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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多年没回来,他都忘了夹巷里就是比别处热闹的,如今还是大多学生都休沐归家了,若是正经读书的日子,外头更是什么声响都有,如沸锅子般闹腾上了。

不过……他心中竟也有些开心,好似又回到人间来了似的。

撑着坐起身,发了会儿呆,才慢慢下地穿衣洗漱。

屋子里很暖和,昨日回来时,家里的火道竟已通过了,甚至柴棚里还备着几十个煤饼。连与姚家相通的那个小跨院,也有除过草、修过瓦的痕迹,连一串红都被人搬到淋不到雪的屋檐下。

昨日,送走那些一波一波来打探消息的人,他与丛伯及其他杂役小厮回到家里,一眼就发现家里到处都有被人照看、收拾的痕迹。

连丛伯都一路感叹:“姚博士家人口单薄,日子清苦,自家尚难周全,却把咱们屋子拾掇得这般齐整,连窗纸都换了新的,回头定要寻个好机会,好好谢过才是。”

林闻安却知道,不一定是先生的吩咐。先生近来身子弱,神智时好时坏。昨日在姚家,人一多,院子里乱哄哄的,他眼见着先生从清醒渐渐变得茫然。先生虽还认得他,却糊涂了,在人堆里拉住他袖子,轻声说:

“明止啊,你娘病着要吃药,你爹当值忙,丛伯又当爹又当娘拉扯你妹妹,没人顾得上你。你不必客气,只管来先生家吃住,由先生来照管你一日三餐,保不会叫你饿肚子进学。”

林闻安当时一怔,因这番话,他仿佛光阴霎时便倒流回了十几年前,他还是半大孩子,尚在姚家读书之时。

依着先生如今这境况与身子,想来如先生昨日所言,辛辛苦苦帮忙照看林家宅子的,并非先生,而是如意才对。

收拾停当,丛伯在梦里追打了一夜的车夫,竟还没醒,厢房里还传来高低起伏的鼾声,想着丛伯年纪大了,又陪他舟车劳顿,还是多歇歇吧,便也没有将人叫醒,只叫另外两个随船回来的小厮一会儿吃了朝食,再慢慢收拾屋子和行李。

小厮们刚答应下,去灶房里生火造饭,就听见角门处传来笃笃的敲门声,他走过去,拉开门轴,便见着少女那张白皙的鹅蛋脸。

门刚打开一半,姚如意便冲他低声说了句:“二叔早,阿爷说叫你与丛伯来家吃朝食呢。”

不等他答,她便赶忙扭身跑走了。

望着她提了裙子脚下飞快的背影,林闻安歪了歪头。

她不知为何,先前还不知他是谁时,从窗口探出头来时还言笑晏晏的,但随后一得知他是旧识,便立即远了他,人更是生疏了许多。

林闻安正好也还有事要与先生说,便随之从那扇熟悉的小角门进了姚家。姚家屋后这条窄窄的小道他从前不知走过多少回,但今儿再踏进来,却觉着有些生疏与陌生了。

以前姚家这条过道里只搭了个柴棚,如今除了堆满了煤饼和煤渣、黄泥的柴棚,柴棚旁边又加盖了个防雪防雨的小棚子,棚子里一字排开,放了一大四小共五只…狗…狗窝?

认真一看,应该是拿粗布絮了厚厚的棉花,做成圆拱形,三面都包裹着,唯有正面掏出了一个圆洞,里面似乎还铺了碎布头缝起来的小毯子,瞧着还挺暖和的。

这与寻常狗窝长得大不一样,一开始林闻安没瞧出这是什么,直到他的脚刚踏入姚家,最大的狗窝里“刷”地探出只带疤的大黄狗。

“呜——”那只狗低声咆哮着对他露出了白森森的獠牙。

随后好似收到了什么信儿似的,大狗后头那四个小窝洞里也跟着一只只钻出了毛色各异的圆脑袋,齐齐冲他示威般汪汪叫。

林闻安默默站住了脚。

甚至还有一只白毛小狗,为狗十分勇猛,滚球儿似地窜出来,细声细气又很有气势地嗷呜着,拿小犬牙撕咬着他裤管。

他俯身,一把便捏住那团子的后颈皮,就这般提起来一瞧,这白绒团子登时泄了威风,四爪蜷起,夹着尾巴,呜呜地叫着,黑葡萄般湿漉漉的眼可怜巴巴地望着他。

林闻安心想,这狗外强中干啊。

而且,他还是平生第一次见到腿这么短身子又这么肥的狗。

把狗放下,他又十分疑惑地盯着最后那只最小的黄毛……猫?那是猫吧?但它怎么也在犬吠啊?

似乎是听见了狗叫,刚刚逃走的姚如意又匆匆赶回来,她腰上围了围裙,手里还提着一把锃亮的菜刀,从墙角处伸出脑袋呵斥道:“不要叫了!二叔是客人,你们这样很无礼!”

几只被要求遵从礼节的猫狗,声音竟真的随之低下来,喵呜汪呜地,将毛茸茸的脑袋往窝里缩,将那些棉布狗窝都拱得东摇西晃。

林闻安得以通行。

路过时,他没忍住,还是扭头再看了眼,最大的那只狗窝,是藏青色的布絮了厚实棉花缝的,上头还绣着些茱萸纹,怎么看怎么有些眼熟,他怎么觉着这做狗窝的布料,以前在先生身上穿过……

转过墙角,姚家老旧的小院子再次映入眼前。

昨日他也草草打量了一番,但很快便被人挤得头昏脑涨,今日便不同了,雪停云散,院中的积雪已经被扫在两边,露出青石板。炊烟冉冉升起,融化了烟囱屋瓦周围堆积的雪,各色食物的香气正弥漫出来。

环视一圈后,他便见到先生站在廊下,有时正大开大合地抡着手臂,有时又扎起马步左右摇摆,有时又双手合十举过头顶扭腰摆臀……那动作将林闻安生生钉在了原地,不知该如何反应。

姚启钊扭头见到林闻安,对他招手:“明止,来,你先坐。”

林他便依言在廊子暖炉边便坐下了,看先生打罢整套……姑且称作拳法罢。看着那身影又扭腾了有半柱香光景,他才回屋拭汗更衣。

姚如意也端来了煨得稠糯的米粥、酥黄的炸捻头、卤鸡子儿、醋泡花生与腌菜心。

“二叔请用。”她舀了碗热粥递来。

林闻安抬手接过:“多谢。”

“二叔不必客气。”她下意识说着,习惯性的还抬眸想对他一笑,但又硬生生刹住了,最后便露出了个笑得半截又僵住的奇怪表情。

林闻安:“……”

吃过饭后,丛伯正好将还完好的生药材送了过来,丛伯虽名义上是仆人,但在林家已经几十年,与他便如亲人一般。丛伯人生性爱唠叨爱操心,送药过来前又把那车夫骂了一顿,之后才一样样与姚如意与姚启钊说每一味药有什么功效,该如何滋补。

他可惜得心都抽抽:“这些都是二郎托人四处搜罗来的,原来我记着先生好酒,平日里最爱小酌一杯,便还特意用鹿茸黄芪与人参泡了一缸子的好酒,正要带来与先生补身子的。都已经千辛万苦、千里迢迢带到汴京了,叫那该死的杀才砸在雪地里,真是气煞我也!”

睡了一觉,丛伯非但没有消气,还越想越气,骂道,“别叫我再遇上,我定要把他那俩不安分的招子都掏出来!”

姚启钊听了惋惜不已:“是啊,可惜了好酒啊!”

丛伯立刻摆摆手,十分豪气地道:“不妨事,回头我再去沽两坛子好酒来,与先生多泡几缸子吃!”

姚启钊一喜,刚要答应,就被姚如意瞪了一眼。

他悻悻地摆摆手,违背良心道:“不吃酒了,早不吃了,这酒…酒不中吃,我早不爱吃了。”

姚如意这才满意地低头继续帮丛伯收拾药材。

林闻安在旁留意到了,有些讶异。

先生好美酒,这是不知几十年的习惯了,早年他因喝酒脾胃受损,常会腹痛,也不是没有郎中劝他该戒戒酒了,但先生如何割舍得下,他也劝说过好几回,先生一直当耳旁风。

先前在抚州,丛伯准备要泡酒给先生,他也说不必了,但丛伯说:“这是药酒,是滋补身子用的,每日不必多,只需一小口,不仅不妨碍身子,还有益处呢!”抚州的郎中倒也说药酒有效,想着是丛伯一番心意,便带来了。

没想到谁劝都不听的先生,竟也会被孙女儿一个眼风制住。

给姚家的药材通通分门别类收拾好,之后,丛伯又将其他从抚州带来的各色土产也都取了过来。

昨日人太多,丛伯又没回来,便今日才得以送过来。

姚如意彻底看傻了,丛伯是昨日人散得差不多以后才一身狼狈地出现的,他虽然老,但身材却很结实,大冬天的,只穿得一身夹棉短打,走起路来虎虎生风。

当时他雇的车上约莫垒了二十来个箱子,应当是他们带来的所有行李,今日却一口气就给姚爷爷抬了十余个过来了。

抚州与汴京天遥路远,山一程水一程的,林闻安千里迢迢回来一趟,自己与丛伯等仆从也就几箱子的衣物行李,却给姚家带了十几箱的东西。

除了补药,还有不少南边的布料皮毛、麻姑粉干、蜜桔酥、临川菜梗、麻姑茶……让她最是一愣的是,这里面还有一箱子女子的衣料、头花和胭脂,颜色大多都是鲜亮的粉白、绯红、鹅黄、葱绿,还有一匹满绣蜀锦,很多花色汴京城里皆不常见,是南边才有的,非常雅致时新的款式。

“都是叫我妹妹月月帮着挑的。女孩儿的东西讲究多,我跟她逛了会子,全都闹不懂。最后被月月赶回去了,说男人跟出来只会添乱。”林闻安提起妹妹,语气里有些无奈,再次看向她,“多年没见过你,我也拿不准这时的小姑娘都时兴什么,便都装上了。”

姚如意看着一箱子还专门留给原主的东西,蓦然间不知该说什么了。她呆呆地看了会子,心里有些难受,她垂首轻喃:“若是……早些就好了。”

林闻安没听清:“什么?”

姚如意却已抬起头来,摇摇头。

她从记忆中分析过原主的喜好,她虽总是一个人,但也是个十八九岁的小姑娘啊,她心里也很喜欢鲜亮颜色的,只是性子本不愿意引人注目,最怕人家说嘴,加之家里也渐渐变得拮据起来,漂亮的小衣服哪个不昂贵呢?便总是穿得素淡灰朴。

“没什么。”她仰脸绽开浅笑,学着记忆里原主该有的模样,“谢谢二叔,我都很喜欢。”

林闻安便也只是颔首一笑。他年纪虽不大,但在林家辈分也长,从小就被只小几岁的叫小叔。这会子听姚如意一口一个二叔,起初也觉怪,今日听多了,竟也习惯了。

姚如意也将这些东西爱惜地寻了个干燥的地方放好了。

怪不了林闻安,昨日堂叔姚季过来,可怜巴巴地诉苦解释着姚爷爷是如何中风的,将过错都推给了那些不学无术的学生和四处传播流言的邓家。姚如意这才知晓,每年林闻安都会寄不少银钱给堂叔一家(起初直接随信寄给姚爷爷的钱全被爷爷花大价钱找人保镖原封退回抚州了),让他这个最亲近的亲族多多照料原主爷俩,甚至连林司曹一家也多有交托。

他只是姚爷爷的学生,本没有血缘关系,自己当初也受了伤,他已经做了他能为姚爷爷做的一切。

只怪这时车马太慢,书信太慢,也怪那些总是趋炎附势、踩低捧高的人……这些好意,原主永远永远,也收不到了。

约莫过了半盏茶工夫,才把林家送来的物什归置妥当。姚家地界窄小,着实有些物件没处安放,姚如意只好往小卖部存库存的吊柜里塞。

东西太多,林闻安与丛伯便也搭手往屋里搬。

一进那小铺子,丛伯便“哟呵”一声惊叹:“小娘子这铺子拾掇得真利落!活了把年纪,倒是头回见这般齐整的铺面,东西不少却丝毫不乱,一个人操持下来可不容易。”

林闻安也有些惊讶。昨日他没进来,只是在窗口遥遥看过一眼,知道里头货架整齐,但人走入其中,才更令人惊叹。记忆中堆满杂物的两间廊房竟然变成了这样透亮、齐整的小铺子。

姚如意听了忙谦逊道:“倒不全是我的功劳,也仗着请了个好木匠。”她顺道还帮那木匠介绍活计呢:“丛伯,你拉回来的那辆破骡车,倒不如请周榉木拾掇拾掇,再买头驴子,还能用呢。”

丛伯也笑道:“我昨日正这么想!家里的门轴也要重新上油,本就要找木匠来,正苦于多年没回来,不认得什么好匠人,这下好了,正好请姚小娘子帮衬,牵线搭桥。”

“他媳妇今儿就要来送货,等她来了,我便与丛伯说。”姚如意对丛伯笑着两边酒窝都出来了,甜丝丝的。

待放好东西,她一扭头看见林闻安,脸上那明朗的笑霎时又收了,又变回木讷腼腆的模样,飞快瞥他一眼,小声提议道:“二叔与丛伯晚间也来用饭吧?晚间我们烫羊蝎子锅子吃。”

林闻安沉默地站在旁边,心想,她莫不是厌憎我?为什么?他是……何时得罪了她?

他刚冒出这个念头,窗口外头便来客人了,两张长了痦子、一模一样的脸探了进来,急哄哄地嚷嚷道:“姚小娘子!来十二根炙肉肠!”

姚如意便立刻将他抛下,赶忙过去招待了,一边热烤盘一边很熟稔地与他们攀谈:“咦,国子监冬日休沐七日,你们与你家郎君没回家吗?”

“哎呦别提了!小祖宗跟家里的大祖宗闹脾气,怎么都不肯回家呢。这两日我们也还在学馆里窝着。”

两人一模一样的脸,拉成了一模一样的苦瓜脸。

姚如意听得眼睛亮亮,一边熟练地倒肉浆、放签子,一边小声地劝:“亲父子哪儿有隔夜仇啊,你们也好好劝劝。”

自打上回姚爷爷丢了以后,姚如意便知道了那个三白眼少年郎的身份,原来他正是最近国子监里的风云人物三司使耿相的冤种儿子。

如今汴京城里最大的谈资便是耿相娶妻,跟唱大戏似的,一直稳居汴京城热搜第一。

况且开了铺子后,耿家仆人常来光顾,她渐渐都与他们熟了。

先烤好了一炉七根,递给他俩,耿牛耿马便呼呼吹着先吃上了,边吃边摇头:“劝不得,小娘子不知灏哥儿的脾气,耿鸡上回多说了几句,被灏哥儿踹了个脸着地,如今鼻子还疼呢。”

姚如意听到“耿鸡”这个名字根本忍不住,当场便笑出来了。

耿灏身边这些书童小厮的名字都很好笑:他们有些负责贴身服侍耿灏,有些管车马、有些专门跑腿,有些则是练过功夫的,为了保护他安全,加起来一共有十二个人。

听这些仆人说,这耿灏小时不爱读书(现在好像也够呛),脑子里空空如也,想不出什么好词儿,冥思苦想后,就按照十二生肖鼠牛虎兔龙蛇马猴羊鸡狗猪,给身边人取的名字。

长大以后,虽觉得名儿滑稽,但是都叫了这么多年了,他都习惯了,根本改不了口,就继续这么叫了。

所以耿牛耿马来买东西,若是买一样两样,那就是给耿灏买的,若是一口气买十二个、二十四个的,那就是给其他的生肖弟兄们带的。

两根十文的肠,姚如意根本不用算,随口便跟耿牛收了钱,又随手拨了拨掌心里的铜板便知数目,便笑着送走客人、回头才发现丛伯已走,林闻安却还站在铺子里,目光似乎还一直在她身上打转。

自打知道他是林闻安,再加上昨日他看人的眼神,她便有些怵他,这人过于聪慧敏锐,在他跟前,她总有种藏不住事儿的心虚。

况且自己未出阁,他未娶妻,住得近,叫着二叔又不是同一家的,原该避些嫌的,疏远也是常理。

林闻安方才也早已将她手脚勤快利索地炙肉与飞快算钱算账尽收眼底,之前从旁人书信中、口中得知的有关姚如意的评价,也似乎都在亲眼所见的、真实的她身上渐渐融化消逝。

见她忙完,正用手绢擦手,林闻安才缓缓回过神来,说起正事:“……趁还在休沐,这几日,我想请宫里的李太丞过来给先生诊治,不知是否方便?”

姚如意想了想:“方便的,这几日除了明日不得空,其余时候都成。明儿我要带阿爷一同去兴国寺办些货来。明日是休沐日又是初三,寺里要办‘万姓交易’,我想去寻些好货品回来售卖。”

带着先生出门?林闻安原有些奇怪,但转念一想便明白了:如意只有一个人,先生又常神志不清,自然不能单独将他留在家里。所以她出门总要将先生带着,或许之前她便是这样辛苦地过来的。

他沉吟道:“不如我与丛伯和你们同去吧。”

姚如意本想推辞,转念一想,自己去兴国寺不只为进货,还有正事!

他与丛伯来了,也能帮着看顾爷爷,方便她行事。

她想把这个月的房款主动还了,铺子里也有些商品需补充了。

这段时日她开了铺子下来,每日的营业额她已用自己的鬼画符记账法算过了,一日平均有二十贯左右,但扣除进货成本、流动资金、灯火炭火等杂费,现在每日的净利润约为三贯到五贯,不算很多。

因为她铺子里的商品其实还不算很齐全。

有很多能卖的零食她都还没做呢!比如那种很受学生欢迎的、装了一百零八个好汉卡片的小浣熊干脆面、大辣片、桃子罐头、芋头条、猪油糖、水果棒棒糖之类的。

这些东西,她有些知道怎么做,有些也只是一知半解,还需要试验。但是她只有一个人,要做这些零食太费时费力了。若随便找工坊代工,方子又怕被抢了去。她就寻思着找个既非主业做零食、又有底子护得住场子的主儿 ,人家犯不着为这点利耍心眼,但又不是没好处。

她便想借着这主动还款的机会,先和那小和尚套套近乎,再让他带她去找他师父,和兴国寺管世俗经营的长生库谈个合作。虽不知能不能成,但总要试试。

于是,姚如意便福身谢道:“那明日劳烦二叔了。”

“不必生分,我还没谢你……”林闻安眼梢望向她,目光温淡,“多谢你的煤饼、窗纸,还有‘妙妙’‘平平’它们也得了你的照拂,我也得替它们向你道声谢。”

听到这两棵树的名字,姚如意刚想笑,甚至还想问他怎么会想到给花草树木取名字的,真好玩,但又及时忍住了,客客气气地说了几句不必谢,这些其实都是阿爷嘱咐的客套话。

林闻安见她眼睛分明雀跃又明亮,却又要装出这等模样,心里慢慢也体悟过来原因,暗自摇摇头。想了想,便也遂她的愿,正如一个生疏的远房亲戚般,淡淡说道:“那便这么定了,我先回去写帖子,这就请丛伯送去。”

姚如意忙不迭点头。

第二日天还未大亮,丛伯便雇好了带棉帘和棚子的大骡车,一行四人往兴国寺去。

但姚如意没想到,自己才刚刚进了兴国寺的山门,竟然冤家路窄,遇上了也来逛万姓交易的邓家人。

第27章 忍不了 好骂!

冬日虽冷,却也不是没人出门了。

相反,遇着有集逛的日子,路上的人也很不少,毕竟农忙过去了,又尚未冷到猫冬的腊月,此时出门凑个热闹,正可打发冬日漫长时光。

这般时候,路上难免拥堵。不论古今,但凡国都所在,大抵没有不堵车的。但汴京城遇着堵车比后世有趣些,此处不单堵车,还堵马、堵驴、堵骡、堵牛、堵骆驼。

街上各种牲畜的叫声、气味混作一团,周围还有因人吵起来的骂声:“闪开些!你的马顶我马屁股呢!”这是追尾了;“你那驴脸再伸过来试试?”这是加塞的;“我的祖宗哎!别追人家母驴啦!快回来!回来!”这是“导航”发了情,重新规划路线了。

路上的雪早也被踩成黑泥了。

今日虽没有再下雪,但老天爷也一副脾气不爽的模样,用俞婶子的话来说,这天阴得比她女儿婆母的脸还臭。

丛伯今儿也吸取了教训,只雇车没雇车夫。靠人不如靠己,他戴了姚如意从铺子里拿来送他的露指棉手套,自个持缰,跨坐在车辕上,慢慢地吁了声,赶忙将车拉停。

前头又堵上了。

骡车跟着一顿摇晃,姚如意听见丛伯咦了一声,便也好奇地伸头出去一看,原来前头有人骑了头黑毛大猪上街,他身边平白空了一圈,无人敢靠近,毕竟猪这等牲畜之所以没能发展成坐骑,并不是因他太好吃,而是它发起狂来横冲直撞,力气又大,容易把人甩得这一块、那一块,最后还可能拼不成一整块。

此人果然好胆色。

丛伯也警惕起来,回头对她道:“咱们宁可慢些,也不要挨得太近了。人与猪可是说不明白的。”

姚如意深以为然,点点头,也将脑袋缩了回来。

丛伯雇的是辆宽敞大车,两边各能坐两人,中间还支着张窄窄的小几,上面摆着姚如意早起烤的 “露馅” 饼,另有一壶桂花酒酿圆子。

因着要出门,她原想赶个早,哪料到早起也不济事。

临出门前,刘主簿与冯祭酒亲自来送姚爷爷病假这三月的俸银,还多塞给姚如意一个厚实的红封,说是这几月公务繁忙,琐事缠身,竟不知姚博士先前病得那样重,实在疏漏了。昨日见着,心里过意不去,这是代表国子监全体博士、讲学,给姚博士送来的慰问金。

冯祭酒是个高竹竿模样,刘主簿则是个矮树墩子,二人笑得自然和气,说话诚恳又带些愧疚,倒真像是因太忙才忽视了姚爷爷。

正好他二人一番唱念做打刚演完,林闻安与丛伯便从角门处过来了,这两人立即眼前一亮,又上前嘘寒问暖,还旁敲侧击想打探林闻安此次回来会任什么官职。

林闻安敷衍几句,借口要出门,手一抬,不客气地要将两人轰走。

姚如意原憋了点气,在边上冷冷地瞧着,见状赶忙也上前,将那个红封又给刘主簿塞了回去:“多谢两位大人美意了,请收回去吧。我阿爷从不收这些来路不明的钱。”

她不懂什么官场规矩,先前家里再难也没求过他们,如今自食其力,更没什么可求的,有话便直说了。虽说人性如此,冯祭酒和刘主簿也只是八面玲珑、趋利避害罢了,但她也不大想费心思想逢迎他们。

这直白的话,果然噎得那二人和蔼可亲的脸霎时僵了。

也把林闻安逗得嘴角一翘。

刘主簿沉不住气,听了这话,脸上顿时便浮出丝怒气来。这小妮子,还敢讽刺他们是贪污受贿、来路不明的银钱!

他正要发作,倒是那冯祭酒养气功夫更为到家,脸上笑虽微微僵了,面色却一丝未变,递了个眼色止住刘主簿,依旧笑着说既不凑巧,便下回再来探望,这才告辞了。

就因他们这一耽搁,姚如意连朝食都没来得及吃,只好把做好的“披萨”和酒酿圆子都装上车,打算路上吃。

趁堵车不颠簸,姚如意给每人倒了杯酒酿圆子,又把 “披萨” 切成几块,用油纸托着,递给姚爷爷和林闻安,再弄了一份,掀开帘子递给丛伯:“外头都堵死了,丛伯你快喝吃些热乎的,去去寒气。”

丛伯接过来,一看那饼就笑了,很新奇地捧在手里左看右看:“哎呀我还是头一回见到这样全是馅在外面的饼!”

他啃一口披萨,一口下去吃得胡子上都沾了杏酪,还和姚如意攀谈呢:“没想到这露馅烧饼吃着也不错呢。头一回吃!还是汴京新鲜东西多呢,就是得小心点吃,不然这馅儿容易掉。”

之后吃得渴了,又被还烫着的酒酿圆子香气一扑,迫不及待便喝一大口下肚,顿时感慨道:“真暖和!这天儿就该吃这个。”

“是吧!这时候吃最舒坦了!”姚如意简直觉得丛伯是她的知音,她也是觉着冬日的雪天,就想吃一碗热腾温暖的酒酿圆子!

她干脆留在车外,陪着丛伯一块儿吃。

今日的朝食她也吃得很满足。

“披萨”是用剩馒头做的,酒酿圆子则是前些日子跟程娘子学的,做法也很简单。冬日是最适宜煨酒酿圆子的,糯米粉用温水徐徐和了,揉成面团,案板撒些细粉,一点点掐指甲盖大小的剂子,再在掌心搓圆。

酒酿要甜甜的米酒,酒汁清亮,酒糟绵软。舀两勺,那股甜酒香便会悠悠地在屋子里漫开来。灶上小锅煮水,沸了才下圆子,氽到浮起,此时将酒酿倾入,再勾半勺藕粉下去,汤色便稠稠的有了光泽。

撒些桂花、冰糖,便可出锅。

倒在陶土的大缸杯里,圆子浸在糖水里莹润可人,咬开是糯米特有的柔韧软糯。酒香清甜裹着桂花香,喝下去整个肚子都热腾腾。

煮了圆子的汤水也好喝,稠而不滞,因勾过藕粉,也不容易凉,顺顺地滑过喉头,暖意也顺着漫向四肢百骸,喝完只觉手脚都暖和了起来。

落雪的冬日,早上吃一碗,既顶饱又暖和,连车帘外漏进的寒风,都觉着不那么刺骨了。

正好他们吃完,前头又开始挪动了。

姚如意赶忙收了缸杯,谁料刚收好,又堵住了。

她叹气回车里,瞥见林闻安正收着姚爷爷刚吃完用过的杯碟,还细心地拿帕子替爷爷擦了胡子和脸。

爷爷的记忆不知又停在了过去的哪一年,还劝他:“明止啊,你也别总是读书,出去玩会儿嘛。整日闷在屋里读书,别读成书呆子了。”

林闻安笑了,低低应了一声好。

姚如意无语了。之前爷爷劝孟程林三人时,慷慨激昂地要让他们头悬梁、锥刺股,早读晚读日日读,绝不可懈怠一日。还说不然以他们的资质,还是别读了,回乡下种田还不至于会饿死。

到了林闻安,立马慈眉善目起来:“你去玩会儿吧。”

偏心眼!聪明了不起啊!

她下意识就把自己带入“学渣”那一类了,腹诽着,悄咪咪瞟了林闻安一眼。

吃过几口热乎的东西,他脸色好多了。

方才林闻安一直靠在骡车最角落闭目养神,一声没吭。外头天色沉,车内更似浸在水里似的,化雪时总是这样,又阴又潮,比下雪时还冷,那寒气再厚的衣裳都觉不足,是往骨子里钻的。

他今日没戴那叆叇,清晰地露出了五官。歇息时,微微仰着下巴,下颌线便恰好与这水波般的光落在一处,便显得五官的线条都明晰得有些锐利了。但他今日穿了一件天青色的衣袍,抱着胳膊,肩头便微微往内弓,又弱化了他身上那种由内散发的冷意。

今早他来的时候便有些异样,脸色比昨日更白,走路很慢,膝盖好似无法完全弯曲,微微拖着腿在走路一般。

姚如意把门帘放下,又缩到外面,在车外小声问丛伯:“丛伯,二叔的腿可是还没好全?瞧着怪难受的,要不你与阿爷都陪他先回去歇着?我自个儿去也是使得的。”

丛伯见她这般仔细贴心,边赶车边轻声宽慰:“不用担心,老毛病了,这都是以前在昭狱受刑落下的病根。连日都是这样的天,他这腿歇也歇不好的。何况也不止腿的毛病,这双眼也是,外头光太亮,他便会刺目而难视物,所以只能戴叆叇……”

“当年那些恶人为了折磨他,用煤油灯日夜熏照他的眼睛,不许他闭眼睡觉,后来又将二郎两条腿打断,他仍不肯屈服,含血痛骂晋王是乱臣贼子……后来,晋王伏诛,二郎被人用草席从狱中抬出来时,浑身鞭痕,整个人血葫芦似的,只剩一口气了。

你当今早那冯大人、刘大人为何先前都不来?二郎一回来却又冒出来套近乎了?因他们谁也想不到二郎还能回京,在他们眼里,二郎即便捡回条命,也是瘫在床上的废人,无需挂碍。

但老天保佑,二郎如今不仅活下来了,瞧着还不错呢,是不是?七年了,我虽总盼望二郎能更好,能不必再忍受这些病痛,但他已能行走、尚能视物,我呀,又害怕自己太贪心,时常不敢再向神佛菩萨许太多的愿望,不敢再多奢望。”

丛伯说着说着,便渐渐哽咽。

姚如意听得沉默,上前轻轻地拍了拍丛伯的肩。

林闻安与伤病抗争苦熬过来的七年,旁人或许无法感同身受,很难想象这其中有多少苦楚。但她知道那种无法对人言说的痛苦。

因她也曾有八年,跟着外婆全国辗转求医,只为求得一线生机。

她没能求到的,万幸的是,林闻安挨过来了。

后来再弯腰钻进车棚里,望着林闻安低垂着眼睫,慢条斯理吃着她做的馒头披萨,她忽然觉得自己又不怕他了。

她此时看到的林闻安,沉稳、安静,还有几分病弱。她心想,外表看起来这样冷漠疏离的人,骨子里竟是一腔热血啊。他真不愧是姚爷爷一手带大的学生,是个刑具加身、宁死不屈从的硬骨头,和爷爷是一个样的。

林闻安察觉她在瞧自己,却没抬头,依旧慢慢吃完,慢慢收拾杯碟,还给吃饱了就犯困打瞌睡的姚先生掖了掖外衣。

忙了一圈,那个偷偷打量他的少女忽而朝他伸出手来,掌心里躺着一颗小小的狮子兽糖:“二叔,给你吃个糖吧。”

林闻安莫名地抬头看她。

姚如意弯起眼一笑,不是昨日那种半截的怪笑,而是毫无芥蒂、酒窝深深的笑。他愣了愣,真被她弄糊涂了,她昨个不还是避他如蛇蝎?怎么今日又突然愿意亲近他了?

那颗狮子糖不由分说被塞到了他手里,女孩儿暖和的指尖也在他掌心划过。他低头看了两眼,弄不明白,到底还是塞进嘴里吃了。炒过的花生香气裹在浓浓的糖味儿里,很香也很甜。

虽不大爱吃糖,但这糖吃起来不腻味,甜得恰好。

但他心里还是摇头。

跟月月一样,女孩儿的心思可真难猜。

骡车在人流车马中蠕蠕而动,好似老龟爬坡,一步一歇,好容易捱到兴国寺。姚如意坐得屁股都麻了,心里想着,便是下车步行,怕也早到了。

兴国寺山门前已经停满了各色车马,丛伯让姚如意等人先下车,先去逛去,不必候他。他雇的车太大,得拉着骡车到远处去寻一寻,瞧瞧可有个空当能把这车塞进去。

丛伯刚走没多久,刚进寺来,姚爷爷又红着脸小声羞臊地说,他要去茅房。

方才许久没尝过酒滋味的他,没忍住,一口气喝了两缸杯的酒酿圆子,喝得满肚子水,这下内急了。

好在林闻安跟着一道来了,姚如意便留在山门附近等候,由着林闻安搀着姚爷爷找寺里的和尚借茅厕去。

等人的工夫也不闲着,姚如意正好在这周遭踅摸踅摸,看可有什么新奇小物件,能摆在自家铺子里卖。她如今开铺子开得有些魔怔了,出门见着个什么东西,头一遭想的必是:这物件若摆在她铺子里,不知有没有销路?

两廊下的摊子挨挨挤挤。东边有卖绫罗布匹和卖绒线的老婆子,她膝头放着个笸箩,一点点把红的绿的丝线缠成小团,旁边立着个竹架,挂着几串米珠银饰,不少小娘子聚在那儿挑头饰衣料。

还有卖素饼、茶汤的,转过南角,一溜儿摆着卖瓷器的摊子。

姚如意不敢走远,只在近旁看,惊讶的是这么早便有人卖年货了,这不才刚进冬吗?一块块桃符、灶君像、门神像摊开在矮桌上,四下墨香盈人,写桃符的老秀才握着狼毫斗笔,一边写出入平安,一边写新年纳福。摊子边上还堆着些芝麻秸,捆得整整齐齐,一捆几文钱,这东西过年时铺在地上,踩起来噼啪响,图个“节节高”的吉利。

见不少人买,姚如意便鸡贼地想,日后叫阿爷没事儿也写些桃符啊、画些灶君像来卖,她岂不是只要出个纸墨的本钱就行,稳赚不赔啊!嘿嘿。

一扭身,卖卜的假瞎子敲着云板大步流星路过,还有卖糖葫芦的老头儿扛着草靶子在人堆里四处转,红彤彤的山楂果裹着晶亮的糖衣,引了一帮小孩儿吸溜着鼻涕追在后面。

寺里还有一只狸花猫,竟缩在焚香的大炉子底下打盹,被烫得脸黢黑,胡须也卷曲,和尚气呼呼地拽着它尾巴拖出来,还不愿意走。

寒风依旧呼呼地吹,但人多挤着,好似也没这么冷了,姚如意回到原处,在一家茶汤摊子边上坐下,蹭着人家暖暖的炉火,撑着下巴,含笑望着这四下里讨价还价的热闹、挑挑拣拣的欢喜,觉着自己也被暖呼呼的人气儿包裹着,很舒服。

正贪看这人间百味呢,眼前忽而停了好几双脚。一抬眼,中间是个鲜衣着锦的少年郎,有点胖,身后围着几个豪奴,都不认得。

“哟,这不是姚家小娘子么?怎的独自个儿在这儿?听闻姚家小娘子竟干起了引车卖浆、炙肉沽货的营生,今儿来这兴国寺,莫不是也是来支个摊子卖浆水的?啧啧,你这一日能挣几个铜板啊?当真是叫人可怜!如今成了商女,又曾退过婚,往后怕没什么官宦人家肯娶你咯?”

那人一番冷嘲热讽,又斜着眼冷笑:“当年你家当街打我阿兄的威风如今哪儿去了?看在当初差点就要成了亲戚的份上,要不要施舍你几个银钱?哦对了,我听说你那老不死的阿爷傻了?这可真是报应啊!哈哈!”

起初他嘲讽摆小摊的事儿,姚如意并未立刻搭腔,只是平日里俏丽讨喜的眉眼此时格外的清冷。

她心里正冷静地盘算着利害。原主深居简出,记忆里自然没这人,她连未婚夫邓胜都没见过,何况眼前这个口称“阿兄”的,但听下来,此人必是邓胜的弟弟,却不知是亲弟还是隔房的。

此人出现后,她便理智地评估了一下这邓家的底细。

之前邓家会和姚家定亲,就是因为两家还算门当户对,邓家家境较为殷实,但官位较低,邓父是八品的“监纲官”,是负责漕运监押、协调补给的小官,位卑而油水多、人脉广,听闻邓家便是因此依附上了计相耿忠明的。

那邓胜当年也不是正经的进士,而是通过了明经科的医专科试和“太医局试”,选上了从九品的医员。

彼时姚爷爷尚在国子监祭酒任上,媒人来推介这门婚事时,他为求谨慎,特意借故往太医局相看过几回。见邓胜生得白净斯文,有小内侍递茶都会温声道谢,虽也二十来岁了,年纪稍有些大,但听闻之前一心苦读没有纳妾,屋里连个通房也无,十分洁身自好,便有些合心意。

最要紧的是,邓胜的娘前年病逝了,家里只剩下邓父的两个老姨娘,半仆半主的,孙女儿嫁过去不必伺候婆婆。姚爷爷念着孙女儿性子软,这样也能省了婆媳龃龉的烦难,心里便又许了三分。

邓胜也一直都没有露出马脚,邓家六礼行得很体面,逢年过节也总遣人送些时新料子、钗环胭脂的,当时人人都说是一桩好婚事。谁承想定亲才过半年光景,姚爷爷便听同僚悄悄说,有人撞见邓胜狎小倌,要他留心。

老爷子起初还不信,自个偷偷去怜子巷蹲守,这下好了,亲眼见着了,那真是……鸳鸯帐里红浪翻,一掀被子,两只鸯。

姚爷爷眼里素来不揉沙子,何况这已不是沙子,是把他当傻子!当即挥起砂钵大的拳头冲上去,把伏在底下醉醺醺的邓胜拽出来了,光溜溜拖到街上就开始打。

这一打,邓胜门牙掉了俩,名声也坏了,官自然当不成了。邓家折了颜面,自此与姚家结下死仇。听说邓胜出事后立即被邓家送到南边去了,只怕此时已改了名字,另谋出路了。

可姚家,却还是不免受邓家的诽谤和侮辱。

以上,全是俞婶子和其他婶子嫂子聊八卦时零碎提过的。自打她开了小卖部、摆上几张小凳小桌,左邻右舍都不在程嫂嫂家门口闲话做活了,齐齐提着针线篓子、鸡零狗碎,每日都到姚如意家门口汇合。

于是姚如意听了好多八卦,每日都听得两眼发亮、津津有味。

当然也有她家的八卦,有一回讲到一个叫邓长兴的可能要升六品的“粮料院监官”了,俞婶子边说边看她一眼,姚如意一开始没反应过来,听到婶子们马上又替她啐邓家人杀千刀的,才恍然是谁。

邓长兴是邓胜的叔叔。

看来邓家必是有人真升官了,不然眼前这位怎会如此嚣张,光鲜亮丽地来她跟前撒野?而且他竟认得她的模样,看来不仅仅是升官那么简单。姚如意仔细打量他一眼,忽然发现他腰上就挂着国子监内监生的丁字号牌。

她回过味来了,脱口而出:“你就是那个三姓家儿的邓峰?”

怪道这般跋扈,又怪道认得她、知晓她开了铺子!原来这人就是那个耿相家、把耿灏气成河豚的新儿子,外头都在传他是“三姓家儿”,因为他们家巴上耿家之前,先巴上的是漕运司发运使,认了人当干爹的。明面谁也不说,但背地里都笑话他家升官,要么靠认爹,要么靠女人。那就明了了。既然邓胜亲娘已逝,便不可能嫁给耿相。

这人应当是邓胜的堂弟!

“三姓家儿”这句话堪称绝杀,邓峰一口气险些没上来。

他身旁豪奴也十分忠心护主,污言秽语劈头盖脸泼来,声浪愈高,霎时引了一圈人围观。

姚如意原先心里想先忍下这口腌臜气,回头再细思量的,偏眼前这些人骂完她还要骂姚爷爷,什么“老不死”“假清高”“傻了活该”全往外蹦。

骂她如何就算了,竟然这样骂一个老人!

她实在忍不下去,今日算她出门没看黄历,倒霉得很,早知道要把大黄带出来的!

眼角余光扫过,茶汤摊主正抱着钱罐子往旁溜,生怕惹祸上身。她扭头对那摊主扬声道:“抱歉,借用一下。”

摊主与眼前的邓峰等人都还没反应过来,姚如意已经从炉子底下抄起通红的火钳,冷冷一抬眼:“你们说够了没有?”

钳头火星子簌簌往下掉,滚烫的火钳差点戳到鼻尖,邓峰脸上一愣,没想到传闻中被懦弱无能被他家骂了数年都不敢出门的姚小娘子,此时居然敢用火钳指着他!真是长能耐了!

那人身边的仆役顿时要冲上来夺家伙,姚如意反应很快,反手便将火钳敲在那厮手背上,烫出个油泡,厉声道:“你动我试试?”

她早已不是刚刚穿过来时身体虚弱的小姑娘了,这些日子她每日与姚爷爷一起晨练,又要操持家事、做生意,她每顿都饱饱地吃两碗饭,如今脸上长肉了,原本削瘦的膀子早练结实了。

被人欺负到头上,姚如意还能惯着他?

有权有势又怎样?有个当丞相的后爹又怎样?这么多年已经忍气吞声过了,是可忍孰不可忍,人活着就不能叫气憋死!

火钳滚烫,那仆人嗷一声就疼得跳起来了。

她眼风扫过众人,最后钉在邓峰油汗涔涔的圆脸上:“怪事了,你堂兄断袖退婚,你跟着瞎蹦跶什么?莫不是你跟他一样也是个断袖?我也闹不明白,你家怎还有脸来我这儿犬吠的?就算你是个直肠子也不能用嘴喷粪吧?你既是读书人怎别的没学,光学恶人先告状了?若真闲得慌吃饱了撑的,要不你去把寺里的恭桶都舔一遍吧?说不定转头你死了,阎王爷念着这份功德,油锅还能少炸你一遍!滚开!多看你一眼我都怕长针眼!”

邓峰被骂傻了,围观的人也傻了。

读书人大多都要脸面名声,这辈子没听过这么泼辣直白的话。围观的人也没想到,见这小姑娘年轻,还以为会被吓哭呢,没想到这么厉害!

“噗”不知人群里谁先笑出声来,之后便是哄堂大笑,中间还有看热闹不嫌事大,为姚如意叫好的:“姑娘好骂!”“好样儿的!”“骂得痛快!我也学学,以后跟人吵架准用得着!”

姚如意却不知,她这一顿骂正戳中邓家痛处。

官宦人家里,谁不知道邓家出了个断袖?还叫姚博士赤条条拖到街上打?断袖便断袖,这也不是稀奇事儿,只要不骗人女子姻缘,你断你自个的,偷偷断一断也就罢了,但偏偏邓家又要与人定亲,有姑娘的人家自然都对邓家避如蛇蝎了。

虽说邓家这些年到处买闲汉洗白自家名声、给姚家泼脏水,但那也只能骗骗外头不明就里的路人,官宦家里有门路的自然知晓是非如何,只不过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平日里不提,背地里早被人鄙夷透了。

一根弦从邓峰的脑中崩裂,他气得脸颊上的肉都在抖动,多少年了,堂兄因断袖毁了名声和前途,却连他也备受连累,人们似乎总不管不顾,明明是他阿兄断袖,如今他跑了便来讥讽他,认为他们是一家子传下来的,一个断袖,那指定都断袖。

而这一切,都怪姚家!就算要退婚,为何不能商量着好好说?非要闹到这样不可收拾的地步!

把他害得好苦!

他面皮紫胀,五官扭曲,咬牙切齿、阴寒得像一条毒蛇,指着姚如意对仆从一字一句地吩咐道:“给、我、把、她、衣、裳、剥、了。”

豪奴们撸着袖子就要扑上来。

这人疯了吧!姚如意赶紧要跑,刚转身,眼前好似有人影一闪,一件泛着清苦药味的天青色衣袍扫过了她额头,转瞬便将她护在身后。

她甚至都没看清怎么回事,林闻安已单手掐住头个豪奴伸来的手,手腕发力便将那人整条手臂往后拧。那豪奴惨叫未出,又已被借力前推,肥胖身躯狠狠撞向后面扑来的同伴,几人登时摔作一堆。

邓峰也没料到,怔忪间,他竟也没看清这人是如何近身的,只觉一道寒光闪过,一把袖中小剑,锋锐寒芒的剑尖就已抵住他喉结软骨。

他瞳孔骤缩,那剑尖犹颤,只差一毫,便能将他脖子血淋淋扎个透穿。

姚如意不可思议地望着眼前面色难看、冷峻如刃的林闻安。

他不是书生……吗?

难道……当初考得是武进士?

第28章 要上新 羊排烤得好,那也是人间绝味啊……

宋时冬至,与春节、寒食节并称宋朝三大“黄金周”。

不论是衙门里当差的、官作里做活的、军营中吃粮的,皆能得享这悠长且不必调休的整整七日假期。

市井百姓更是变着花样作乐,“贺冬”“逛庙”“送年”“献履”,日日有新耍头。这般闹腾腾的光景,总要到冬至节最后一日,才会渐渐消停。

姚如意懒散地歪在絮了厚实棉花做垫子的竹摇椅上,跷着被丛伯裹得好似猪蹄般的右脚腕,一边记着除了她没人看得懂的账,一边用笔在脚上缠的纱布上画了好几只憨憨丑丑的猫狗头。

望着夹巷里三三两两归学的少年郎,耳边还听着姚爷爷在后院里,隔一会儿就喊:“明止!吃不吃果子?”“明止!去走动走动,眼睛莫熬坏了!”“明止!来喝点茶!”

自打兴国寺那场无妄之灾回来,已又过去四五日光景。

那日,真如一场闹哄哄的大戏般收场了。

那邓峰被林闻安拿剑架了脖子,终究是少年人,担不起事来,吓得色厉内荏直打摆子:“你你你又是个什么东西……这可是天子脚下,你还敢杀人不曾??”

“你也知是天子脚下?”林闻安冷冷不答话,另一只手扣住邓峰后颈子,一脚踹他膝弯:“跪下赔罪。”

邓峰被迫踉跄跪的,梗着脖子要挣扎起来,却又被林闻安单膝压住脊梁,只能扯着嗓子嚷:“你敢!你知道我是谁吗?竟敢这般欺侮我?”

“你当街欺辱官家女眷,我怎就欺不得你?”林闻安声气很缓,像浸了冰碴子,教邓峰听得脊背有点发凉。

但他还是咬紧牙关不动,忽然间那柄薄刃小剑突然横切向他的腰带,玉带扣应声崩飞,他身上的袍子登时散开,露出里面的中衣。

寒刃复又抵在喉间:“赔罪。”

邓峰惊惶地捂住了外衣,眼眶通红,恨意直往上涌,又大喊:“你你你……知道我爹是谁吗?我宰了你!”

姚如意也从怔忪中缓过来了,攥着火钳溜到林闻安身后,揪着他衣角探出半张脸,幽幽来了句:“敢问邓公子说的,是你哪位爹爹啊?”

看客们又哄笑起来。

剑还架在脖子上,邓峰被这话戳中痛处,又赌这人不敢真的当街杀人,眼眶更红了,咬牙切齿冲缩在一旁的奴仆吼:“你们都死了不成!给我杀了他!往死里打!”

方才倒地的恶仆咬牙抡棍扑来,可棍子还没挨着林闻安的发梢,就见他按着邓峰的背脊借力旋身,反扣其肘往下一压。

短棍“铛啷”一声砸在邓峰身侧。

另几个刚冲上来,一个被躲在后边的姚如意壮着胆子,跳起用火钳狠敲了后脖子,倒在地上直哼哼;余下两个被林闻安抬起足尖勾起茶摊边的扁担,空手一接,横扫出去三四步远。

邓峰这才真怕了,抖着脖颈望上去,正撞进双寒潭似的眼:“磕头,给姚小娘子赔罪。”

那目光直刺进他的骨头里似的,让他一抖,哭哭啼啼埋下头,极不情愿的额头触地,喉间还含混着几声抽搭:“我错了……再不敢了……”

等他给姚如意磕满三个响头,林闻安才撤了剑,抬脚往他后背上一踹,邓峰立时像个滚地葫芦般跌出去老远:“滚。”

邓峰吃了亏、丢了脸,又知林闻安身手厉害,讨不了好,只得气急败坏招呼家人,逃出几步,又青白着脸转身嚷:“我不会放过你!给我等着!”

林闻安目光冰冷望着他,手中剑微微一转,作势要掷剑,唬得邓峰浑身发颤,再不敢言语,领着人脚底抹油似的跑了个飞快。

见恶人狼狈逃窜,先前逃散的人群又围拢过来,大声喝彩!

林闻安却立在原地,垂眸拭剑,既没再看邓峰狼狈而逃的身影,也没阻拦计较。

姚如意则连忙将手里的火钳和地上的扁担都给人家茶摊摊主摆回原位,再摸出二三十枚铜子儿悄悄搁在茶案上。

他们在这打架,把人家好好的生意搅黄了,怪不好意思的。

回身见瞧热闹的人竟越来越多,还不肯散,林闻安不知为何木桩般变得一动不动,周围还有些大娘交头接耳嘀嘀咕咕说好俊,不知婚配没有……

姚如意眼眸一转,赶忙揪起林闻安衣裳呜呜咽咽地演上,扯过他袖子擦了会儿还没挤出来的眼泪,再抱住他胳膊动情嚎啕:

“二叔啊!亏得你回来得快,这邓家人果真是贼贱虫托生,自家有那见不得人的腌臜毛病,害了人还不够,见天还要泼脏水!”

林闻安:“……”

她顺带把邓家人如何骗婚、如何欺负孤寡的事跟众人说了,众人果然唏嘘不已,又联想方才所见,登时义愤填膺,还有热心肠的替她出主意,说若去官府告状,他们都愿做证人。

姚如意扯着林闻安的袖子,见效果不错,再擦了擦眼泪,正想接着演,忽觉臂弯一沉:林闻安握着小剑的手颓然垂下,似是连剑柄都握不住了,被她抱住的胳膊,也在微微颤抖。

方才邓峰逃窜、姚如意演戏,他都只站着,没说话也没动弹,姚如意头一回打架,有些兴奋过头,竟也没发现他有些不对劲。直到此时,他身子无力往前倾,冰凉的鼻尖擦过了她的耳尖。

她怔住,耳畔随之拂过他温热的呼吸,听见他低低地唤了她一声:

“如意。”

“走……”话没说完,铛的一声,剑已坠地。

姚如意赶忙抬头,清苦的药味却已如大幕般朝她笼了下来,林闻安摇摇欲坠,她脑子还没转过弯,双手已下意识去接。

怎么怎么个事儿啊,二叔开大把查克拉用完啦?

什么也来不及了,她双臂刚抵住他衣襟,整个人便被眼前倾倒的宽阔胸膛压得眼前一黑,身上重重一沉,她这小胳膊小腿的根本扛不住啊!

眨眼功夫,两人已如叠罗汉般栽倒在地。

倒下时,林闻安似乎已意识不清,但在她身子要触地的当口,一只虚浮的手竭力抬起护住她后颈,顺着重重跌倒的姿势,将她往怀里一带,让她倒在地上时几乎没怎么感到疼。

只是人猝然往后倒,脚腕子猛得一拧,崴了一只脚。

等她从变故中五感回笼,轻唤二叔不见应声,才发现林闻安双眼紧闭,脸苍白如纸,只有护着她的胳膊还没有松劲。

原主与她都是小骨架的女孩儿,如今脸压在他胸口,有种好似自己都变小了,被他的手臂结结实实拢住,环抱在怀里的错觉。

后来她被丛伯和姚爷爷刨出来后才知晓,林闻安扶着姚爷爷出茅房往回走,半途正遇着寻好车位的丛伯,三人刚到山门口,他隔老远便瞧见她跟前围了好些人。丛伯老花眼瞧不真切,他却觉出不对,但姚爷爷腿脚不利索身体又不太好,怕他受刺激,便让丛伯先照看着,自己咬着牙忍着腿疼,箭步冲来。

一跑近,就听见邓峰那厮要仗着人多势众欺辱姚如意一个女孩儿,情急关头哪还顾得上其他,近乎凭本能,硬是动了手。

他的功夫是小时就跟丛伯学的。丛伯年轻时在镖局当差,后来厌烦了出生入死、刀尖上舔血的日子,便签了长契在林家做管家,林家人待他亲厚,他便也安心干了一年又一年。

等林闻安大些,他父亲林逐想着男儿家总要学些武艺傍身,何况科考路上没副好身板哪行?正好家里有个老镖师,便央求丛伯教孩子武艺强身。

可丛伯哪懂什么强身健体的把式,他那些都是要与盗匪近身厮杀,白刀子进红刀子出的杀招。

但没法子,林家只有他会些拳脚,林逐还让他千万不要谦虚,又给他加了月钱,林家给的太多了,他只好硬着头皮教了。

没想林闻安聪明过人,悟性极高,随便比划两下,竟很有些天分。丛伯又有些爱才,便把自己压箱底的本事全倾囊相授:劈挂掌、霸王枪、刀法、拳法、剑法……样样不落。

听说当年宫变,晋王派人拿他,折损好些精锐才将他擒住。后来将他关押起来没立刻杀,便是存着心要慢慢折磨出气的。

如今,他的身子早已连长久的跑跳都吃力了,更不可再动武,强撑这一阵自然就垮了。

那日闹了这么一出,姚如意哪还有心思谈旁的,一行人匆匆而来,又匆匆而去。好在丛伯照料林闻安的身子极有经验,家里常备着他的各色伤药,半日便将人救转过来。

卧床将养两日,林闻安倒无大碍,反是姚如意拄了几天拐杖。

林闻安每日见她在家里跳来跳去,也有些无颜面对。

谁英雄救美还把美给压瘸的。

至于邓家,姚如意本来还担心他会来打砸报复,等了四五日却没动静。

不来更好,来了她也不惧!

姚如意这几日都在努力锻炼身体,腿虽然崴了,但还可以练拳法啊!她甚至缠着丛伯也教她两招,越阴损的越好,什么掏眼睛、踢下三路,练得煞有介事。虽然二叔不能轻易动武,但家里有大黄、有丛伯,外头也有街坊帮衬,还有她,论打架,还不定会输呢!

这日她正跟丛伯练习踢裆插眼,练得正欢,被姚爷爷喊过来下棋的林闻安撞见,他似乎一眼便知她在担心什么,淡淡道:“别怕,没事。”

“邓家人再不会来了。”

姚如意满腹狐疑。

不知他为何如此笃定,问他,他又不说,问丛伯,丛伯也摇头。

她私下里琢磨,莫不是二叔悄悄使人递了话?可这些日子他除了与姚爷爷下棋,就是替她写铺子招牌,半步没出过门。

好似也只差遣丛伯去请过一回李太丞,哪来的功夫摇人?

实在奇怪。

此刻,姚如意正蜷在自家小卖部窗口,伤脚搁在棉凳上,嘴里咬着自己忙里偷闲新做的鸡蛋汉堡,想着她这闷葫芦“二叔”,又瞧着夹巷里学子们背着行李,蔫头耷脑往学馆走。

返校的日子,不论古今,总是令人这么悲伤啊。

姚如意摇着椅子想。

这几日她真是清闲了很多,丛伯每日都领着自家仆役来帮忙,家里的杂事几乎都被丛伯与林家另外两个仆从包揽了。

姚如意便也腾出了空,摆弄新的地摊小吃。

她的小卖部小吃,今晚便要上线两种经典菜色:鸡蛋汉堡和关东煮!

鸡蛋汉堡料是很简单的,调些面糊,多搁些老面肥,用温水慢慢地搅。肉馅儿用猪前腿肉,三分肥七分瘦,剁成泥后加葱姜末、细盐、生抽,顺时针搅上劲儿,最后淋点香油,鸡蛋就没什么说的了,剩余便是用上模具就成了。

把模具烤盘烧得温热,刷层薄油,一勺面糊倒进凹槽,摊成小饼底。等着饼底定性便快手磕个鸡蛋,拿竹筷划拉匀了,等蛋液半凝固撒把葱花,挑半勺肉馅铺上去,再淋层面糊盖住。

火候也得费心盯着,煤火不能太大,不然外皮焦了里头还生的。

看着底面煎得金黄,用小铁铲轻轻一挑,翻个面儿,另一面也煎得鼓起来,呈浅褐色,边缘微微上翘,像个小帽子,又像鼓了个小肚子,就差不多了。这时候能闻到面香、蛋香、肉香混在一处,特别香。

这和做烤肠的手法是一个路子,姚如意自小在外婆的小卖部里鼓捣这个,熟门熟路得很,面糊怎么调、火候怎么看,她觉着自己闭着眼都能做。

倒是关东煮多花费了一点心思,要做关东煮最重要的是底汤好吃,要鲜,要能够“清而不寡,浓而不腻”才行。

谁能拒绝,在冬日上学的路上买一杯热乎乎、咕噜噜冒香气的关东煮吃呢?姚如意即便知道难也想做。

宋朝的汴京很难找到日式鲣鱼、昆布之类的东西,除了自己发酵味噌之外,只能用常用猪骨、鸡骨、鲫鱼、菌菇、或者冬笋尝试搭配着熬煮鲜味,再用不同的酒、酱来调味。

姚如意这些日子已经连续试了好几版,正在慢慢接近她记忆中的味道,如果不出意外,今天应该是最后一版了。现在院子里正熬着她的关东煮汤底,满院子都有一种让她熟悉的鲜香味。

正想着,铺子窗口探进张面孔粗粝的中年妇人的脸,她背着个襁褓小儿,笑得眼尾堆起褶子:“小娘子,我来取今儿的衣裳。”

姚如意扶着货柜单脚蹦下来,挪着步子引她进来。

这是丛伯给两家雇的洗衣妇葵婶,她两三日过来一趟。

起初姚如意见她背着襁褓还来洗衣,心里不落忍,要推拒了,想着几件衣裳,家里又有井,随手揉了也不费事,丛伯却道:“你给她衣裳洗她不叫辛苦,她没有衣裳洗,挣不到银钱,没了下一顿才辛苦。”

丛伯不顾她反对,坚持将葵婶请来洗衣。

姚如意便兑了热水给她洗衣,又请她喝茶,又搬出铺子里盛货的大藤编篮子,垫了褥子,把孩子卸下来睡在里头,这样她干活便能松快些了。

葵婶愣了下,便呜呜地流着泪,弯下膝盖,要给她磕头。

吓得姚如意赶忙说不用不用,一蹦一跳就跑了。

后来她才从程嫂嫂口中得知,葵婶其实是出了名的泼辣,叫她不必担心。说她在国子监这条巷子收洗衣裳已不少年了,且是垄断生意,谁也不敢与她争,谁要是来抢生意,她背着孩子都能一个打三个,还能叉腰找到人家家里去骂一个时辰不歇气。

前日,她刚把一个偷偷想用低价分走生意的洗衣妇薅掉一大把头发。

姚如意砸吧砸吧嘴,总算明白了丛伯说的那些句话,也慢慢知道了这时候底层人民的生存法则了。

但她还是坚持给葵婶热水热茶和装孩子的篮子。

不过葵婶不单单因泼辣才有生意,她很勤快,衣裳全都洗得很干净,而且知晓不同料子的衣裳要不同法子洗,还会帮忙熨烫衣衫。国子监的学子,有好些没有成家的单身汉,家里又住得远的,都会找葵婶洗衣。

因着脚伤,又怕邓家隐而不发是在谋什么阴谋诡计,姚如意去兴国寺谈零食工坊的事便暂且搁置了。

但她今日瞅着学子们陆续返校,又动起新心思。

最近她脚不方便,两家都由丛伯来操持一日三餐,但丛伯是个极讲究生病要忌口、饮食清淡的养生狂魔,于是连日来姚如意吃的都是小米粥、杂粮粥、鸡丝粥、青菜粥……把她喝得脸都绿了。

她心里特别想吃点煎炸油烤、滋味浓重的垃圾食品。

喝着粥时,她便开始想念肯某鸡,想着想着,灵光一闪——对呀,她也可以做固定的早餐套餐售卖啊?

这下,她今日一直在琢磨这个,窝在铺子里涂涂画画。

她想了几个固定的早餐组合,但还没琢磨好定什么价。套餐的标价要高些,但又不能太高了叫人一问便觉着贵,之后再设个“学生价”,凭国子监内监生的文牒,全都立减十文。这样便就又回到比正常价低一些的优惠价,算起来她大概每一样东西都打了九折左右。

她虽打了折,但算起来还是比卖单品挣的。冬天了,直接卖套餐也会比一样样单品卖的快,套餐都是提前准备好温着的,要什么一拿一装就好了,也能够节省时间、卖得更多。

最好么,再弄个集章本子:只要连续七日来买的,集满四个章(正好一月),就能换五文代金券或是个小赠品。

正写的入神,就听外头有人喊:

“小娘子,汤熬够一个时辰了,你快来看看!”

“嗳,来了!”

她伸头应了声,赶忙补记两笔,拄着拐杖往院子里去。

姚爷爷近来精神头儿不错,许是因“如意”和“明止”这两个他在世上最后的牵挂都在跟前,他现下走路都不用拐了,更不用轮椅。

但是现下这两样东西也没闲置,无缝衔接,被崴脚的姚如意用上了。

姚如意不仅拄拐,她还吃了五日消肿散淤的苦药了。

不过,幸好她以往吃中药吃习惯了,还吃出了经验。吃中药若是想不那么苦,绝不能一口一口喝。差不多晾到半温,屏息闭气地喝。要是憋不住气儿,那就把鼻子捏住一口气灌下去。还没松气时,立马再塞一个糖进嘴里,喉咙里那苦劲便没那么冲了。

她一瘸一拐出去一看,唤她的人正是林家的仆役三寸钉。

三寸钉是天生的侏儒,几年前,丛伯在抚州的人市买的。

说是他被一个心狠的人牙子栓在柱子上,卖了好几日卖不出去,一日只给半个饼吃,还要打他,眼看要饿死了,丛伯本来想买个壮丁的,后来不忍心,便买回来使唤了,还给他取了名叫三寸钉。

他已是成人了,但只有八九岁孩子那么高,人也不聪明,有点笨笨的,不过干活还挺利索的。姚如意自己忙活的间隙,总能见到他忙完林家的活儿,就像个动画里的小人国的人一样,过来姚家扫地、晾衣、倒煤渣、捏煤饼。

他每天都抱着比自己身形大好多的东西,在院子里跑来跑去,因为他矮小,又憨憨的,小狗也爱跟着他,也跟在他身后跑来跑去。

丛伯会选他跟着上京,其实也是怕他傻,留在抚州被其他仆人欺负。

东边墙根下,另一个林家的仆役正弯腰垒砖。

他刚给林家院子里垦完一块菜地,现在准备给姚如意家里也垦一块,明年两家正好可以一起种茄子、豆角或是甜瓜、葡萄。

他是丛伯的族侄,听说也是爹不亲娘不爱,才把他送出来为奴为仆,好投奔丛伯这个族叔讨口饭吃的。这人叫丛辛,是个娃娃脸,性子也很从心,头回被丛伯遣派着上门送东西,被大黄追得边跑边哭,嗓子都嚎劈了。

但他很有种菜的天分,丛伯说他种出来的菜就是比别家大、比别家好,去年他在抚州种的甜瓜,比别家大一倍,种的青皮大冬瓜能有六十斤一个呢。

姚如意瞅着他点点头,没跑了,丛辛这肯定是纯正的木灵根啊!

她单脚蹦进灶房,掀开帘子便是一股热香扑脸,从深深的汤锅里舀一口尝了尝味儿,她便满足而欢喜地哈出了一口气。

没错了,就是这个味儿!

这一次,她在锅里加了林檎、白萝卜、胡萝卜、香菇、再用鸡架骨来熬,煮好后,捞出煮过的食材,这些煮汤的食材也不会浪费,晾凉后都分给猫猫狗狗们吃掉了。

再加两勺酱油、盐、半勺白糖,加一点甜米酒代替味淋,这样煮出来的汤,头味是清爽的,之后渐渐有了萝卜和林檎芯子都熬化以后的回甘,再往下咽,喉头会觉着股子醇厚,是鸡架骨撇掉浮油后清爽的鲜味。

姚如意大喜,舀了一碗给三寸钉喝,弯腰问他好不好喝,他捧着碗喝得咕嘟响,却说不出什么词来,奋力点头:“好喝好喝。”

“一会儿我们把那些豆腐、白菜、山药、萝卜、蘑菇、肉丸子、肉肠全都串起来,放进这汤里烫,天黑了就摆出去卖。”姚如意眼睛发亮。

学生们都回来了,她要上新货!挣多多的钱!

三寸钉还是点头:“好好好。”

正说着,丛伯掀帘进来问:“小娘子今儿想吃什么?”

姚如意生怕他又要熬粥,赶忙提议:要吃羊排,烤的大羊排!

又细细给他描述:在宽扁平底的陶盘上喷油烤羊排,烤得外皮焦香,油脂滋滋冒,就盛在盘子里,每人再加一团用肉酱拌过的碱水面,再来一碗浓浓的蘑菇杏酪汤,切几颗苹果、梨子做水果碗,一份宋版羊排西餐就做好了。

她实在不愿意喝粥了。

其实她想吃牛排,但这时的牛肉可遇而不可求,太贵,还是吃羊吧!

羊排烤得好,那也是人间绝味啊!

姚爷爷在灶房外面,坐在小板凳上给新捏的煤饼戳洞呢,就听姚如意说这几句他就馋了,停了手,立刻也赞同地帮腔:“没错没错,吃羊肉!正该吃羊肉了!大冬天的不吃羊肉,夜里都睡不暖了!”

面对两个一老一少的大馋虫,丛伯只好妥协,勉为其难答应了今日吃这什么……烤大羊排拌索条蘑菇汤。

幸好她伤得也不严重,养了四五日脚腕早已经消肿,有时候慢慢走也不疼,即便吃些发物也不影响恢复。

但家里没有羊排,两家人的地窖里都只冻了些羊腿肉,于是取了棉帽往头上一扣,准备出门去买去。

姚如意赶忙跟在丛伯屁股后头,像个大袋鼠一样蹦跶着叮嘱:“丛伯丛伯,你记得,要买羊胸第五六对肋骨肉,那儿肥瘦均匀,烤出来又嫩汁水又足;要是只有腰肉了,就挑头两对,带点里脊,肉质紧实,也好吃呢。”

她和外婆都爱吃羊肉,羊哪个部位好吃,她能一口气说一刻钟,就没有一只羊能活着离开她家!

“省得了!”丛伯连连答应,临出门前还交代了姚如意一声:“二郎的伤腿正敷药呢,三寸钉那脑子就枣核那么丁点大,实在靠不住,回头小娘子替我去记着,再过一刻钟,就叫丛辛过去给二郎换一张。”

姚如意应下了。

她本也有个重要又麻烦的招子要劳林闻安帮忙呢。

姚爷爷身体虽然好了不少,但手抖的毛病还是在的,戳煤饼戳歪了无妨,但若是请他写招子,他必要写上一整日才能给她一个满意的,开业那回写个牌子,都给爷爷累够呛。

所以自打林闻安来了,姚如意便常揣着糖哄她这“二叔”帮她写。她虽没学过书法,也看不太懂里面的门道,但她也觉着林闻安的字写得很顺眼,似乎横看竖看都好看。

于是时辰一到,她便赶忙嘱咐丛辛去换药,她自己则窝回在铺子里,轻轻摇着椅子,继续完善她的套餐方案。她心里还在犹豫呢:她要不要也弄个月费“大神卡”呢?就怕这时弄这个麻烦呢。

姚如意正咬着笔杆子冥思苦想,就见窗口处耿家的耿鸡来了,他是个结巴,姚如意一见他就抓心挠肝的,因为他一探头就会:“姚姚姚姚姚姚……”

她受不了了:“别叫我了,你就说你要啥?”

“要要要要要……”

“你就直说要啥!”姚如意开始痛苦了。

“又又又又又……”

“什么又啊?又啥啊?柚子吗?我这儿没柚子卖!”

“不不不不不……”

一刻钟过去了,耿鸡什么也没说清楚,被听得抓着衣襟人都要崩溃的姚如意面无表情地塞了颗糖,要求他回去换个人过来买。

耿鸡便沮丧地跑回学馆去了。

姚如意看着他的背影叹了口气,想起之前耿牛耿马还说他们的小主子耿灏脾气不好,耿鸡才劝了他几句,他就把人踹得脸着地了。现在想来,耿灏应当也不是脾气不好吧……

没一会儿,耿牛来了,张口要买了一堆炙肉肠。姚如意舒坦了,也总算知道耿鸡说的“又又又”是什么了,原来是要买“肉肉肉肠”。

好嘛,这孩子不仅结巴,说话还带地方特色呢!

耿牛付完账,扭头又见姚如意炉子上还摆了新的圆形烤盘,还问这是什么,得知是夹肉馅的鸡蛋烙饼,也要了十来个。

她便先忙活起来了。

耿牛今日一脸喜气洋洋的,干等着也没事儿,还偷偷告诉她,耿灏也兴高采烈,人家开学,他倒准备回家去了。

姚如意惊讶地问:“为什么?你家小祖宗想通啦?”

“不是!是我们郎君被人弹劾了!前日被御史台风闻而奏参了好多本呢!他就被官家勒令回家思过去了,今儿,竟然舍得把邓家的女人和他儿子赶出耿家去了!连休书都写了!”

姚如意也吃惊得烤肠的手都顿了顿。

耿牛买完东西走后,姚如意就陷入了沉思,她静静地看着耿家的马车成了一众返校人流中唯一的逆流,飞快离开了国子监的夹巷。

她想起林闻安的话,会不会是他参的耿家?

但抬头不见低头见,为着吃饭方便,丛伯与林闻安每日也都过来一处用饭,姚如意又日日都去寻他写东西,所以他写得最多的都是她的招牌、她的杂活标签、今日促销之类的,没见过他写过什么正经东西啊。

她正琢磨呢,又来人了。

“姚小娘子……”

姚如意抬头,程书钧正一身干净的青衣站在窗前,他眼睛似乎都不敢往她身上落似的,微微瞥到边上,双手递过酱油和糖罐子,低声道,“我娘叫我来称半斤酱油、两斤糖。”

“好,你稍等。”姚如意蹦着腿就要去给他称。

刚蹦跶着扭过身,又听身后他有些结巴似的关心:“姚小娘子……你……你腿好些了吗?”

姚如意冲他一笑:“早不疼了!没什么事!”

说完便去称酱油和糖了,她自然没看见,程书钧在她看不见的地方,眼睛一直望着她,等她又装好两个罐子回来,便又慌忙撇开。

“拿好。”

“多谢。”

程书钧拿了东西要走,姚如意又喊住他。

“哎等等。”

他顿住脚步,就见姚如意忽然从窗口处探出了半个身子,有些羞涩地小声与他嘱咐道:“程郎君,那个……你回去时替我问问程嫂嫂,上回我央她做的那种絮棉花的小薄垫子,不知做好了没有呀?”

林闻安从角门处迈进姚家小院时,正巧看到这一幕。

今儿是个晴日,冬雪化尽,淡淡的阳光漫进巷口,带来料峭寒风中难得的明朗与光亮。一双杏眼明澈透亮的少女自窗边探出半个身子,脸颊微微泛红,正含笑与窗前白净俊俏的少年说着悄悄话。

酒窝清浅,那少年耳根都红透了。

他顿住脚步,不再往前,装作没瞧见走到一边。

姚如意不知自己似乎叫人误会了,送走了程书钧,扭头见林闻安驻足在院子里,半仰着头,正在看一只叼了树枝、狗毛在屋檐下筑巢的胖喜鹊。

这喜鹊也不知哪儿飞来的,厉害得很,时常俯冲下来啄小狗的毛、偷姚如意晾的碎布筑巢。但丛伯说,喜鹊筑巢是好兆头,可不能赶它。

念着冬日天寒,鸟儿过冬也不易啊,姚如意便故意放些不要的碎布头在墙头供喜鹊取用,还跟俞婶子要了些鸟食撒在墙头屋瓦,这样小狗咪们才不会被它叨成秃子狗。

她便忙不迭抓了把糖,一蹦三跳挨过去:“二叔!二叔!我请你吃糖!”

林闻安见少女眉眼弯弯,像兔子般朝自己蹦过来,心中微微泛起一丝波澜,但也很知晓她每回来寻他是为何,有些无奈地轻叹:“你不必用糖贿赂我,我也会替你写招子的。”

他其实也没那么爱吃糖。

似乎是那日在兴国寺,两人意外有了肌肤触碰,最初那阵子尴尬劲儿过了,之后相处起来,便顺理成章地亲昵了不少。

但他心里很清楚,如意待他并非有什么男女之情。虽不知为何,她常会笑着闹着,突然想起来自己该假装一下腼腆似的,露出些怪怪的样子,可没过多久又原形毕露。

叫林闻安这些日子观察下来,倒觉着她应当是个脾性很活泛的小女孩儿,身上这胆儿也不小呢,那天在兴国寺敢骂邓峰、敢用火钳打人,又很有些侠气。

不过,正因如此,她待他,就像待丛伯、待先生,甚至是待大黄,那份活泛亲近,都是一样的。

姚如意却还是把糖塞给他,生怕他跑了,扯住他袖子便往铺子里拖去,神神秘秘道:“今儿不同呢,二叔可得使出浑身解数来帮我,明儿我把招子挂出去,非要叫所有路过的人都停下来望一望不可。”

林闻安原本随她拖着走,一听这话,脚步慢下来:“要做什么?”

姚如意谄媚狡黠地仰头冲他笑:“你先进来就知道了。”

林闻安垂眼看她。

“二叔。”

姚如意双手合掌,在脸前竖起,对他拜了拜。

“求你了。”

终究还是磨不过,止住的脚步又抬起,随她去了。

连他自己也没发现,他另一只手早已抬起,正虚虚地垫在她的臂弯下,生怕她一时拽不动他,又跌了跤。

第29章 关东煮 好鲜!好甜!好清爽的汤啊!……

就在姚如意拽着她“二叔”商讨商业机密时,夹巷林司曹家,以竹板篷布隔出的小小卧房中,林维明正与孟博远偷翻新出的香艳话本。

纸墨间才子佳人两情相悦,情到浓时便是春色漫漶。两人正看得面红耳赤、心如擂鼓,那薄薄的门板刷地就被小石头拉开了:

“大哥,娘唤你去姚家给小叔送些吃食。”

林维明和孟博远吓惊得那正擂鼓的心都险些跳出胸腔,两人慌手慌脚将话本往襟怀里掖。

林维明红着脸气道:“你就不会敲门吗?”

小石头理直气壮:“我进自己屋敲什么门。”

林家人多屋子紧凑,林司曹拿竹板多隔出几间小得仅容转身的阁室,但即便如此,家里几个孩子也得两三人一屋。

小石头落生前,林维明原与二弟维成同屋住着。后来他说他快要下场科考了,关键时候须得静心攻读,而且他年纪最长,总和老二挤着也不像样,该自己一个屋了。

废了不知多少口舌,又给爹娘发了不知多少次“我下回一定会考入甲榜”的宏愿,林维明好不容易才磨得爹娘给他挤出了一间小小的廊下房,还是临时用木板、竹子之流的边角木料加盖的薄板屋。

这廊下房冬如冰窟、夏似蒸笼,雨天滴答、四壁透风,但林维明也为自己能有个单间而高兴。

结果还没高兴一年,小石头出生了!

小石头断奶后、会爬了,他娘就把小石头丢给他了。让他这个大哥夜里带娃娃睡,还说会把这廊下房加固,以后这房就他和小石头住。

虽然他年纪大了,但小石头年纪小啊!

“小石头又不占什么位置,不会太挤的。”他娘如是说。

林维明夜里带娃,白日读书,单间还没了,简直苦得要流泪。

所以小石头这么一说,林维明就被他噎住了,但这话本才看了一半,且正看到紧要处,勾得他心痒难耐,哪里有心思出门跑腿,便摆摆手:“你代我走一遭罢,你就跟娘说,说我在温书。”

“娘说了你和孟四哥在一块儿厮混必不可能读书,她让你去送!”小石头叉起腰,精明得很,“你若是要使唤我,那得拿钱来!”

林维明更气了:“你小小年纪就钱啊钱啊,好生流俗!”

“那你去送,我走了。”

“哎哎回来,你要多少钱。”林维明气呼呼地摸向自己那缝在抱腹里的钱囊,“我跟你说啊,你大哥也穷困,至多给你两文钱。”

小石头想了想,勉为其难:“好吧。”

林维明把两枚铜板重重地拍到小石头的掌心里:“快走,快走,把门也带上,一会儿不许再进来了!”他把这烦人弟弟轰走,便忙不迭招呼在旁忍笑看他们兄弟俩拌嘴的孟博远继续看。

两个少年缩回被子里,头碰头,看得目眩神迷。

小石头把门关上后,掂了掂手里的铜板,便站在门外窃笑,之后高高兴兴地钻进灶房,跑去找他娘了:“娘,你要我送的菜呢?我现下便去!”

灶房里,英氏挺着大肚子,掀开扑出腾腾热气的蒸笼盖子,从里头拣出来四五个大大圆圆的银索豆腐馅馒头,放进了篮子里,用细纱布盖上,就挂在小石头胳膊上:“去吧,问你小叔好啊。”

小石头没动,笑眯眯伸出手来:“阿娘,跑腿费。”

英氏瞪他:“几步路你就要跑腿费!”

“外头冷得很呢,阿娘你最好了,就给我两文钱吧!”

说着小石头便抱住了英氏粗了好几圈的腰,面颊挨着娘肚皮,黏糊糊地撒娇:“求你了娘,你听,肚子里的妹妹都替我说话呢。”

英氏怀的孩子正好在胎动活跃的月份,小石头刚把脸贴上去,肚里的孩子就翻跟斗似的一动。

真盼望小石头的话能成真,能是个妹妹。她已经受够家里这些臭男人了!

英氏叹了口气,无奈给小石头掏了两文钱:“去吧去吧,知道你想去如意那儿买吃的。只有一桩,不许买糖吃!你那牙再吃糖,生了虫我可不管啊!”

“娘最好了!”

小石头接过那两枚在娘怀里捂得热乎的钱,一蹦三尺高,挎起竹篮飞也似地蹿出门。

风呼呼刮着他的脸,他也不觉着冷,反倒开心得直傻乐。加上从大哥儿那儿忽悠的,他又有四文钱了!又可以买花生狮子糖咯!

他挎着篮子飞快地往姚家跑去。

刚跑出门,就看到茉莉和小菘也在巷子里走,两人一左一右,中间拉着个绢人娃娃,一看她俩,小石头便料定她们也是去姚家的,连忙追上去:“茉莉!小菘!等等我!”

自打姚家的杂货铺开张,最高兴的就数他们这几个孩子了,尤其是茉莉,她都吃胖一大圈了,曾经那头大身小瘦伶伶似豆芽的小囡囡,现在终于变成了正常孩子,脸上有了婴儿肥,肉乎乎的。

尤嫂子也无奈了,她以往真不觉着自己做饭不好吃,她一向认为自己不过是在美味和滋补中有所取舍罢了。有些东西虽不好吃,但对身子好啊。

不过,这或许也是她一厢情愿了,她给茉莉补了那么多年,越补越瘦,反倒是如意那些她觉着吃了上火、不够好的东西,把茉莉喂胖了。

小菘就更别提了,她原就能吃爱吃,生得团润胖乎,如今已经吃得好似汤圆成了精,特别有福相。如意阿姊的杂货铺离她家最近,她和娘寄住在刘家书肆,和姚家是斜对门,如意阿姊即便还没开门,只要家里起火煮蛋了,她都能闻见香味!

姚家一开门,她一准能候在门口等着。

有时她也不买蛋、肉肠或是糖吃,但是铺子里能吃能逛的太多啦!每日她都想进去溜一圈,只要进了铺门,便像是被粘在里头似的,不到娘扯嗓子喊她,她都不想回家。

花生瓜子松子杏仁、梅条乌梅桃脯肉脯……这也想吃吃,那也想尝尝,什么都想吃。

不仅有吃的,还有好玩的!

她今儿和茉莉过去,是因之前她们跟如意阿姊说好了,让她要贩些漂亮的绢人娃娃来。今日她在茉莉家里玩过家家,才玩一小会儿,就听见木匠家的媳妇和绣行的人来姚家送货了,便赶忙邀上茉莉一起来看看。

说不定是新的娃娃来了!

小石头呼哧呼哧终于追上了两人,她们果然是去姚家的,便结伴往前走。

三个小豆丁跑到姚家,他们如今已不在窗口处买东西了,十分熟练地撩开姚家院门垂下来的厚实棉布门帘,摸了摸蹲在门口看家的大黄,进去后,就往右边廊下的小门拐进去。

姚家的铺子虽有个大窗口,但冬日里,铺里还是比外头昏暗。三个孩童裹着寒气进了铺子,光亮从明到暗,适应了会儿,揉揉眼才看清。

三人手拉手,小心地绕过了一个个高高的货架,才找到了如意阿姊。

铺子里也通了火道,暖融融的,在屋子里便用不着穿又厚又重的大衣裳了。

如意阿姊穿着一件夹棉的窄袖褙子,素素淡淡的,只有袖口领口绣了几簇兰花,就站在柜台旁,正俯身与身畔一个面容清俊的男人低声说话。

坐在光影交界之处的男人微微倾身,他的侧脸被冬日冷淡的天光描得极为清隽,眼睫垂落时,几乎可见苍白脸上几道分明的暗影。

林闻安垂着眼眸,手翻动着眼前几本线装册子,沉静专注地听着她说话。

光淡淡地照进来,飘着流转沉浮的细微尘埃,正落在他们二人之间,将他们的侧颜与发丝都映得发亮。就好似整个铺子都沉没在暗处,却唯有他们浸在这唯一的斜照里,连外头许多喧嚣吵闹也好似被隔绝了一般。

即便小石头他们三人只是什么也不懂的小孩儿,此时此刻却不知为何,也有种这世上万物静籁,唯有他们二人的感受。

还是小菘先忍不住了,她好想看娃娃啊!挣扎了会儿,探出头,轻轻喊了声:“如意阿姊。”才将这样静谧美好的氛围打破了。

姚如意转过头来,见是巷子里最常来的三个小朋友,正眼巴巴望着自己,一下便明白了,笑道:“你们是不是来看绢人娃娃的?在老地方呢,你们过去看吧,今儿还有新来的娃娃屋呢!”

小菘和茉莉两人的眼睛瞬间被点亮了,撇下小石头便往铺子最深处奔去。

小石头踌躇片刻,亏得他没忘了自己是收了钱来跑腿办事的,便暂且按耐下好奇没有跟上去,往柜台走去,将手里的篮子轻轻搁在柜台上。

踮起脚偷偷觑了眼正伏案走笔的林闻安,他年纪小,记事儿时林闻安早已回乡了,对小石头而言,这位小叔不仅是素未谋面,还不爱笑,拿屋檐下的冰溜子雕成的人一般,冷冷的。尤其不说话时,更有种拒人千里之外的感觉。

小石头生怕扰了他要挨骂,一口气飞快地说了句:“小叔我娘蒸了馒头叫我送过来给您给您放这儿了我先走了。”就跑了。

林闻安抬头,便见有个小胖孩在货架间一闪,泥鳅般溜走了,徒留他有一瞬茫然。

……他有这么吓人吗?

姚如意抿着嘴在旁窃笑,但还是赶忙趁铺子清静,继续和林闻安交代着:“二叔,基础简餐你写在这边,留个空给我画画,三元及第套餐,题在那边,金榜题名套餐就提在这边……”

小菘和茉莉已到了铺子最角落,专门摆各种绢人娃娃、绢人小衣服、娃娃屋的货架前,两人早已看得惊叹连连了!

货架前面还不仅仅有她们俩,还有姜博士的孙女姜荼、来孟家玩的表姑娘关绒绒,还有其他巷子里的小孩儿,都在这排货架前流连不去。

如意阿姊在铺子里不仅摆上了沈记的人鱼娃娃,还有好多没见过的新奇娃娃。

有戴着毛茸茸、狗耳猫耳朵帽的圆脸大头娃娃,这一类娃娃通通都是用棉花素布缝的,头大身子小,头发没梳好的全是炸毛,但也有梳好扎辫子的,不仅有女孩儿还有男孩儿!

好可爱啊!每个娃娃都是大眼睛、圆脑袋,棉花手脚里头都埋了木头做的骨骼,因此这手脚都是可以掰动的。

这类娃娃大小不一,有巴掌大的,也有大些的,旁边的货架上挂了好多小衣裳,各种颜色样式的都有,甚至还有娃娃发带和绒花。

最令茉莉激动的是,她真看到了娃娃屋!

是用木头做的,小小的歇山顶房屋,掀开屋顶,里头有厅堂厢房小轩窗,还有小娃娃才能坐上的桌椅板凳,有灶台锅碗瓢盆碗筷,里头每一样东西都能拿动,床上的小被子能摊开,窗户上挂的帘子还可以卷动,雕花的隔窗可以打开,门就更不必说了,每一扇门都可以打开。

屋子全上色上漆,连瓦片都雕得片片分明,好漂亮啊,茉莉看得入了迷,伸手想去摸,就听旁边有人说:“只看不动,坏了可是要赔的。”

茉莉吓一跳,扭过头去,才发现有个和小石头差不多高的人坐在角落里看顾这些娃娃和屋子,他身子像是小孩儿,脸却像大人。

他长得有点可怕……茉莉默默缩回手,和小菘挨在了一起,两人继续看,但再也不伸手了。

现在杂货铺里就三个娃娃屋,一个里头全是嫩嫩的、粉白色绣花的帘子、被褥和枕头毯子,另一个则是青蓝色的,最后一个是鹅黄色的,每个屋子的大小和布局都不一样,角落里还刻着木匠的名号:周榉木。

原来是周木匠雕的,茉莉和小菘更喜欢了,她们之前都买过如意阿姊卖的周木匠雕的木头小狗,屁股上有个木片发条,拧两圈,狗狗会跑!

而这些小娃娃的被褥帘子、小衣服上的绣花,小菘甚至都认出来了,一定是程嫂嫂缝的!

程嫂嫂桃花绣得最好,她绣的桃花连花蕊都栩栩如生的,甚至一件衣裳上,每朵花都有不同的朝向,有半开的也有全开的,她有一件小裙子便是娘请程嫂嫂做的,就是这样的桃花。

想着娃娃和她穿一样的衣裳,小菘更想要了!

茉莉和小菘在货架前走过去又走过来,看了一遍又一遍,看得爱不释手,想摸又怕弄坏了,现在看清价了以后,不用三寸钉说她们也不敢摸了。

她们在国子监夹巷长大,这里的孩子大多不论男女三岁便开蒙认字了,茉莉和小菘哪怕复杂的字不认得,但娃娃屋前面巨大的标价:“全套娃娃家具叁佰文”还是认得的。

三百文!小菘和茉莉两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沮丧。可是真的好喜欢,越小的东西越不好雕刻,匠人只怕也是费了不少心神才做出来的,已经算物超所值了。

两人蹲在那看得不肯走,如果她们的小娃娃都住上这样的小屋子就好了,她们就有床睡了!

小石头对绢人娃娃不感兴趣,他的眼睛在旁边货柜上摆着的木雕战兵吸引了。

那是个骑着高头大白马的将军木偶,雕得栩栩如生,身上铠甲可以穿脱,将军旁边还有个兵器架,手上能换不同的武器和铠甲,旁边甚至还有战车、不同毛色的战马!

不对!

小石头眼睛又猛地转过来,紧紧地盯着那大马将军,这匹白马一定是岳腾将军的啸霜驹!

听闻岳腾将军有一匹浑身雪白、唯有额前一点红鬃毛的白龙马,能够日行千里,它随岳将军南征北战好些年,击辽人、败金兵、守燕云!

蹄声如雷处,必是胡尘尽散山河固!

没错了,这将军腰佩银锏、手握神枪,背后还背着巨弓……小石头看着两眼发热,原本只是有一两分心动,在认出那匹战马、那些兵器后,此刻也暴涨成了十二分。

天下谁人不识岳将军?在如今的大宋孩子心中,大宋有两个赫赫有名的大英雄,一个是岳腾将军,一个是郗飞景将军,但若是只能选一个,那只有岳腾将军!无需犹豫!

小石头抱着货架都想哭了。

好想要啊!可是战马和将军还是分开卖的,两个加起来不少钱呢,阿娘指定不同意给他买的。

他只好站在那,幻想着自己以后也是一个保家卫国的大将军,所向披靡、悍不畏死,在黄沙漫天的战场上冲杀着……

三个孩子最后都恋恋不舍地回家去了。

小菘和茉莉只挑了几件娃娃的小衣裳,衣裳只要十几文,她们今日都跟娘要了钱来买的。

但小菘也不敢跟娘提想买娃娃屋的事,娘说她爹死了,所以她和娘才回了娘家,与大舅舅母一起住,帮着照看书舍里的生意。

但舅母有一回说漏了嘴,大骂她爹是个不要脸的,当年全家人去把她和娘接回来时,就应该把他们家人都打一遍。

那时小菘太小了,她似乎隐隐约约记得有一年,外公外婆大舅小舅舅母姨姨姨夫们都提着菜刀棍棒扁担门栓来了,她当时还以为提前过年了,还挺高兴的,原来不是呐?

所以娘经常教她,要节省也要勤快,虽然舅舅舅妈待他们都好,但她们得要知道感恩,不能做白吃白喝的人。

小菘想来想去,还是决定不买了。

小石头更不敢,他家里都开始吃素的银索豆腐馅馒头了,估摸着阿娘手头又紧了。

唯有暂时没有兄弟姊妹、家里有十文都愿意给她花九文的茉莉眼中闪动着期望,她一会儿就要回去缠爹娘!要叫爹娘带着她过来买!

茉莉还大方仗义地对两个好友说:“若是我娘真给我买了,你们都上我家玩。我们一起玩。”

小菘立刻便欢呼起来,抱住茉莉:“茉莉,我最喜爱你了!以后我有好吃的,头一个分给你!”

小石头则可怜巴巴地说:“你娘会不会给你买大马将军呢?要不你也叫她买一个呗?”

茉莉无言地斜他一眼:“我不要大马将军。”

“为什么啊!”

“不喜欢。”

“怎会不喜欢呢?”

“就是不喜欢。”

小石头说不过两个女孩儿,垂头丧气地回家了。

回到家里,推开房门,他大哥林维明与孟博远已经躺在被窝里呼呼大睡。

孟四哥已经在他家住了七天了,不论是谁来劝都不肯回家,最后孟三哥和孟家婶婶只好偷偷塞了银钱给阿娘,让他家收容孟四哥些时日,盼着他自个想通了再回家去。

所以现在这小小的隔室里,是三个人挤在一张床榻上,小石头经常被他俩挤得掉到床下去,后来他学聪明了,睡在最里头,但也没好多少,他还是经常被他亲哥挤得贴在墙上睡。

大哥和孟四哥已经睡得嘴角流口水了。

才什么时辰啊,这就睡了……小石头学着他爹的样子摇头叹气:“完了完了,都废了啊!”

然后他便毫不客气,从两个睡得打雷都不醒的哥哥们身上踩了过去,有些怅然地缩在床榻与墙中间小小的空里。

躺下时,衣兜里发出了铜板碰撞的声音,他才发现自己兜里还有四文钱,方才光顾看大马将军,他都忘了买糖吃了。

但如今他也不想吃了。

他以后也不买糖了!

小石头那满满都是吃的脑子里,头一回有了别的,他忽然便在心里立下了个大志向:以后从大哥二哥三哥四哥还有爹娘们手里哄来的铜子他都要攒起来,总有一日他要买到那大马将军!

小石头的双眼燃起了熊熊烈火,怀着这远大的理想,拽过被子也闭上了眼。

与此同时,国子监的南斋学馆中,丁字号学斋的学子所居住的那排学馆里,还热闹着。

国子监的学馆是大通铺,一溜的火炕沿着墙砌过去,一间屋子住十二个人,人多又拥挤,每间屋子便都是吵吵闹闹的。

有放声高歌的、有大声读书的、还有突然把同窗举起来冲过去撞柱子的。

今日住丁号学馆里的学子们,刚刚才从家中回来不久,大多都在收拾衣物、铺床,也有从家里带了不少吃食来的。

卢昉今日来的晚,现下刚从包袱里拿出家里父母为他准备的一些干粮零嘴。

就听油纸包取出来时有响声,他身后、周围便忽然冒出了不少冒着绿光的脑袋,他还没反应过来,便被同舍的饿狼们扑过来淹没了:

“让我瞧瞧?咱娘又给咱带了啥?烤馒头!呦!还有炒米花!给我来一个,多谢咱娘嘞!”

等他回过神来,手里只剩空空如也、被抢得皱巴巴的包袱皮了。

“一群混账东西,竟然一个也不给我留!”卢昉悲愤交加,哇呀呀叫着也扑了过去。

打过一架后,馒头吃完了,这群半大小子又饿了,便又开始抽签由谁出去买好吃的:

“哪个抽得最短的,就去姚小娘子的铺子里买些速食汤饼、炙肉肠来,对了,鸡子儿也来几个,再称一包乌梅回来吃。”

很快,学馆里的倒霉蛋产生了,卢昉抓住自己的发髻悲愤道:“怎么又是我!”

其他人嘻嘻笑着,在他脖子上挂上个篮子,将他推出门去:“义父速去速回!儿们嗷嗷待哺,在家等你归来啊!”

他骂骂咧咧地出去了,寒风迎面一扑,更是叫他一身都冷透了。他只好抓着篮子,快步往巷子深处走去。

姚家屋檐下已亮起了灯笼。

昏黄的光照亮了杂货铺门前的空地与两张桌椅,桌边竟然零散地坐了几个人在吃东西。

卢昉还奇怪呢,怎的这般冷的天还有人坐在铺子外头吃东西?下一刻,他便被一股浓浓的、从没有吃过的鲜汤香味吸引了。

这是什么味道?

他心想着,脚下不自觉加快了步伐。

走近了就发现,也是几个学子坐在桌边,面前都有一碗清亮素汤,热腾腾的。卢昉假装不经意一暼,发现里头什么都有,有白菜卷、香菇、萝卜、炸豆腐,而且每个人碗里的东西还都不太一样。

他怀着好奇,便想着问问姚小娘子。

要说顶着寒风出来一趟有什么好处,那便是见着姚小娘子啊!

国子监是和尚庙,本就少有女子,便是有,在外头能见到的,也大多都是膀大腰圆、凶巴巴的婶娘们。如姚小娘子这般,笑容明朗、容貌秀丽的女子,实在是太少见了!

卢昉也不是对人家有什么非分之想,见着美丽的人与物,总会生出些本能的愉悦罢了。

“姚小娘子!姚小娘……”

他咧着嘴、兴冲冲地伸头往窗口处一看,只对上一双冷淡的细长眼眸。

卢昉的笑容消失了。

那人原本坐在柜台后头写着什么,见有人走到窗子边,才慢慢地搁了笔,起身问道:“要什么?”

这男人站起来了,卢昉才发觉他身姿如此高大。他竟要微微仰头看他。

卢昉愣了一下,但很快想起来同舍那些混球的嘱托,于是沮丧地一个个报了出来。

本以为那男人会进院子里去把姚小娘子叫出来,没想到他只是淡淡应了声,便卷起袖子,竟也有模有样地给他烤起了炙肉肠。

他竟会做炙肉肠?

烤完后,他又从锅里捞了鸡子儿、称了乌梅,之后一起递了过来,如姚小娘子般,在油纸包外头绑麻绳时便默算好了账,无需算盘,顺口便将价钱报了出来:“九十八文。”

卢昉有点不服,结果自己在心里算了半天,才发现没算错,便掏钱付账了。

他撇着嘴,心里嘀嘀咕咕:心算不是姚小娘子的绝技吗?怎么这不知哪儿冒出来的家伙也会?

付了钱,他要走时,又再次看到桌旁喝汤吃菜的那几个学子,见他们吃得一脸满足,还是没忍住,又回身问道:“他们吃的是什么?”

那男人本已重新坐下,提了笔要写字,没想到他又回来,便淡淡答:“杂蔬煮。”

“还有吗?给我来一碗。”卢昉听得他的回答便有些不满,要是姚小娘子早就言笑晏晏地说“这是杂蔬煮,郎君要不要来一碗?”

结果他竟木头似的,问什么便只答什么,一点都不会做生意!哼,姚小娘子到底去哪了?

“有,在这儿,萝卜、山药、豆腐、白菜一类的素菜具都是两文一串,鸡肉丸子四文一串、鸭血、香菇三文一份,你要什么?”

那人似乎有些无奈地重新搁下笔,冷淡地说着,起身往柜台角落里摆的九宫格深锅子一指,那里正咕噜噜滚沸着鲜香的素汤,被竹签串起来的各色蔬菜、肉丸子在汤水沉浮着。

卢昉咕咚咽了咽口水,好香啊。

没吃过的美味令他暂时忘了这冷冰冰的男人那对待客人无礼的态度,兴致勃勃地点了起来:

“白萝卜来两串,瞧着煮得好软烂啊,一定好吃。炸豆腐也两串,还要肉丸子两串,鸭血,鸭血一定要,再来两串,香菇也不能少……那是什么?面筋吗?那个也要两串!”

那人默默挨个捞了后,便用干净的筷子把签子都撸下来,把菜全堆在碗里,再用大勺舀了两勺汤在里头,便扭头对他道:“三十文。”

卢昉接了过来,再次把钱付了,坐下喝的时候,还不甘心地透过窗口往院子里望了眼,但还是遗憾,并没有看到姚小娘子的身影。

哎今儿真是倒大霉了,都没见着姚小娘子,他闷头闷脑地拣了个空位坐下了。

他怀着悲痛万分的心情先喝了口热汤,立刻便瞪圆了眼,好鲜!好甜!好清爽的汤啊!

这样的清汤本来以为会很寡淡,没想到喝起来竟然这样有滋味,汤水顺滑,一点都不油腻,但又不会让人觉得只是用白水撒了盐,鲜得他一连喝了好几口,都舍不得停下来。

喝过几口汤,他才开始吃萝卜和肉丸子,每样菜都极入味,萝卜甜甜的,没有硬芯,吃起来是水嫩嫩的,煮得恰到好处,这萝卜切得很粗大一块,便不会因熬久了不成型,矛盾得既软烂又脆嫩。

肉丸子应当是鸡肉或是猪肉的,捏成丸子之前一定腌过了,吃起来一点腥膻味都没有,只有浸泡了鲜美汤味与肉本身的荤香。

他一口气把两串丸子都吃完了。

之后鸭血更是绝了,鸭血特别滑特别嫩,用勺子剜一块放嘴里,仿佛不用嚼就已经化了!

太好吃了!

卢昉吃得喉咙里嗯嗯呜呜地叫,立刻便推翻了先前他对自己命运的论断:今日,他吃到了他人生中最好喝的汤!最幸运的就是他了!

把汤一滴不剩都吃完了,卢昉打了个饱嗝,觉着自己的身体都因这碗热汤暖乎起来了,他将碗筷收好,转身想递回窗口里。

还是那个男人,一双眼尾微翘的凤眼好似倒映着幽深寒潭般,瞥他一眼:“放着就好。”

卢昉便放下了,提了东西要走时,忽而听见货架深处有个清脆明亮的声音唤了声:“二叔,我盘完货了,辛苦你帮我看店了……”

夜色渐浓,铺子里的灯火昏黄,卢昉惊喜地回头,结果只看到一堵墙——那恍若霜雪难近的男人站了起来,他虽有些清瘦,但骨架高大,一下便将他的视线全遮挡住了。

而这个男人,冷漠的眉宇在转身那一剎渐渐便温软下来,看见从里头扶着货架蹦跳着走来的少女时,他伸出手,上前迎了两步。

“无妨,天晚了,没什么客人,你不必急。”

被挡得严严实实的卢昉:“……”

他不是人吗?

第30章 烤羊排 她如艳阳,热烈拥抱生命,好似……

正如林闻安所言,入夜后,巷中行人渐少,南斋鬼哭狼嚎的学生也安静了,没什么人往来了。

姚如意央着林闻安写的“巨幅广告海报”也已完工,正在晾干。她举着油灯自右而左品鉴了好几遍,十分满意。

这副翻版肯某鸡早餐招牌不是用纸写的,而是一种粉腊绢帛,大多用于书画,价比普通宣纸昂贵数倍,但这样的布帛钉在外头,才经得住风吹雨淋,不容易坏。为了挣钱,姚如意只咬牙置办了这么一卷,再多半尺也没银钱添了,因此才央着林闻安为她写。

只得一次机会,不能错一个字。

幸好林闻安不愧是十七岁便中了进士之人,人稳心稳手稳,有时姚如意话刚说半截,他便已领会,提笔立就;有时姚如意絮絮叨叨说起来有一车轱辘的话,林闻安竟也能全记下,还替她捋清了轻重缓急,提笔写得字字如珠、分毫不差。

看得倚在桌案边的姚如意羡慕不已,甚至悄悄与老天爷许上愿看:天爷啊,如二叔这般聪明敏捷、过目不忘的头脑,她下辈子也想要一个!拜托拜托!

大约写到中途,她已没什么好提点他的了,干站着反倒打搅他,便自上锁的抽屉中摸出她的账本,安安心心地转到后头点货盘账。

她的小卖部延续了曾经外婆那间小卖部的记账习惯,不同的是外婆有收银机,她只有手记。

所以她也想了个法子。

她如今有三本功能不同的账本,自己线装的册子,再打格子,制成了表格。头一本是“收支流水台账”,用于记录每日现金收支,方便她掌握利润。

这是她一开小卖部便做了的,本子里也很简单,表格抬头是日期、事项(进货/售货/杂支),每日关店后盘一遍,汇总收支、结余,确保钱账一致。

之后货品愈发多了后,她又弄了个库存流水台账,按商品大类分页,比如粮油、笔墨、酱醋之类,这本账用来记录每类货品的出入库、结存。为了记账方便快捷,她记的时候出库只记数量,利润则通过她的流水账核算。

后来还是觉得不够,盘下来仍会有疏漏,又再弄了个月度盘存表,每月月底盘点一次实物,核对账实差异。盘点时也不麻烦,她会按货架顺序逐一核对,用挂在货架上的标签小木牌来依次登记实盘数。及时盘账的最大好处便是能把自然损耗、账簿漏记或是有人偷盗及时发现并查缺补漏,慢慢损耗率能控制下来,自己心里也有数。

前世,外婆曾要把小卖部交给她打理过一段时日,她看着外婆记的那些稀里糊涂的账,记到后来她自个都不明白,便自己利用网络上搜到的法子和自己的摸索,总结出来这一套记账经验,不算很高明,但够用。不过那时有计算机有电脑,算起来快很多。她自己手算了一个来月,仍觉繁琐,近来已在和孟家的柳账房学怎么打算盘了。

学得倒还算顺利,已经学到千位加减了,只是还打不快,更别提用双手打。

孟家开雕版坊,每日往来出入的钱财很不少,柳账房已经五十多了,算账算了一辈子,拨起算盘来能用各类口诀盲打、速算,基本珠子一动数也跟着算出来了,姚如意有时心算都没他快。

有一回请教他时,他便给姚如意出了一道货物总价=件数*单价+运费均摊的复合计算题,姚如意还笨拙地在算盘上找档位时,柳账房不过手指动动的功夫便完成了精确到文的报价。

真是太厉害了!姚如意对柳账房崇拜得不得了,每回过去不仅送点心送吃食,嘴也跟抹了蜜似的夸,柳账房叫她哄得嘿嘿笑,还捻着胡须谦虚道:“我可不算什么厉害的,真正厉害的都在户部,那里要算天下赋税,一分一毫都不能错;更别提还有司天监的司官儿,要用算盘推算出每年历法节气、观测天象;连官家新营建的火器营,里头的神算子是用算盘与盘尺来算石火弹投射能有多远,还能算得几乎不差。我这点微末伎俩又算得什么?”

虽是这么说,但姚如意觉着她若是能学会柳账房这一手半手便已足够了,哪儿也不缺顶顶厉害的人,她还是要脚踏实地,不能好高骛远的。

不过在此时,能打算盘的人在哪儿都受欢迎,会计这个行当不论古今都是就业前景很不错的好饭碗,柳账房虽在孟家婶婶的指派下愿意教她些皮毛,但姚如意也知晓,他那些真正的本事是不愿意教的。

说起来,她以前读小学时好似还上过几节珠算课呢,只不过嘛,这一类课程总是形式大于实际,课也一般都是班主任兼任,慢慢的就被班主任教授的主课侵占了。到了该上珠算课时,不是在上数学便是在上语文,如今回想起来,姚如意压根不记得算盘是怎么打的。学了但又好似没学。

若是早知晓要穿书,她不仅要学算盘,好歹再学点儿什么厉害的金手指再穿啊!

思绪就要越飘越远之时,漫进铺子里来的炭火气又把她拉了回来。

丛伯已在院子里生炉子架烤盘了,他今儿跑了好几家肉摊儿才买回姚如意要的那种“第五六对肋骨、头一二对腰肉”的大羊排,回来时便不早了,再加上当时她与林闻安正有紧要的事情要忙活,今儿吃晚食的时候便很晚了。

现下一闻到这味儿,姚如意才觉出饥肠辘辘来。

丛伯要烤羊排了,她可得去盯着!

她干脆将窗口的木板、零碎杂货都收回来,窗扇也合上一半,这样一家人也好专心用晚食。

如今已过了酉时,天色早灰了,几颗清寒的星子不知何时挂在了夜幕之上。

虽已入夜才开火,但姚爷爷和小狗们都先吃过了点心。姚如意今儿试着烤的头一炉鸡蛋汉堡,爷爷吃一个,狗狗们吃了五个。后来姚如意又烤了一炉,三寸钉、丛辛也吃上了,而姚爷爷先前那一个不够吃,便又吃了一轮。这么吃下来,肚子不说半饱,也有个三分饱。

“二叔,快走,吃羊排了!”

姚如意心虽已飞到羊排那儿了,但不忘拽拽林闻安的袖子,把他也叫上。林闻安默默站了起来,顺从而无奈地被她拉住急哄哄往铺子外头跳去,还下意识抬起了臂膀,充当着她的拐杖。

他望她一眼,心里竟还有些欣慰,好歹……他没有因羊排而被抛下。

这几日在姚家用饭,他已然发觉了如意对一日三餐格外看重,不是如先生那般单纯的嘴馋好吃,她更像是珍视,不论吃什么,她每回都会为了吃饭而高兴,好似这世上最令人高兴的事,便是一食一饮。

她似乎是个很容易便满足的人,她满足于每一餐、每一日,她总因一些平凡小事满足而幸福,很寻常的一点点小事都会令她快乐,哪怕只是看到冬日里难得一见的、厚实巨大的云朵被北风吹得呼呼地滚过头顶。

“二叔你看!好大的云啊!”

“二叔你看,这冬日里竟还有野花会开呢!”

“二叔,今日出太阳了,你陪阿爷和狗们晒晒太阳吧。我顺道把被褥也搬出来晒。”

那日,她将他、先生、小狗都安置在冬日的暖阳里,又马不停蹄将全家的被子枕头以及她床榻上陪伴她睡觉的长条兔子布玩偶也搬了出来。

晾衣绳不够长,晒完了被褥,她那怪模怪样的兔子没了去处,她便将那玩偶塞在他怀里,弯眼睛一笑:“二叔,阿爷身上都是狗毛,还是借你这儿搁着晒晒吧!”

他低头,拈起那兔子的棉花长耳朵,便与那只缝得好似根巨大腊肠似的丑兔子四目相对。

这兔子的眼睛缝得歪歪扭扭,两眼无神,分外呆滞。

想来,那一刻,这丑兔子与他,都挺无奈的。但他还是环抱着这只似乎沾染了些许薄荷香气的兔子,与它作伴,在初冬的晴空下,一同晒得昏昏欲睡、蓬松柔软。

如意身上便常有薄荷清凉的味道,因她崴了脚,除了喝苦沉沉的汤药,还总喝薄荷叶煮的糖水,似乎指望能尽快消肿。这只兔子想必常被她搂在怀中,也有一股凉而淡的薄荷叶的味道。

说起喝药,她竟也丝毫不必人哄,也不抱怨苦,更不惧怕药,好似曾经喝过成千上百次一般,端起碗便能如喝水般面不改色一口饮尽。

灶房里遇了回耗子也是,丛伯还嚷三寸钉快拿笤帚来,如意已眼疾手快,一手逮住那飞蹿的耗子尾巴,在丛伯目瞪口呆的神色下,攥着那长尾巴,如风火轮般将那老鼠在地上左打右击,摔得奄奄一息。

林闻安寻不到什么词儿去形容她,她与他所见过的或柔弱或飒爽或贤惠或娇蛮的女子皆有所不同,虽然他病骨支离,也没见过几个女子。但有时他也会想,如意究竟是如何长成这样一副性子的?听闻以往先生上值讲学时,总将她一人留在家中,她并不出门,外人便都传她孤僻阴郁。

没想到她却似乎在长久的孤独中寻到生活的真谛似的,把自己照料得很好。

他不如她多矣。

后来,他搂着那丑兔子,窝在日头底下快睡着时,眼角瞥见她也在阳光里晒着,搬了个小板凳,捧着下巴,仰头去望满院子花花绿绿的被褥在风中扬起又落下,阳光将她的眸子照成了透亮的琥珀色。

那一刻,林闻安想到了。

她如艳阳,热烈拥抱生命,好似万物生发。

***

姚如意拄着林闻安的手臂拐杖蹦进院子时,丛伯果然已备好了大半。

如今天气寒冷,羊排搁在外头,没一会儿便半冻上了。丛伯买了不少,现用一个浅底大陶盘装着,羊排垒得像高高的小山,每一块肉上还结着不少碎冰霜,血肉鲜亮红润,看着便新鲜。

“好肉啊!丛伯,千万别给化冻了!”她眼冒绿光,松了手,自个加快速度蹦过去。

还真别说,她一连蹦了这四五天,单脚跳的功夫都练出来了,再加上对羊排的强烈渴望,她跳得比兔子还快,眨眼间便出现在了丛伯旁边,还把正埋头擦拭陶盘的丛伯吓了一跳:“俺嘞亲娘哎,小娘子你从哪儿冒出来的?”

被抛弃的林闻安脚下一滞。

冬日里,不论是否下雪,伤腿的隐痛几乎是无法停歇与遏制的,落在最后的林闻安步履缓慢地走在后头,他望着姚如意兴奋欢快如一只鸟雀般奔向了她的大羊排,慢慢将还半顿在空中的手臂垂落回身侧。

果然人在心里不能想事儿,一想便会发生。他眼底漫起一丝笑意,轻轻摇了摇头,没去炉子旁凑热闹,而是倚在廊柱旁,静静地看着他们围着炭火叽叽喳喳地商量着要怎么烤。

姚如意坚持说不要化冻,就这般半冻不化地烤,肉会更嫩。

丛伯不信,他反驳这般处置一定会焦了底,到时里头却还没熟,外头都不能吃了。

天气冷,姚爷爷在屋子里的炉火旁取暖,还背着姚如意偷偷把小狗小咪都抱进了他屋子,甚至还让小狗咪们上了他的床榻上玩,此刻他正挠小狗的肚皮,也闻到了炭火味。

没一会儿,姚爷爷怀里抱着一只狗、肩头蹲着一只猫,身后还跟着两只肥狗,也飞速赶了过来。

赶过来后也没辙,姚爷爷对灶头事十窍只通了九窍,左看右看,只好当个墙头草,丛伯说一句便应和:“在理在理”,姚如意辩一句,他也附和声:“这也使得。”

姚如意与丛伯谁都说服不了谁,便折中行事,将买来的羊排一半搁在灶房里化冻,一半照姚如意的法子试试,若是不成,好歹还有一半,不至于全军覆没。

决定好了,丛伯往煤饼炉子里换了个没烧过的新煤饼,里头的火星子顿时蹦了起来,一会儿就将陶盘预热了。油倒下去,半冻的已经腌好的羊排也轻轻地放了下去。

腌羊排的料是丛伯配的,花椒八角桂皮都磨成粉,掺了酱油盐和黄酒,再加上一点茱萸和孜然,拿刷子刷在羊排上,经火一烤,滋滋啦啦的响油声过后,羊排的香味一下便弥漫开来了。

姚如意现在满脑子都是羊排,滋滋冒油的羊排、肉嫩嫩的羊排、喷喷香的羊排!她紧盯着底部已经变色的羊排,忙催着丛伯翻面,丛伯拿铲子一铲,肉翻过来,另一面也滋滋响。

翻面时羊油滴到炉子里的煤饼上,还激起了一阵带着花椒的焦香味。这样的香气能在冬日的冷风中飘很远很远,甚至风再次拂面吹来时,都觉着这风被这股浓郁的肉香带得温暖了起来。

姚如意围在丛伯旁边,眼睛闪闪发光,现在正要烤羊排的丛伯便是她眼中最英俊的男人了。

后来果然是姚如意的法子烤出来的更嫩,外头焦香,里头的肉还有些泛红,约莫八成熟的样子,但这样的熟度正好,吃起来肉是又香又嫩的。

烤好后铲起来,烤出来的羊油一滴滴往下掉,再抹一点酱汁,继续烤下一块。

丛辛想起早上还有吃剩的白面馍馍,又取了来,掰成小块放在炉边与羊排一起烤,姚爷爷和小狗们已经摆好碗筷,时不时望着烤盘上的羊排,就等着吃了。

姚如意则进灶房里煮面,舀汤,很快,把先烤好的羊排都刷上酱料,分到盘子里。

大黄是很经得住考验的一条狗,也不知它究竟是因何流浪的,姚如意有时候看着它就会觉得它应当是被人教过的小狗,它从不上桌,人没有丢在地上的食物它绝不会去吃,也不会进屋子。

它不仅严于律己,还言传身教,会教家里的小狗也不许进屋子。

当然,架不住姚爷爷总把狗抱进去。

今日也是,它虽也被羊肉香味吸引着,从门边走到了被炉旁,但却没有像其他小狗那样已经围着姚爷爷站起来,拿爪子扒拉着爷爷的手臂了。

那一只只肥肥的尾巴摇得快把地砖扫干净了。

姚爷爷也是天底下最心软的人,一开始姚如意把一窝狗都拐带回家里养,他还挺嫌弃的,哪怕神志不清都总会叫狗走开走开,偶尔清醒了,便和姚如意说要不要把小狗送几只出去,家里留一条大狗一条小狗也够了。

但姚如意有点犹豫,拖着拖着,嫌弃小狗的姚爷爷竟不知何时起便成日与狗待在一块儿了,不仅睡觉把狗放进屋,吃饭时更是经常背着姚如意把自己碗里的肉扔给狗吃。

前几日,最讨姚爷爷喜欢的是那只铁包金学会听人话了!它起初戒心最强,还会与大黄一般龇牙,后来却成了狗咪中最亲人的那只,它总是围着姚爷爷玩,又舔他又冲他摇尾巴,还时常跳起来要他抱要他摸。姚爷爷便好似多养了个狗孙儿似的,还教它作揖、握手、坐下、倒地装死,甚至还想教他算数。

算数虽没学会,其他的倒学得大差不差,喜得姚爷爷成日里夸它是世上顶顶聪明伶俐的狗。

也是铁包金学会指令的那一日,姚爷爷看着在地上滚的小狗,忽然便怔住了,他扭过头来,没头没尾地对姚如意说:“……要是阿爷以前也晓得抱只小狗陪你便好了。”

“那样……你在家中便不会总一个人了。”

姚如意也愣在原地,几乎是有些僵硬地转过身,但她看向姚爷爷时,他却在她看他之前便撇开了头,佯装与铁包金玩得入迷似的,但姚如意却觉得自己没看错,她恍惚看到他眼底有隐隐的泪光。

是啊,若是这间小院里,曾有一条小狗,原主独自在家时还有小狗陪着,她也有些事儿能忙,或许……便不会钻进牛角尖走不出来了。

那时,姚如意也不知要怎么去安慰这个已变得毫无意义的假设,只能笑得有些艰涩地轻声道:“阿爷,别想了,都…都过去了……”

姚爷爷搂着小狗的脖子,把脸微微埋进去,绒毛盖住了他的脸,他一直没有看她,只是很轻地应了声:“是啊。”

终于,所有的羊排都烤好了。

姚如意特意给丛辛和三寸钉也一人分了一份,他们俩却怎么也不愿意过来吃,捧着盘子就要躲铺子里去吃了,她赶紧把人叫住,一人再挟了一大坨的面,再嘱咐他们记得出来取汤。

等她忙完,扭过头来,姚爷爷已迫不及待吃上了。

丛伯给他挟一块大羊排,姚爷爷没有切,用筷子夹着便下嘴了,烫得直哈气,却舍不得放下,一口咬下去,油汁顺着嘴角流下来,含糊不清地说:“好吃!真真不错!还是羊肉好吃啊,香!”

姚爷爷吃得连骨头缝里的肉都舍不得放过。

院子里几只小狗早就蹲在姚爷爷脚边,又跳又摇尾巴,就等着姚爷爷把啃干净的骨头扔给它,姚爷爷手一抬起来,几只狗和小咪都抬头盯着,一扔出去,便全都汪汪汪地冲出去了。跑得最快的铁包金头一个叼到骨头,机灵地跑到廊下躲进了柴棚里,慢慢啃着,其他小狗咪只好又赶紧回来蹲守。

姚如意这才想起来忘了给狗放饭了!赶忙进灶房里把羊油和肉酱拌上面,加几块羊肉,赶紧给狗都倒进它们的盆里。狗咪们又冲了过去,吃得头也不抬。

她这才开始享受自己的这一份烤羊排。

太好吃了,光闻闻都觉着好吃,终于不用喝粥了。

林闻安也接过丛伯递来的羊排,慢慢地使刀子切成小块,用筷子夹着慢条斯理地吃着。

炭炉的火渐渐弱了,烤盘上的羊排也吃得差不多了。

夜深风大,丛伯往炉子里再换了个煤饼,火光又亮起来,周遭便也暖和了。

夜风愈发冷了,吹得柴棚上的茅草沙沙地响,在屋檐下筑巢的喜鹊终于也把巢筑好了,它舒舒服服地蹲在那巢里,只露出个圆溜溜的鸟脑袋,在无人关注的角落里,左歪歪右歪歪。

林闻安望着这间小院,他很久没有这样的感受了,一家人围坐在烤得人流汗的炉边,吃着肉,喝着汤,再吃几块烤得酥脆的小馍,耳边还听着如意怒训先生怎么把油腻腻的手往衣裳上擦。

先生被训得缩着脖子,赶忙溜到小铺子门口与三寸钉一块儿坐了。

三寸钉自打过姚家来帮衬后,平日里便也很爱与姚爷爷说话,姚如意都不知三寸钉与姚爷爷这样的老小孩有什么好说的,两人也奇了,一个头脑简单一个头脑糊涂,却能鸡同鸭讲、颠三倒四地聊上半柱香。

一个说姚博士您瞧,今儿天真不错哎;一个问你怎么不上学?一个答我不过是二两银子买来的奴婢,上什么学?一个摇头道此言差矣,子曰有教无类,不可以其种族庶鄙而不教之也,人人都应当读书。

三寸钉听不懂:“什么种树?您要种树?”

姚爷爷转眼也忘了他刚说的是什么,想了想,仰头望望那缀满了银钉子般的夜空:“种一颗桃树吧?好看,又好吃。”

“桃树爱长虫嘞,不好不好。”

姚如意与林闻安都竖起耳朵听了一茬,两人奇异地、不约而同地对视了一眼,视线一触,皆忍俊不禁。

这都说的什么啊?

姚如意摇摇头,低头继续啃她的羊排。

林闻安看她大口吃肉、大口喝汤,吃饱后连眼睛眯起来的愉悦模样,垂了眼,微微笑了。

隔日卯时,姚如意摸黑便起了,丛伯拎了浆糊桶来帮忙,将“姚记晨餐”的大招子贴在了窗口另一边的墙上。

转回灶间,三寸钉与丛辛已将各样不同价码的套餐,分门别类,按套包好,再裹在垫了棉被的筐子里保温。她进去便也赶忙一起搭手包,做到一半时,林闻安披了件外衫竟也进来了。

他只瞥了一眼她在做什么,便卷了袖子,搭手帮忙。

姚如意见他折油纸勒麻绳利落得很,便想起先前她站在炉子边烤肠,他不过路过时瞧了几眼,当时也不觉什么,但昨日他帮忙写招牌顺道看了会子店,竟就无师自通,还替她卖了好多肠和关东煮。

从前,姚如意还不觉着林闻安身上这神童之名有什么的,但这几日她便已深有体会了。若是拿马儿做比较,林闻安的头脑便是跑得最快的辽马,而她与这世上万万千个普通人,那只怕是驴脑袋。

偏偏他并不自傲,不觉得有什么可提的,顺手便做了。

就在姚如意风风火火准备套餐时,南斋学馆里,卢昉顶着一头乱发,与同样睡过头的同窗一起,正慌脚鸡似的在学馆里乱窜,各种嚎叫不绝于耳:

“谁穿错袜子了?我袜子呢?”

“哪个王八又用了你爹我的热水!”

“阿昉!你的牙粉呢,快借我点儿,我没了!”

“都快点啊,等会儿叫俞大人在后门前抓了,得挨罚不说,还得挨他的鸟骂。”

越冷的天早起便成了最大的难事儿,卢昉在一片混乱中匆匆洗漱完毕,再乱七八糟地将衣服都套上,腰带都还在背后晃荡,拽了书箱便往外冲去。

天色黯淡,寒风吹彻。

几人跑得气喘吁吁,嘴里哈出一阵阵白气,眼看姚家铺子快到了,国子监的后门便也不远了,晨钟还没敲,还有活路!卢昉心念一动,他昨日没见到姚小娘子很有些不甘心,趁着还有点空隙,便推了一把同窗:“我去买朝食,到时与你带一份,你先进学斋,若是先生问了,可得帮我糊弄糊弄!”

同窗喘着气点点头,卢昉便拐了过去。他过去时,还见着丙字号学斋的程书钧、孟博远和林维明那几个常一块儿踢蹴鞠的也在那儿,他们仨站在姚家铺子门前,仰着脖子看墙上新糊的大字画,上面似乎图文并茂地写着什么。

卢昉喘着气凑过去,站到孟程林三人身侧,顺着他们的目光,也仰头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