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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朝食餐 难道是什么大人物?

那是一面足有半面墙那么大的早膳食单。

卢昉看得嘴都微微张大了。

以上好的粉腊绢帛为底,上面大小排布着不同的字迹与简画:顶部窄边涂了道一掌宽的红边,红底白字,留白了“姚记晨膳限定”几个字,旁边还画了个丑丑的兔头。下面还有两行字:姚记朝食大放送,超值套餐,便捷购买。

再往下便从右到左大致分了三个区域,最右侧是“十文超值简餐”,下头列着:

炙鸡肉夹馍(热)10文/份(划掉)8文(加粗红字)

茶卤鸡子儿(热)3文/枚(划掉)2文(加粗红字)

一路看下去,除了鸡肉肉夹馍,还有猪柳的、炒鸡子的。加上其他的捻头、咸菜、茶卤鸡子儿之类的小菜可以任选一样,一套全都是十文钱。

再往下一排,还有酸菜鸡丝粥、白粥与鸡子儿或是炸捻头的组合,也是十文钱两件套。

中间则是“十五文三元及第餐”,是卷了肉松、碎捻头或是炸鸡肉的粢饭团,搭配茶卤鸡子儿、捻头或是豆浆,可随心意组合。

也有肉夹馍、鸡子儿与豆浆的三件套。

左侧则是“三十文金榜题名全家福”,里头一份套餐里便有五六样吃食,可以随心选择前头那“三元及第”与“超值简餐”中的任意主食,如肉夹馍、粥或是粢饭团,再搭两三种不同的小菜,铺子里的所有茶汤也能任选一样。

这三类餐食旁,还用笔墨将食物的样子大致勾勒了出来,底部还画了一团火焰,写了行小字:可提前一日预订,即取即走,省时省钱!

招子的内容还是其次,姚家的朝食卢昉之前也常这样搭着买,除了茶卤鸡子儿,姚记的豆浆、馍馍都是外头进了货来卖的,并非自己做的,不过味儿也不错,总比膳堂的好。

如今倒是又上了几样先前没吃过的,栥饭团便可试一试!他一边看一边琢磨吃哪种。

二件套那类的简餐他瞧也不瞧,先不管菜色如何,就冲那三元及第与金榜题名的餐名,他也要吃一顿好的!

但最吸引卢昉的其实是招子上的字。

姚小娘子不知是寻何人写的,写得极好!观其笔法,此人的字幼时临摹的必是颜体,但又渐渐写得有了自己的风度。在卢昉眼中,这字既有颜真卿那丰润沉着的筋骨,所谓丰肌附骨,内藏肃穆之气。可又不仅仅如此,他笔下还有股宛若天成的锋芒,仿佛寒冰之下内蓄沸血,用笔不轻浮、不薄弱更不纤巧,线条饱满、行中有留,看似恬淡平和却又气凌飞寒。

“好字啊……”卢昉看入了神。

直到晨钟骤然敲响,卢昉与孟程林三人才从这副难得一见的好字里猛地回过神,匆匆瞥一眼每类食单旁那笔画稚嫩的画儿,慌忙选定餐食。

这每一幅食物小画都画得极有童趣,画笔并不流畅,甚至还有断点,却勾勒得逼真贴切,是一种从没见过的独特画风。

只是与这笔墨精熟的字相比,画便显得如孩童执笔一般天真,两厢组合,起初看着怪,仔细赏了一通下来,竟看得愈发顺眼了,好似这食单本该如此,如同世上诸多相对之物那般,黑与白、红与绿,深渊照月光,互补互生,令人难忘。

晨钟敲得越来越急,几人来不及多想,随意点了几样,付了钱便挤出人群拔足狂奔。

卢昉抓了几份“三元及第”藏进书箱里,等跑进了国子监后门才发现自己光顾着看那字了,取餐时都没与姚小娘子搭话!甚至也没留意看她!

卢昉呼哧呼哧坐到座儿上,倒在桌案上说不出话只能狂喘气时,心里不禁漫上了一点茫然。

所以他到底是为什么去买朝食的?

孟博远拉着林维明、程书钧,也终于赶在朱炳进学斋前赶到,三人方才也买了朝食,不同的是孟博远买的金榜题名全家福,程书钧和林维明都只点了二件套简餐。

学斋里也不仅仅只有他们三人买了姚家的朝食,当时他们来得最早,但等他们买好时,忍不住被这巨幅食单吸引驻足的人已经在身后围了一圈,不过大家都光顾着看这字了,好些人被突然敲响的晨钟吓得没买便跑了,有的也是随意买了个最简单的便走,来不及多看。

姚如意傻在当场。

她是眼睁睁看着铺子前人越聚越多的,还兴奋地想今儿的朝食只怕很快便能售罄了!没想到人是越来越多了,但是都在专注地看墙上的食单,看得聚精会神不说,还相互讨论,甚至有人手都拿起来比划了。

等他们都看够,钟声也响了,于是人人作鸟兽散,跑得一个不剩。

她这食单的确写得很成功,吸人眼球,但人虽然被她的大招牌吸引来了,但卖得竟然比平时还少!

她侧头看了眼刚回去换了身衣裳的林闻安,又低头看看自己用棉被包裹得严严实实、但还有大半没卖出去的朝食,哭笑不得了。

失策了,早知道还是叫阿爷写的,她实在没想到,居然还会因字写得太好看而耽搁生意了!

这可遭了,还剩下了这么多。

姚如意难免有些沮丧,坐在支开的窗口边,望着巷子里的学生越来越少,晨钟已经打过了,没来及进后门的学子更加没心思买朝食,都哇哇乱叫着,如一股旋风般从她面前刮过。

林闻安见她捧着脸唉声叹气,便踱步过来问道:“怎么了?”又往她面前那被厚实棉被盖住的大箩筐瞄了眼,一猜一个准,“……生意不好?”

姚如意却摇摇头,这是她的生意,也是她的主意,林闻安又没错,他人已很好了,他帮她写了一晚上,耗费了不少精神,怎么能怪他字写太好呢?更不应当对他抱怨。自己的事情自己做、自己的责任自己背!这有什么的,一时滞销罢了,今儿亏的,明儿再努力挣回来便是!

外婆说过,天不会塌的,何况她生得那么矮,塌了也轮不着她顶着。

臭外婆,整日笑话她矮。

若不是生病,她一定能长得更高的!

被有脾气就发、有饭就吃、有泪就流的外婆一手养大的姚如意,与外婆一般也有副大心脏,一向惆怅也是只惆怅一会儿的。毕竟若是看不开,上辈子拖着那么一副破烂身子,早跳楼了。

她再回身时便已扬起笑脸来,见林闻安今儿穿得格外不同,不由讶然问道:“二叔这是要出去么?”

林闻安自打回来后,一直都穿细棉旧衣旧袍,且衣裳件件都素净得丁点纹饰也没有,比姚如意穿得都素。或许是因为他母亲刚过三年孝期的缘故。

但今儿却不同,他方才吃过朝食后便回去换了衣裳,连头发也梳过了,头戴一顶罩纱黯淡的三梁冠,穿了件有些褪色的绿色方心曲领大袖衫,腰间系了条磨了边的革带,腰带上挂了个绣银鱼的绸袋。

虽一眼便能看出是多年前的旧衣,但衣裳是绫罗制成的,连着领口袖口衣摆皆绣了海牙银线、鞋是翘头乌皮靴,革带上还有黑银带勾。

这衣裳当年新制好时,一定是好看的。

林闻安听得她询问,并没有多谈,只垂了眼,视线再次落在她那只盖被的箩筐上:“不,是有客到。”

姚如意便有些稀奇。林闻安回来后一波波来见他的人不少,但却没见他换什么衣裳,对那些找上门的人也是不冷不热的,还会将他们带来的礼物悉数奉还,一件都不会留下。

但今儿却额外穿了庄重的衣裳专门侯着!

难道是什么大人物?

姚如意忙问道:“可要与二叔备些好茶好点?”

林闻安沉吟片刻,摇头道:“不必,寻常粗茶即可,那厮想必也吃不出什么好茶。”

“那厮”?听着还怪亲近的,难不成是他离京前相识的旧友故人?

姚如意按捺下好奇点点头,也并没有多问。果真依言去冲了一壶红茶高末,将茶水温在暖水釜中,再铺子里转了一圈,又拣了两三卷硬邦邦的果丹皮放在粗陶盘子里。

冬日里,她铺子里本也贩没什么好茶点,那客人既然是吃粗茶的,想来身份与她家也差不多,寻常百姓人家,喝茶时啃啃果丹皮……硬是硬了点,但应当也可以的吧?

她便给林闻安备好先端到小院里,还侧头问了句:“二叔的客人何时到?这暖水釜至多暖两个时辰就要凉了,我估量着时辰来换茶水。”

林闻安眼眸在那果丹皮上瞥了眼,顿了顿,却没说什么,道了谢,又答道:“尚且不知。”

姚如意面露疑惑地看向他。

谁知他竟道:“我只是觉着,数数日子,差不多这时候,他想必也该来了。”

姚如意:“……”这样真的不会太草率了些么?

所以……辽马的脑子果然不是她此等小驴脑能理解的么?姚如意腹诽着,默默地收起自己的托盘,转身准备回铺子里看店去了。毕竟朝食亏了本,铺子里的生意更要上心了才是。

“如意。”

她扭身要走时,却又被林闻安叫住。

姚如意顿住步子,正对上他乌浓沉静的眼眸:“莫要忧心,今日尚未售出的那些朝食,你暂且先这般费些炭火原样温着,一会儿等人来了,我想,全卖出去也不难。”

***

国子监内,今日又逢堂考。

各斋学子一入校,便被锁在打乱了座序的学斋里奋笔疾书,今儿要连考一整日,上午考一场,下午还有一场。

此时上午这场考了一个时辰,总算散了。

日头渐升到天心,今日还算暖和,阳光浓亮得很,照得国子监远处的屋檐反光刺目,远远望去像被谁家小儿蘸了金墨信手一抹,亮得挤作一团。

近处廊影斑驳,照出一地碎金浮光,也拖出一条条学子们急哄哄从考房里涌出的影子。

程书钧和林维明是上午散考的钟声敲了才收拾着书箱走出来的。

一出来,便见孟博远正懒懒散散地倚靠在一株玉兰树下,他不知何时便已交了卷,打着哈欠等着程书钧和林维明出来。

这次的考题也是极难极偏的,程林二人都答得一脸菜色,唯有孟博远神色如常,他自然又是没答。

孟博远理直气壮道:“一看那题我就觉着似曾相识,若不是朱大饼出的馊题,我把卷子吃了!与其坐在那儿抓耳挠腮饿肚子,我不如随便写几笔交了出来吃朝食。一来便说要考,我朝食都还没吃完呢。”

自打他与他爹撕破了脸,他算是什么也不怕了,活得格外恣意。况且上回朱炳说要将他状告到祭酒那儿,要将他退学,也没能成功,反倒被冯祭酒不轻不重地敲打了一番:“朱炳,你要本官说你什么好?我记着你也不是什么皇亲国戚出身,自己一头辫子等着人揪,怎还要上赶着找事儿,国子监的内监生皆为天子门生,你又有何资格做官家的主?真不怕御史台参你一本?”

朱炳灰溜溜被冯祭酒轰走了。

孟博远听说这事儿后也纳闷,冯祭酒说来也不是那等清廉正派之人,这回怎的主持起公道来了?但不管怎么样,孟博远算是得了尚方宝剑了,今日走起道来都昂首挺胸,再也不怕朱炳刁难了!

程书钧和林维明没法如他那般潇洒,他们俩今日仅剩的一丝安慰,便是幸好今早买了姚小娘子的朝食,且刚到学斋不久便吃完了他们的“超值简餐”。

姚小娘子的东西还是一如既往地好吃,林维明和程书钧今日选的都是粢饭团配茶卤鸡子儿,茶卤鸡子儿便不必说了,或许是姚小娘子熬的卤汤愈发醇厚,手艺也愈发好了,她卤出来的鸡子儿堪称一绝,林维明也吃过他爹外头买来的鸡子儿,一点也没有姚小娘子做出来的好吃。

粢饭团倒是今儿头一回见姚家卖,是用糯米饭压平后,撒上捻头碎、肉松、萝卜干、碎肉肠,再搁上两条黄瓜条,撒些芝麻,用手上的巧劲拿洗净芦花叶子裹成长条胖乎的饭团,打开芦花叶后,米粒也不会散,可以直接捧在手里吃,冬日里吃暖手又暖腹,还很方便。

这东西乍看有些粗笨,但味儿却很不错。

糯米白生生热腾腾,咬下去甜软,接着便尝到捻头的酥脆、肉松的咸香,还有咬起来硌棱硌棱响的箩卜干,里头的馅与饭团的米配得恰好,嚼起来一点也不腻,还很快便觉着饱了。

他与程书钧吃完挺惊喜,看着平平无奇,却很实在,对于他们俩这样家里并不宽裕的人家,吃起来正正好!

好吃、顶饱、便宜。

刚抹干净嘴,还商量着说明儿再买一回紫米做的粢饭团试试,朱炳便黑沉沉着一张脸进来了,当即便宣布要进考房,事先一点儿也没有提醒过他们。

如今回想起来,支撑着他们考完的,好似便是肚子里匆匆下肚的粢饭团,那饭团吃下肚果然扎实,考了半晌午了还不觉着太饿,肚子还暖,写起字来,手都没像以前那样慢慢变得冷僵。

“你怎生破的题?”林维明与程书钧并肩走下阶梯,抬手撞了撞他的胳膊。今日考完,林维明内心实在忐忑,他已有预感自己要得最末的“戌”等了。

程书钧不答反问:“你呢?”

“先扯了通官盐制自唐至宋的流变,再捧几句官家改制圣明。但老子无为,主张藏富于民。如今官家禁私盐行官盐都是为保一国税收,还需支撑边防开支,尤其如今辽国式微,金人狂妄,这份财源绝不能断。这……简直是自相矛盾!我后来实在编不下去了。而且,孟四说得不错,这题一看就又是朱大饼出的,和之前那个茶引法的题几乎一模一样,换汤不换药嘛!”

林维明揉着太阳穴苦笑,他本是很擅长写策论的人,如今却将一篇策论写得稀碎,写着写着自己都不能自圆其说,实在难受。他一边说一边痛苦地抓着脑袋,愈发恼怒:“何况我认为官营是明智的,两种主张本无对错,只是互不适宜罢了。”

“我与你是一个意思。”程书钧笼着袖子淡淡道:“我直说此法与‘明君制民之产’相悖。圣贤道理虽好,可哪有三千年不改的制度?拿千年前的经义套当今时务,刻舟求剑之法,还有什么好议的!”

二人正说着,忽见孟博远竟然还摸出根炙肉肠大嚼。林维明瞅瞅这个,望望那个,眼皮直跳:“二位仁兄莫不是一个交了白卷、一个在答卷上用了数百字委婉讽刺了朱大饼?”

“然也。”孟博远耸肩。

“倒也不委婉。”程书钧掸了掸衣袍,“我最后写了此题‘狗屁不通、白费光阴’。”

林维明沉默半晌,对二人竖起了大拇指。

早知道他也这么写了!

如今倒显得规规矩矩答卷、愁秃头发的自己,活脱脱是个傻子。

“饿了,走吧,管他劳什子考题!又不是府试。朱大饼出的题,若是考得好的,反倒要去请大夫看看头脑,看看是不是把脑子读坏了!趁着还早,翻墙否?沈记否?樊楼否?或是南熏门羊肉否?”

孟博远又跃跃欲试,对二人拍着腰间鼓囊囊的钱袋,“我娘偷偷给我塞了一贯钱,今儿请你们吃顿好的。咱从后门出去,再从程大家后院的矮墙翻出去,保准不会被老项头发现。”

程书钧摇头道:“不去,下午考诗词,不是朱博士出题,还是得考考的。”

孟博远道:“吃完赶回来便是了。”

“这个点儿去沈记准没座了,樊楼如今又愈发贵了,也不想去那儿,还去南熏门吧。”林维明捏了捏自己肚子上新长出来的肥肉,哀叹,“再不能成天吃沈记了,我这肚子都生了一圈肉了。”

“冬日天寒,养膘也正常!”孟博远拍了拍自己绵软的肚皮,“瞧,我不也有一圈。”

“那还是去沈记?万一没坐怎么办?”

“那咱就上沈记那鸭店包两只炙鸭,再去姚小娘子那买些杂蔬煮、鸡蛋烙饼和炙肉肠,最后一并带回程大家里吃便是了,反正程嫂嫂素来慈和,不会计较我们翻墙的,保不齐还给煮壶枣茶佐餐呢!程大,你说是不是?”

下午还要考一场,程书钧本不愿中午逃学出去的,但听到要去杂货铺,便又将险些脱口而出的拒绝咽了回去,忍住心头些微的雀跃,斜了眼二人:“行是行,但你俩要是再敢用油手翻我的书,下回连门也别想进了。”

“程大,你怎好生绝情,难道你忘了当年你我是如何山盟海誓的么?”孟博远翘着小指头,如黑熊精假扮貂蝉一般,发出粗犷的嘤嘤声,便要往程书钧怀里倒去,“好个负心汉!奴家做鬼也不会放过你的!”

“滚远点!”程书钧死命推开了。

孟博远哈哈大笑。

三人笑闹着追追打打,熟门熟路地溜到国子监后门附近一间茅厕后头,捏着鼻子踩着个倒扣的破粪桶,三人娴熟地爬上了墙又接连轻巧地跳了下去。

跳下来后,正好便是刘家书舍的后宅围墙。

刘家与国子监围墙中间夹着一道水渠,三人鬼鬼祟祟地藏在干涸高深的渠沟里,弯着腰,准备悄无声息地绕回夹巷去,却忽而听刘家墙后紧闭的窗扇里,隐约传来刘主簿的声音:

“大人,您说那位究竟是不是奉旨回京?这冬至已过,下官见他不曾见什么客,昨夜还替姚博士的孙女儿操持起那杂货铺子了,若真是已被官家委以重任,怎会如此自甘堕落?您说他会不会是虚张声势?”

“是不是虚张声势,又如何?”

“他若是虚张声势,下官与大人何必低声下气与他交好,大人的侄儿也不必在户部苦等选官……先前下官都已打点妥当,只等那只茅坑里又臭又硬的石头百日期满便夺职去官,谁知……岂不是坏了大人的好事。”

“莫急,修济,你就是太沉不住气。本官教过你多少回了?究竟这人是因何回京、官家可又打算用他,或这只是为保姚启钊官身的一计,对我们而言,都不必急,事缓则圆,等一等又何妨?即便姚启钊官身被保下,也还有其他人选,姚启钊拔不动了,便换其他的萝卜,不必一棵树上吊死。”

静默了半晌,又听里头的声音道:“莫说本官不提点你。修济,你可曾想过当年姚启钊为何会被贬?真是因邓家事么?以本官所见,不尽然也。姚启钊他为祭酒那几年,国子监里但凡有些乌糟事儿都被他捅了个遍,换下去多少官吏?这些官吏背后难道没有门路没有大树?他得罪了多少人!即便没有邓家,也会被人寻个由头推倒。

何况……官家是圣明务实之人,何为务实?何为圣明?便是这朝堂上,不能仅有一种声音,也不能仅有一派人马。官家寒门要用、听话的世家要用;更别论清官要用、贪官要用、君子要用、小人也要用。姚启钊被贬,是他不会做官,不是来了个靠山便能起复的,你明白了吗?所以,万事不必急,局势不明前不可随意出招,锋藏于内,静候佳音。”

“这……多谢大人教诲,还是大人有见地,下官真是茅塞顿开,如闻仙乐耳目明!”

“不必溜须拍马,你可真的听懂了?”

“呃……略懂,略懂了。”

“……”

“真不知当初本官是哪根筋搭错了才选你当门生……”一阵微不可闻地长叹后,那人又道,“……罢了,不过你还是照样盯着那姓林的,有什么动向,及时来商议。”

“是是是,下官知道了!”

三人听得脸煞白,蹲在雨渠里腿都软了,但又莫名涌出一阵难以抑制的兴奋之感。三人对视一眼,眼底都坚定了起来,只觉着自己已然成了那话本子里背负巨大秘密、英勇无畏的义士。

孟博远微微向前点了点下巴,林维明与程书钧也一脸严肃地点点头,他们便屏住呼吸,匍匐在雨渠里往外爬。

幸好三人逃学经验极其丰富熟练,一路都没有发出一丁点声音,一路心提到嗓子眼,生怕被发现,终于手脚并用从刘家的雨渠里爬了出来,赶忙溜到对面的姚家杂货铺。

孟博远不忘姚如意曾对他有一饼之恩,尤其他还当过姚家的伙计,如今得知了这样的内幕与那些贪官污吏的阴谋诡计,便一心想给姚如意报信,他铆足了劲,闷头闷脑往前冲,看也没看,掀开厚厚的门帘刚进去便嚷嚷开了。

“姚小娘子!不好了!出大事了!”

话音未落,他便猛然僵在原地。

而后跟上的程书钧和林维明也跑得飞快,一时没刹住脚,一个接一个重重地撞在了孟博远的后背上。

林维明撞得鼻子疼,刚要骂孟博远好端端停在这儿做什么,一抬头,冷汗都出来了。

两把未出鞘的长刀交叉横在了孟博远胸前,把他牢牢格挡在门边,不许他再近一步。

两名身强体壮、头戴万字头巾,身穿红锦夹袄皂纱褙子的捕快正凶神恶煞地瞪着他们三人。

“大胆!府尹大人在此,尔等休得喧哗!”

第32章 果丹皮 以后他还来!

日暖溶溶,瓦霜消融,水气凝聚在檐边,偶尔发出嘀嗒一声。

与姚家一墙之隔的林家后院,前廊南隅向阳处摆了蒲团小案,移了只红泥小炉,煨了一壶粗茶。

淡淡的茶香盈于室中。

王雍四十余岁,他今日没有穿官袍,套了一身不起眼的青布袍子,一双青口布鞋。

他有一张方中带阔的脸膛,额头饱满,被日头晒透了似的颧骨上总带着两坨暗红,脸上皱纹深且直,略一笑便满脸褶子。

这副打扮再配上这张脸,看起来活像个常年在黄土地里犁田的老农,而不是执掌京畿要地的三品大员。

“你怎知我今儿要来?”

他抬眼看向对面身着东宫属官旧式常服的林闻安,正有些感怀,又见他正拿了个竹笊篱过滤碎茶渣子,给自己倒了杯光闻着便知道煮过了头已有些发苦的浓茶,不由无语,指头点点桌面,“你就拿这茶招待昔年老友?”

林闻安眼皮不抬,将茶盏递到他面前:“家中微寒,仅有碎末,爱喝不喝。”

“我知道了,你这是有气。”王雍哼了声,继续拿手指点点他,但还是捏着杯子喝了一口,咽了一嘴苦涩味儿不说,他还呸出俩茶沫子来:“呸,你这比我家的茶都难喝。”

林闻安抿住嘴角,这茶显然是如意平日里用来卤鸡子儿的,往常她会用纱布包着这些碎渣在卤汤里滚一滚便捞起来,所以卤出来的鸡子儿有茶香却无茶苦。

但这茶若是用来泡茶,不仅稀碎,泡久了苦不回甘,多泡几次还没味儿了。

王雍好不容易把舌头牙膛上黏的茶碎沫子拾掇干净了,瞥见小案上还有一碟子山楂卷,想来是预备用来佐茶的。他便想着这茶难喝,山楂卷总难吃不到哪儿去吧?于是拿帕子拭了拭手,随手捻起一个来,预备与林闻安边吃边说。

他早年出身微寒,不仅当过流民、要过饭,还有数年都卖字为生,是穷苦过来的。

他若是在外还会端着些架子,但在林闻安面前便没有这般讲究。毕竟当年他科考时困顿得每日只能凉水就粗面馍馍,差点饿昏在考棚;换下来的衣裳总是补丁叠补丁,穿的里衣正好在臀上破了洞,他媳妇还明晃晃给他缝两块花布,花哨颜色透出外衣被人笑话好久;还有头一回入大内参加殿试时,太紧张了尿急,进宫里的茅房解手,内侍端给他一盘枣,他虽奇怪为何要在茅房吃枣但不想浪费,不仅把枣兜着走了,后来还真给吃了。

这些糗事林闻安都是一清二楚的。所以在他面前,王雍倒是不在意什么礼仪风度。

今儿他一出宫换了件衣裳便直奔林闻安这儿,午膳都没吃,现在喝了他两杯苦茶,更饿得慌。

“我今儿虽是微服而来,但其实是带了官家的旨意来的。”王雍说着,顺手将那山楂卷搁进了嘴里,本想继续往下说的,结果下嘴竟然没有咬动!

他一时忘了自己要说什么,山楂卷也在他口中进退维谷,他瞪着眼,这山楂卷怎会如此硬?

山楂糕不都应当软糯香甜的吗?

只好用力再嚼了几下,谢天谢地,这东西终于软了些,再嚼,他嚼嚼嚼。

老半天,他好不容易咬下来一块,还没高兴,得,又黏牙上了。

王雍想不动声色用舌顶下来,但努力往后牙槽够,又死活够不着。他一口气憋住,看向了坐在对面,正目视着他,一脸无辜地等着他往下说的林闻安,愈发气不打一处来。

他再次那手指激动地指着他,抖啊抖的。

林闻安终于忍不住笑了笑。

隔了会,王雍又喝了两口苦茶,他的牙总算得救了,长呼出一口气,那吃了一半的山楂卷也不敢再碰了,连忙搁在桌上,步入正题:“我来没有旁的事儿,是官家有意命你接手军器监里的火油作,让你研制攻城用的猛火油炬。”

王雍说着,竟直接从袖子里抽出一卷密密麻麻写了字画了图的卷轴来,一脸严肃地递给他:

“官家已在军器监分设了十一个火器营作坊,寻了些炼丹的道士、一些铜匠铁匠、还有好些账房,专司些火药、冶金之事。如今有了些成果,但进展颇为缓慢。若是不能研制出更厉害的火器,待过几年辽国叫金国灭了,官家忧虑,金人必将矛头对准我大宋。而我们若是无能全胜速胜的把握,仗打得越久,百姓越苦,所以,必须得有火器。”[注]

林闻安暂未表态,只是先接过来细看。

如今军器监在研制的“猛火油矩”,是一种以熟铜锻造,以储油仓、活塞与喷口三部分组成的烈焰喷射弹药,小兵卒通过杠杆加压,能将储油仓中炼化过的石火点燃经喷口雾化,瞬间形成能达数丈长的烈焰,且能燃烧长久,且猛火油一旦沾了身便难以扑灭。

前些年这东西便曾用于郗将军与辽军的澶州之战中,能烧得辽人冲锋时人马俱烬。[注]

但这火器一直有一个致命缺陷,它极为容易回火自焚,很是危险。每次使用,扛着此火器的宋军士卒时常是怀着必死的决心冲入阵中与敌人同归于尽的。

如今宋军虽有此利器,却不到要斩旗先登等危急时刻,皆不敢动用。

“耗费如此大的心血与财力,又历经千辛万苦才研制出来的东西,却成了半吊子似的鸡肋。”

王雍也叹息着摇摇头,“如今军器监中的官吏工匠皆束手无策,官家思来想去,觉着能做成此事的人,或许便只有你了,这才叫你回来。”

听完后,林闻安也看完了,他将那图纸一卷,重新还给王雍,出言婉拒:“是官家高看我了,我读的是四书五经,考的是进士科,没当过道士更没炼过丹,不通行军打仗之事,更对猛火油一窍不通,官家叫我做这个,我实在无从下手,不敢轻易应允。”

这不算推辞,的确如此。

但王雍没有接,反将图纸推了回去,看着他,忽而没头没尾地接了句:“今日,邓长兴已被贬黜出京了,邓胜之父也查出贪腐,被贬为平民。耿相因内帏不修被官家下旨罚俸三年,这些事,你应当已知晓了吧?否则怎会专门候着我?明止……你的气还没消吗?姚博士卒中染病也着实叫人料想不到。他之前虽只当一九品博士,但我也常在沈记遇着他,他每回都能吃一大海碗的汤饼,面色红润、龙行虎步,即便身居卑位,但每月都还能写数封奏疏上奏,专门弹劾国子监中风闻的不法事。人瞧着精神好得很,我也时常过问他那堂侄子姚季,听他说起来,姚博士日子过得也安稳,谁知突然会如此。”

毕竟是好友的先生,王雍即便繁忙也还是有所关切的,但姚启钊是个太过正直之人,大事小事只要是他见过的不法事,都要弹劾,他的奏疏都积了一摞摞了。官家看是看了,大事便处置,小事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留中搁置,时日久了,通通拿去烧火。

官家有些烦姚博士,念在林闻安的面子上没有申饬过,王雍也是心知肚明的。

林闻安摇摇头,这些他都知晓,但事到如今也没什么好问更没什么好说的了,何况君为臣父,他又能问什么……他有些意兴阑珊地转过头。

今日日光太盛,刺目难忍,他又戴了叆叇,因此眼底的情绪便都掩藏在了水晶镜片下,他推了推鼻梁上的镜片,隔了会,才平静如波地道:“君是君,臣是臣,我怎会有气?不过是残躯一副,不知还有几年能活,真的难当大任罢了。”

见林闻安如今削瘦病弱的模样,风吹拂动他身上的旧衣,好似也吹动了这七年孤凄的岁月。

当年那意气风发顶着天才之名入侍东宫的少年郎,却终究落得个尘满面、鬓如霜的下场,如何能不叫人唏嘘?

不怪林闻安,若是他,他也早一蹶不振了!

王雍深深叹了口气,想到离宫前官家对他说的话,心想,还真是叫官家料准了,林闻安聪明绝顶却与他先生一般是个倔驴……不过驴子再倔也有法门,他劝不动的,便只好搬出官家来了。

于是清了清嗓子,那张老农夫的脸也渐渐正经起来。

“明止,官家有话要对你说。”

林闻安抬眼看他,眼里一片明净,静得像一汪深邃的水,看得王雍都有些赧然。觉着自己嘴都还没张,便什么都被他看透了。

即便什么都明了,他轻不可闻地喟叹一声,庄重地整理衣冠,起身行礼,撩起衣袍叩首下拜:

“臣林闻安叩首聆听圣谕。”

王雍也起身正衣,双目郑重地望向他。

冬日的风忽而高扬起来,吹动着庭中那棵老柿树光秃秃的枝丫,一阵沙沙作响。

“明止,朕记得,当年殿试时,先帝曾问你为官入仕的志向,你说虽是贫寒微贱之躯,亦愿为大宋的国泰民尽一己之力。如今你可还记得这句话?昔年朕身边的东宫旧臣已凋残死尽,仅剩你一人,朕实在已无人能托付。但此番召你回京,却并非为了朕,是盼望你不要失了当年意气,能振作起来,为国、为民、为我大宋铸剑!”

王雍说完,林闻安仍伏在地上,久久没有动弹。他赶忙将他搀起来,拍了拍他的衣袍,又温声道:“话已送到,我便先告辞了。这包袱里,是你的官服官帽与官印,官家嘱咐我一定要带到的,我便也放在此处,你自己好生想一想。”

顿了顿,又听他发自肺腑地说:“明止,说起来你也才二十几岁,难道你真的要在这小院中蹉跎后半辈子?若是姚博士清醒,他也不会期望你如此颓丧、自轻自贱。不提其他,即便只以友人的身份而言,我依旧希望,还能有在朝堂上再见你的那一日,我等着你。”

林闻安一言不发。

王雍拍了拍他的肩,走了。

他走后,林闻安又独坐了很久,才打开了王雍留下的包袱,里头果然整整齐齐地叠着一身簇新的绯红官袍,乌纱帽旁,还有一块眼熟的金质令牌,翻过来,已经磨损发黑的山水祥云纹样之中,还清晰刻有“端本宫出入”几个字。

他将手抚上去,似乎还有污浊血迹残留在那刻字的一笔一画中,这是他当年重伤离京之前,托王雍交还给官家的东宫禁牌。

那时,他腿骨尽断、眼不能视物,已存死志,也以为自己一生再也不会回京。

如今,他其实也明白,官家托王雍来说这番话、又送出这令牌来,其实也是为了对他以情相劝。

但看到这件旧物,林闻安的心也难免酸胀难忍,被他刻意压在心底的种种往事皆如泉涌。

一切历历在目,他没有忘记分毫,只是当年一起抛头颅、洒热血的那些同僚与友人皆已不在人世,而他也回不去了。

他将令牌握在手中许久,越握越紧,连骨节都攥得生疼,才又慢慢松开手,将它轻轻又放回了原位,重新将包袱系好。

喊了丛伯来将东西放好,便慢慢地往与姚家相通的角门去了。

王雍虽先走了,却还留下两个捕快,将姚如意今早滞销的朝食全包圆了。

东西不少,捕快们借了姚如意的土车子要运回去,瞥见林闻安过来,连忙向他施礼道:“王大人进门前便瞧见姚小娘子门前的食单了,站着出神地看了好一会儿,之后便嘱咐卑职将其全买回去,带给衙门里那些小吏们吃用,正好姚小娘子东西都现成的,且还温着呢,卑职这便抬走了。”

林闻安略一点头,示意知道了。

他一点也不为此惊讶,王雍来之前他便猜到了,此人总会在细处给人卖个好,且是不叫人心中生虑却又能叫人欢喜的方式。

王雍既然看到那食单,便必然认出了他的字,不必他特意提,他也会买回去。别看王雍一副面朝黄土背朝天的老实相,他心是极细的。他是难得的有良心又会做官的人,不枉费官家重用他。

林闻安看向姚如意,她显然开心极了,忙前忙后,还给那几个捕快倒了茶水、送了热巾子,看那俩捕快胡须上沾着的肉沫,想必他与王雍在里头谈事时,这俩捕快在铺子里不仅有茶喝还有火烤,如意一定还给他们烤了肉肠吃。

林闻安坐到铺子门边的矮案边,方才这两个捕快应当就是坐在这里休息,案上还摆着两套杯盏。

他瞟了一眼桌上的茶壶与杯盏,粗陶的壶盖子开着,里头没了水,似乎正要续的,泡开的茶叶有梗有叶,青绿舒展,不是茶沫子,还是新茶。

倒比他招待王雍用的茶好。

林闻安嘴角极轻微地一勾,露出一点几乎没人能看出来的笑意。

对于如意而言,她不管官大官小,在她跟前买了她东西的便是贵客,就得要好生招待。

等把捕快都送走了,姚如意便高兴地蹦过来对他说:“二叔,你料得好准!真的全卖出去了!太好了,今儿不仅没亏,我们还挣了不少呢!”

她单脚站不住,干脆趴在桌案边,枕着胳膊仰脸看他,眉眼明亮,还对他狡黠地眨眨眼,像对他说悄悄话一般,手掌拢在嘴边,小小声地坦白道,“那王大人来时,你虽没说,我却觉着你一见了他便有些难过。后来,他先出来说要买朝食,我便说了,食单上头写的红字价码都是专门供给国子监学子的,不是学子便只能照原价买,是之前便定好的规矩,希望他不要怪罪。那王大人倒也很爽快,付了原价。嘿,这一来倒多挣了他不少钱呢,这些银钱,我给二叔买肉吃!咱今儿吃酱大骨好不好?”

林闻安怔住,连指尖都微微一颤。他分明掩饰得很好,连王雍和丛伯都没有看穿他,可……

他垂眼凝望着眼前的女孩儿,只看到一双笑意盈盈、毫无阴霾的眼。

这一刻,他仿佛四季颠倒,只觉望见的是夏夜时最明亮的月光,清如渠水,亮银流转,就这般毫无遮挡地照在了长久行走在深渊里的他。

但没等他回答,铺子外头忽然有一阵窸窸窣窣如老鼠爬过般的声音,那短暂照在他身上的月光便立即匆匆转开了。

姚如意简直气疯了!

竟还有老鼠胆敢来她的铺子!

之前风火轮杀鼠儆鼠时它们没看见吗?

她撸起袖子便要冲上去,掀开门帘子才发现铺子里闹的不是鼠患,而且人患;趴在门后躲着的是孟博远、林维明,以及羞耻与他们同做鬼祟躲藏之事,但又不得不与他们俩为伍,最终变得满脸无奈耳根子通红的程书钧。

“你们躲这干什么?”姚如意扶着门框,一脸震惊,“不对啊,你们什么时候来的啊?这个时辰……你们仨又没去堂考啊?”

“刚刚叫那群捕快吓得不行,他们还拿刀。”孟博远心有余悸地抚着胸口站起来,方才他们三假装被捕快赶走了,其实一直蹲守在铺子外,一见那些人走了又赶紧溜进来。

他严肃地对姚如意说:“堂考不堂考也不重要!只是我们三人无意中得知了一件大事,不得不说,姚小娘子,你们家要出大事儿了!”

林维明也赶紧伸头对院子里的林闻安说:“小叔你快来,真有坏人想要对付你!”

片刻后,姚如意和林闻安听完了他们三人口中的所谓“阴谋诡计”,林闻安没说话,脸色都没变,姚如意也从如临大敌转变成了“就这儿?”

她不屑地撇了撇嘴:“这算什么阴谋啊,他们不就是蛐蛐饼吃多了在背后蛐蛐人吗?听着好像说得多厉害似的,但不就是不敢得罪二叔,又什么都不敢做么?明明窝囊得很,还在那儿自我安慰觉得自己技高一筹似的!叫人笑掉大牙!”

孟程林三人被姚如意如此说话的口气说得一愣:“你不怕吗?”

“怕什么啊?大不了就是把我阿爷的官身撸了嘛,好安插他们自己的人嘛,撸了就撸了呗,之前我早做好当平头百姓的准备了。”姚如意压根不在意,姚爷爷这身子原本短时间内也难以回去当官,“阿爷年纪也大了,当官也怪累的,不如颐养天年呢。”

三人被姚如意这么一说,也回转过来想明白,好像……确实如此……哎……

林闻安此时也才淡淡地说:“这算是国子监的老营生了,他们敢说,便是不怕人言,何况还没做呢。如这样卖官鬻爵之事还有更多,你们如今还在读书,觉得稀奇,等你们日后真正入仕后,去见过这世上的种种世情,才会明白,你们这国子监学舍的围墙里读书时,便已是最纯直公平的日子了。”

连姚如意都跟着点头。古往今来皆是如此,她在医院里都见过不少。真正临床一线的好医生得不到提拔,好些、个别被提拔的都不知道是什么玩意儿。

“你我都是寒门出身,我们苦读十余年才能换来的官身,旁人花几个钱、打几声招呼便能得了。不仅是国子监,开封府衙门里,还有不少胥吏是父业子承、代代相传的。这世上虽不该如此,却又向来如此……你们日后不要再逃学了,能安心读书的日子,还是好好珍惜吧。”

林闻安淡淡的一番话,将孟程林三人一腔少年人的侠义心肠都说得凉透了,他们三人好似被兜头淋了一桶冷水,落汤鸡似的沮丧,头都垂下来了。

姚如意赶忙安慰道:“二叔的意思是,你们现今只管好好读书便是了,多想无益,也不用担心得那么早,说不定将来压根就考不上呢!”

三人齐刷刷扭过头来看她。

尤其是林维明,被安慰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毕竟他不像孟博远,家中还有雕版坊可以继承,更不像程书钧,天天被他们拉着胡闹,他还常年都能考进甲榜。何况,林维明自己又还没到自暴自弃的程度,可又是真的可能考不上啊!

他的心,好痛。

连林闻安向来波澜不惊的眼里都闪过一丝茫然,缓慢地眨了眨眼:原来……他刚刚是这个意思吗?

姚如意反应过来,她刚瞎说什么大实话呢?尴尬地挠了挠头:“我…我去铺子里看看,好像有人来了”

她赶紧溜了。

林闻安看着她单脚蹦进铺子里,才转过头,对孟程林三人点点头:“不过还是多谢你们告知,回头我自会想法子料理。时辰还早,你们回学斋去吧。”

三人与年纪相当的姚如意能笑嘻嘻地玩闹,说话也不必太注意,但面对林闻安便不同了,孟博远和程书钧都跟着林维明一起端端正正地行礼作揖,喊了声:“是,小叔。”

便才告辞。

林闻安又静静看他们,三人走路也不好好走,你拉我我拽你,一路跑跳,孟博远走到半道还傻呵呵地对着空气抬脚踢了一下,仿佛在凭空踢蹴鞠球似的。然后他的屁股便被林维明踹了一下。

两人很快又打起来跑远了。

三人自然地绕过铺子外时与姚如意作别,孟博远与林维明打了声招呼也就走了,唯独程书钧慢了几步,同伴都已跑出十余步了,他竟又折返,回头跟姚如意说了几句话。

姚如意便冲他一笑。

林闻安隔了一整个院子,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只是依旧是姚如意在铺子里,程书钧在铺子外,依旧隔着那支着木板的大窗口。

也依旧是冬晴无雪,云影清淡的日子。

脚边忽而好似被拉扯,林闻安收回目光,低头一看,是那只学狗叫的小猫在咬他裤脚。

他把这吃得头圆身圆毛都炸开的小肥猫捞起来,搁在腿上,抚了两下它的背毛,低声道:“汪汪,你不要皮。”

因它总是跟着狗汪汪叫,撒尿时还翘腿尿在树下,热了会吐舌头,讨好人总像狗一般摇尾巴,如意便十分随意地给它取名叫汪汪了。

汪汪对林闻安告诫的回应便是翻过身来,前爪抱住他的手,后爪对着他的掌心狂蹬。

汪喵汪喵地叫。

翻过手来再次制住小猫,林闻安抬起眼时,窗口前已没有程书钧的身影了,如意正趴在柜台处记着几笔账,停下来思索时,还时不时拿笔杆戳戳额头、蹭蹭脑袋,再往下记。

窗边漏进午后的光,疏影横斜,正落在她眉眼处,也将她的脸颊照得绒毛毕现。平日里活泛明媚的人,此刻垂眸低头,神色专注,竟也很有些恬静素婉的味道。

忽然,滴答几声。

林闻安回过神来,鼻梁上很快淋了几滴雨水,姚如意也吃惊地直起身,望向巷子中被雨水一点点润湿的石板路,她赶忙将支在外面的木板和货物收回来,又极果断地蹦着回来寻他:

“这天真是怪了,天上没几片云竟也能下雨,二叔,你发什么呆呢?走,快进屋躲雨去!阿爷!你也别玩狗了!快回屋,下雨啦!”

***

“嘀嗒,滴答。”

雨珠滑落伞面,在地上砸出几朵水花。

油纸伞骨下露出一双半旧芒鞋,以及裹在青布绑腿里那粗胖的脚踝。

无畔依旧穿着那身浆洗得十分挺括的灰布僧袍,他懒散地将油纸伞斜架在肩头,用手肘把着,腾出手来吃手上热乎乎的素菜馅烧饼,边吃个不停,边快步走过湿漉漉的州桥街市。

拐进国子监后头夹巷时,他正好把最后一口饼咽下肚去。

拍掉手上饼屑,抹了把吃得油光光的腮帮,再打了个又响又长的饱嗝,无畔径直往巷尾深处的姚家走去。

距上次跟女菩萨要账已过了一月有余,他这个月又跟师父主动请缨来催账了。

无畔鬼精鬼精的,其他户人家的账瞧着都不如姚家的好要,几个师兄还有吃闭门羹的,轮到收姚家的账,他当然要抢着来了!

姚家清贫,只有孤寡爷孙二人,但却还是会按时还账,比那些有钱不还的可好多了!

哎……真是麻绳偏挑细处短,厄运专找苦命人!无畔心生怜悯,决心这回他要账时敲门一定小声些!

脚下水花四溅,他赶过去。

到了姚家跟前,他微微抬起伞,仰着头,望着檐下簇新的灯笼,粉刷一新的窗口墙面,还有另一边墙上还贴了一大张的食单,竟有些呆住了。

这……这是姚家吗?

他甚至还重新看了眼门牌。

而正好,此时姚如意也掀起厚实门帘出来,想把院门关上,她一眼看到无畔,无畔也看到了脸和身子都起码圆了一圈的姚如意。

起初那个犹带病容的瘦鸡崽子似的小姑娘,竟已变得丰润康健、容光焕发。

他还被院里浓浓的酱骨香扑了一脸。

“这不是无畔小师父吗?好久不见,原先我还想亲至兴国寺给你送这月的利钱的,谁知不慎…呃…不慎摔伤了脚。这又劳你上门了,快请进快请进!小师父?吃了吗?要不要一并吃点?家里刚煮了什锦杂蔬汤呢,没放荤油,天气冷,要不要来一碗?”

无畔受宠若惊,竟被姚家小娘子热情洋溢地迎了进去,他一点儿也没想到,怎么来催账的也能这么受待见啊?

太难得了!以后他还来!

就在他胖胖的身影进了姚家铺子不久,尤嫂子也满面愁容地从家里出来了。

她平日里是好整理打扮的人,不论出不出门都会把自己拾掇得发髻齐整,穿了不同的衣裳还搭配不同的钗环,但今儿她出来时却没打理,几缕鬓发凌乱地垂落在耳边。

她撑着伞,步履沉重,也往姚家来了。

第33章 大辣片 所做皆顺、所求皆得、无病延年……

在今日到姚家前,无畔一心以为这世上最好吃的东西,是兴国寺烧菜大师傅包的豆腐银索馒头。

他最爱吃了!

大师傅拌馒头馅,是用菜油煎过的豆腐丁裹泡得柔韧透亮的粉条,拿酱油、花椒水、盐、芝麻油一块儿拌,再把切得细碎的嫩豆苗往热油里煸炒得喷香,再一块儿倒进去,还没包呢,便满禅院都是暖烘烘、热腾腾的香气了。

馒头皮也一定要揉透,大师傅会把剂子转着圈儿碾成中间厚四边薄的皮,捻褶子也见功夫,拇指压着馅儿不动,食指像撩水波似的一推一捻,馒头褶子便会如荷瓣般次第收拢,包出来圆鼓鼓、胖墩墩一个;上蒸屉一蒸,面皮鼓胀起来还透油。

趁热吃最好吃,但咬开时须得小心,滚烫的油汁会顺着指缝往下淌。豆腐浸透了酱香,粉条滑溜溜又带着柔劲。面皮吸足了油气,嚼起来咸津津的,混着嫩豆苗的清香,哎呦,真是怎么吃都香。

法峻师兄总说大师傅包得不如金梁桥沈记酒家做得好,说大师傅爱搁菜油,吃两个腻得慌,但无畔打心眼里觉着,就是要有油水才好吃呢!

以往,他光想着想着都流口水。

但今儿来了姚家后,他忽而又没那么馋豆腐银索馒头了。

无畔在寺里长大,从小就是,他也不知道什么爹娘,师父就是他爹娘,师兄们全是他兄长,许多年长的女菩萨来寺庙里,听说他的身世,总会揉他的光脑袋,称:“可怜的孩子”。

但无畔自觉活得还挺舒坦的。

寺里每月都有万姓交易,各种各样的好东西他从小就见,小时他还很羡慕能去前头帮衬的师兄们,不用念经不用扫地还能偷吃些好吃的。但后来轮着他去山门处帮忙后,见多了尝过了也就不稀罕了。

他因此觉着自己虽然年纪小,但眼皮子可不浅,是个很聪明又很有见识的小和尚。

所以这杂蔬汤是真好喝!

他手里捧着女菩萨舍给他舀的什锦杂蔬汤,无畔暖洋洋地喝了一碗,一口一口,渐渐被鲜得魂都叫勾走了似的。

这汤据姚家女菩萨说,是拿香蕈、冬菇、豆腐、白菜、萝卜、竹荪一锅乱炖成的,原本是还想加些鸡骨熬底汤的,但恰好家里的鸡吃完了,又下雨,便懒得出门去买,这才炖成了全素的,他来得巧。

刚喝进去,尝到的头味便是香蕈的鲜,泡发后的干香蕈比鲜的更香更有味,带着点清润味道;竹荪吸饱了汤水,吃起来滑溜溜的,咬下去便会滋地冒出水来。紧跟着是脆嫩嫩的笋和滑溜溜的嫩豆腐,这样清清爽爽的杂蔬汤,他喝得又舒坦又暖和。

无畔舔舔嘴,他喝完了。此时姚家其余人与狗与猫们也都喝着汤、还啃着一大盆喷香的酱大骨。他自小没吃过肉,虽然此时姚家浓郁的肉味飘荡,但他倒不觉着很馋,只是觉得特别香。

与其他人稍稍合手行礼,他便转过眼来。

他面前的小桌上,还放着六贯簇新的铜子,已经拿红绳一个个串好,姚如意请他点过,确定是一文不差后,才用红布裹起来。无畔口中念着阿弥陀佛,喜得眉开眼笑,将沉甸甸的铜子揣进了怀里。

方才他汤还没喝完,不等他开口提,这姚小娘子便主动说要将利钱算给他了。

无畔心里万分感动,又万分膨胀,想起一月之前,师兄们还笑话他小小个子人又傻,一定收不回来账,说不定还会被人骗。

如今……哼哼,催账,易如反掌!

但无畔也知晓,这都是姚小娘子守信履约,否则他遇上难缠的,可没这么顺遂。这便站了起来,将衣襟上别着的凤眼菩提手持摘了下来,对姚如意持珠竖掌躬身,学着他师父的模样,发自内心地念了几句为她加持的祈愿:“愿菩萨保佑,施主所做皆顺、所求皆得、无病延年、家宅平安。南无阿弥陀佛。”

说完,还将手中已盘得颗颗油亮走色的老佛珠碰了碰姚如意的手,很诚恳地道:“这是师父给小僧的念珠,师父以前早晚在佛前持珠诵经祷告都是用的这一串,小僧幼时染过一次重病,师父便将这串佛珠系在了小僧身上,从此小僧便很少再生病了。今日,小僧愿将佛祖的慈悲与智慧也颁赐你。”

姚如意很意外,没想到无畔竟会有如此举动,真是个纯善的小和尚。

以前,外婆与她也不信这些,但却见过很多人走入绝境后,想要抓住什么,可连生命都在逝去,唯一能抓住的,好像也只剩神佛这两个字了。在医院里,危病卧榻之际,最不缺乏哭着祈祷的声音,也难有无神论者。

尤其穿书后,姚如意有时也会想,是否这便是外婆为她祈愿的结果,她才会有新的开始。所以听见无畔的祝祷,心中也十分感念,谁不愿听吉的祝愿呢?赶忙双手合十,虔诚还礼:“多谢小师父。”

无畔这才将菩提珠重新挂回衣裳上,揣上钱,又变回那个单纯雀跃的半大孩子,笑眯眯道:“小僧也多谢女菩萨了!今日如此顺利,回去我师父一定会夸我长能耐了!天色不早,那小僧便先回了,下月此时,小僧再来。”

姚如意却忙把他拉住:“小师父留步。”

无畔疑惑地回头。

姚如意笑道:“小师父随我来,我也有东西赠与小师父。”

这一刻,还对“如意杂货”一无所知的无畔满怀好奇,只是东张西望地跟着取了油灯来,又莫名在他胳膊上挎一只大篮子的姚如意,走进了她的小卖部。

若是知晓以后他经常会来,每回都会花光身上的所有零用买下好多好多东西,无畔一定会告诫此刻的自己:

不要进去,不要进去,不要进去!

一进去,无畔首先不是看到了什么,而是先闻到了一股浓而辛辣的味道,有些呛鼻,却又很香,他正不知是什么呢,姚家小娘子已经将他带到一宽大的簸箕前,簸箕里铺了两三层油纸,油纸上搁着宣纸般裁得方方正正的薄豆皮,那豆皮泡在红亮的、飘着芝麻的茱萸辣汁油里,每一片都裹满了粗粒的酱料,闻着应当有茴香孜然等等,料指定不少,只是无畔已经口水横流,闻不出来了。

姚如意弯了腰,拿筷子夹起一片,再拿另一双筷子捻着边角,撕下一小片,对无畔笑道:“小师父,这是我做的辣片儿,你带些回去尝尝。这是拿豆皮裹上自己熬的茱萸酱做成的,油也是豆油,是素的,但吃起来比肉还香呢!念经时倦了来一片,挑水时累了来一片,为信众讲佛时饿了来一片,嘴不馋了,人也有劲了,你尝尝,不要钱。”

林闻安与那王大人谈事儿时,姚如意便和丛伯在灶房里鼓捣这个大辣片。她的腿已经好得差不多了,今儿连敷药的纱布带都拆了,她便又想着自己这小卖部零食供应的大事儿,没想到才尝试着刚做好一簸箕辣片儿,无畔便来了!

真是瞌睡送上了枕头,还省得姚如意跑一趟了!

无畔本想拒绝,就已被她塞了一嘴,豆香和辣汁同时在他嘴里迸发,豆皮每一处褶皱和肌理都有裹得足足的酱料,让他一时都说不出话来了。

这是他以往从没吃过的味道。

好特别,好好吃!

姚如意见无畔吃得眼神从犹豫到讶异再到惊喜,最后连嘴唇上沾的料汁都舔干净,便笑了。

大辣片可是以前小卖部里最畅销的零食了,常年稳居销冠,后来,唯有使出集水浒卡诡计的小浣熊干脆面,才能把它打败了!

但其实大辣片真的非常好做,以前小卖部里虽然卖的也是进货进来的辣片儿,但外婆也会偶尔自己做,因为她喜欢吃辣一点的,自个做能加多多的辣椒面,她嫌工厂生产的不辣。

宋朝虽没有辣椒,但此时的人吃辣的方式还是有不少的,虽然无法达到后世的辣度和香度,但也勉强能行,而且姚如意这次做的辣片就是那种蜜汁甜辣口的,不是很辣,主要是要用各种辛香料来提香,这样辣片做出来才能像后世那样好吃。

只需要准备宽豆皮、大料、自制茱萸辣油就成了。

姚如意买的是金梁桥刘家豆腐坊现成的宽豆皮,买了几十张,对半切开,洗干净控干水便上锅蒸上一刻钟。

正常工序,趁这时的空挡,便要来准备料油。但料油姚如意也是之前便常备好的,不用临时炸了。

她许多生活习惯都传承于外婆,外婆的厨房里永远都会备着用芹菜、八角、桂皮等小火炸出来的料油,平常这个油可以用来拌凉拌菜,也可以用来包包子,都很香,提前炸好,储存得好是不会坏的。

如果有辣椒一起炸更好,但如今没有,所以味道没有后世那么冲鼻的香,但也凑合。

料油用小火慢慢地加热,另一个盆里便开始调辣片的酱料:盐、芝麻、孜然、茴香、薄荷、丁香、花椒粉、各类香叶桂皮等大料磨成的混合粉、茱萸粉、少少量的芥末粉。

其中孜然和大料混合粉要多一些,茱萸和芥末少些。其他的各有一小勺也够了,这些调料的颗粒,有的要磨粗点、有的要磨细点,到时裹在豆皮上,才能挂得住。

之后就直接把调好的这些酱料粉全倒进热油里,火一定小,慢慢地炒香,火候若是大了,一炒就焦也就苦了。虽然她知道理论,但这一步,姚如意还是怂怂地交给丛伯来做的。

她如今对火候掌握其实还不是太精熟,熬粥能糊底,上回炸料油也糊了好几次,如今炒这样精细的香料她可不敢大喇喇地上手,赶忙叫来外援。

丛伯看着挺糙一中老年大汉,做这些精细的灶头活儿,手艺却分外熟练。

熬到快出锅时,便可以放糖了,之后将蒸好的豆皮倒出来,用洗干净的手把豆皮和料都充分攥在一起。等稍稍温的时候再放些蜂蜜,蜂蜜粘稠,还带果香,便能使辣片儿有“蜜汁”感。

做好的大辣片,每一块都裹满了料,尤其是裹到底部的,每一处褶皱里都存满了芝麻和香料,往嘴里一塞,令人格外满足。

好似又回到了小时候似的,学校里的学生一到课间便冲过来买大辣片,一毛一片,再来个旺旺碎碎冰,和同学对半掰开,你一半我一半。

吹着热乎乎的风,被辣得斯哈斯哈,又吸一口碎碎冰缓解,拿牙咬咬咬,把里面缓缓化成冰沙的碎碎冰一点点挤出来。

今儿刚做好尝的时候,姚如意吃得都快热泪盈眶了,就是这个味儿啊!要是再辣一些便更完美了。她一个劲跟丛伯夸:“丛伯你炸的料太香了,真好吃。”

顺手还给丛伯也塞了一嘴的大辣片。

丛伯一边嚼一边笑:“以前在抚州时,二郎的娘身体不好,她去世后,郎君更是一蹶不振,恨不得要跟着她去。可二郎伤着,月月还小啊,家里连主事的人都没了。抚州家里虽还有佃农、杂役,也有两个厨娘,但有时月月和二郎都想娘啊,想吃些北方菜,那便只能我掌勺了,这便练出来了。小娘子可别笑话我,一大男人整日里埋在锅碗瓢盆里。”

姚如意赶紧摇摇头:“哪会儿呢?能做饭好吃的人我最佩服了!”

但她细细琢磨这话,心便有些低落了。

原来二叔也会想他娘的。

他看起来熬过了很多很多的坎儿,此刻站到姚如意面前的林闻安,就像是那种特别无坚不摧的大人。

可是丛伯却说,他也会因想念母亲而借口想吃些北方菜。

这句话,好像一把凿子,让姚如意见到了二叔冰冷外壳之下,被撬开了一条缝隙的温热内里,也让姚如意为他难受起来。

没有记事之前,她就失去了妈妈,她没有任何与妈妈相关的记忆,但她日后就没有想念过她了吗?

不是的,每一年、每一日,不论是否长大,她在看着别人有妈妈时,她都会想念她,甚至会幻想她如果还在的样子。

对于妈妈……或许要用一辈子,才能忘记吧。

有时她会觉着前世的自己和二叔挺像的,都没了妈妈,都生过危及生命的大病,也都曾……很孤独。林闻安面上总是平静甚至是冷漠的,但她好似就是能比旁人更能体谅和察觉他的情绪。

她自己都察觉到了,不过短短几日,她便与他愈发亲近了。

看书时,她便很羡慕沈娘子这个女主,不仅仅是羡慕她的独立自强、她的聪明,还羡慕她长在开明幸福的家庭,爱是她最强大的盔甲,让她无论身处何处都有能力做好一切。但这样的羡慕也让她不想去打搅她,即便来到了书里,姚如意便莫名别扭着,不敢去直视阳光一般,想躲起来。

她也曾多次臆想,想成为如女主沈娘子一般的人,但她知道自己应当是做不到的,不同的土壤,怎会开出相同的花呢?

但遇到林闻安,知晓他过去历经的种种,哪怕她也只是知晓了这些事的只鳞片爪,她的心还是隐秘的,悄然的,将二叔划为了“同伴”的圈子里。

在姚如意莫名开始发呆的那一瞬,无畔已经嘶哈嘶哈地吐着舌头,意犹未尽地把辣片吞了下去。他虽然辣得鼻子红了,但又觉得很好吃。

辣中有甜,甜中有香,这样有滋味的好东西,它竟然还是素的!

“姚小娘子,这辣片儿可是卖的?我能买些回去吗?”无畔已经完全忍不住了,他摸了摸自己藏在腰带里的钱袋子,直勾勾地盯着姚如意手里缺了一角的辣片,“这是怎么卖的?”

姚如意醒过神,眯眼一笑:“小师父喜欢,我可以送你些,但是还需请小师父帮个忙呢。”

宋朝的寺庙与姚如意想象中截然不同。自打知道姚家积欠了兴国寺数百贯的欠款后,姚如意在和婶娘们一块儿做零碎活儿、说说闲话的时候,与婶娘们相问此时的寺庙到底是如何经营的。

不问不知道,一问吓一跳!

宋朝的寺庙不仅通过朝廷赏赐、信徒捐赠或自行购买了大量土地,他们不仅是汴京城里除了皇帝之外最大的地主,还不用交税!

由于太多钱,寺庙会设立长生库借贷放款,收取利息。利滚利、钱滚钱之后,还利用免税特权经营大量商铺,甚至还有以传习佛法为由的出海船队,长期与东瀛等番邦国家进行大宗茶叶、香料的贸易。

除了这些“支撑性主业”,兴国寺还办了好几家刊刻佛经、铸造佛像的工坊,还有制作袈裟、幡帐、经袱等丝织品的纺织和刺绣工坊,甚至因为纺织工艺太过精湛,汴京城里有几年还风靡过“佛缎”这种料子,甚至被官家赐予外邦使臣。

不仅如此,朝廷还准许寺庙酿酒、制作食品,兴国寺名下的数间工坊所酿造制产的“法酒”和“佛糕”也因此声名远播。[注]

甚至俞婶子还说,南边一些不大正经的野庙寺院竟然还开妓-院?!把她震撼得话都说不出了。

说…说好的方外清静之地呢?

以往她还以为寺庙仅靠上香拜佛的信徒捐赠的香油钱过活呢,没想到那些香油钱其实才是寺庙经营中最微不足道的添头。

得知兴国寺有不少“食品厂”之后,姚如意便有了些心动,她也想借无畔这条线,看能不能搭上兴国寺做些小零食。

人家有现成的工坊,她提供一些方子和思路,由其制作,给些分红,日后供货时再给予她绝对优势的进货价就可以了。

但这目前只是她的一厢情愿,还不知能不能成。

所以此刻,姚如意也没有着急,她给无畔包了好些辣片儿,只说你拿回去与你师父尝尝,不必多提,下月她会主动来还账送利钱,届时请无畔引荐他师父与她相识相识便是了。

无畔到底是寺庙里长大的,见过不少人,了然地喔了声,不说答应也不说不答应,只是挠挠头道:“师父脾气可不大好,回头他不愿意,小僧也没法子。”

“没事,若是不肯便罢了,即便不成,这些辣片儿也不收小师父的银钱,可放心了?”姚如意回头笑道,“我这铺子里好玩好吃的东西可还不少呢,小师父要不要逛逛?”

无畔刚刚吃辣片儿时便已经有些好奇了,他还没见过这样的杂货铺呢!东西都整齐地摆在货架上,东西虽多,但望过去却觉着干干净净。

他果然挎着篮子去逛了。

先看到了一溜糖罐子,各种糖有大罐的也有小罐的,还能混一块儿散称,他看得砸吧嘴,将不同口味的糖都称了一点混在同一个罐里,约莫半斤,几十文钱,也不贵。

无畔又继续逛,看到了各类果干蜜饯,竟然还有蔬菜干?姚如意倚在柜台处,还远远来一句:“小师父不要客气,可以试吃的。”

他便尝了个秋葵干,竟然是咸口的!脆脆咸咸,好吃!称!这个必须称上一斤,师父和师兄可没吃过呢!之后又称了山药、芋头条,芋头条用花椒盐裹的,太香了!芋头条必须单独来一斤!

无畔此刻已经完全逛得入迷了,胳膊上的篮子也越来越重。

再往前,有香囊、用来泡脚的艾草生姜草药包,闻着不错,这个给师父带一包,他还常说腿疼呢。

不得了,这前头竟然有拧了发条会蹦跶的木头青蛙、会转圈的小狗,好玩得紧,这么好玩的东西他以往竟然从未玩过!他要了,要定了!

那是什么?好小巧的一套灶具啊,木制的,有灶台、炒锅、锅铲,还有各种上了色、木雕的小蔬菜瓜果,甚至还有木头鸡蛋呢!一百二十八文?虽不便宜,但胜在精细啊,他想要。

买了!

还有大马将军哎!雕得好,买了!

无畔抱着一大摞东西去找姚如意付账时,把她都吓一跳,这孩子怎么买了这么多?

因为太多,不仅柜台的台面被他堆满了,姚如意甚至头一回拿出了她的算盘开始算账,一算,她便瞄了一眼无畔,小声道:“小师父,这些拢共便要四百多文了,你…你可有带这么多银钱啊?要不然还是放回去些,回头知晓你乱花银钱,可别被你师父训了。”

无畔站在柜台看姚如意算账时,也觉着自己确实买太多了,这么多东西他可拿不动,等会回去不还得雇辆车啊?

但听见姚小娘子小心翼翼生怕他没带钱的样子,无畔又好面子且骄傲地把胸膛挺起来了:“我有钱!都是我自个的钱,这点小钱儿,我想怎么花师父也不管的。”

四百多文算什么钱呢!

他年纪小,但他可不差钱,他是寺庙里最小的和尚,每年过年师父和各师兄都会雄赳赳气昂昂地领着他去各禅院讨要压岁钱,从主持、首座、监院、司库等等一路要过去,大伙儿都是一路笑骂他师父貔貅成精又一路给他塞福钱的。

这些压岁钱,师父可不会要,还给他换成交子或者金银,存在寺里的长生库里,让他每年都跟着吃利钱呢。

不仅如此,平日里出门,他师父也还会额外给他买饼吃的银钱。如今他身上正好就有四百多文,都是师父给的“零用”。

一口气全花了,但没事儿,明儿再跟师父要就是了。

看无畔那财大气粗的模样,姚如意便知晓自己是白担心了,想到巷子里的孩子一文两文的过来买糖,真是天差地别啊。

“好嘞,那收你四百六十七文。”姚如意笑了,没想到她竟还做成无畔的生意呢!

无畔快活地付了账,便坐在姚如意的铺子里等着,顺带摸了摸姚如意铺子里的胖小狗。

外头下雨,他便使唤了个闲汉去给他雇车。

雨声滴滴答答,已经渐渐小了,天却还是暗暗的,姚如意有一搭没一搭与他说话,就见尤嫂子掀开门帘子来,收了伞,便急匆匆地唤了她一声:“如意,你铺子里那装娃娃的木头屋子应当还没卖吧?”

姚如意瞥见尤嫂子有些凌乱的发,脸上神色也是愁云密布,她一眼便看出她心绪不对,便问道:“还在呢,嫂嫂,你这是怎么了?”

尤嫂子松了口气,挤出了一个笑:“前几日茉莉说要买,我没给她买,她今儿回来说,铺子里已经卖了俩了,你关嫂嫂给她外甥女戎戎买了一个,姜博士给他闺女也买了一个。这孩子哭得天都要塌了,说是铺子里就剩最后一个了,再不买便没了!她爹今儿便道,给她买了吧,别叫孩子一直为了这几百文钱而难过。”

原来是为了这个事儿啊,姚如意赶紧摆摆手:“没事的嫂嫂,日后周木匠还会做的,我每月都托他做两三个呢,你与茉莉说,日后还会有的。”

尤嫂子摇摇头,叹口气:“今儿便买了吧。”

姚如意见她神色不对,便从柜台后走出来,将她搀到一边,两人站在僻静些的角落,这样有货架遮挡着,没人能看见她们。姚如意小声地关切道:“怎么了嫂嫂?你怎么哭了?”

尤嫂子便再忍不住了,拿颤抖的手捂住脸:“今年雪少天暖,南边甚至都还能穿单衣,气候暖和,叫桂州的疫病入了冬竟闹更凶了。官家今日收到急报,已经下旨,再派五十船的药材粮食去岭南,还要从国子监的医科博士、上舍生中选派上百名医官医员远赴岭南。茉莉的爹,那个杀千刀的,他竟背着我,竟不告诉我,主动请缨,要带上他所有的门生,五日后便要出发了……”

姚如意听得一怔,她想起来了,平日里她便很少见尤嫂子的郎君,因为她郎君不仅是医专科的讲学博士,还是太医局里的“大方脉医正”,他日常教授学生医术之余,还时常要去太医局点卯,每日都是早出晚归,有时值夜还得宿在宫中。

尤嫂子擦了擦泪,哭了一通倒是慢慢缓和了下来,苦笑道:“这么大的事,临行前,他竟还有心思惦记着茉莉想要的木头屋子,叫我过来买了。”

姚如意揽住尤嫂子的肩,轻声安慰:“嫂子你别太担心,尤医正学医行医这么多年,他知晓自己在做什么,此行肯定不会有事的。”

尤嫂子却再次摇摇头,担心得眉头紧皱:“他去是应当的,他是医官,本就应救死扶伤。但是他还带着那么多学生们去,我是为这个忧心,万一出了什么事儿,我们还有什么脸面去见那些孩子的家人?”

那是瘴疠之地,又是冬日,她怎么能不担心?

在家时怕被茉莉看出端倪,尤嫂子得忍着,不敢露出一点异样,现在一股脑说出来了。

她反倒好了些。

她沉默了会儿,便抬手将脸上泪水一抹,垂落的发丝也随手往后一掖,似乎下定了什么决心,低声与一直宽慰她的姚如意道谢,买了娃娃屋便回家去了。

令人没想到的是,隔日一早,尤嫂子又来了,身后跟着白发苍苍的一老妪,这老妪生得与尤嫂子还挺像的,果然,她便对姚如意引荐道:“如意,这是我娘,往后这段日子,她来替我们夫妇俩照顾茉莉,以后也麻烦你帮嫂子多多看顾她和茉莉了。”

姚如意瞬间便想到了一个可能,不由瞪大了眼:“尤嫂嫂你……你……”

尤嫂子今日穿得窄袖褙子,将头发全都梳了上去,梳了一个极为利落飒爽的同心髻,也露出了一整张的干净脸庞,她也没有了昨日的那种忧虑和悲伤。

相反,她眼中如燃了火般熠熠生辉:

“我也要跟着去。”

“我听闻张娘子医馆的女大夫们已经揭了官家招募医者的皇榜,她们都去得,我为何不能去?我家郎君把我看扁了,他忘了,我嫁给他之前,也是老太医的女儿,我爹教我的,我还没忘呢!”

第34章 话家常 谁是最俊的?

今年的冬日总带着股温吞黏糊劲儿,不爽利。

下雪不下,光阴着天,偶尔下几场雨,也是敷衍了事。俞婶子说,这是雷公电母两口子吵架,再把来劝架的雨师老爷一并骂了,从天庭东廊追打到西角,连过路的龙王爷都挨了记窝心脚。

所以今年才没了雨雪。

姚如意听得有趣,那这架吵得可谓声势浩大了,而且俞婶子嘴里的天庭听着怎么也跟个小四合院似的,有点拥挤。

时至今日,只怕神明们还没和好呢!冬至已过,按理说渐渐步入深冬,应当是雪如鹅毛的。但下雪的日子仍屈指可数,日头若是出来了,连风也不怎么凛冽了。

暖冬有好也有坏,街上冻饿倒毙的贫民少了,但“冬旱接春旱”“麦盖三层被,来年枕着馒头睡”,无积雪保温,麦苗反倒容易被冻坏根系,无融雪补充,拔节抽穗水源不足,便容易减产,而深埋土壤越冬的虫卵也可能无法冻死,古来旱蝗相生,便是这般道理。

如今没了雪,汴京城周遭乃至整个北方州府的农户们都要发愁开春闹灾而过不好冬了。

但眼前,汴京城里里外外的官民倒还是在庆幸今年是和暖的:天气暖,汴河没有完全封冻,浮冰敲碎后,医官郎中们乘坐的漕船便能每日疾行约八十里,途经陈留、雍丘,五日后便能抵泗州入淮;入淮后折向东南,自楚州南下,经扬州入长江。

长江水流湍急,根据精通水文地理的姜博士推算,借东南风昼夜疾行,每日航程可达百里,三日过金陵,五日后抵鄂州,便可转入湘江。

之后经潭州(长沙)、衡州(衡阳),十日后抵永州,转入灵渠。到了灵渠,桂州便近在咫尺了,沿漓江顺流而下,两日即可抵达桂州。

加之官家也已下令,赐此行的船队金字牌,沿途州县需优先提供纤夫粮秣。如遇河道拥堵,可强令商船官舫避让。

之前还有个消息,说这回船队要在扬州换海船下广州,溯西江、漓江至桂州,航程便只需十五日,更快些。但后来这说法很快便被辟谣了。冬季东海风浪极大,如今大宋海船虽有较为先进的隔舱,但抗浪能力终究有限。

算下来,尤嫂子夫妇、其他医者以及所携带的大量赈济药材米粮,即便日夜兼程,最快也要二十日方能抵达。不过,好在先前官家便急递了旨意,要南边各州府就近调拨人手药材支应,或许还能撑些时日。

汴京离桂州实在太远了,当知晓漕船疾行二十日才能到,姚如意原担心,尤嫂子他们赶到时黄花菜都凉,倒不如就近调拨州府援手。还是林闻安淡淡几句话叫她明白了过来,大宋并不是后世,无法八方风雨共济。

此行虽远,却必要有朝廷的医官带队走这一遭。

一是汴京集天下岐黄圣手,有整个大宋医术最精湛的医官,熟悉各种病症,能治疗各类病症;二是全靠地方自发救援,将无人统筹监督赈灾事宜,群龙无首,必然会乱做一锅粥;三是稳定民心,正因桂州太远,如今瘟疫已生了两月,尚且反复得不到控制,朝廷再不行动,百姓寒了心,来日再生天灾便会演变成各种人祸。

第四……林闻安轻微摇头:“岭南道各州本就穷困,冬日艰难,如何能单靠地方支撑这样大疫灾?邻近州府只怕早已畏疫如虎,若无官家下旨,或许都不敢派人过去。各地父母官守土有责,也要对自己治下百姓安危担责,能拨些粮米药材,已是不易。”

姚如意听得心里一阵沉甸甸的,最终千言万语全变作了一声叹息,心里也愈发为那些不顾己身、奔袭千里救死扶伤的医官、郎中而感到敬佩。

今日也出了些软绵绵的太阳,屋瓦上的霜每日夜里刚结了软塌塌一层,天一亮便又化了,让夹巷里每家每户的屋檐都泛着水光,濛濛的,地面的石板也总是潮潮的。

今儿辰时不到,巷尾姚家的院门便开了,门上挂的厚棉帘子用布带束起了半边,方便来客进出。

窗下原本供学子们坐着吃东西的两套桌椅拼在了一块儿,桌面上堆满了各色碎布、麻布料子。姚如意正和巷子里的婶娘嫂子们缝蒙面用的布罩、药囊以及麻布帐篷。

这东西讲究实用,不讲究美观,只要针脚细密便成,姚如意便也很快上手了。

自官家下旨再遣医官赴岭南,不光国子监里掀起了一阵“我去”“我也去”的声浪,汴京城里外也四处都是谈论这件事儿的人。

昨日,沈记带头捐了两万贯给朝廷,用于调集生石灰、被褥、衣物以及各类成药制剂。之后汴京城里的权贵富户、官宦人家、巨贾商户、寺庙道观也都不甘人后,纷纷慷慨解囊。

听闻不到两日,水门码头便已堆满了成捆的艾草、成箱的药材,商户们捐的银钱也兑成了米粮药材,只等着装船一路南下了。

夹巷里的人家、学子们,也是你一贯我一贯地捐了不少。姚如意算了算自己铺子里的流水、货款和日常开销,除去这些后,她便也将这些时日开铺子挣来的利润都捐了。

钱总还可以再挣的,但人命重于泰山,她这回可一点儿也不抠搜了。

她今儿也没怎么做生意,有人来买就卖一些,专心和婶娘嫂嫂们做了大半日的针线活。忙起来时辰是过得最快的,如今一转眼都快到国子监散学的时辰了。

晒着不怎么热的太阳,俞婶子已经缝好了几顶棉帽子、麻布罩衣,做好后往后一抛落进箩筐攒着,接着缝下一顶。

朝廷里虽也有制备这些,城中好些官营作坊与寺庙的纺织都连夜赶工,供给的衣物用具已经装了两三艘大船了,但谁也不知究竟够不够用。

她们也帮不了其他,除了捐些银钱,也只能尽绵薄之力多备一些。她们做的是专门给尤嫂子夫妇俩以及他们的学生们带去用的,疫病如虎,多缝一顶便多份安心。

俞婶子一边做一边瞥了眼尤家人来人往的门庭,尤医正要带国子监的不少医科学子们同去,朝廷为鼓励这样的义举,还专门拨了一艘纲船与他们乘坐,这几日他家中,便都是他学生的家人来来往往,一趟趟地送东西。

棉衣棉帽、药材粮食,还有各式各样的护身符、除秽药符,把尤家的小院塞得都快堆满了。

“……不过我是真没料到,青琅她竟也能有这份心气,真了不起。”俞婶子低头缝帽子,小声与如意、程娘子等人絮絮地道,“平日里我是没看出来,以前我总觉着她是个穷讲究的怪人,家里的地日日要擦得光可鉴人,洗衣洗碗还要用滚水先浇一遍,那多费煤饼啊!而且,她之前分明还说,只叫茉莉日后嫁个好人家就成了,我便不喜她。如今,我算是对她刮目相看了。”

青琅是尤嫂子的名字,婶娘们说,她是已故的薛医正的女儿。青琅在此时是一种色如青玉的青石,不仅美丽,在宋时还作为一种矿物药,常被磨成粉用在眼药上,可明目去翳。

薛医正给她取名字时,一定也曾绞尽脑汁地细细思量过,最终才选定这个名字。青琅。乃石之美者,可医人间蒙昧。

他是盼她既具美质,又怀慧心。

姚如意来了这么久,还是头一回知晓尤嫂子的名字,边缝棉布面罩边把这个名字记在了心里。

程娘子是今儿缝制这些用品的主力,她缝得飞快,还能抽空接俞婶子的话茬:“这也寻常,尤嫂子多疼茉莉啊!她只怕是觉着自己吃多少苦头都无妨,但不愿叫女儿吃一丁点苦头罢了。她与尤医正又是琴瑟和鸣的,自然会想着希望茉莉也能平凡地相夫教子、平安顺遂一生,便够了。做个平凡人又不丢脸,那些所谓的大功业,没有也无妨。”

“那是我先前误会了她。”俞婶子点点头,忽而也有些怅然地眺望屋檐之上寡淡的天光,“也是,这份心我是懂得的。我如今啊,也不求其他了,只求我那在洛阳的小女儿身体能好起来,健健康康、平平安安,别叫我日日牵挂着,也就好了。”

“九畹的身子骨还没将养利索?怎会拖得这么久!”银珠嫂子顺嘴一问,又扭头去瞅了眼小菘在做什么,嘴里嘀咕道,“这几个孩子怎么那么安静?总有种不祥的预感。”

见她和小石头、茉莉、姜荼、关戎戎一块儿,还聚在姚家的小院子里玩过家家呢,几个孩子假装开了家脂粉铺子,正给今儿上门的顾客——姚家那几只狗和猫涂胭脂画眉毛。

原本这几个孩子胆大包天,本想抓林闻安来陪玩这“抹胭脂”的游戏,但小豆丁们进门后仰头一看,正对上坐在廊子下,那位林二叔冷冰冰的脸。

眉棱骨底下压着双覆了寒霜的眼,薄唇微抿,脸色沉沉。他察觉孩子们的动静后稍一抬眼,便吓得这群小崽子们一抖,立刻选择跑去祸害狗子咪子。

大黄虽也一脸疤痕、凶悍无比,见生人必龇牙犬吠,饶是银珠这等熟客上门,都免不得要受其恫吓地吠叫几声。但现今被几个孩子的胖手薅住脖子,却只是僵硬地蹲坐着,仍由孩子们往它脸上胡闹。

那一张疤脸已被画得花团锦簇、红红绿绿、无法见人了。

银珠嫂子松了口气。

狗子们虽生无可恋,但孩子们还算乖,既没有祸害煤饼,也没去玩麦粉,更没往茅坑里扔爆竹,还好还好。

但她还是多看了一眼混在孩子堆里玩的茉莉。

茉莉这孩子果真是不同的,她这几日已知晓爹娘要出远门了,还知道他们要去打疫鬼了,她竟也没哭。反倒是小石头现下这脸上都还挂着泪呢,抽抽搭搭地给小女孩儿们当胭脂铺伙计。

他每天都要来姚家看一看的大马将军,卖掉了!

要不是如意安慰他过几日周木匠还会雕一个新的来卖,他可能会抱着姚家的柱子仰头嚎哭一整天。

茉莉呢,却照旧和小石头、小菘玩,有时还被小狗逗得咯咯笑。

总归是年纪还小,忘性也大,还不懂什么叫离别吧?

银珠嫂子想着,看孩子们玩的起劲,便放心地回转过头来,接着之前的话头,关心地向俞婶子问道:“我怎么记得,九畹的哥儿不都两岁有余了,都这么长时间了,怎的身子还没养回来呢?”

九畹就是俞婶子的小女儿。俞婶子听得人问,重重地冷哼一声:

“原早该好的,都教那阎罗婆作践的!人前一套背后一套。人前谁不夸她是个天上地下都难寻的好婆母?家里请了长工厨娘,不叫儿媳妇做一点活儿。人后呢?九畹是难产,产后下红之症都还未好全,竟叫她日日抱孩子喂奶!

我说抓几副回奶药来,别叫九畹喂了,回头请个养娘来喂,家里也不差这个银钱不是?你们猜她说什么?说是亲娘的奶对孩子才好呢,外头的养娘谁知道吃的什么,奶都不干净。

亲娘的奶再好,那也不能要亲娘的命呐?她孙儿是宝儿,我女儿难不成是外头捡的?我是拼着脸面不要,在那儿大闹了一场,她才肯请了养娘来。这下九畹才捡回一条命,能把奶断了,不必自个虚弱得都打摆子还夜夜起来喂奶,可算能好好躺着养养身子、吃吃药了。

说起来都叫人生气,若不是我时常拉着我家老头子常去探望,我家九畹都不知道要怎样才能好。”

众人都唏嘘不已,但这样的婆母其实并不少见,还有不少爱在儿媳妇面前摆架子的呢!于是一个接一个地举例子,什么有人家的婆婆性格暴戾,因儿媳连生女儿而辱骂殴打她;什么还有禁止儿媳回娘家的,诬陷其偷了婆家粮米去接济娘家;什么月子里不仅不照顾媳妇,还在正月里故意给孙子剃头,要借此咒死娘家舅舅的……

不仅俞婶子没被安慰到,听得怒骂不止,连姚如意都听得眉头一皱再一皱,这也太可怕了!这都是什么人呐?

她快恐婚了。

最后,程娘子和银珠嫂子还给俞婶子支招:“回头等九畹身子好些,能动身了,就把她接回来住,他们家若是不来接,便不回去了。”

“可不是,我正打算呢!”俞婶子也是这样想的,等过了年,她还要去一趟洛阳呢。若是那趟过去,瞧着女儿气色不错,她便把人接回来,她那姑爷若是不亲自来接、不好生忏悔,便真不回去了。

婶娘嫂子们群情激奋地聊过这一茬,正好瞥见林维明、程书钧和孟博远早早下了学堂,三个少年郎结伴,远远打国子监后门走过来。

他们经过姚家门口这一堆的长辈妇人,被婶娘嫂子们目光如炬地一打量,俱都皮子一紧。尤其林维明和孟博远二人,还没到跟前便连忙作揖鞠躬:“见过各位婶娘嫂嫂。婶娘嫂嫂们好,我们先回家温书了,告辞。”

说完,撒丫子便从婶娘们面前逃过。

程书钧原本还想和夹在里头的姚小娘子打声招呼,但刚瞄过去一眼,便见这群婶娘们已微微眯眼,嘴角一勾,露出一丝古怪的笑了。

他实在不敢多逗留,头皮发麻地冲自家亲娘多说了句:“娘,那我先回家温书了。”

他便想赶紧追上那两个跑得贼快的杀才,但腿还没迈出去,已俞婶子扬声喊住了他:“程家大郎,别走啊。正好有事托你做。你来,把这些纸张都裁了,缝成册子来。再写几个封皮,回头你尤嫂子好带去桂州,用来记些药方、症状,正好能用得上。”

完了。程书钧僵硬地转过身来,程娘子也对儿子招手笑道:“婶子既叫你帮衬,你便不要推辞,快来做活。”

他硬着头皮应了声:“是。”

俯身去拿了旁边的笔墨纸张、裁纸刀和麻绳粗针,也不敢坐在女人堆里,远远地拣了张小板凳,屈着两条长腿,背对着默默地干活。

果然,他一坐下,各位婶子原本儿媳妇大战恶婆婆的话题立刻便换了,都问程娘子:“你家大郎怎么还不说亲啊?也已经十七了吧?”

程娘子道:“我们孤儿寡母的,大郎还在读书,怕好人家的姑娘看不上,不如等他好歹考中秀才,再谈婚事。”

俞婶子豪迈一摆手:“哎,你真是死脑筋,婚事是能等的吗?好好寻摸个两三年都不晚!你要是信得过,我替你寻摸。”

程娘子果然心动,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地笑道:“那我求之不得!这便托付给婶子了!回头成了事,谢媒钱决计包得厚厚的!”

银珠嫂子抿嘴笑:“你先别高兴太早,俞婶子这暴脾气,何曾做得媒啊?”

俞婶子斜她一眼,又哼一声:“做媒有什么难的?我现便与你做一桩好媒。”

她眼珠一转,便扭过胖乎乎的圆脸,露出与平时截然不同的慈祥和蔼,拍了拍正陷入恐婚状态而发呆的姚如意,“如意啊,你喜欢怎样的郎君啊?”

众人顿时都明白过来,哈哈大笑。

连程娘子也受不了了,这还当着两个孩子的面点上鸳鸯谱了!她指着俞婶子笑:“你个促狭鬼!”

程书钧虽离了几步远,但婶子嫂子们说话哪里会刻意避着人?恨不得一个比一个大声,他听得一清二楚,一时不知该走该留,整个人僵得像一块火炉上烤的木板,连后脖颈都通红,手里的裁纸刀一颤,都险些割到了手指。

姚如意还沉浸在前一个可怕的婆媳话题里,没听见之前俞婶子和程娘子有关程书钧婚事和说媒的玩笑,突然被这么一问,还真有些头脑空白,愣愣地想了想,只觉着答不出来:“我也不知呢。”

上辈子她病死时也不过二十,全副身心都在和病魔抗争,活命尚属奢望,哪里有什么心思恋爱?她压根没想过,更莫说对谁动过心。

“哪能不知呢,你如今也十八了,这年纪正好呢是不是?”俞婶子掩嘴笑着,她明明在说姚如意的年纪,胳膊肘却在撞程娘子,好似在问她,是不是,你说是不是?

程娘子的身子都被俞婶子的胖胳膊捣蒜似的捣得东倒西歪,忍俊不禁:“是是是。”也掩着嘴对姚如意笑道,“正是呢,翻过年便要十九了,如意啊,你也该当思量起来了。”

俞婶子虽是一时兴起,但程娘子……其实还真有些心动呢。

如意虽退了婚,但巷子里的大伙儿都知晓怎么回事,怪不得她。更兼她眉眼灵秀,对姚博士孝顺,如今自个操持铺子,有模有样的,实在讨人喜欢。

被俞婶子这么一拱火起哄,程娘子竟把如意放在心中一样样细细数来,竟也觉着没什么不般配的嘛!年纪相当,容貌相当,若说家世,那也差不离!一家孤儿寡母,一家贫老弱女,一家是裁缝铺,一家是杂货铺,都是家道落魄的官宦人家,还正好呢!

银珠嫂子拈着绣绷子,算是看出来程娘子意动了,便也意有所指地对如意笑问道:“如意啊,你喜不喜欢俊的?”

要问夹巷里哪户人家的孩子哪个最俊,那必然是程娘子家的。

林家的几个孩子除了小石头,都长得像爹,尖嘴猴腮大眼睛,活像山里剃了毛的猴子化的人形。孟家的,三郎年纪太大,也不知什么毛病迟迟不愿婚配,这可不行;孟四郎也已说了亲,何况他也谈不上俊,生得太憨了些,整日也不知在傻乐什么,成日里逃学翻墙,瞧着不大聪明的样子。

其余的么,要么都成亲了,要么还小呢。

所以银珠嫂子笑眯眯这么一问,自然是有所指向的。

姚如意被问住了。

她虽不知为何婶子嫂子们闲话时这话题总能跳跃得这么快,但她还是扪心自问地想了想,最终诚实地托腮点头:“那得要俊的。”

她又不傻,难不成还专挑丑的?

答得坦荡磊落,一点儿也不扭捏,还满是发自肺腑的认真,惹得婶娘嫂子们又一阵大笑,纷纷追问她:“要多俊的?”

俞婶子本来兴冲冲想加一句问:“那你可要程家大郎这般俊俏的?”只等如意点头称是,她这头一桩媒不就做成一半了?

谁料,姚如意几乎没有思索,已抢先脱口而出:“起码得像我家二叔一样俊吧。”

婶娘嫂子们的笑声顿时戛然而止,妇人们面面相觑,银珠嫂子偷偷去觑程娘子神色,只见她有些出乎意料,脸上只是微露讶色,方略略安心。

俞婶子与其他人交换了一个眼神,不甘心地小声道:“你二叔?林家二郎啊?他啥时成你二叔了?他嘛……他俊是俊得很,但…但他整日里一丝笑也没有,性子也太冷了些,不会疼人呐!这俊啊,便略减了几分,你说是不是?”

婶娘们围着盘问着姚如意呢,而此时的姚家杂货铺里,白日里没有点灯,便仅有支开的售货窗口漏进来一片光,很疏淡地落在柜台、货架和一小块地面上,其他地方便皆隐没在幽深阴影了。

林闻安方才正巧受姚启钊的指派,进来为他取些辣片儿吃。

自打如意做了辣片儿,先生便像个孩子似的,每日都要吃上几片才过瘾,吃得上茅房都火辣辣疼了,也不肯停嘴。

他走在光照不到的昏翳中,像是一抹黯淡的影子,却正好便听见了窗外那些街坊妇人在逼问姚如意喜爱怎样的男子。

本来要离开的脚步忽而便顿住了,他站在昏暗无光的晦色里,慢慢地往后一靠。其实,他也不知自己究竟在等待着什么、想听见什么。

“不会啊,二叔其实人很好的,他经常笑的。”

女孩儿清亮如水的声音透了进来。

“胡说,他回来这么久了,你问问嫂嫂婶娘们,谁见过他笑了?那脸挂得啊,我瞧着比你阿爷都凶,连小石头都怕他哩!见了他便跑。”

在众人一阵附和声中,唯有女孩儿斩钉截铁地维护他。

“我就见过啊。”

“况且,想笑才笑,不想笑便不笑,谁也不是日日都笑的呀。若是不笑便不算俊了,那这世上也没有俊的了。连我阿爷都说,二叔当初不仅是国子监里最聪明的,也是最俊的。阿爷说,二叔中进士游街时,差点都要被街边女子投掷的花果手帕埋了,那门槛都快叫媒婆踏破了。”

“是这么说不错,但……那都是从前!”

“即便不提当年。”女孩儿的声音脆生生,语气却坚定不移、字字清晰可闻,一副我的眼睛就是尺,绝不会有错的口吻,“你们瞧你们瞧,正好国子监散学了,婶娘们若是不信,我现就进去,把二叔拉出来与学子们现比,你们只管瞧,他一定还是最俊最好看的!”

这下,婶娘嫂子们都被姚如意弄得哑口无言了。

还是银珠嫂子无奈地扶了扶额头:“我的如意啊,傻姑娘,你到底明不明白啊,这是真的在比谁俊的事儿吗?”

姚如意呆了:“不是吗?”不是她们刚问的,谁最俊吗?

那就是二叔最俊啊!就是!她成日里趴在这窗子上看国子监里的年轻才俊,来来往往的,有的忽然扛着同窗就跑,有的边跑边踢球,有的嗷嗷叫着,非要往同窗背上跳山羊,有的会突然掐起嗓子唱小曲……她看得无语,只觉着年轻真好啊,成日有使不完的牛劲。

扭头再看看林闻安。

他独坐小院,澹烟疏影,素衣临风,如生于山崖之上的松柏。

姚如意只觉瞧一眼,眼睛都被洗干净了。

她不瞎,二叔奏是最俊的!

外头叽喳谈天声,一时安静下来。

铺子里的光影如一杯冷掉的绿茶,窗外微光斜斜切入,将整间铺子都浸在一种灰绿之中。林闻安脊背贴着冷硬的墙面,阴影里看不清神色,唯有垂下的眼睫毛在轻颤。

隔了好长一会儿,他才抬起头,轻轻一笑。

顺手包好了辣片儿,还帮姚如意在柜上的一本空白账簿上,提笔写了先生又偷吃辣片儿若干的话,才又悄然回了院子,继续陪伴先生,顺道盯着那群小孩儿,别叫他们惹怒了大黄。

窗子外头,一阵无言的沉默后,俞婶子忙挥了挥手臂岔开话头:“好了好了,不说这个了!好端端的说什么男人啊,扫兴!这也做了一日了,都做了多少了?时日紧得很,没两日可要去码头给尤家两口子和他们的学生们送行了,都加紧些做吧……程家大郎,哎呦,你发什么呆呢?叫你写个封皮你弄啥嘞?这笔上的墨汁都滴滴答答落满地了!”

程书钧也终于从长久的怔忪中回过神来,手忙脚乱地开始挽救。

又过了两三日,大伙儿合力做的这些东西终于都做好了,装了十几辆车,从国子监到码头来回运了好几趟,终于都运到了西水门码头,接下来便由脚夫一担担往船上装便行了。

今日,国子监夹巷的所有邻里,都约好了要一同去码头,为尤家夫妻俩以及他们的学生送行。

第35章 济众生 救黎民于疾苦,以仁心济苍生。……

天没透亮,水门码头上飘着青白雾气,今日终于下了雪。

细雪是突然从沉沉云缝里漏下来的,细如尘埃,被风卷得斜飘,刚落在石阶上不声不响地便化了。

码头远处的河面黑沉沉,还浮着碎冰碴子。

泊在码头上的一艘艘漕船如群集庞大的河兽,船头的羊角灯便是那忽闪忽闪的兽眼,桅杆竖起,似兽角又似能戳破夜色的一根根铁针。

水波击岸,黎明渐渐来了,漕船上的船工已在解开缆绳,接连放下了舢板,也能看见灯笼光下裹着的各色旗帜与黑压压的人群了。

穿皂靴的官差正大喊着后退后退,手里提着水火棍将来送行围观的人与要登船的人隔开。

尤嫂子眼含热泪,最后抱了抱茉莉,又亲了亲她胖乎了不少的脸,不舍地第不知几十次交代她:“要听阿婆的话,不许一个人溜出去玩,不要玩火,别追狗,也不要拔你俞叔鹦鹉的鸟毛做毽子,好好吃饭,乖乖睡觉,爹娘很快就回来了。知道吗?”

茉莉紧紧抿着嘴,大眼睛定定望着娘,点了点头。

“你怎么不跟娘说话啊?”尤嫂子忍着哽咽,轻轻揉揉她的头,“别生气了,爹娘不是不要你了,爹娘要去打疫鬼啊,打赢了就回来了!回头娘给你带桂州北流河陶窑的陶娃娃好不好?还有橘子糕、橘子糖,听说桂州冬日如春,一点都不寒冷,那儿有很多很多橘子,漫山遍野都是成片成片的橘子林呢。对了,还有荔枝干,我们茉莉还没吃过荔枝,回头娘一定带回来给你尝尝啊。”

茉莉还是不说话,只是往尤嫂子的脖颈边依恋地一靠,之后又被尤医正接过去也抱在怀里,搂着脖子,听她爹温声说了会子话。

此时,一阵又一阵地号角声响起了,尤嫂子夫妇搂着茉莉回头望去,码头上排头的那艘漕船,囤积在底仓的药材都已装好,有身着布甲戴着盔帽的士卒背着行囊,一个个开始登船了。

这次朝廷还派了数百军卒一同前往,以防不时之需。

之后便要轮到太医局的各位医官及门下学生们上船了。尤嫂子与尤医正最后亲了亲女儿,便毅然将女儿塞回外婆怀里,与夹巷的邻居们也相互道了别,便扬声喊来也正在和家人亲眷依依相别的学生们。

他们提起药囊,背着行装,走了。

不仅有尤医正,太医局的各科太医去了大半,一队队身着青布袍子的年轻人跟在他们老师身后,如一排刚长成的松柏小树,神色肃穆地从姚如意面前走过了。

医科学子的队伍里,有个身量最高的学子高举着一支大旗,上面似乎绣了字,隐约能看见“民命所系,昼夜匪懈”几个字,但旗面早叫雪打湿了,沉甸甸垂着,看不清全貌,只能看出旗面是青底黄边的。

在此时,医者不着白衣,都较为推崇青与黄,中医认为青色属木,对应肝,黄属土,应脾胃,皆主生长。

是生的希望。

姚如意夹在夹巷各位嫂嫂与婶娘们中间,远远地望着尤嫂子一路走到了船板处都没有回头,直到要登上船时,才终究还是忍不住,回头朝她们所在之处看了眼。

俞婶子、程娘子与银珠嫂子立刻冲她大力挥舞着手臂,大喊道:

“青琅!”

“山水迢迢,你们要保重啊!”

茉莉的外婆,薛阿婆本已哭得眼泪止都止不住,见女儿在此时回首遥遥相望,赶忙弯腰要把茉莉抱起来,激动道:“茉莉快,快,阿婆抱你,你快跟你娘挥挥手!”

但茉莉却躲开了薛阿婆的手,挤过人群,突然往姚如意后背上一撞。

姚如意一怔,扭过身来想抱她,茉莉却只是紧紧搂着她的腰,把脸埋在她怀里,不管她外婆怎么哄怎么劝也不肯抬头。

薛阿婆劝不动,再一抬头,尤嫂子已又低下头回身,追上了其他人,身影渐渐没入队伍中。

“唉!走了!”薛阿婆遗憾不已,跺着脚道,“你这傻孩子,你怎么不跟你阿娘挥挥手,叫她看看你啊!她方才一定是想看看你啊!”

号角声悠扬地吹响了,桅杆上的大帆被一张张放了下来。码头上的船工一声声地声嘶力竭地吼着:“起锚!”

茉莉这时才松开了姚如意,才露出了一张强忍着不哭的脸,扁着嘴对薛阿婆说:“我不要,我会忍不住哭的。”

薛阿婆被她这副模样惹得生气,忍不住训道:“哭了就哭了,你爹娘一去这么远,你怎么不懂事,不知道该好好和他们道别啊?”

船已经缓缓地动了,茉莉嘴角抖着,红着眼眶瞪着她阿婆,眼眶里全是摇摇欲坠的泪,又强撑了会,她忍不住了,终于嚎啕大哭。

“不行!不行!”她仰着头,对薛阿婆倔强地哭喊着,“我不能哭!我不哭,娘就不会想我了!她就能安心去打疫鬼了!”

茉莉的哭声没能传多远,因为此时四处都是不忍离别的呜咽,薛阿婆蹲下来把这倔强早熟的小孩搂在了怀里,浑浊的泪也一颗颗滴下来。

姚如意看着鼻酸,怕自己也跟着掉眼泪,连忙扭过头去。

码头上登船的队伍还没停歇,等太医局的医官和学生都登船后,便轮到朝廷招募的民间郎中、大夫上船了。不仅是汴京城的大夫,还有好些郎中是特意从相邻的州府赶过来的。

他们风尘仆仆,什么年岁都有,不少白发的老郎中带着自己的徒儿,举着药幡,一个接一个迎着风雪,而上船去了。

雪地里脚印叠脚印,已分不清是送行的多还是远行的多。

这里头,姚如意忽然瞥见了一个熟悉的人。她踮着脚望了又望,确信没认错,就是赵太丞医馆里坐堂的陈郎中!

他留着一把山羊胡子,很好认。

他并不是一个人前往,身边还跟着穿了胡服作男儿打扮的少女,姚如意在赵太丞医馆曾见过她几回,她是陈郎中的女儿陈莫媱。

姚如意之前送姚爷爷去赵太丞医馆针灸时,等着无聊,便与陈郎中闲聊,他总是每回都聊着聊着,便开始三句话不离女儿,总是“我女儿如何”“我家阿瑶如何”地开头,语气里满是骄傲。

他总说他的女儿自小便沉稳,极有行医天赋,三岁便能背药名、药方,待长到十二岁,他没有选择让女儿在家绣绣花、学学妇容女工,而是将她送去张娘子的医馆当学徒,跟着学看妇人病。如今她已十七,很得张娘子看重,今年都能单独出堂看诊了。

父女俩都穿着洗得泛白的棉袍,一人背了一只大大的药箱,携着手,冒着雪,快步跟上了登船的队伍,也上船去了。

他们俩之后,便能看到十几名医娘,她们也扛着幡子,也都穿着相同的蓝底布圆领窄袖胡服,高高束起发辫,胡服方便外出、骑马,自前唐开始流行,到了宋时仍然还有很多女子出门会着胡服。

这一行人,应当便是汴京城里鼎鼎有名的张娘子医馆的医娘们了。

张娘子是汴京城里最厉害的女医,不仅是许多达官贵人的座上客,听闻还进宫给太后娘娘看过诊,很擅妇人科。

姚如意两眼发亮地望着她们,心在此刻竟跳得极快。

不知是书里才如此,还是宋时便是如此。或许是因此时商业的极度繁荣,已是“全民皆商”的地步;又或许是士族门阀已式微,没了那么多成见束缚,这个世道有很多女孩儿自小便在街上做活,各行各业都能瞧见女子从业的身影。除了传统的采桑、采茶、纺织、开铺子,宋时的医家女科也极为兴盛。[注]

此时,姚如意便见到了,一群悬壶济世走天下的医娘们。

她们大多都很年轻,即便是领头的张娘子好似也才三四十岁,她们围着自己的师父,身后还跟着一车药材,拉车的骡子喷着白气,车轱辘压过青石板,咯噔咯噔响。

她们要上船了,正排着队一步步登上甲板,偏生此时北风忽而又烈烈地刮起来,这一阵风,猛地将她们扛着的旗角叫风扯得笔直,覆在上头的雪粒子被风簌簌吹落,雪积不住,便露出了这方旗面本身的红色。

天色晦暗,扛着医娘们肩上的旗子,就这么在纷扬风雪中,鲜亮地、高高地扬了起来。

姚如意踮着脚,仰头去望,清晰地望见了上头绣的字。

“救黎民于疾苦,以仁心济苍生。”

船动了,所有人都紧紧望着起航的船,连官差也眼含热泪,扭过头去目送大船一艘接一艘地离开了码头,向南,一路向南去了。

好些送行的家人,趁机钻过了官差虚虚放下的棍棒,还沿着码头跟着奔跑,江涛一声声拍着船舷,他们呼喊着什么,即便听不清,姚如意也能猜到,要平安回来,一路顺风顺水……

这场雪越下越密,渐渐把那些追赶的人影笼罩,又好似被一双无形的手,揉成一团团雾似的。

***

尤嫂子夫妇俩携众学子南去后,夹巷里的日子也在一如往常地继续着。但姚如意有时也会觉着巷子里空了一块似的,晨起卸门板时,会下意识往尤家门口看去。

深冬寒天,尤家门前的落叶落得很多,墙角的煤灰也不知被哪个脚欠的踢散了,乱糟糟胡作一堆。

以往尤嫂子总是最勤快的,她见不得家里脏,便是连门口都会早早起来扫干净。每回姚如意开铺子时,都能看见她已经把叶子扫做一堆,还会把烧过的煤饼都贴着墙根,堆得整整齐齐,等荒货小贩来收。

薛阿婆年纪大了,没法兼顾这么多细节,因此以往格外整洁的尤家门口,也渐渐与其他家一样了。

一眨眼,便已进了十二月了,姚如意铺子里开始卖年画、桃符、门神和灶君像了,也开始卖各类拜神敬神用的香烛纸马烟火炮竹,现在支开的窗口处挂满了各式各样的神像,倒也很喜庆。

送行那日的雪,好似成了今年冬日的最后一场雪似的,之后只下了两场萧萧寒雨,便又不再有雪。姚如意那天望着雪如尘般簌簌落下,还在想,挺好,天上吵架的神明可算和好了。

如今一看,只怕是冷战了。

小巷子里也渐起了些年味。国子监后门那棵老榆树已经秃得一片叶子也没有了,有一日,俞守正忽而买了几串小灯笼挂上去,远远望去像结了果子似的,还挺好看的。

也是自打那一日起,姚如意便发觉巷子里四处都能闻见腊肉和风鸡的味儿了。

岁末日头短,姚如意卷着厚棉被,又被小石头的背书声迷迷糊糊吵醒了。天色还灰扑扑的,屋子里拉了厚帘子,便还是黑漆漆的。她在黑暗中揉揉眼,躺在床上静静地听小石头往下背,自己也醒醒神。

一开始还没睡醒,没听清他背什么,忽而听见他郎声在背的不是“噫吁嚱”,而是:“海客谈瀛洲,烟涛微茫信难求……”

姚如意还愣了一下。

真不容易啊,这孩子背了两三月了,天天都早起背书,而且不管昨天背到哪儿了,他第二日准要从头背起,若是不从头开始背,他更是要一句都接不下去。这和姚如意背二十四节气和十二生肖是一样的,她记不住前后都是什么,所以要掰着指头从头数。

看来,小石头总算把《蜀道难》背完了。

但怎么现在又开始背《梦游天姥吟留别》了,小石头难不成也是李白的狂热粉丝?小小年纪便开始死磕《李太白集》了吗?

瞧着不像啊,他前几日还让他爹给他用家里淘换下来的晾衣竹杆,给他做了个竹马。他每日便举着那扫帚当刀剑,在巷子里玩冲锋陷阵、打金人的游戏,骑在那竹马哇哇叫着一口气冲到巷尾,再一个飘移急刹掉头,又哇哇地冲回去。

姚如意趴在窗子上,托着下巴,看他在寒风中乐此不疲地冲来冲去,觉着这孩子成日要他读书反倒屈才了呀。

外头,小石头背书声又卡住了:“势拔……拔什么城?”

姚如意打着哈欠起来开始叠被穿衣梳头。

开了房门去洗漱,才发现丛伯已经起来了。正在她家灶房的窗子上拉绳子,用来挂腊肉腊肠腊鸡,清寒的空气里还飘着从何家酱园子里新买来的芝麻酱味儿,混着窗台上晒的干花椒味儿,有些想叫人打喷嚏。

除了丛伯院子里便没别人了。姚爷爷还在睡,他这些日子都在床上将养他可怜的臀。前阵子他不是使唤三寸钉给他偷辣片儿吃,便是指派林闻安给他偷,被姚如意截获情报训了好几次都不改,这下好了,吃多了,后来疼得坐立不安,又不好意思说。

姚如意是什么人?她可是医院的老钉子户,见多了!两眼一眯,她就知道姚爷爷是什么毛病犯了。

二话不说,她把抱着门扇讳疾忌医的姚爷爷硬拉去医馆里,寻了个这方面极有名望的老郎中,进行了艾灸熏蒸烫帖结扎(不是那种结扎)一套完整治疗流程下来,姚爷爷总算摆脱了痛苦,但也被郎中彻底断绝了吃辣的希望,还喝了三五日的稀粥烂汤饼。

如今连林闻安都硬起心肠,再不给姚爷爷偷辣片儿吃了。

说起林闻安……姚如意边刷牙边问踩在凳上挂肉的丛伯:“丛伯,这几日二叔怎的又不过来耍了?他整日闷在屋子里做什么呢?”

丛伯忧心忡忡地回答道:“小娘子,你若是得空便多去寻二郎说说话,我怎的也觉着他又变古怪了。这些时日,也不知怎么了,叫丛辛出门搜罗了好些道士的书看,什么《抱朴子》《太清丹经》《周易参同契》,前日竟然还使唤我买了个丹炉回来!除此之外,我与他说什么,他都心不在焉,恨不得钻进炼丹炉里去……”

他左右瞥了瞥,见三寸钉和丛辛都不在,又无人进出,便压低声音向姚如意嘀咕:“小娘子你说,二郎莫不是想着要出家吧?这可怎生是好啊!”

姚如意吓一跳:“不会吧?”他好端端的出家作什么。

丛伯却说得煞有介事,复又叹气:“小娘子不知,二郎在抚州养病那几年,举止原就有些异样。他时常空望着,能好几日都不说话,又或是一整日都在写字,写一张团一张,从早到晚也不理人。若不是那日忽得王大人书信,说姚博士中风病重,二郎决意回京探视,精神才见好转,我真怕他憋出什么毛病来了。”

姚如意咬着牙刷,依着丛伯的话暗自琢磨:二叔这是曾经有过……刻板行为吗?

据她所知,人若有刻板行为,和长期圈养的动物也是有相似的成因的。比如久居狭小之地,独自度日,或是周遭环境单调,少了人际往来,便容易生出些无目的的重复举动来。

林闻安在抚州困守了七年,起初腿脚不便,只能长年累月窝在屋里,靠些重复、固定的动作来宽解心怀,也是情有可原。只是如今他腿脚已好了,且到了汴京后,看着一直都挺正常,怎会……

姚如意刷罢牙,一面想着,一面舀水洗脸。

算起来,二叔的异样,好似是从那日去了码头开始的。

那日,看着漕船一艘艘向南驶去了,姚如意也没忍住,和嫂嫂婶娘们一样,都感性地流了眼泪,为那份济世救人的仁心好一阵痛哭。

而在她身边的林闻安,除了默默借了袖子给她擦眼泪,自始至终静立着,目送船队远去。

回来后,他的话便少了。虽然原本也三棍子敲不出一句来,但就是有些不一样了。他像是心里揣了件大事,独自琢磨着。

从前他每日起身,都会来姚家陪姚爷爷说话、下棋,静静地听他混乱地唠叨着旧事。可自打那日回来,竟连饭也不过来吃了。

丛伯担心他,时常托姚如意来叫他,她便也从角门过去唤过他几回,他倒也肯依从,乖乖听话起身来用饭,只是握着筷子又开始出神。

他起初也没什么,只是在看王大人留下的一卷图纸,日也看夜也看,之后便开始让丛辛去书局搜罗些道家书籍,又开始每日每夜地看那些书,如今便一门心思钻研起炼丹来了。

这可比先前不来吃饭严重多了!确实叫人放心不下。

姚如意想着,待开了铺子门,必要过去瞧瞧他。

心里记挂着这事,姚如意匆匆扒了几口粥,便忙着开窗、开门,规整铺子里的货物,将茶叶蛋、关东煮温在炉上,烤肉肠的肉浆、做鸡蛋汉堡的面糊也一一摆好,才算忙定。

此时天色尚早,估摸没什么客人上门,丛伯说林闻安早早便起来了,过去应当不会打搅他睡觉。

她正想往林家去,忽又听得一叠声小雏鸡般嫩嫩的“如意阿姊”的叫唤声传来。

小石头、茉莉、小菘拉着关戎戎,几个孩子都被裹得像颗炸丸子,棉帽围脖棉手套,看不见脖子更看不见腰,一个个炮弹似的便冲进来了。

“如意阿姊!我们要吃“三元及第”!还要吃杂蔬煮!还要吃鸡蛋堡!还要吃炙肉肠!”

姚如意侧身避开,惊道:“你们怎的起这么早?”大冷的天,小孩子竟然也不睡懒觉。

“我们昨个便和爹娘(阿婆)说好了,今儿不在家吃早饭,就要来杂货铺吃!”几个小孩异口同声地回答道。

好吧好吧,姚如意笑着摇摇头,认命地挽起袖子,给他们拿今日的早餐套餐,再烤肠烤鸡蛋汉堡去。

天气越冷,她的这些小吃和早餐便也愈发受欢迎了。

除了头一日朝食套餐滞销过,后来每天准备的都能卖掉。不过她原本也没有预备很多,现在好多学生都是前一日便过来定了,明日一早直接在箩筐里自取,拿了就走,卖完即止。

不过再过几日,国子监便要放冬假了,学子都得回家过年去了。但放冬假之前,学子们还要在国子监过“祭灶节”,也就是小年,小年过完才放假,所以姚如意又有主意了!

祭灶节是民间送灶神上天“言好事”的习俗,除了要用“胶牙饧”祭祀灶神,也会准备丰盛酒食吃一顿。

似乎过节就是这样的,不论是什么节、祭祀什么神明,最后都是返璞归真,趁着节庆大吃一顿。

学子们在国子监里没人操持饭食,但他们必然也会比往日更有意愿花钱在吃喝上,姚如意便想做些精致好看又好吃的寿司攒盒,最后挣一笔。之后便不再准备那么多吃食了。

学校放假,她和她的小卖部也要开始猫冬了。

姚如意边烤肠边想着她的寿司,这时候应该叫“酸米脍饭”吧?

几个孩子熟门熟路地在铺子靠墙的窄桌边排排坐下,晃着小腿边聊边等,姚家几只已经长得半大的小狗也溜了进来——现在它们正是毛发长得参差不齐的尴尬年纪,瞧着都有些丑。

唯独汪汪这只大肥猫,依旧圆滚滚的,半点尴尬期的模样也无,它天生身子便比其他猫更短一些,身上的毛蓬松得很,腿也短,走起路来屁股一扭一扭的,黄橙橙的像个虎斑大橙子。

小菘见它甩着尾巴进来,立刻夹起嗓子,弯腰将它抱住,使劲蹭了蹭,腻糊糊、甜丝丝地叫它:“汪汪!你来啦!”

汪汪“喵汪”应了一声,胖尾巴也一甩,算是回了她的热情。

小菘费了好大劲将它提溜起来,抱在腿上,便不肯松手了。

关戎戎年纪和小石头差不多大,性子很活泼,她看了眼狗狗和猫,便想到姨母家那只生得威风凛凛的黑犬百岁,忍俊不禁地笑道:“我给你们讲件趣事。”

“什么事?” 几个孩子齐齐侧过脑袋。

“前几日,我舅舅家宰了羊,特意坐车给姨母家送羊肉,见百岁生得威风,便说借回去给它寻个老婆,好生下几个像它一样厉害的狗崽子。姨母便让舅舅把百岁牵走了。谁知不到中午,百岁就被送回来了。”

小石头问:“为啥呀?”

小菘和茉莉也惊讶道:“怎么这么快?”

这话听得姚如意正烤着肠,差点被口水呛着。

“就是呀!你们可知为何这么快?”关戎戎自己先笑出声来,“百岁到了舅舅家,一进门就先吃了两盆饭。舅舅便把他家的漂亮小狗和百岁关在一起,百岁竟以为那是来抢食的,龇牙咧嘴地咆哮,硬把人家小狗都吓跑了!舅舅气得不行,说百岁光吃饭不干活,他还搭进去两盆饭,便又给送回来了。”

几个小孩哈哈笑。

“你家百岁真好玩。”

“它能吃两盆饭呐,太厉害了!”

姚如意端了个盘子,把吃食都给孩子们送过去,他们也立刻都不说笑了,纷纷埋头大吃大嚼起来。

她挨个小孩脑袋摸过去,摸到茉莉时特意怜惜地多揉了几下。算算日子,尤嫂子他们应当已经到桂州了吧?也不知那边灾情如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