书。

自打孟庆元中了进士、有了官身,孟员外为了这个小儿子也能走上仕途,以后有个好前程,两兄弟在官场上也好有个依靠,这才花了大半家财迁居到国子监附近,就盼着他能好好读书,结交官宦子弟,日后考中入仕。哪想孟博远竟辜负了全家人的期望,家里花了这么多钱供他读书,他却这般糟蹋。

于是孟博远一回到家,就挨了毒打。

往常挨打,孟博远是不跑的,可他娘这两日不在家,带着账房和仆妇去乡下的孟家田地清点冬粮了,没人护着他,他只好赶紧跑。

谁不跑谁是孙子!

后来,其他学生考完散学,都来姚家逛铺子、吃宵夜,姚如意忙得分身无术,只好把面相凶狠的姚爷爷和更为凶狠的大黄都安置在铺子门口,姚爷爷眯着眼严肃地瞪着人,他原就是国子监博士,众学子见他没有不怕的。

大黄则一脸疤痕,鼻子还灵,当场就龇牙咬住一个偷东西的裤脚,其他人见了,哪怕有些浑水摸鱼的也不敢了,都乖乖付账。

孟博远的钱袋子早被他爹扯走了,肚子饿又没钱,还说买铺盖呢,一掏兜才发觉一文没有,只能眼巴巴地盯着小狗们吃的披萨。

姚如意瞧他实在可怜,心软之下请他吃了“露馅”饼和淀粉肠,随后就忙着烤肠去了。孟博远见她忙,挺有眼力见,立刻上前帮着打杂,就这么莫名其妙留下来打零工了。

这一打杂,就是半个多时辰,他倒也不客气,真把自己当成了姚家杂货铺的伙计和跑堂了。

孟庆元听完无奈至极。天越来越冷,他却臊得慌,一把扯住孟博远,向姚如意和姚爷爷连声致歉,连拖带拽把这不省心的弟弟拖出去了。

跟拉着一头倔驴似的,孟博远就跟他拧着来,死活不回家,好不容易拖到家门前,他又趁机挣脱孟庆元的手,委屈又倔强地抛下一句:“他总是旁人说什么就信什么,从不问我为何如何,更不愿听我解释,总觉得是我的错,我真不想当他儿了。”

这是连爹也不肯叫了。

说完,头也不回地跑向林家,极熟练地翻过墙。

孟庆元在原地愣了片刻,终是没了主意,心中又被家事搅得心烦气躁,复又踅到姚家门口,声气恹恹道:“姚小娘子,劳烦切三块饼,烤两根肠……” 眼角余光扫见门边木牌,又补了句,“再添一碗热姜茶吧。”

姚如意瞧着他被亲爹与兄弟磋磨得仿佛瞬间便老了几岁的凄惨模样,心下不禁软了几分,温言道:“小孟大人可要在此处用饭?外头雪大得紧,不若进铺子里坐着吃罢。”

孟庆元道了谢,低头便往里走。

一脚踏进铺子,他倒有些眼界大开。姚如意替他切了披萨饼,烤了肠,又端来姜茶,原是备了小桌子的,他却觉着新奇,想边啃烤肠边随意转转。

刚要挪步,一回头便见门边摞着几只小篮子,心念微动,随手取了个藤编篮子挎在臂弯里,就这么咬着烤肠,慢悠悠地逛起来。

他从前倒是没见过这般齐整的杂货铺。寻常杂货铺里的货物总是这儿一堆那儿一摞,货架上的也难得摆得周正,一筐筐的全胡乱堆在里头,人进去都得侧着身子踮起脚,因地上也堆了不少。

可这姚家的铺子却不同,货架一排一排分门别类着,每个货柜顶儿上都悬着木牌,每层也都有个名目。

眼前这个装牙刷牙粉的架子,牙刷子个个都栓着绳结,全是挂着的;牙粉罐子呢,大罐子在后,小罐子在前,前低后高、前少后多,罐上的签子也俱都齐齐整整朝外,货架便显得既饱满又齐整。

走下来他便觉着姚小娘子这摆放极有章法,牙刷牙粉猪胰子皂团的货架前头便是头油胭脂水粉和头花镜子;放灯芯的旁边便是搁灯罩的,刀具碗筷在一处,油盐酱醋在一处,他甚至还看到卖铺盖草席鞋垫子边上,铺子里最隐蔽角落之处……竟挂着一溜男式抱腹和…和兜裆布??

虽说夏日里许多男人也只在抱腹外头罩个纱衣便出门了,但猛然见这么多戳在眼前,还是有些难为情。他忍着脸红,他快步走了过去。

这逛下来,不知不觉篮子里都挑上了好几样。

柜台处也做成了半人高的货柜,摆了许多小巧物件,烟丝小酒、糖、小孩儿喜爱的小玩意儿全在柜台。

孟庆元逛完一圈,篮子里竟平白多了一包肉脯、一袋瓜子、两支猪鬃牙刷、一罐防脱发的头油、麻纸灯罩和一套笔墨……待他回过神,竟就这么不知不觉走到了柜台前,姚小娘子也早就在后面含着笑,等着收钱了。

往常去别家杂货铺,总得劳烦掌柜伙计的帮忙寻物,更会有伙计防贼似的跟着后头,不然根本找不着想要的。可在这儿,他自个儿挎着篮子逛了一圈,竟没费什么口舌就把东西挑好了。

他对姚家这小娘子着实是另眼相看了——整个铺子物件好取用、货品齐全、还整洁美观,且这般摆设显然不是随性为之,是花了心思琢磨的。

“一共一百七十二文。”姚小娘子低头扫了眼篮子里的物什,竟没打算盘便算清了账,说着便拿麻绳细细将物件捆成一串,笑吟吟道:“都是邻里街坊的,便收孟大人一百七十文吧。”

风扯着雪沫子扑面而来,孟庆元拎着一捆自己看着似乎也不怎么急需的东西,默默走出了姚家杂货铺。

走了几步,他又低头瞅了瞅手里这老大一串物件,心里头忍不住犯嘀咕:他方才是不是中邪了?其他便罢了,他好生生买个灯罩作甚?

**

隔日便是冬至,天未亮外头便是一阵车马喧嚣了,昨日堂考散学太晚,好些学子没来得及回家,今儿早早便迫不及待雇了车马要回家去了。

姚如意也一早便起来了。

梳洗后和姚爷爷一起抡了翅根,吃过早饭,把几只狗咪塞在姚爷爷怀里,安排姚爷爷给狗咪们梳毛,便去开铺子的门。

踩着棉鞋先用竹枝扫帚扫一圈地。这扫帚也是周榉木家送来的货,她用着也很顺手,荷香说,他们是拿去年秋后收的竹梢,自个儿扎的,扫起地来簌簌响,又不扬尘。

擦货架用的是姚爷爷的破裤子剪的抹布,在皂角水里浸过,擦起来便有股淡淡的清香味。她蹲下身擦那货架的腿子,木纹里嵌着的细灰也抹净,柜顶上也踩着凳子拿布蹭干净。

拿着抹布,从货架的小木牌一个个擦过去,“茶点”“针线”“香烛”……她顺着看过去,见前头放头油的货架上缺了个大口,该补货了——她这个头油是在龚胜春家的胭脂行拿的货,都是现成的,货行的伙计还与她说生姜的味儿冲,一直卖得不好,让她拿桂花和月季味儿的。

姚如意还就偏要生姜的,货行看她和看傻子似的,供货给她还主动减了价。

放在自家铺子里,她也只是请姚爷爷在签子上多写了个后世耳熟能详的广告语“防脱发生姜头油”这行字,结果在货行滞销的生姜头油,不过两日,便卖得数十罐了!怨不得古人总说三千烦恼丝呢,难道是为脱发烦恼?

她想着,踩着人字梯在顶上的柜子里取了头油的存货,熟门熟路地取下来,顺道还摸了摸货柜最底下的樟木箱——那是囤的牙刷,放在地上,如今下雪,怕有潮气,回头还是放顶上吧。

把货补了,被取乱的重新摆好,顺手把门板也擦了,再挨个闻闻尝尝铺子里的炒货和零嘴。她端来竹筛,把前日剩下的瓜子、花生归拢归拢,碎壳子捡出去,再添上新炒的。

前阵子到的松子卖得还剩半笸箩,吃起来虽还好,但她还是又挪到窗口专门散称的竹匾里,划掉原来的价,写上“临期促销”四字。

把厚实的棉布帘卷些起来,姚如意坐在窗口后头,在账本上记昨日的出入,时而抬头望一望匆匆忙忙背着书箱、包袱赶着回家的学生们。

偶尔还有人来铺子里称点山楂,姚如意铺子里的山楂和外头卖的也不一样,山楂她选了个推着小车沿街叫卖糕点的芸陌娘子做供货商,请她专门做了后世的果丹皮,姚如意其实也不知怎么做,她只是描述了样子和口感:不能稀的软的,而是干的有嚼劲的,没想到那叫芸陌的年轻娘子真做出来了!

据她说来,也不难,将熬好的山楂膏在竹席上摊开,用竹片抹平,晒两日,直到干燥能揭起来就好了。

她铺子里若是卖正常的糕点,几日就得卖出去,不然就坏了。果丹皮最好了,将果丹皮卷成筒状,用油纸包裹置于干燥的地方,即便没有防腐剂,也可以保存数月呢。

巷子里喧闹了一阵又安静了,大半学生都走了,今日生意必然清淡,她撑在窗口处想,幸好她昨个就料到了,熬的肉浆和茶卤鸡子儿都减半了。

正回了院子要准备把鸡子和肉浆都摆出来,就见姚爷爷不知从哪儿翻出来一刻着“德”字的旧戒尺,把狗咪们在暖和无风的廊下一溜排开,正摇头晃脑地教狗子咪子们背书呢,他背一句,狗咪们汪一句,倒也和谐。

姚如意好笑,但没打扰姚爷爷的雅兴,回去把东西摆上,便坐在柜台后头继续算账,这两日卖得还挺不错的。头油、笔墨纸是最好卖的。

尤其分装墨,姚如意也是去进货才知晓,一条好墨竟然这么贵,能卖好几两银子,好的纸也是,一刀几百文,她想起后世卖得很红火的护肤品和香水小样,便依葫芦画瓢做了分装墨,果然大受欢迎。

回头再进一些。

她不会打算盘,便偷摸着自己列后世的算式算账,正专注呢,就听门口传来孟博远小声呼唤的声音:“姚小娘子,姚小娘子。”

吓她一跳,她连忙把那些“鬼画符”盖起来,抬头一看。

孟博远、林维明,后头还跟着个面色不太自在的程书钧,三人胳膊下夹着书来了,孟博远嘿嘿地讪笑,自持当过一日姚家的伙计,便熟稔道:“姚小娘子,我们仨可能进来与姚博士请教些学问?”

姚如意怀疑地望着他:昨儿还逃学呢,今儿这么勤勉?

孟博远被她看穿,干脆小声坦白:“我爹天不亮就来林家要把我抓回去。他最敬重国子监的博士,姚博士在家,他定不敢进来抓我。”

姚如意:“……”

她瞥向另外二人,程书钧被她这般瞧着,红着耳默默别过头去了。林维明倒是神色自如地笑着答道:“姚小娘子别见怪,我们俩是舍命陪君子。”

姚如意摇头笑了,让他们仨进去了。

三人行了礼、道了谢进门,又与姚爷爷作揖行礼问好。这三人来得也好,姚爷爷立即放过了听得东倒西歪、已经开始瞌睡的小狗咪们,转而一脸严肃认真,手拿戒尺盯着这三个送上门来的小子读书。

孟博远没想到真要读书,苦着脸坐下了。

姚如意给他们几人挪了两个小煤炉子、一人发了一缸子热茶,自个也随机抄起一只蒙头蒙脑的小狗子,回了铺子继续算账。

她窝在也生了炉子极暖和的杂货铺里,被铺子里各种各样的香味包围,一边撸着小狗,一边听着落雪的声响,蘸墨列公式。

笔沙沙地在纸上划过,也十分惬意。

就这么忙着到了午后,孟程林三人也终于各写完一篇文章,被姚爷爷挥舞着戒尺批为“狗屁不通”“别读了,明儿还是回乡种田去吧。”

几人欲哭无泪,连孟博远都深深后悔自个为何要来姚家避难。

就在这时,安静得落雪声都清晰可闻的巷子里忽而传来一阵脚步声,雪下了一夜已积过了脚底,靴子踏上去咯吱咯吱作响。

那脚步听着愈发近了,难道有人来买东西?

姚如意便将笔搁下,合上自己的鬼画符账本,藏在柜台下头的夹层里,从窗口探出头去,正好与来人打了个照面。

姚如意只一眼便看呆了。

眼前的男人身形高大,十分清瘦,虽衣着朴素、风尘仆仆,但五官骨相极为俊俏,整个人如浸入寒泉的玉,又如林间拂过的风,不过遥遥一个清冽沉静的眼神便让她愣住了。

好一会儿,她才反应过来,眉眼弯弯地扬起笑脸:

“郎君,要买些什么?”

第25章 林闻安 写书的作者可恶!

落雪时节,天光云影都显得静默晦暗。

反倒是地上积的雪,折出些恍若雨中烟柳般的朦胧微光,透过油纸伞那一圈伞缘,正正照在眼前男人高拔的鼻骨上。捎带着,映得他鼻梁上架着的水晶叆叇,都似蒙了一层雾气。

姚如意也就看不太清他的神色。她方才招呼了他一声,他有些出神,没答应,反倒微微侧过头,从窗口货台往院子里望了望。

好似是被姚爷爷教训孟程林三人那中气十足、词汇丰富的声音吸引了。

可怜这三人,此刻垂头束手站着,都快被姚爷爷引经据典、不带换气地痛批成三条打蔫的咸菜干了。

陈郎中开的新方子吃得还是见效的,自打加了那几味益气补血的药,虽不知神智恢复了多少,但姚爷爷这嗓门反倒愈发雄浑有力了。

姚如意顺着男人的目光望过去又收回来。这人真高。她目光上抬,再次落在他脸上打量。

原主的记忆里没这人,不过原主的记忆缺失太多,早已不能作数了。

他应当有二十五六岁,一头浓黑的发,梳得一丝不苟,发髻束在竹冠里,身上是苍色的素衣棉袍,连防雪的大氅也没有披。

单手撑着伞,轮廓分明的容长脸,高眉骨高鼻梁,一双细长微挑的眼被半掩在两片水晶镜片之下,两条细银链子从耳后松垮地绕过。

宋时的士人很爱敷粉簪花,衣裳花纹颜色虽显得朴素,头上身上的配饰都不少。但此人即便戴了显得斯文的叆叇,却有一种全不掺脂粉气的干净落拓。

姚如意眨了眨眼,她还是头回见活着的古人戴眼镜呢。

电视剧里的古人都不戴眼镜的。

她进货时见过叆叇铺子,当时她毫无常识,甚至异想天开想在小卖部进些老花镜来卖,便胆大包天、气势十足地走进去了。

兜一圈问过价后,又假装没看上且临时有急事的样子飞快地退了出来。

这时的眼镜,是拿上等的天然水晶手磨成镜片,再用金银铜玳瑁象牙等名贵材料定做镜框和鼻托。有单片的,也有双片的。镜腿儿的样式也多着呢,有手持单腿的,有能折叠的双腿的,有用丝帛棉线穿了系在脑后的,也有像这人似的镶银链子的。

寻常的,一副几十两。

上等的,得上百两。

姚如意溜出铺子后才想明白,为什么那叆叇铺子里没人呢,这压根不是普通人家买得起的,买得起的人家,也不必亲自上门。

眼前这人,虽说衣着朴素,可瞧他的气度,再瞧这副叆叇,便知不是寻常人。姚如意揣测着,会不会是国子监哪个新来的权贵子弟?但细想又觉着不像,毕竟哪个权贵不是锦衣华服、前呼后拥的。

总之,是生得很俊,又有些古怪之人。

正在此时,院内,姚启钊气得吐了口茶沫子,似乎真把孟博远三人认作自己门下那些不成器的学生了,举起戒尺就敲:“你们这题,一个个都解得糊烂!这样的题我明明跟你们讲过好几遍了!你们在讲堂上时带脑子了吗?这么简单的题都不会!以后科考怎么办!看我干啥,我脸上又没字!还不快重写!”

咦……姚爷爷变身姚博士以后好可怕。

姚如意听得都缩了缩脖子,扭头一看,三条蔫咸菜……啊不是,孟林二人哭丧着脸,凄凄切切地坐了下来研墨,都快哭了;程书钧面上镇定,被戒尺敲了头,反倒一脸惭愧,乖乖铺纸提笔,认真重写起来。

姚启钊眯着牛眼,捏着他那“以德服人”的戒尺,微微躬身,虎视眈眈地盯着他们一个字一个字地写。

眼前的男人却不知为何,反而因听见姚爷爷愈发大声骂人而松下肩膀来,似乎背负了很久的忧思终于在这一刻全部松懈下来,原本有些冷漠的目光也慢慢浮上温度。

他回转过来,静静看了她一会儿,才有些犹疑地开口:“是……如意吗?”

姚如意心咯噔一下,不好,这是熟人啊!

飞快在原主记忆中寻了寻有无戴眼镜的熟人或亲戚,却没找着蛛丝马迹,她立刻收敛了过于灿烂的营业笑容,也不说话了,只矜持地冲他轻点了点头。

这个男人似乎天生便非常敏锐,几乎在姚如意点头那一瞬,他便察觉到她不记得自己,还看出她方才一闪而过的紧张。

眉头跟着微微一蹙。

姚如意心里更觉着不妙。前世,她小时辗转在亲戚家里,受尽姑姑们的冷眼,这让她很小就养成了看人脸色的能力,她敏感地想,此人与巷子里的街坊全都不同,他的眼神明明是温和的,却像一眼便能把人看穿似的。

幸好他略微顿了顿,没再为此多言,眼尾余光再往院子里瞥了瞥,便很缓慢地往前走了一步,站到姚家屋檐下,将油纸伞收了起来。

微微倾身在门槛上磕了磕伞面上沾的雪沫子,才又抬眸,对她缓缓说道:

“我是林闻安。”

他的声音像初冬的雪一般,偏冷,又有些轻。

“多年不见了,你都长这么大了。”

“我来探望先生。”

***

片刻后,姚如意将林闻安领进了门。嘴上说去取点心来待客,其实是溜进了铺子里,悄悄蜷在墙下,正竖着耳朵听廊下的动静。

其他声音没怎么听见,光听见那林维明咋咋呼呼的,惊喜无比地围着林闻安直转悠,嘴里还嚷着小叔你怎么回来不来信说一声?我爹好去码头接你啊;小叔你怎么瘦了这么多!先前伤了的腿可好了?小叔你这眼睛怎么了?怎么还戴上叆叇了?不会是得青光眼了吧?

听得姚如意都要被口水呛到了,这孩子真会聊天。

林闻安起初还耐着性子答他,直到听见“青光眼”三个字后,到底忍不住了,顿了顿,说:“你且消停些,我想与先生单独说会儿话。”

“哦哦哦,好好好,你说你说!那我……我这就回家给爹娘报信去!”

边上假装奋笔疾书、实则在纸上画乌龟的孟博远,早把耳朵支棱得老高,见林维明这就要溜了,立刻起身义正言辞地说要与他同去,顺便把真个沉迷学习不能自拔的程书钧也拉起来。

姚爷爷一见了林闻安便红光满面,方才的怒气也没了,但还记得这仨写得文章还不如拿去茅厕擦屁股,便扬声叮嘱:“记着回来接着写,多写多练,方能有所进益!”

程书钧老老实实地要开口答应,但这嘴刚张开,就被孟博远和林维明二人飞快捂住了,他被夹在中间合力拖走。

三人胡乱答应着,就此趁机逃脱了姚爷爷的魔爪。

他们出去要经过姚如意的小卖部。她生怕那林闻安瞧出什么破绽,正蹲着偷听呢,这会赶紧站起来,捋捋头发,拍拍衣裳,也不知在忙什么,赶紧往前走了两步,装模作样在炒货堆里铲了两勺松子瓜子。

幸好这三人也是泥菩萨过江,生怕被抓回去写课业,路过时只与她随口打了声招呼,便脚底抹油地跑了。

他们走了,姚如意远远地还听着林维明的大嗓门在夹巷中回荡:“娘!小叔回来了!快叫小石头去衙门喊爹回来!再让四郎五郎买上些好酒好菜,小叔现在姚家呢!”

姚家终于安静了,大黄和小狗咪们在专门给它们的小一号被炉里睡大觉,除了姚如意领林闻安进院子时,大黄闻到生人的气息,探出头凶巴巴地龇牙咆哮了几声,其余小猫狗都摊手摊爪地仰面躺着,睡得肚皮朝天。其中铁包金和白毛狗,竟两只紧紧抱成个大圆毛球,这毛球还随着呼噜声一鼓一鼓的。

姚如意端了杯热茶出去,没敢多瞧林闻安,放下茶点便忙不迭溜回铺子。还是这间她一手张罗起来的小铺子让她觉得心里踏实安全。

隔墙便听见姚爷爷拉着林闻安的手不住地絮叨起来,殷殷切切地问:“身子可还好?在抚州这七年顺遂么?你阿爹与月月可都好?丛伯也康健吧……”

听得姚如意竟有些吃醋。

方才她把林闻安领进家门时也是,本来还紧皱眉头地看孟程林三人写文章的姚爷爷,听得姚如意问:“阿爷,你看看谁来了?”

“谁啊?”他疑惑地抬头,待看清她身后跟着的林闻安,竟激动得拐杖和戒尺都往桌上一丢,腿脚都利索了似的,张着手臂小跑着迎上来:“明止!闻安!你的腿好了?能走动了?好好好!太好了!”

他连林闻安的字都脱口而出。到了跟前,又把林闻安从头到脚都仔细摸了一遍,拍着他的膀子,心疼地说瘦了瘦了……

那林闻安就静静站着,任姚爷爷怎么摆弄他,他都微微笑着,眼底也如春水化冰,不住拿眼仔细打量姚爷爷,似乎也在确认姚爷爷身体如何。

这对久别重逢的师生,或许哪怕相隔千里,多年来也一直在为对方悬心担忧。直到这一刻,双方才都放下心来了。

那一刻,姚如意心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难过,觉着自己好似有些多余,心里有点空茫茫的。

要知道,姚爷爷连她这个“如意”都时常认不出来,常常稀里糊涂地对她说,你不是如意,你叫什么名字?即便她回答她是如意啊,姚爷爷呆了呆,又会问她如意去哪儿玩了,什么时候回来。

有时将她错认成厨娘时,甚至只叫她小妮儿。

但下一刻,姚爷爷却忽然因见了林闻安而清醒了似的,竟亲热地招手唤她过来:“如意啊,快来,叫林二叔!你还记得吗?不过当年闻安离京时,你才十一岁……这么多年没见,不记得也正常。”

原主确实不记得了,姚如意蹭过来,乖巧小声地福了福身,喊了二叔。

她与林维明年纪相仿,林闻安既是爷爷的学生,亲如父子,喊一声“叔”倒也应当——虽说这“二叔”看着实在太年轻了。

林闻安也有些不自在,只客套地点头,眼里还留着几分审视与疑惑。时隔多年,他记忆里先生的孙女儿是个很沉默孤僻的小孩儿,那时,即便被先生催促着叫人,也从不会这么乖乖应声,而是低垂着头,死咬着唇,倔强得一言不发。

有时甚至会低头跑进屋里,甩上门不肯出来见客。

人都说三岁看老,林闻安虽也没见过三岁的姚如意,但他实属觉着面前的少女,与他记忆中那个倔而沉默的小女孩儿大相径庭,不太敢认。

姚爷爷已经拉着那林闻安在炉子旁坐下。

便是如此,姚如意才以取点心为由,才悄悄退了出来,躲在铺子里的。

院子里,林闻安慢慢地扶着桌沿才坐了下来。

坐下后,他先看见面前一只桌上小巧的陶炉子。这炉子矮胖矮胖,正适合摆在小圆几上。炉里埋了个捏得小而扁的带孔煤团,小小的煤团烧起来火势不大,外层捂了层灰,火星子都窝在里头,温暖地微微闪烁,便也没有烟,不呛人。

炉上搁着圆形的薄陶盘,盘边围着花生、枣,栗子、核桃、几根炙肉肠,中间是一把胖乎乎的粗陶侧把壶,里头似乎煮着加了桂花干的杏仁茶,闻起来很是香甜,还有一股奶味儿。

在先生触手可得的手边,还放着一盘糖霜柿子饼、两叠用以擦手的手绢,以及……两只种了胡葱和蒜头的旧咸菜罐子。

他几乎能想见,这样的冬日,先生是如何把腿窝在暖和的被炉里,舒服地吃着喝着、逗逗猫狗、赏赏眼前雪景和……葱蒜头?

得空再骂骂学生,想来是很惬意的。

这时再听先生跟他一个劲地夸如意已经长大了,很能干了,现下家里都靠她操持云云,他眼底也露出了些安慰。

林闻安静静地听着先生唠叨,暂时放下了心里萌生的迟疑与戒心。是啊,人都会长大,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人生本就如河流般向前奔腾不息,何必总去谈一个人以往如何如何?由往事推现在,这本是不对的,真不知他怎会有这种想法。

这般想着,他的目光又在那两罐葱蒜上停了停。

先生以往也是很风雅的,若是要围炉煮茶,他常清供在桌上的,应当是佛手或是松柏兰草小竹梅枝之类的雅物……他还是头一回见先生往桌上摆葱蒜。

这味儿……不熏鼻子么?

姚启钊也见他留意桌上那两盆咸菜罐子里的葱,便眉眼软和地对他说:“冬日天寒,如意说怕葱冻死,便移到炉边养着。摆在这儿虽谈不上雅,但也是冬日里难得的绿意了,更好的是,掐了还能炒鸡子儿吃。对了,说起这个,你当年栽种的那些柿树、合欢与一串红,都还活得好好的呢!如意近来常去浇水除草,她自小便是个呆孩子,过去一趟,还会与树说会儿话,与你少年时倒有些像。”

林闻安一怔,心底微微颤动着,他垂下眼眸,轻轻一笑。

他栽下的草木,与他,都还活着啊。

“真是多谢先生这些年帮着照看这屋子与那些草木了。”

“这有什么的?哎,是了,你怎是一人回来的?”

“丛伯与家人应是先回去收拾屋子了。我进京先受召拜谒官家才回来,因此耽搁到午后才过来见先生,真是我之过失。”

“不急不急,我这老头子,有什么好见的?”

林闻安笑了笑,心里却又疑惑,听先生这么问,想来还未见到丛伯。可他分明叮嘱过丛伯要先来看望,还要把他搜罗来的补药带给先生,怎么没来?

林闻安刚抵京,便被开封府尹王雍与官家拉去吃了一顿沈记,又详谈许久才得以脱身。但去赴宴之前,他便告知无论如何丛伯都要先去探望姚先生,若是见先生不好,便来报自己。但直到他散了宴席,丛伯也没派人来,他便想着,想必是先生身子骨还好,但他不自己过来看一眼,还是不放心。

于是自家门都没进,便先赶过来了。

幸而来了。先生虽因病瘦了些、老了些,却不似王雍信中写的那般凄凉——什么“险些都要家破人亡了”,先生分明面色红润、声如洪钟!这家中也收拾得齐整,还开了铺子。

这王雍,定是故意骗他回来的!

他在心里暗骂老友。

王雍长他近二十来岁,但却是他的同榜同年。当年他与王雍同年中进士,王雍在殿试中被先帝选为状元,他则被点了探花。

但后来官家悄悄告诉他说,当时榜眼已有人选,原本殿试前,先帝观他二人文章,便是想把他选为状元的。但殿试见了王雍后,便有些嫌他丑。探花以仪表风度为重,非俊美才子不能当,若将王雍点为探花,一甲三人跨马共游金街时,岂不是要被人笑话?

所以权衡之下,他才成了探花。

为此王雍一直耿耿于怀,酒后经常对他委屈巴巴地唠叨,金榜题名一生也就一次,他哪里丑了?当什么状元,他才该是探花的!

之后,师生二人又闲聊起他在抚州养病的光阴。

姚如意躲在铺子里,方才姚爷爷声音大,她清清楚楚听见了姚爷爷的话。

她怔忪地立在原地。

姚爷爷今日怎的这般清醒?不仅叫她 “如意”,连她挪葱、照料草木的事都记得,往常他可是转头就忘的!

姚爷爷到底是真糊涂还是假糊涂?若说是假糊涂,他今日又为何要为她遮掩……姚如意心中乱作一团,心中存了许久的隐忧翻涌起来——原主带着爷爷自尽那日,没有为她留下一点记忆,她不知到底发生了什么。但她猝不及防穿来时,这具身体已冰凉微微僵硬,肺里全是炭气,她当时手脚都软趴趴的,几乎使唤不动这具身体,全凭一股求生意志,拼命地咳,拼命地爬,才算捡回一条命。

她后来返回去拖拽姚爷爷时,他半昏半醒,满脸都是泪水。

当时情况太紧急,无暇多想,姚爷爷又总是糊涂的,她便也渐渐松懈,将这点疑惑抛之一边。

如今想来,若爷爷清醒时能记起许多事,是否也记得那日情形?他是不是……也曾亲眼见过孙女儿已经断气又活过来?

姚如意把自己吓了一跳。

她猛地摇头,将这些念头甩出去,暗自说服自己:姚爷爷本就偶尔会清醒,今日林闻安回来,对姚爷爷而言是件大好事,他因高兴而清醒也有可能。

没有那么玄乎,若姚爷爷真是假糊涂,他就不会走丢了!所以糊涂是真的,渐渐好转也是真,总有一天,姚爷爷会什么都记得的。

她想起前阵子她要做小卖部时,姚爷爷便对她说过:“你只管放手去施为,不必介怀……”是不是那时,姚爷爷其实也是清醒的?只是她没有发现。

约莫半刻钟,姚如意渐渐冷静。

罢了,既来之则安之。不论如何,她还是与从前一般,怀着向死的乐观活着吧。外婆说了,发什么愁,有什么好愁的,走一步算一步,大不了死半路。

对头!

她起身,在心里鼓了鼓劲,正要出去,忽听窗口被“哒哒哒”敲响。

姚如意探头一看,没人,直到听到一叠声软乎乎的“如意阿姊”,她才恍然,赶忙循着声音源头往下一瞅。

小石头、小菘和茉莉三只小豆丁,三人都戴着毛帽子,穿得棉袄厚得胳膊都抬不起来,三人努力地踮起脚,扒着货柜的边缘,仰起脸甜甜冲她笑:“如意阿姊,我们来买糖吃!”

天冷,小孩儿的脸皮薄,才出来一会儿,嫩嫩的脸颊上便冻出两坨红晕,小石头举着手就说:“我要狮子糖!”

茉莉则说:“我要吃小糖葫芦。”

小菘在小石头和茉莉之间犹豫了会儿,小声道:“我都想要!”

小石头是三人中最大的,在吃上又颇有钻研,便像个小大人般对小菘摇头道:“不要不要,你得再要个不一样的,等会儿我们仨可以换着吃。一人就能吃三样了!”

小菘想了想,眼睛在货柜上来回望,终于说:“那我要豆团。”豆团是用糯米碾的皮包上红豆沙做成的,咬下去糯叽叽的,也好吃。

小石头瞄了眼糖罐上贴的价签,掰着指头算了又算,估摸钱数刚好够,这才松了口气,兴奋得蹦起来:“如意阿姊,我们要三块狮子糖、三根糖葫芦、三个豆团!”

“外头冷,进来坐着吃吧,阿姊请你们喝杏仁汤。”姚如意笑着走到门口,胳膊一抬掀开厚重防风的棉布门帘,三个小豆丁便欢呼着从缝隙里钻了进来。

姚如意开了糖罐子,用竹夹子把糖依样夹出来。

这时的狮子糖是宋朝时兴的兽形糖,用上蜂蜜、花生碎与饴糖一起熬成糖浆,趁着糖还软着,或用模具压或手工捏,冷却便能吃了。

尤其是元宵节、冬至、春节等大节,街上到处都有各种花样的糖品。狮子糖是节庆时最常见的糖,极受欢迎。因为狮子在此时是佛教瑞兽,还有吉祥的寓意在。

姚如意铺子进货来的狮子糖是手工捏的,圆头胖脑,每一个都不太一样,乍一看还挺像只胖猫,比模具做的更显敦实可爱。

小石头早惦记着这糖,只是前几日阿娘不给他零用出来买,还吓唬他:“日日磨着要吃糖,当心坏了牙,将来要去口齿铺拔牙可别哭。”

但今儿是冬至,过节时喜庆,各家的父母都会看自家的熊孩子看得顺眼一些,尤其小石头刚刚冒着寒冷跑腿儿去给他爹送口信,他娘见他眼巴巴地讨赏,便给他奖了几文钱,松口让他来买糖。

他出门后,数了数自己手心里的四个铜板,又琢磨了会,大眼睛滴溜溜一转,便先去敲刘家和尤家的门,就这么拉上小菘和茉莉合伙出来买糖。

他一人只有四文钱,买不了多少糖,但三个人加起来就有十五个铜板了。尤嫂子对茉莉最大方,给了她六文钱!

狮子糖三块六文,糖葫芦三串三文,豆团也是三个六文,小石头收了小菘和茉莉的钱,一个铜板一个铜板地排在姚如意的柜台面前,来回数了几遍,觉着没有数错,才推到姚如意面前:“阿姊,钱给你。”

这小石头,只要不背书,他这脑袋还是很灵光的嘛!

姚如意笑盈盈收下了,顺带把糖递给他们。

小铺子里靠院门的地方,姚如意摆了一张窄窄的边桌,平日里也可以坐两三个人在这儿泡面吃。

小石头珍视虔诚地捧着包了糖的油纸包,领着俩妹妹过去坐了,认认真真把三种糖均分成三份,还像个小大人似的交代:“这回你们出得多,等我攒了钱,再请你们吃。”

小菘、茉莉哪在乎这些,嗳了声便埋头吃起来。

糖甜丝丝的、香喷喷的,三人吃得可美了,三双裹在厚棉裤里的胖腿,悬在半空晃啊晃。

姚如意看着他们分糖吃,也觉着心里那些烦恼都散了,笑眯眯给每人倒了一竹筒的杏仁汤过来。

“谢谢如意阿姊!”

三人又仰起脸,甜甜地齐声道谢。

姚如意挨个揉了揉她们的脑袋。

当孩子真好,几块糖就能高兴好几日了。

这时,姚爷爷和林闻安似乎也叙旧叙得差不多了,听得出林闻安要告辞,姚爷爷却虎着脸,拉着他不放非要留饭。

姚如意正想过去,门口又突然热闹起来:顶着一头雪、冻得鼻尖通红的林司曹领着大肚子的妻子英氏,后面跟着四五个大小不一的儿子们涌了进来。

英氏一眼就瞅见小石头在那儿吃糖,顺口招呼他跟上,又向姚如意解释道:“如意啊,叨扰了,我们来跟我家小叔打个招呼。”

姚如意点头,忙侧身让他们进去。

林家人刚从面前经过,门口又急哄哄地停了两辆骡车,平日里鼻孔朝天的刘主簿此时恭恭敬敬地跟在冯祭酒身后,手里还提着用麻绳串着的大包小裹。

刘主簿望见姚如意,竟然笑得十分和蔼慈祥,还特意上前对她关怀道:“姚家侄女儿啊,你阿爷告假百日期限将满,但我看他身子骨未愈,刚向冯大人请示过了,已经报给朝廷,皇恩浩荡,又与你阿爷延了俩月的假,好叫他安心养病,日后俸银禄米也可照领。对了,之前这三月,你阿爷虽告了假,但官身还算在的嘛,俸银和禄米也是可以领用的,你个做孙女儿的怎没来领啊?可是忙忘了?无妨无妨,回头我给你送来啊!”

姚如意目瞪口呆,都忘了回话。原主记忆里你可不是这么说话的!更没提还能领俸禄的事儿!不仅冷嘲热讽还外加恐吓的,还差点把原主给说哭了。

刘主簿和冯祭酒热情洋溢地进了院子,先慰问了姚博士的身体又与林闻安问好,才寒暄了会子,陆续又有不少闻风而来的国子监官吏来了,姚如意人都认不全,最后,连月余未见的堂叔姚季也巴巴地提着条大羊腿来了。

以往门庭冷落的姚家小院,头一次这么满当。

姚爷爷都快被挤得看不见了!

一时之间,姚如意晕乎乎地抱着茶盘来回倒茶,忙得脚不沾地,她还听那冯祭酒小心翼翼地问林闻安预备何时进宫拜谒官家,可有受到传召?

林闻安淡淡答:“已拜见过了。”

周围霎时静了一静,随即又响起此起彼伏的祝贺声。

姚如意终于把茶都奉了一圈,抱着茶盘退回铺子里,撅了嘴,心里便不住地哼哼:瞧这阵仗,这叫林闻安的路人甲,都快是主角待遇了!同为书中路人甲,她好歹还出现过名字呢!这林闻安在她记忆里连名字都没露,比她还路人甲,待遇怎能有如此大的参差?

不对……难道露过名,她给忘了?

不管了。

哼。就是写书的作者可恶!

第26章 小日常 他何时得罪了她?

清晨,落了两日的雪到底停了。

深夜周遭万籁寂静,大雪要将人埋没一般、铺天盖地落下的声响,清晰得仿佛能数清每一片雪落下的声音。

林闻安睡得不大安生。

每逢阴寒雪雨天,他那曾被打断的腿便钻心地疼,像是有人拿钝刀子在骨头上慢慢拉,一下一下,但尚且还是能忍耐的。

习惯地忍着疼,便没告诉骂了一夜的丛伯。

原来昨日他没能来姚家送药材,是因为与他分别后,骡车行至半路,车夫贪看街面上卖佛香糕的美貌小尼姑,分了神,车赶得歪了,车轮子重重地磕着路边拴马的石墩,车翻了,行李也甩得七零八落。

幸好丛伯有些功夫底子,人没有受伤。

那车把式见行李散在雪地里,箱子有的被撞开了,里头还有不少名贵药材,糟蹋了大半,酒缸子也碎了一地,心下慌张,竟把骡子笼头一解,打个呼哨,连人带骡跑了。

丛伯气得想追,又不能扔下满地东西不管,只好一边骂骂咧咧,一边收拾残局。他咽不下这口气,后来雇了闲汉重新雇车赶车,捡回自家行李,还把那散架的骡车也拖了回来。

如今,家里院子里不仅堆着一堆沾满泥泞的行李箱子没拆,还横躺着一辆车轱辘歪歪扭扭的破车。

丛伯顺带在院子里骂了一夜。

收拾行李时是嘀咕着骂的:“好个卵子生虫屁上没长洞的鸟人!万不要叫我逮住,我非三拳把他打得跪下叫爹不可……”

铺床时想起来,又懊悔得抓住发髻:“我当时咋就没揪住他!就该揪着他去见官,叫他赔得倾家荡产!早该雇人去追!”

夜里睡着了,厢房里丛伯住的屋子,竟还传来极大声的咬牙切齿的梦话:“竖子休走,吃你爷爷一拳……”

好不容易迷迷糊糊睡着,天快亮时,又突然被隔壁俞家的鸟叫声吵醒,那鸟不知为何,张嘴便是“竖子杀才”。他还以为丛伯又说梦话了,直到听见隔墙传来俞守正惊喜的夸赞声:“爹的好宝!一早就开嗓呢!真是好宝!啵啵!来!对,就对着爹骂,再骂响些……”

林闻安默默蜷进被褥里,翻了个身,想再睡回去,又听见不知打哪儿来的噫吁嚱……下意识听了半晌,那孩子没背熟,背不下去了,他还在心里接着帮他背完了。

外面好像终于安静了,他闭上眼,可没一会儿又睁开了,原本就难捱的困意早就没了,彻底睡不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