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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完,她低下头对姚如意腼腆地笑了笑,跟着咋咋呼呼的伍氏走了。

姚如意愣了愣,没想到此处竟还有这样的内情。

不过也好,至少没有真拖累她,那就是好事。

姚如意高兴起来,她正觉着新年真好,好事一件接着一件,就被更大的馅饼砸头上了。

约莫午后,林闻安应付完那些团拜之事,又拒绝了一堆烦不胜烦的宴请,终于能够脱身了。他施施然从角门走了过来,掀过门帘进了铺子,如出门买菜一般,随意地递给姚如意一串钥匙。

“这是什么?”姚如意斜睨一眼。她正啃地窖里取出来的冻梨子,抱着汪汪看铺子呢。

林闻安平常道:“斜对角那间空宅的钥匙,昨儿忘了告诉你,官家也知晓自己无心之举险些酿成人命,倒是十分愧疚,便难得大方了起来,叫我两间宅子中选上一套作为赔礼。当时无法询问你的意见,我便擅自选了一处离家里近些、稍大的,你可要过去看看?”

姚如意急了,她分明只说租一间即可,二叔怎还选了个大宅子!

她声音颤抖,问道:“这宅子租…租银几何?”租不起可就完了!她哪有这么多银钱租一整个宅子?

林闻安反倒奇怪她的反应,侧了侧头道:“无需租银,是官家赐下的。”

姚如意张了张嘴,梨都掉了,继而“刷”就站起来了。

天上真掉馅饼了!

她的自习室,可有大地方了!

第46章 知行斋 自习室装修开张啦

夹巷里的屋子极有限,拢共大大小小近二十户,且是汴京城中有名的“老破小”,但偏偏这儿地段极好,不仅紧靠国子监,转出去几步便到兴国寺、尚书台,再往前走便是御街、东华门。

不仅家中孩子就学极其便利,家中郎君若是仕宦官吏,上朝听政、衙门当值再不必匆匆忙忙,此处几乎能挑战全汴京城最短通勤距离,天大亮再起床,愉快地洗洗脸和胡子,夹个羊肉胡饼,慢腾腾边走边吃,腿着便能去了。

是以,此处的屋子,一旦有户主愿脱手,即便要价极高,也能今日挂牌明日卖出,吃香得紧。

这么想想,姚爷爷当年倒是极有眼光了,虽说至今还欠着一屁股债,可架不住买得早。前些日子姚如意再去房务店打听赁房时,房务店的中人便叫她趁早歇了吧,国子监左近的宅子那价码近年又往上窜了一截,便是巴掌大的院子都得要两三千贯,想赁也赁不着。

先前,姚如意即便自己险些被毒死都没敢想官家能这般大方,竟然将这样寸土寸金的宅子白送给她。

而且听林闻安的口气,那轻飘飘的,官家许他挑,他还挺不客气的,像在地里挑萝卜似的,还专拣水灵肥嫩个大的掐!

姚如意被天上掉下来的宅子砸得恍惚,手里捧着那串黄铜钥匙都觉着脚下轻飘飘的像踩在云朵上,很不真实。

她上辈子刮刮乐都只中过一回二十块钱啊。

如今起码得有两千贯砸下来了。原来吃毒菌子时梦见天上下金雨,竟也是一种预兆不成?

初一是个大晴天,竟比年前还热了不少。

姚如意今儿梳的双环髻,鬓边各簪一支米珠流苏簪,尾端缀了两只绒球,外系着小斗篷,缎面上绣了憨态可掬的胖兔捣药的纹样,斗篷缘边镶了一圈蓬松柔软的兔毛,里头是桃粉色窄袖长褙子,腰上系着百褶夹棉襦裙。

跟在林闻安身后往那宅子走去时,她步履雀跃得头上的绒球都在晃,心里还怦怦跳呢!

不过,她已从起先的狂喜中过渡到了忧心臆想,虽还在开心,心里却又担忧官家会不会后悔,毕竟他在书里可是五两银饼做御膳与折价典卖赠田地的官家啊!他吃烤鸭都要用沈记贵宾卡打折呢!两千贯的宅子,他真舍得么?

穿过巷子时,姚如意紧赶两步拽住林闻安的袖子,那人转过半边身子,她便再扯了扯他袖子,示意他那颗长得太高的脑袋过来一下。

林闻安便微微弯了腰,低下头。

姚如意把人拉下来,便踮脚附耳道:“二叔,你是怎么和官家说的呀?他怎会突然这么大方,不太对劲呢。我方才细想,莫不是你许了他什么?回头不会冒出什么名目来,叫咱们把银钱补上吧??”

毕竟只给了钥匙,没给房契呢!姚如意竟警醒了起来。

林闻安盯着她发髻上簪的两只圆乎乎的兔毛绒球,毛尖染了绯色,正随着她说话而轻微晃动着,等她说完,他才慢慢收回了目光:“放心,官家虽生性较为节俭,但他金口玉言,不至于出尔反尔。如今各衙门正月十五前皆封印休沐,房契才暂无法转户,便先得了钥匙。”

姚如意放心了,一时又有些讪讪的,在心里对自己带着偏见如此揣测官家萌生了一些愧疚。

林闻安见她眉头松展,又变得笑眯眯了,便也一笑,没有对她多解释自己是如何说服官家的。

其实,他也没说什么,只是将鱼袋与官印解下,往龙案上一搁,平静地对官家赵伯昀说,家中如今遭逢大难,他无心做官,要辞官回去照顾一家老弱。

赵伯昀自然听懂了。

那时宫宴刚散,他正好回偏殿更衣歇息,喝了些酒正有醉意,手里正把玩着桌案上的白鸭镇纸,听得林闻安这般说,还极其不雅地对他翻了翻眼睛:“少来这套!”但很快又心虚地软下声来,打着酒嗝道:“朕先前真是无心之失,也吓一跳,还叫嬢嬢喊去好生一顿训。想着伤的是你家中人,心里更是愧疚难当,早想着要对此有所弥补,你既提了正好,说吧,想要什么?对朕便不必生分,尽管说来。要不……给你几斤胡椒?”

林闻安便尽管说来了。

虽然如意说只要租一间房即可,但他深知赵伯昀性子,一旦这样开口了,他必要就坡下驴,说不准还真会腆着大脸收如意租银,不如直言,便道:“胡椒也可,不过家中逼仄,还请官家另外再赐一间房宅。”

赵伯昀手里的鸭子险些摔了,什么?这混账简直是想在他的铁屁股上拔毛!

他怒而扭头一看,见林闻安端坐在侧,那副仍旧是一副冷淡的死样子,但官印却还搁在他御案上,大有“你不答应我就把官印撂在这里”的架势。

他磨了磨后槽牙,极心痛地答应了。

那两套宅子他本打算留着赏人的,抄来的屋子不用费他的银钱,赏那些有功之臣正好啊!赵伯昀还记挂着桂州的事呢,听闻疫病惨烈,这些郎中医官都忙得没日没夜。他已想好,到时从桂州驱疫有功返回的医官该重重恩赏……

但这毒菌子之事,终究也是他理亏,从他手里出去的东西出了事儿,叫他也觉着丢脸得很。

罢……罢了!

回头医官们的赏赐等他再抄几个贪官……啊不是,另寻几处好宅子吧。赵伯昀心中略盘算了算,他手里还捏着好些皇城司暗查出来却还没处置的贪官污吏,这些人目前还有些用处,养养肥,等桂州疫病了结,正好抄了庆功。

他瞪着一听他松口,便从善如流拱手谢恩的林闻安一眼,撇着嘴叫梁大珰去库房翻记档单子,取了钥匙来。又想了想,宅子都给了,还差几斤胡椒吗?

拿去拿去,都拿去!

至于如意交代的另一档子事,林闻安也没忘。此事倒不必惊动赵伯昀,待梁大珰捧着钥匙与胡椒匣子来复命时,他便与梁大珰略略提了几句。

梁大珰与林闻安也是老交情了,当年两人一同侍奉年轻时猴儿般上蹿下跳的赵伯昀,又在血雨腥风的宫变里捡回性命,这情分终究与其他朝臣不同。便笑道:“兴国寺的和尚向来精明,个个是雁过都要拔三根毛的主儿,从来只有他们占别人便宜的,没有他们能吃亏的。不过这是小事儿,待咱家遣个伶俐孩儿过去递句话便是。”

林闻安便躬身与梁大珰道了谢。

自然也被梁大珰侧身躲过了。

完成了如意的嘱托,宫宴也早已散了。赵伯昀却还准备邀些亲近的朝臣把酒言欢、登城楼赏烟火,林闻安自然也在受邀之列,却被他再三推辞。

气得赵伯昀跳脚骂他,吹胡子瞪眼:“宅子也赏了,胡椒也拿了,陪朕吃酒也不成?你又没成亲,你那破宅子除了你那比石头还硬的先生,到底有谁在呀!你!你今日若是走了,下回朕再不叫你喝酒了!”

这话就像小孩儿说你若是不和我玩,我以后也不跟你玩了似的,林闻安没理他,不触到赵伯昀的底线,他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何况如今是个醉鬼。

他便只恭恭敬敬行罢大礼,敷衍地说了几句恭贺新春的话,揣上钥匙与那一包胡椒便走了。

寒风凛冽,他归心似箭。

小破宅子里到底有谁在?多了去了,有先生、有三寸钉、有丛辛、有大黄、有汪汪与狗兄弟、有平平妙妙听木,还有……

那晚,林闻安坐在马车里,嘴角屡屡带笑。

姚如意不知官家其实仍是个铁公鸡,并没有一丝丝改变。此刻她与林闻安立在姚家斜对角、刘家书舍隔壁的隔壁那间宅门前,正仰头望着斑驳的乌木门。

她深吸一口气,按捺激动,将积了厚厚一层灰的门锁打开,门轴已然腐朽,艰难地推进去,入目先是一道小小的影壁,转过来,是四面围廊,厅堂在北,两侧两排房,中间一个正正方方的天井。

左右还有两个侧门,东边的门走进去还有两个很小的耳房,尽头还有一间荒废许久的茅厕,西边的小门走进去是灶间与库房。

虽只有一进,但这宅子却有八间可以住人的屋子,且布局勉强算个“四”字形,整体还是非常规整、方正的房型。

除了没有井这个缺憾,这院子足有姚家两倍大!

姚如意挨个屋子转悠,初时每看一处还会哇哇惊叹,后来便只晓得拼命咽口水。

她好像发……发了!

林闻安站在天井,含笑望着姚如意欢快地到处跑,她一会儿说影壁前要再盖个小屋子,再做个收票的闸门柜台;一会儿又说西边那两间屋子要打许多柜子、摆些桌子,供应热水,还要卖她的零嘴和速食汤饼;另一排要打通砸墙,做个大的自习室……

她沉浸其中,眼眸闪亮,满心都是对未来的憧憬。

之后,林闻安还被姚如意拽着袖子,拖过去看她发现的好东西,原来东边侧门出去的那两间耳房里还堆放着不少已蒙尘多年的桌椅板凳、破烂柜子,垒得小山高。当年抄家的禁军看不上这些破烂旧物,翻箱倒柜后便倾倒在此。

倒便宜了她。

“二叔!这些拾掇拾掇立马就能用了!又省一大笔钱!”姚如意兴高采烈,扯着他的袖子便蹦起来了,“我发了啊!发了啊!”

簪上绒球打在她的脸颊上,兔毛领子蹭得小脸发红,她眉眼弯弯,仰脸对他笑时,几乎见牙不见眼。

他任她拽着袖子,受她感染,想起赵伯昀的话,也不禁笑起来。

那小破宅子到底有谁在啊?

远在天边,近在……

姚如意实在等不及过了元宵再开工,初二她也没娘家能回,闲着也是闲着,一整天都蹲在荒院里敲敲打打,把耳房里的旧家具全拖到天井来收拾。

损坏得严重的,便干脆拆成一块块木板,看着只是卯榫松了或是缺了边角的,便拿木锤敲敲打打,木楔子加固,冲洗干净接着用。

她干得不亦乐乎,丝毫不嫌累。

林闻安常过来帮她,但又会被她赶回去。

没法子,好些学子跟姚如意抱怨过,三寸钉烤的炙肉肠太难吃,不是糊的便是没熟,丛辛则常会算错账,作为家里唯二能将淀粉肠烤出脆皮开花的心算技术人员,姚如意只能将杂货铺托付给了正好也休沐不用坐班的二叔。

顺带,还请他帮姚爷爷整理那些书籍和诗文,如今有了这么好的场地,姚如意自然趁学生们开学前便把她的“知行斋”装修好开张。

但要做的工作还很多,打柜子、砸墙、粉刷、搬货。姚如意想好了,以后杂货铺便不再卖文具,专门在她的知行斋里卖!这间宅子西厢最边角的屋子,与姚家一样,有个开在巷里的窗口。到时,西厢第一间便改成售卖笔墨纸砚、书包袋子、线装本子、包挂钥匙扣、盲盒摆件之类的“文具精品店”。

这样即便是不想花钱进自习室的学生也可以通过窗口买,还能吸引不少想逛的学子买读书票进来逛。算是相辅相成。

东边厢房便砸墙打通,做成一个敞亮的大读书室,搁上一排排书架,再摆上几排两边带隔板防窥视的桌椅,大致做成如后世小图书馆的模样,大读书室能借书也能读书,但不许将藏书带走。其他屋子则隔成几间做单独的雅间。

不仅如此,姚如意还想着弄个“抄书抵扣”的活动。

雕版刊刻教辅材料虽是最便捷的法子,但问了孟员外,开模做板书的价格其实并不便宜。姚如意便想到,可以发动写字好的学生自发抄书,检查无错漏,便可获得些银钱和知行斋几日的免费读书卡。

而且,她已决定要做收费自习室的会员,办了会员的学子买学习用品、书籍、零食、泡面都可打折,没办会员自然也可以进来,只不过皆是原价。

日后纵有些舍不得花钱进自习室的学生央人代购,姚如意也不计较,反正肉烂在锅里,她多卖就挣钱了!

只是做会员要怎么防伪呢?这是她想了很久也没有头绪的,既要压住工本又得防人作伪……即便是找寻周榉木雕木牌,怕也难。

还是林闻安见她在纸上涂涂画画,一脸烦恼,略一沉吟便道:“或许可效仿板书库里“碎角存根”的法子:他们会将雕版的一角预先用工具裂成特定形状,碎角则由雕版坊封存,之后只要提供板书与碎角拼接比对,就能确认是哪个雕版坊出来的。不过……”

他忽而停顿,没再说下去。最后,便只说他会寻一种稀少又价廉的墨,将她的读书室会员卡制好了再送回来,叫她不必忧心此事了。

稀缺又便宜的墨?

好生矛盾的词,姚如意挠挠头,有些想不出来。

林闻安却不再多言。

其实……是与军器监的猛火油废料相关。

军器监炼制猛火油时,会产出不少无毒的炭屑,被称为“废墨”,这种废墨色泽乌黑发亮,一旦渗入木材或是纸浆后水浸日晒都不褪色。

他到军器监后便留意到这物,已奏请官家收贮备用。从前这些废墨都被工匠随意丢弃倾倒,殊不知此物其实很有大用处,用于军中传递秘密信息,是军报绝佳的防伪法子。

猛火油墨还能用在特殊纸浆制作中,在木屑和纸浆中掺入碳屑,压制成型后,那些墨粒便会无规律地现于纸面,迎光可见闪烁亮点或丝状深色纹路,加入油墨比例不同,效果也截然不同。

这般做出来的东西批次不同皆有差异,且这原料外头寻不着,制成出来的东西与寻常墨汁差异甚大,是绝无法复刻的。

因事关军器监,林闻安便不好向姚如意说原委。他已决定禀报官家后,用自己的俸银买些回来试制,将猛火油墨混入纸浆,再加上碎角存根的法子,想来这“会员卡”便万无一失了。

这几年,如今外头的商行各个都学沈记做这样的“贵宾卡”,在汴京城中已成风气。各家有各家免于仿刻的法子,皆秘不示人。

林闻安还见过王雍的沈记酒家“贵宾卡”,其卡片做得极为精致,是用紫铜片锻打成的,还刻了沈记自创的字符,听闻沈记的会员分为三等,而王雍还挺得意与他抖了抖那紫铜锤纹贵宾卡,说这是累计吃了百贯才能得的“尊贵铂金贵宾”,可在各地沈记酒家分店使用,畅行无阻。

听闻官家的还是镀了金的“金龙卡”,天下独此一份。

所以此时如意要做,林闻安便并不觉着奇怪。

反倒还用心替她打算。

他甚至已替姚如意想好该用何等材质来制作了,以如意的性子,她绝不愿意用铜片金箔这等昂贵的材质来制作,那……就用冬日糊窗户的桑皮纸、竹纸混些碎布一起搅成硬纸浆,再用明矾和桐油泡过,加上猛火油墨后压制,便能做成硬挺特殊且不怕水的厚实硬纸片。

林闻安替她琢磨那会员的事儿,姚爷爷也整好了第一版的国子监优秀诗文集。等初七刚过,姚如意便去找周榉木,多给了两成工钱,让他加班加点把那房子的门窗、墙体、桌椅板凳、书柜、货柜都量了一遍,先定了图纸。

约莫初九便开工,这夫妻俩本就是逃荒来的,正月里也没甚亲人可走动,一心只想着挣钱,半点没推辞就应下了。

他们如今还收了俩小学徒,都才十来岁,是周榉木从人市里千挑万选来的。做木器得眼尖,不能斜视,手要稳,骨架得大,力气也不能小。总之,周榉木有自己挑徒弟的门道,收了俩他觉着极有天分的孩子尽心教着。

他做姚如意的各类棋牌与木雕单子做得头昏脑涨、梦里都在雕大马将军,他虽因此有了稳定的财源,但实在累得太狠了,做一天活儿回来,夜里倒头就睡,都被荷香嫌弃怀疑是不是不举了。

他不收徒弟不行只怕能累死,如今有了这俩孩子,教他们做些刨木头、上漆、抛光之类的零碎活儿,总算缓过劲儿来。

现在姚如意家又里要做大活,光靠夫妻俩不成,这俩瘦巴巴的孩子也跟着打下手。他俩跟着周榉木取名字,一个叫柏木,一个叫松木,都勤快能干。周榉木对媳妇挺好,对徒弟却很严,一旦出错,墨尺就要重重地敲下来了。

姚如意常见这俩孩子跑上跑下,帮着扛木材,胳膊上常被打得一条条肿起来的红痕,还挺不落忍的。

幸好有荷香。周榉木打徒弟,她就把俩泪汪汪、垂头丧气的孩子搂过来,一人塞个糖,给他们上药,温柔又仔细地跟他们说:“师父严,以后才能学出真本事,不然手上惯坏了毛病,一辈子都改不过来。做木匠就得认认真真、用心地做,万一经手的屋子塌了、柜子倒了,就算没伤着人,名声也毁了,一辈子就完了,你们可别怪你们师父,他打心眼里盼着你们早日出师呢。”

有荷香在其中转圜,又常领着俩孩子偷摸溜出来,在姚如意的杂货铺里吃些好吃的。松木柏木非但没有养出怨恨之心,还很依恋信服自己的师父师母,两个孩子渐渐也争气,每日扛木料、刨花,磨破肩头手指都不吭声,夜里还自个加练怎么接卯榫的。

“咚——咚——”

在大锤小锤的砸墙声里,日子慢慢过去。姚爷爷如今每日都坐在屋里极认真专心地备课,自打跟阿爷说了要做自习室的事儿,日后便要姚爷爷每日辰时起便去知行斋“坐班”。

六旬老人再就业,她原以为糊涂的阿爷会闹不清是怎么回事,没想到姚如意一说,他两眼就亮了,甚至主动又羞赧地说要做两套新衣裳。去医馆针灸时,还让丛伯带他去修了胡子、鬓角,刮了脸,连杂草般的眉毛都修了。

一回来,老方脸被刮得油光发亮,还修了个飞扬上翘的剑眉,逗得姚如意没忍住噗嗤笑出声。

真没想到,他竟因此精神都好了十二分,平日里胡话都说得少了!或许姚爷爷平日里从来不提,但他教了一辈子的书,也曾惦念过能够重返讲台吧?

没过两日,林闻安也不知从哪儿弄来一沓已压制好的会员卡。卡是巴掌大的长方形,用厚实硬挺的纸浆压成,表面还刷过桐油。果真如他说的,他在这卡片里掺了种带油光的黑墨,卡片便像一张小小的水墨漆画,透着股随意泼墨的潇洒劲儿,随光线变化,上头的墨痕还能折射出淡淡的银白光泽。

虽是硬纸片,竟也十分精美。

可不止如此!

这每个卡上都照姚如意的意思,在左下角刻好了“零零壹”到“壹佰整”等等的编号,而这些巴掌大的会员卡,其实都是从一张大纸浆板上切下来的。林闻安为她演示,只要把每张卡按卡号顺序排开,上头的纹路竟能严丝合缝对得上。

姚如意惊喜地哇了一声,

太厉害了!这般当真谁也仿造不了了!

而且,卡的正面还刻了“姚记(眯眼兔头)·知行斋”的大字,翻面则是条带叶子的藤蔓,虬曲的藤蔓可得极为流畅,枝叶间,垂着两枚连瓜刺都雕得纤毫毕现的……苦瓜?

姚如意瞅见这苦瓜藤,整个人都不好了。

她呆呆扭头看林闻安,林闻安也正看向她,神色微微有些幽深。她喉咙发紧,有种自己……好像又在不知不觉中社死了的感觉。

就这样,众人拾柴火焰高,姚如意的自习室顺顺当当筹办起来。

日子转眼到了正月十五后,上元灯熄,冬假将尽。

算起来,春闱只剩不到两个月,再惫懒的学生也知道着急了,国子监巷子里渐渐又有了生气,街坊们也陆续回来了,不少学子已背着书箱提前归学,巷子里人流往来如梭,杂货铺的生意都好了不少。

想着这是个开张的好时候,姚如意把那新宅子好生扫了一遍,哪儿都擦得干干净净。姚爷爷一堆堆藏书整整齐齐码在书架上,各种零食泡面、烧水的大锅炉也备好了。杂货铺里的笔墨纸砚、线装书册也都移了过来,她又去挑了个吉日,登着梯子亲自挂上周榉木友情做的“知行斋”匾额。

噼里啪啦放过两串爆竹,她又笑眯眯给老项头送一大盒子“官家都爱吃”的脍饭,哄得他眉开眼笑,甚至亲自下来帮姚如意拎浆糊桶子,借了他值房外正对着巷子口的那面墙,贴了张林闻安润笔的“姚记知行斋读书室盛大开业”的告示。

刚贴好回来,想着在门前也立个牌子,将这收费价目也贴一贴,谁知,便有两个毛遂自荐的伙计找上门了。

姚如意胳肢窝夹了个三角木架站在知行斋门口,看着扎了俩冲天辫揪揪的小石头,他正仰着脸,一脸认真道:“如意阿姊,我会烧水,会煮汤饼,还识文断字会算数,跑得快还吃得少……”说着往旁边的孟博远一指:“我比孟四哥可强多了,如意阿姊你别要他,要我吧!”

“哎你个小石头!怎么说话呢!”一旁连铺盖都卷了背来的孟博远急了,把他脸蛋使劲一拧,连忙也对姚如意剖白道,“姚小娘子,你别听他的!他一首《蜀道难》背了俩月,我都听会了他还没背下来。他又这么小,要是烫着了、摔着了咋整?要是遇着不讲理的,一巴掌就给扇墙上了!还不如招我呢,是不?我也不要多少银钱,只要给我个地儿住,管我三餐水饭便行……”

姚如意瞅瞅这个,又瞅瞅那个,只觉着这俩都不大靠谱啊!有些哭笑不得:“你俩不会都是认真的吧……”

他们正说着话,被自家老爹赶回来读书的耿灏,正耷拉着眼皮,呵欠连天地从家里的马车钻出来。他身后跟着他的十二生肖仆从,一行人正好大摇大摆地逛到巷子口。

见那厢军值房门口有一堆学子正聚在那儿看一张花里胡哨的大字报,还指指点点、交头接耳嘀嘀咕咕,他们便也停下步子,凑过去瞧了一眼。

第47章 开业忙 不管了,他要去读书了!……

耿灏往人堆里一扎,伸头一看。

只一眼,他便觉着自己两只眼仁儿都被那大黄大红又大蓝的颜色戳伤了。

值房墙上那告示描了黄边,顶上一行浓墨大字“姚记知行斋盛大开业”,正中画着只肥硕的玉兔,玉兔坐于深深夜色之中,头上歪扎着书有“读书”二字的红色抹额,爪子握着杆毛笔,正一脸狰狞地低头奋笔疾书。

这勤学兔底下,还用尺把大的字排了三行,一行红底白字写着“同窗喊我学习我欣喜若狂”,一行黄底红字写着“先生布置课业我喜极而泣”,一行蓝底黄字写着“我爱学习,我自愿在知行斋从早到晚学习!”

耿灏眼直了,手抖了。

简直……简直丑绝人寰!

他活到如今,未曾见过这般丑陋的招子!从头看到尾,只觉有人往他眼里滴了一整瓶茱萸汁子,辣得他浑身难受。姚小娘子这告示,比那些乡野上走街串巷卖大力丸的招贴写得都热闹,每个字都像举着锣在他耳边敲,直震得他满脑袋“咣咣”作响。

可偏偏他还真就看完了,还被迫深深记住了,那几行“我爱学习”的话语简直如刻印在他脑海中一般,挥之不去。

觉着这招子丑的不止他一人,有个学子用帕子拭了拭眼,再看仍觉难以忍受,又拭了拭,抓髻痛呼道:“如此峻拔端方的好字,为何要写在这儿俗艳骇人的招子上?简直是暴殄天物啊!”

他大叫一声,气愤不已,紧了紧肩头的褡裢,接着便怒气冲冲进了巷子:“我倒要去看看那知行斋究竟是个什么玩意!”

另有几人反倒被这奇特的招子逗得哈哈大笑,耿灏扭头一看,是丁字号学斋的卢昉一干人。

这人乃范阳卢氏之后,累世簪缨,本朝虽门阀凋零,但也算家学犹存,不过他入学时仅分到了丁字学斋。

多少世族宁去辟雍书院也不愿在国子监受如此差别对待,唯有卢昉很不在意,大喇喇地留下来了,还与一群寒门学子混迹得称兄道弟,丝毫没有那些世家子弟自持金贵的毛病。

耿灏他爹曾说,卢昉年少通达,贵而不矜,能懂得审时度势、守相藏拙,是个聪明人,还叫耿灏跟人好好学学。

于是这人便被耿灏记住了。

但此人在耿灏看来,就是个傻愣子罢了!除了蹴鞠踢得不错,和他一般读书读得一塌糊涂,什么守相藏拙,他明明蠢得跟自己差不多!

他听见卢昉与同窗柳淮言笑道:“这一看便是姚小娘子的手笔,她做事总是这般有趣。走走走,我们也去瞧瞧!没想到她这么快便将知行斋经营起来了,好生利落,我还以为起码得等到三月呢!”

几人说着,兴冲冲跑进了巷子。

耿灏嗤鼻,有什么好看的?读书还用得着去什么读书室?他家的书房只怕都比姚家整个院子都大!还有丫鬟打扇书童研墨,真是……能有什么稀罕的?

耿牛和耿马却在他身后默默对视一眼,两人都太了解耿灏了,相互使了个眼色,立即上前堆笑哄道:“灏哥儿,国子监还未启学,横竖无事儿,你看这招子上还说,说是备着文房四宝并茶汤细点,旁的不说,姚小娘子做得小食还是好的,咱们要不要也去消遣消遣?”

耿灏其实早已心动,这会儿便轻咳一声,勉为其难地掸了掸袍子,道:“真是一群没见识的夯货,罢了罢了,你们既想去,我便陪你们走一遭吧。唉,上哪儿寻我这般和气的主家。”

“谢灏哥儿体恤!有您这样的主家,咱们几个那是前世修来的福气!”耿牛嘿笑着,熟练地奉上一记喷香马屁。

耿灏被拍得十分受用,舒爽地昂起头,哼了声,率先走在了前头,一路往姚记新开的铺子去,十二生肖便也连忙跟上。

另一头,孟家雕版坊。

孟员外一早被爆竹声吵醒,便觉着右眼皮直跳,心口突突。他趿鞋披衣,走到媳妇关氏用来梳妆的桌案边,小心翼翼自桌案上大大小小的妆匣、瓶瓶罐罐中,抽出一面菱花镜,揽镜自照。

他的右眼皮果然在剧烈抽颤。

老话说得好,左眼跳财,右眼……估摸是昨夜没睡好吧。

孟员外战战兢兢将镜子归位,生怕碰到任何一个瓷瓶瓷罐,上回他不慎打碎了一个,竟被关氏拧着耳朵一脚踹得滚到了廊子下,三天都没能回屋睡觉。

唉。他去外头打水洗漱。

专门放牙刷子和牙粉的窗台上,干净白陶杯里搁着的是关氏那根根分明、齐整如新的鬃毛刷,那牙刷子连孔隙都没有残垢;旁边则是另一只黑陶杯,杯沿攒了一堆牙粉白垢、刷毛也四面炸开如刺猬。

那自然是孟员外的牙刷子。

他毫不在意,取过来炸毛刷子,忍着还在抽搐的眼皮,龇牙咧嘴刷得沫星四溅。咕嘟嘟漱干净口,随手用个破破烂烂如抹布的巾子一抹脸,就算洗漱过了。

他把拉丝破洞的洗脸巾子挂回钉子上,又往窗台左侧瞥了一眼,角落里有个带盖儿的藤编筐子,里头装满了关氏的各类面脂、面药、手油、口脂等等,他把手伸过去,从那装得满当当的筐子旁边……的角落里抠出了他十文一罐的猪油膏,他挑一块出来,糊在脸上,大力搓几下。

戴上帽子,他便出门了。

他要去林司曹家。

孟博远过年都没回来,竟然大咧咧跟着林家回朱仙镇过年去了!而他引以为傲的孟三也跟着俞家人跑了,现在都还没回来!生了这么些个儿子,最后竟膝下荒凉,孟员外这心拔凉拔凉的,这年便也过得极不好受。

正月里这些日子,他日日都要被关氏骂,骂他不分青红皂白把儿子赶走,骂他比家里的驴子还倔,骂他脑壳有包遭驴踢了像个疯子乱发脾气娃娃才不回屋,之后更逼他先低头把儿子找回来。

倒反天罡!哪有老子给儿子低头的道理?

但关氏已对他下了最后通牒,否则被扫地出门的就是他。

孟员外实在怕关氏,她只要脸一黑,阴森森说一句:“老娘数到三……”他能立刻给她跪下来。

所以今日,他再不情愿也只能来林家把那孽障弄回家。

孟员外一脸苦涩地走到林家门口,他之前来了几次都不敢敲门,除了觉得老子求儿子很丢脸,自己心里也茫然无措,已经不知道要怎么面对这个又倔又横的小儿子了。

怎么就偏偏他最难教呢?之前三郎都不必他操心!

他深吸一口气,总算扣响了门环。

英氏挺着越来越大的肚子来开门,孟员外一见是她反倒松了口气,期期艾艾、声如蚊讷地问了句:“我家老四……是不是搁里头呢?”

孟博远没有别的去处,他就俩好友,程书钧家只有一个年轻寡母,他不好意思长期在程家里借住,实在不方便。所以据孟员外偷偷观察,那逆子几乎一整个冬假都缩在林家,每天可勤快给人家家里干活了,抹桌子扫地洗碗倒煤灰通火墙……

这混小子,在自个家里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在人家家里甜嘴蜜舌、殷勤备至,跟林家家里养的长工似的。气死他了。

但他虽不着家,好歹还是知道要读书上进的,日日和林维明结伴去上学,这还是让孟员外略微安慰的。

没耽误学业就好。

此时,本以为英氏会敞开门把那小子叫出来,没想到英氏却道:“孟员外来晚了,你家四郎一早便已卷铺盖走了,我听着他与我家大郎说……好像说是要去如意家新开的什么读书室里当伙计。”

当…当什么?

孟员外如遭雷劈,一时愣在林家门口,好半晌,他才抖着手转身,往巷子深处看去。今儿姚家新铺子开张,他是知道的,很早之前姚如意便为了她的读书室来寻过他了,不仅问过他今年买宅子时请的是哪位中人、可靠不可靠;还问过制作板书、刻印书籍的琐碎事项,最后和他约好了日后需要刻书时给个好价儿。

一早把他吵醒的爆竹便是她家放的。

如今姚家杂货铺斜对面,之前空置多年的宅子门前张红挂彩,还有不少学子陆陆续续往里头进,络绎不绝。孟员外只觉着有股无名怒火蹿升,抿了抿嘴,一言不发也往那儿走去。

英氏看孟员外神色骤变、脸都青了,心道不好,她刚刚顺嘴说漏了!都忘了孟员外是这副德行,可别给如意惹麻烦了,人家可是开张的大好日子!

她赶忙又返身进去,把还在屋子里悠哉悠哉躺着看闲书的林维明一脚踹起来,推搡着把他也撵出去:“还看!快去救孟四!他老子杀过去了!”

林维明鞋都没穿好,衣襟盘扣也扣得七扭八歪,就被他娘一把推出门了。但一听是孟四有难,也顾不上这些了!

毕竟孟员外打儿子是真狠呐!他一边跳着一边穿鞋,也赶紧往知行斋的牌匾处冲过去。

姚如意不知孟员外已在打儿子的路上。对于铺子里的活计,她自也有所思量,招工是一定要的,她原也倾向招国子监的学子“兼职”,一是方便,二是大学生便宜……咳咳。

外头募工,一日没有一两百文打不住,若是学子兼职,还能以小时工计价,或是干脆抵用读书室的费用,能节约许多人力成本。且在读书室里干活,抄抄书、收收钱、算算账、烧烧水,说出去也不算有辱斯文。

读书人的事儿,怎么能叫打工呢?

二叔说了,那叫“以经纶换五斗米,怀丘壑而谋稻粱也!”姚如意决定把这句话挂在她的知行斋里,时刻提点那些学子,要知行合一。

但她没想过招年纪那么小的伙计啊……姚如意低头望向小石头。古时是没有童工说法的,市井里多是几岁便满街跑卖果子、鲜花,或是给人传话跑腿儿送信送饭菜的孩子,或是被送出去为奴为婢、当学徒的孩子,若是在乡野田地,小石头这个年纪也早已下地干活了。

可是她心里还是有些过意不去。

直到小石头有些害羞地垫脚拉着姚如意小声地说了说缘由,还叫她不要告诉别人,一定一定为他保守秘密。

她心里一疼,把他搂住,还是把他收下了。

无妨,小石头年纪小,却不是那等没分寸的孩子,收进来做个跑腿儿的其实也不错,也不叫他做那些危险的活计,捡些他力所能及的叫他做就是了。回头,她给小石头包些饭食,给每日四十文的工钱,想来也够了。

这便算定下了。

不需姚如意多啰嗦交代,小石头风风火火便上工了。

他一溜烟便进西厢,踩着小板凳便趴在窗口上,像模像样地学着平日里姚如意看杂货铺的样子,拿着鸡毛掸子,这里掸掸,那儿抹抹,还把窗口上一排悬着毛笔的笔架比比齐整,砚台也摆好。

又去货架上转了一圈,拣出几样程娘子绣的香云纱葫芦包、柿红宋锦双肩囊、八答晕锦的塔链,取竹竿挑起悬于檐下,又在边上再挂了几个周木匠做的小文昌塔、文昌笔之类的吉祥小物件,这东西穿了绳子,能挂在书袋上。

他还在货架上看到了他娘做的绒毛十二生肖挂件,显然都是姚如意要求的,里面用棉花填得满满的,通通都做得胖乎乎、圆滚滚。有肥得头身都连成球的胖虎、有吹气儿羊皮囊般的小羊球,连龙也做得又粗又短又胖……

小石头一眼就认出来了,怪不得有好些日子娘夜里都精神十足地在做针线活,家里积攒了一堆棉花和碎布,原来是做这个。

转一转,还闻到一股清凉的香气,他还发现了薛阿婆配的安神香囊和驱蚊香包。她是老太医的妻子,耳濡目染几十年,也懂一些医理,看病抓药虽不能够,但做些紫草膏、薄荷油却是手到擒来。

小石头恍然大悟,估摸着如意阿姊早已跟巷子里的婶子们打过招呼了,请她们都各展所长做些小零碎来售卖,这样大伙儿都能一起挣银钱。

除了程娘子书包用料有锦缎、丝帛,是最昂贵的,其他婶娘和阿婆的东西都是几文钱乃至十几文的小物件,想靠这些大富大贵自然是不能够的,但添些油盐的零用还是能的……

小石头咽了咽唾沫,他还是私心希望他阿娘的东西能卖得好,他便挑了几个做得最肥润最逗的胖生肖,绑在了那些书包袋子上,将挑子往前挪挪,搁在了最显眼的窗口顶上挂着。

仰头看着头顶上数个毛茸茸的胖生肖动物在风里晃动,好似迈着小短腿驮着胖身子在风中奔跑一般,他低头捂嘴一笑。

小石头笑着笑着不免畅想起来。

如意阿姊方才便说了会给他结工钱呢。

他如今虽已有了大马将军,但他又开始攒钱了。

年过完了,阿娘节省地用了一整个冬日的羊脂膏也用完了,羊脂膏不过二十几文钱而已,阿娘却罐子底都刮得一点儿不剩了也不舍得买,还拿温水往里滴,兑水摇荡,和出些油水,才又往脸上抹。

昨日,他与茉莉去雕版坊找关戎戎玩过家家酒时,关戎戎有一堆用空的胭脂盒子、匣子,她说都是关婶子快用完便送给她玩的,她洗净后正好用来开“胭脂水粉铺”。还说,孟员外只要出去谈生意,总不忘给关婶子买这些东西回来,如今桌上胭脂水粉都要堆不下了,日后一准还有更多瓶罐,回头她也送几个给他们玩。

用空的瓶罐里,也有不少如意阿姊铺子里的口脂面膏,还刻着姚记的字呢。那会儿小石头不仅看得大开眼界,还有一点点为他娘难过。

他爹每天去衙门上值,孟员外见了他总很恭敬地行礼,也常笑眯眯请他吃酒,看起来,这七品官似乎很威风。但爹出了夹巷,却也要日日对上官点头哈腰的。娘说,爹挣的俸银,除了一家子吃喝嚼用,全用来奉承上官、结交同僚了,指望能受到提拔或是调个油水足的衙门,可又有什么用呢?

娘给他梳头时还抱怨说:“那些银钱还不如拿去奉承小叔呢!只是你爹什么事儿都办半截儿,想讨好人家又抹不开面,先前如意家里中了食毒,正是要人手的时候,我想叫大郎去帮衬,他非说不去,说什么什么之心路人皆知了,你说你爹,那想求人提携,不就是要叫人知道的嘛?难道还叫人猜?”

娘越说越激动,梳头梳得也越来越紧,梳得小石头的眼梢都吊起来了,疼得他哇哇叫,娘才发现,赶忙松了手。

的确,爹就从没给娘买过胭脂。小石头想。他如今也没什么要的了,爹不买,他自个偷偷攒钱给阿娘买,先不说,回头等娘过生辰,他再掏出来。

娘一定会高兴!

反正……他已经习惯不吃糖了。

正因存了这心思,前几日便听见孟四哥和他大哥说如意阿姊的新营生,也听到了孟四哥说要去应招伙计的事儿。

他便一直装睡,哪怕他大哥在被筒里连环放闷屁也宁死憋着没露馅。

小石头捏着鼻子,憋得脸通红,但脑筋却还是十分灵光,他想着,既然孟四哥都能去如意阿姊那儿当伙计,他怎么不能去?

他也要去!

小石头自觉自个比孟四哥能干多了呢,孟四哥刚来林家的时候,褥子床单都不会铺,还是他教他的,火也不会生,笨得很!所以,今儿孟四哥一听见爆竹声便匆忙起床收拾被褥,小石头也赶紧泥鳅般滑出被窝,抢先一步溜出来寻如意阿姊了。

幸好聘上了!

小石头低头摸了摸自己的领口,刚刚如意阿姊给他系了一条蓝底儿绣着“姚记知行斋”字的领巾,巾子脚上还有姚记的那只兔头。

斜眼睨向仍在门前哀求如意阿姊的孟四哥,小石头的胸膛挺得愈发高了。

孟四哥可没有这个。

他才是正经的姚记伙计,孟四哥这等没名没分的,那叫……散工!

姚如意也在想呢,至于孟博远么……

她先前跟孟家的老账房学打算盘,对孟员外此人也有所了解,他是个除了儿子以外,对所有人都八面玲珑、如沐春风的厉害商人。正常谈生意为人挑不出什么错来,但他只要一知晓孟博远逃学或是闯祸的事儿,便全变了个样,有些不可理喻。

尤其,他最恨小儿子不读书去摆弄些商贾之事。所以,对孟博远,姚如意更加不知道该不该收留他。但她望着恨不得屁股后头长出个尾巴来摇的孟博远,又见他是卷了铺盖来的,想着之前他那些叫人怜悯的遭遇,挣扎了许久还是松口点头了,只叫他对外别说是来做伙计的,只当他是进来读书的。

孟博远见姚小娘子好不容易才同意,心头也是一松,终于能将自个背着的铺盖先搁在门后了。姚小娘子说了,回头等今日关张没客了,就给他安顿个屋子。如今还是先顾眼前的生意。

是这个理儿,孟博远万万没想到自个来招工竟然能输给小石头!正好此时有学子陆陆续续看到姚如意那色彩夺人的告示,都被吸引过来想要一探究竟,门前渐次热闹起来。

他很有眼力见,立刻使出浑身解数,当即将姚如意搁在门口的“价目牌”扛在肩上,粗粗掠过上头的字迹,便大嗓门地替她吆喝起来:

“诸位同年,各位同袍,知行斋读书室开市大吉!三文钱一时辰,十文钱坐一整天,日票虽好,月券年票还有折上折。今朝入会,八折通惠!八折通惠嘞——”

“不会写诗?不会作文?解题还头疼?不要慌张,不要害怕!只要花上几个铜板,便有教出过探花郎的老博士亲自为你点拨,来过知行斋方知读书乐,今朝无名辈,明日状元郎!都过来瞧过来看,看看不要钱——”

姚如意在旁边插不上话,目瞪口呆地看着孟博远熟练地招揽了不少学子,与人家煞有介事地有问有答,还两三句话的功夫便拉到了三个要入会的,一边请人稍等等,一边扭头就找她:

“姚小娘子,姚小娘子?你发什么呆呢?哎呦喂你还有空发呆呢,这是你的铺子还是我的铺子啊!快快快贵宾卡拿过来!还有记名簿子呢?笔墨伺候,快,都拿给我!”

“哦哦来了来了……”姚如意恍恍惚惚被他支使得团团转,匆匆忙忙来回拿东西,见孟博远很自然地替她收了铜钱,又端端正正在会员记名册上落笔,一瞬间发出去四五张会员卡了,她才后知后觉地醒过味来——

不对啊,到底谁是跑堂伙计呢?

就这么晕乎乎的,姚如意的读书室迎来了第一拨客人。

卢昉是头一个“零零壹”号会员,他原本以为姚小娘子这读书室的贵宾卡,不会做得太精细,恐怕和外头茶馆的似的。有些茶馆是用竹子刻的,有的还用葫芦牌呢,但没想到,孟博远递给他的竟是一张水墨流光的卡片。

这应当是特制的硬纸浆,刷了两层桐油,对着日光看,上头的水墨纹路能折射出流银般的光泽,他出身不差,竟然都从没见过这种油墨!

而且卡面儿上头刻字也刻得好,和外头那告示瞧着像是出自一个人的手笔。背后那一丛斜飘而出的藤蔓,刻画手笔也十分俊逸,就是不知为何……卢昉把那卡举在眼前细辨半晌,发现那藤蔓不是松枝、梅枝也不是紫藤、迎春之类的,是……苦瓜藤?

卢昉眯了眯眼,总觉着心头中了一箭,姚小娘子是不是隐喻他们这些学子日夜读书只为挤科考那一条独木桥,便如苦瓜一般可怜?

不,姚小娘子怎会如此浅薄,她可是姚博士的孙女儿,这苦瓜定有深意。

卢昉细细想来,很快大彻大悟!

不是讽刺他们是苦瓜,而是对他们这些学子的勉励啊!苦瓜初嚼极苦,但只要细细品来,又清冽回甘,便如他们一般!

凿壁偷光、青灯黄卷之时,苦得如此孤寂,但一朝登科,便能品得“春风得意马蹄疾”的甜。苦瓜之苦,仅苦在皮肉;但读书之苦,却苦在心智。然皮肉之苦养身,心智之苦养心……他懂了,他悟了,姚小娘子正是借苦瓜勉励他们万万不要放弃,日后定能等到苦尽甘来的那一日啊!

不仅如此,这看,这卡片上雕琢的这两枚苦瓜,瓜形清瘦、孤悬枝头,这不正是读书人以苦自守的情操么!多有道理啊,苦瓜从不与百果争甜,士人更不与世俗同流。苦相之下,自有文人的孤高撑持。

“妙啊,妙啊。”

卢昉简直为这份意趣拍案叫绝!

他将这卡片紧紧攥在手里,心想,不愧是姚小娘子啊,他真是心悦诚服,从此,他再也不会蔑视轻慢苦瓜了,这东西虽不好吃,却是个好东西。

而他,还是知行斋的“零零壹”——头号大苦瓜!

卢昉内心顿时充满里力量,怀揣着这番顿悟,昂首阔步进了知行斋,他心绪激荡,在心中暗暗发誓,自己今日定要读一整日的书,方不辜负姚小娘子对他们这些学子勉励的拳拳厚意啊。

本想直奔那读书室一探究竟,但一进去,他便率先看见了西厢的两间铺子,头一间卖的是文房四宝,但又不仅仅有文房四宝,里头琳琅货物似乎长了双手在他心上挠似的,卢昉没忍住好奇,停下了脚步。

他怀着苦瓜之志向,想着只是略看看便直接去读书,最多逛一刻钟就好,一刻钟也不耽搁什么,于是走了进去。

铺子里柜台处有个小孩儿盯着,见他进来还脆甜甜地说了声欢迎光临!货架间则还有姚记杂货铺之前见过的娃娃脸仆从在理货。

铺子里粉刷得白墙,窗口开得很大,这处宅子的采光比姚记杂货铺更好,地面铺的是红泥菱花小砖,墙上还挂着好些《我爱学习》的字画,卢昉没来得及细看,只觉着一走进去便十分敞亮。

当中便是两排双面的乌木清漆货架,一面全是各式各样的毛笔,有鸡距笔、狼毫羊毫兼毫,这都是寻常的。

不同的是,有好些笔杆或是有雕刻,或是有镶嵌,有的笔杆上刻了“金榜题名”“胜券在握”“甲榜第一”的字样,有的笔顶上绑了个拿葫芦做的木鱼小滴溜,管身刻着“功德加壹”“知识加壹”“美貌加壹”。除此之外,墙角竹筐里斜插几管异形笔,笔杆顶端做得像炙肉肠和糖葫芦的毛笔,也有笔杆顶上雕了猫猫狗狗的,好有趣……

卢昉左看右看,见还没什么人,便飞速拿了根“甲榜第一”的狼毫中楷笔,厚着脸皮再拿了个“美貌加壹”的兼毫小楷笔,走出两步,又倒回来再拿了个“开花炙肉肠”毛笔。

每个货架边上都挂着一摞竹丝篮,卢昉已经逛得忘了自己的苦瓜志向,顺手便取了个小篮子,把自己选的几根毛笔都搁进去,接着往下逛。

那娃娃脸仆从偶尔看他一眼,也并没有过来,随他逛。这叫卢昉心里也舒坦些,他有怪癖,以往去旁的文房铺子里,伙计掌柜的鞍前马后地推介这个拿那个,他还觉着烦恼,他宁愿自个慢悠悠地挑。

逛着逛着,他眼前一亮,又拿了个圆圆的带盖儿的锅子白瓷砚台,这东西瞧着就实用!这砚台旁边立了个牌子,写了怎么用,外头一圈加水,中间一圈加墨,盖子一盖,研好的墨几日都不会干,又小巧方便携带,这必须来一个。

咦,竟然还有专门装这砚台的束口小布袋,瞧着像个小钱袋似的,还绣了些字和花草,有“不可一日不读书”“腹有诗书气自华”“萤窗万卷书”倒很精巧,也拿一个。

再往前走,便是卖各式各样线装册子的,卢昉每一个都喜欢,有些是硬纸壳的,有些是布艺的线装册子,每一本都是独一无二的孤品,卢昉喜欢红梅和香兰,买了两本花卉布艺的册子,准备用来抄录诗词。

布上还缝了梅花扣子,可用绑带捆绑书口,在册子里夹杂些票据、书签便都不容易掉落了。

他挑选时还拿在手里翻了翻,缝得还挺好,纸页厚实平整,纤白如雪,中间的线装笔直,粗布的三十文一本,丝帛的六十文一本,但他觉着料子不错,花色染得也好,便一点儿也不嫌贵了。

再往前,便是挂各式各样的书包袋子、笔袋的墙面,精美非常,卢昉自然也没逃过,他挑了个绣着黄色肥猫的笔帘,这一看便是汪汪啊!怎能不买?

除了这些,还有各式各样的佩囊、香包、荷包、香膏,有舒神的蔷薇花香囊、有提神醒脑的薄荷膏、还有汪汪和大黄模样的猫狗头荷包袋。

买!但凡见到有汪汪的,卢昉都买了,正好凑一套。

甚至还有一些陶杯、瓷杯,都是手捏刻绘的,有的刻绘了小猫小狗,有的还刻着“喝茶不忘凌云志”,有的捏得奇形怪状……但莫名令人感兴趣。

逛到最后,一个篮子装不下,他又取了个篮子专装绘有汪汪的陶杯、杯垫、书包带挂件、举着“努力”“你最好”小木牌子的汪汪摆件。

卢昉原本想着进去逛一刻钟便出来专心读书的,最后逛得入迷,大包小裹出来时,已经过了大半个时辰了。

他逛文房铺子时,知行斋里也已经很热闹了,到处都是结伴四处逛逛的学生,甚至他还看到了几个年轻的讲学博士也混在其中……咦,那个鬼鬼祟祟的好像还是雕版坊的孟员外?他撅着屁股看什么呢?

不管了,他要去读书了!

但……这还只是一间,隔壁还有一间茶室呢!

卢昉迈不动脚步,隔壁那间房里正飘来阵阵热腾腾的甜甜茶香,似乎还有炒货、花果甚至汤饼的各种香气。

从窗户望进去,里头人头攒动,隐隐约约当中摆了好几张长桌,左侧还有一个高高的柜面,还有好些散落的小货架摆满了各种吃食。想来姚小娘子应当是将杂货铺里的零嘴吃食都搬了一些过来,又叫外头的商铺送了好些新的货品进来,似乎还做了新口味的茶汤。

林大人身边总跟着的老仆好似在里头,咦,汪汪好像也在!它被学子们抱到了窗边系着的麻绳吊篮上,好些学子围着,争着给它悠吊篮、挠肚子、拍屁股、梳毛呢。

他也好喜爱汪汪啊,如此肥美又亲人可爱的猫读书累了,摸上一摸,多舒坦啊!汪汪不管被多少人抚摸,他都不会伸爪子咬人,还会呼噜呼噜眯眼享受。他实在心痒痒,仰头看去,那间门楣上挂着个弯弯的扇形匾额,上头用墨字行书潇洒地写着五个字:“茶愉读书后”。

嗯,逛了那么久,的确有些渴了。

这匾也取得好,读书,就该吃饱喝足再读嘛……

卢昉两眼放光走了进去。

第48章 读书忙 怎么个个进来都不是为了读书!……

“茶愉读书后”果然是一间茶室,但却和普通的茶室有很大不同。卢昉才迈过门槛,环顾一圈,便又觉目色一新、大开眼界。

室内很敞亮,两扇木格子窗支得开开的,窗棂间高高低低地垂着几串小巧的竹编小灯笼,尾缀小铃铛;窗前还垂着两条薄而旧的苎麻幔子,风一吹,幔布与铃铛一起扬动起来,清响泠泠。窗纸上笔法随意地画了墨竹数竿,日影筛落,便会在地上投下斑驳又诗意的光影。

整个茶室分作两半,以木雕耕读屏风为隔档,右侧这一半,靠墙靠窗摆了好些双人矮几,中间还摆了一张极大的长桌,能容十来人围坐。如今已三三两两快坐满了。

左半间立着老松木柜台,后头楠木架上垒着各色点心盒,盛各色茶食果脯,柜台侧边立了木牌食单,贴着今日供应的茶汤茶点,墙根处的条案还排了一排陶瓮,瓮身贴着菱形的红笺纸,似乎是装各样茶叶、茶饼的,分别写着“龙团”“建茶”“阳羡茶”“顾渚紫笋”“峨眉白芽”“蒙顶茶”“六安”等等。

一进去,便有甜糯的乳香茶香裹着淡淡花气扑面,卢昉攥紧书包系带,循着香转过那扇屏风。

此时他身上挎了个簇新的、绣着汪汪大脸的扎染云锦书包袋子,这汪汪书袋子还是他结账前临时添上的,幸好买了!如今里头鼓鼓囊囊装满了他方才买的那些东西。否则他那么多东西,一样样用油纸包,还不知要怎么拿呢!

侧身让过几个刚买了新鲜茶汤、端着方木托盘的学子,卢昉将新奇的视线从他们手里端着的茶碗里收回来,站定在柜台前头,也饶有兴致地看了看食单上写着什么:

【宝元九年正月十九,今日主供:乳茶

壹:伯牙绝弦 阳羡芽茶 三十二文一盏

贰:云雾栀子 栀子花窨茶 三十二文一盏

叁:桂馥兰香 双香窨制兰桂青茶 四十文一盏

肆:声声乌龙 岭南酵茶四十五文一盏

伍:龙团胜雪 建州龙团 八文一盏】

可加小料:陈皮、蜜豆、杏仁碎、松仁碎……

卢昉看得一头雾水,这里的茶汤怎会如此昂贵?他刚抬头,还没问出声,站在柜台后正将州桥夜市上买来的乳膏糖小火熬成稠汁子的丛伯便一边轻轻搅合锅子,一边不厌其烦地解释道:

“这是从胡商们那儿学的做法,茶汤煮沸后兑入乳酪,茶汤色白如真雪,茶底又香,喝起来别有一番风味。尤其如今这时节,热乎乎一盏乳茶下肚,一日读书都有精神。”

丛伯细细解释,又对他笑道:“郎君也莫要误会,牛乳难得,汴京城里百户人家,只有十户能喝得起牛乳,所以物以稀为贵。自然,平日里一文两文的枣汤、姜茶这儿也是常供的。不过,这乳茶也不是常有的,还得看州桥早市上可有牵牛来卖乳的贩子。今儿开业,我们家小娘子与郊外的满丰农场提前订了鲜乳、炒乳和奶酥,又特意叫人熬煮后送来,故才有这么些,明儿只怕便没了,郎君若是要尝尝鲜,尽可来上一盏。”

卢昉恍然,大宋如今与辽金皆有互市,西域茶马贸易也十分兴盛,这些吃法随商队入汴京也有耳闻,只是先前不曾有这么些花样,大多也就写着酪浆之流……他心想着,但又拿眼瞄了一眼食单,只觉着其他的茶名倒还能领会,大多与花香和茶底有关,只有那头一个不解其意,不由疑惑道:“何为伯牙绝弦?”

丛伯似乎已经也与旁人解释过千百次,搅动着稠糖,十分熟练道:“郎君且听,此茶取‘高山流水遇知音’之意。您看这盏中,浮雪为山,青汤为水,琴意喻茶香之清扬,知音喻茶乳之相融,绝弦喻余韵之悠长。唯有懂茶、爱茶之人,才能是这杯茶的知音呐。”

卢昉再次明悟,心里更为姚小娘子的巧思而钦佩,而且……他当然是姚小娘子的知音!便跃跃欲试掏出因大肆购物而瘪得只剩一层皮的荷包,幸好里面还有七八十个铜板,立刻便点上:“伯牙绝弦来一盏!”

正数铜板呢,又听丛伯递来一块写了字迹的洒金纸笺,道:“郎君要不要再称些茶点吃?这乳茶配上茶点,滋味更妙。今儿有新点心呢,咱这儿有状元糕、蜂蜜金桔饼、辣片儿、果脯、梅花酥、春卷酥……”

丛伯还没说完,卢昉便见其中有一行写着雪云饼、松雪酥,但又被划去了,便道:“这两样又是何物啊?”

“这是我们小娘子自家做的米饼,香极了,可惜量少已售罄。”丛伯嘿笑,指了指后头长桌上大马金刀坐着的耿灏,“全被那位耿郎君买去了。”

卢昉遗憾地选了状元糕,扭头一看,耿灏一人几乎霸占了整张长桌,桌上两三个大包袱皮,装满了买的东西,堆积如山。桌上不仅有数盏乳茶,几碟子米饼正吃着,旁边还用食盒装了两盒。

看得他咂舌,耿灏竟然买了这样多啊?

没过一会儿,丛伯便以烧得油润晶亮的白陶茶碗盛着乳白茶汤,配上三块压成海棠花形的状元糕,用托盘端给他了。

或许是茶室里茶汤昂贵,有些学子只进来买些点心或是寻常现成的枣汤,因此丛伯并不算忙碌,隔三差五调一杯乳茶,还有空从柜台处出来收拾桌子。

卢昉端着托盘,四下张望,其他小桌都已坐满,只好硬着头皮付耿灏道:“叨扰耿兄,劳驾腾个座儿。”

耿灏头都不扭一下,咔嚓咔嚓地啃着脆脆的米饼,端着茶碗吹了吹,舒坦地喝一大口,才从鼻子里哼出来一声算应了。

耿家这公子是国子监里出名的傲,且脾气不好,卢昉之前和他踢过回蹴鞠,对面有人不慎把鞠球踢到耿灏脑袋上,后来一整场耿灏也不管什么输赢了,一直追着人家往人脑门上踢。

他便小心地沿着桌边坐下来,想着离他远一点,但见他吃得实在太香,忍不住问道:“这便是单子上售罄的那个茶点么?味道如何?”

耿灏本来懒得理他,给他让了座儿已经算自己大度了,这人怎么还自来熟似的,馋上他的米饼了。但看卢昉那好奇地伸着脖子看的模样,他虽心里嫌弃,却还是念在之前与他踢过蹴鞠的份上,将手边的碟子往他那儿一推:“你自个尝一口不就知道了?”

不吃白不吃,卢昉也不是客气的人,谢过一声便取了一块,先拿在手里反复端详。果然是与外头卖的炒米饼、炒米糖、米锅巴都不大一样,外头的大多切成厚厚一块,用炒过的米花用糖搅在一起,吃起来是另一种风味。但姚小娘子做的米饼却很细腻,已看不出米粒的形状,拿在手里很轻,椭圆表面还沾着微微发黄的粉粒,凑近了闻有种鲜甜味,看着似乎没什么特别的,但他咬下去一口,两眼便锃亮。

“嗯!好吃!这也太好吃了!”

米饼在齿间碎成万千片,先是尝到烤过后的燥香,之后立刻被满嘴特别的鲜甜裹住了,那味道不同于他此前吃过的任何一种点心,叫他吃得愣神,半晌才发现旁边耿灏那掩饰不住的嫌弃眼神。

这人怎么比他家耿牛耿马都没见识。耿灏心里撇着嘴,手上却没有停,又吃了一块,一边吃得美滋滋一边想,不就是烤米饼么,有什么稀罕的,回头回家便叫他家庖厨做个十斤八斤来吃。

想曹操曹操便到,耿灏抬眼看去,不知是耿牛还是耿马一头汗跑了进来,将桌上还剩两大包袱的东西扛在肩头,累得气喘吁吁对耿灏道:“灏哥儿,那奴与耿牛先将东西捎回家里去,叫耿鸡先跟着伺候,如何?”

哦,那这是耿马。耿灏不满地掀起眼皮道:“你们二人都要去?”

耿马哭丧着脸:“耿羊耿猪赶车,龙蛇虎兔四人是专护着您安危不能胡乱使唤的,鼠子狗子那俩山猪吃不了细糠的,吃了您赏的牛乳茶还拉肚呢!我看他们八成是吃不了牛乳的,好些人一吃就拉肚。现东西已装了两大车,都得有人跟着,我俩回去不还得给您收拾?要是叫耿鸡那样笨手笨脚的押回去,回头碰坏了,您又得生气。”

他也冤啊!谁知他们灏哥儿嘴上说着小小读书室罢了,能有什么稀罕的,随便看看。结果一进去就跟中了邪似的,在隔壁那文房铺子里,这也买一套,那也买两套,平日里看不上的那些笔墨纸砚、各色书包袋子全拿了遍,说是他其实并不喜欢,只是拿回去赏他那些庶出的弟妹们,顺带给家里老姨娘们也带些好玩的。

甚至把铺子里那胖乎乎的十二生肖也全都买下了。

说是给他们十二个蠢货一人一个正好。

不提“蠢货”二字,耿马当时还感动得热泪盈眶,没想到灏哥儿心里还有他们呢!结账时就被捆得比山高的东西砸得腰都直不起来,幸好他们人多,分了好几趟才全捆上车。

一群不中用的东西,耿灏一听要耿鸡伺候就心烦意乱,胡乱摆摆手:“罢罢罢,去吧去吧!快去快回啊!”

耿马扛起沉甸甸的包袱便走了,没一会儿就换了长得尖嘴小眼的耿鸡一溜烟小跑地进来,满脸高兴地道:“灏灏灏灏灏……”

耿灏不耐烦地抄起米饼就去堵他嘴,警告道:“闭嘴,今儿你一句话不许说,敢丢了我的脸面,我立即把你踹沟里。”

卢昉在旁边看了全场,抿了抿嘴,低头使劲地回想着这几日有什么难过的事儿,才算没笑出来声。又在耿灏察觉眯着眼扭过头来时,赶忙假装在认真吃米饼。

不过这饼真好吃,回头他一定也要自个买来慢慢尝。

还有这伯牙绝弦配上米饼,真是清雅相宜、清爽又美味!卢昉没想到胡人的东西也能这般好吃,他吃完米饼口渴,正好乳茶半温不凉了,便捧起茶碗轻啜一口润润嘴,顿时惊艳地瞪圆了眼,好香好顺滑的茶!

他怎么记得胡商开的茶馆里售卖的乳茶都是咸口的?不仅能往里搁炒米,还能往里搁羊肉呢。

卢昉吃不惯咸口茶,他还是喜欢加各类果脯蜜饯的抹茶,浮着一层沫子,很香又很雅趣。但没想到姚小娘子的乳茶是甜口的,但又不太甜,喝起来茶香里有奶香,口感如雪片落在春水里那般清正柔滑,有绵密的奶味作衬,把茶底的苦涩冲淡得几乎品鉴不到了。

正好和米饼的味儿浓淡相配。

孟春薄阳透窗棂而入,卢昉晒着绵暖的日头,闲闲啜茶。

耳畔听着旁边耿灏骂耿鸡,眼前看汪汪只是在吊篮里伸个懒腰便激起旁边的学子们一阵好乖好宝,竟觉着心绪无比宁和。

卢昉支着下颌,享受着这美好的晨时,只觉着此处处处都合他心意。还想着等会儿喝完这乳茶,便也过去摸摸汪汪。

他方才买乳茶时还瞥见柜上专有个竹篓,里头装了好些田鼠干及鹌鹑干,标价八文一袋,可购于喂猫喂狗。但若是喂汪汪每日仅限量五份,丛伯说汪汪太肥,这样的零嘴不能吃太多。

肥吗?卢昉丝毫不觉着,心中驳斥,它哪里肥了?一点儿也不肥!

它还小呢,正长身子,何况,它也只是冬日毛厚罢了!

打算好了,卢昉便更惬意地吃喝起来,顺带还赏赏自个方才买的物件,只觉着自己挑的样样都好!他还计划好了,要用这新买的册子和新笔抄几首他最喜爱的苏公诗词……

他畅想着,心里隐隐觉着自己好似忘了什么重要的事情,但又想不起来了,无妨无妨,想不起来的便不是什么要紧事。

如今风好日头好,还是回头再说吧。

而外头,孟员外也早已赶到,只不过怒气冲冲的他刚一进门那火气便霎时泄了。这姚家头一日开张,里头好生多人!不仅全是国子监的学子,还有几个家乡天遥路远、没能回乡过年的年轻讲学博士。

人来人往,当众教训儿子,岂不是更丢脸,于是只好假装也是来捧场的,强作笑颜与门前迎客的姚如意道了贺,佯作好奇进门去。

孟员外来时,孟博远早不在门前,他看着人愈发多了,好些学子无头苍蝇似的,便进去帮衬了。

老杂货铺叫三寸钉看着,文房铺子里有丛辛和小石头照应,茶室里全仰赖丛伯一人,另一边的东厢便是自习室,只不过如今大伙儿头一回来,都还新鲜不已,如卢昉一般没有定力的学子更多,一进来,自然要四处都看一圈,赏字画,嗅寒梅,逛文房,吃茶点,没什么人进来直奔东厢读书。

东厢两间房打通做成的大读书室,已经整整齐齐地摆好了好几排桌椅,门边还置了个长案与垫了厚坐垫的圈椅,那便是姚启钊每日坐班的位置了,他今日穿了新衣,头发胡子都洗刷一新,早早便在此处等着了。

眼巴巴候了会,见陆陆续续有学子们进来了,姚启钊立刻正襟危坐,没想到这些学生四处探头探脑,就是不进来读书!

他等得心焦,终于等到一个人,还是个熟面孔,姚启钊看着眼前这个面熟的白净少年郎良久,总算大致想起来他叫什么名字,好像是那个裁缝铺的孩子,常过来请教学问的。

只是这孩子天资一般,得十分勤学苦读才有出路。姚启钊见他头一个来,便有些欣慰,正想开腔,没想到却听他恭敬地问:

“姚先生……我是来帮忙烧水的,请问灶房和水缸在哪儿?”程书钧红着脸,躬身对姚启钊行礼。

姚启钊脸一黑。又不是来读书的?

怎么个个进来都不是为了读书!

程书钧也发觉自己犯傻了,怎么能问姚博士呢,他如今还有些糊涂呢,人都认不清。便又讪讪地告罪,退了出去。正好看见孟博远给人引路从另一头过来,忙揪住他问道:“灶房在哪儿啊?”

他娘昨日便与他说了,姚小娘子的读书室明儿便要开张,叫他早早过来帮衬,说是姚小娘子先前便与她商量过,他可来读书室里干活差遣,做些力所能及的活计,日后便能免费来读书、看书。

叫做勤工俭学。

方才在门前,姚小娘子也温柔地与他说了,今儿他的活便是帮忙供应读书室里的热水,水没了烧几锅温在炉子上随人取用便成了。

“今儿人多,只怕要劳累你了。”姚小娘子还歉意地冲他笑。

程书钧不敢看她,脸红红地应了。

孟博远忙得脚不沾地,一边喊住个要寻茅厕的学子,一边往西角门一指:“那儿后头呢,你自去寻,我此刻没空搭理你……哎哎,茅厕不在那儿!回来回来!没尿裤子吧?憋住啊!我带你去啊!”

说着又跑了。

程书钧便也自去忙了。

孟员外原先在廊柱子后头躲着看儿子,之后站得脚酸,又溜进茶室里,寻了个靠门边的座儿,默默又看了好一会儿。

他的怒火已经渐渐消散了。

他是头一回……见到四郎这一面。

以前这个儿子在他心里,是样样不如三郎,读书不成还要捣蛋,小时还住在外城,孟员外的老母也还没过世。三郎在读书,孟博远就溜出去,把猪胰子刮成粉末和了水,“孝敬”他阿奶喝了,喝得老人家吐了两天白沫,问他为何这么做,他说阿奶老骂他娘还往他娘汤碗里吐吐沫,给她毒哑了家里就和气了,气得孟员外差点厥过去;

再长大点儿,三郎还是读书,他呢,又溜出去,把家里刻板书的木料全倒卖给收荒货的小贩换了一兜糖吃,差点没把孟员外赔得底裤都拿去当了;等三郎都考过童生试了,他还和几个不务正业的学子合起来写那等乱七八糟、粗俗不堪的话本子卖与梨园的伶人唱,合写了个什么王相公休妻的几折子戏本子,还把他阿奶当恶婆婆写了进去,竟还很是红火!可惜他傻愣愣只将话本子卖了两贯,这戏红火了与他也没甚么干系。

总之除了读书,他是什么事都敢干。

后来这逆子总算长大了,但还是不爱读书,以孟员外观察,孟博远背书的能耐也就比小石头强点儿,还写一笔臭字。但孟员外还是不甘心,还是盼着他争气,当商贾有什么好的?孟员外自个对谁都得扬着笑,连林司曹这等微末小官,他也得时常奉承着。

当官才威风呢!以后两个儿子都能堂堂正正、守望相助,不用对任何人屈膝赔笑,那便是孟员外最大的愿望了。

至于雕版坊的家业有没有人继承,他以为都无所谓,大不了挣够了钱便关张大吉,他也能领着关氏四处走走、看看山河。

但这孩子偏偏……孟员外看他立在天井里,无师自通地迎来送往,与每个往来的学子似都能说上三两句话,即便不是他学斋的同窗,也能叫出人家的名号,笑嘻嘻与人勾肩,再说两句话便与人似结交了八辈子般相熟,拍着胸脯道:

“你这便问对人了,走,我带你去找丛伯,叫他给你多添些牛乳,再搁一勺最好的枣花蜜,我与你说,好喝得你脑壳都要飞了,你信我,这必定是物有所值的。还有那米饼,不过现下似已售尽了,你若想吃,我帮你与姚小娘子说,明日或是后日定给你留一袋……哎哟这算甚?都是同窗,日后你来只管寻我,我给你寻个好位置读书……”

孟员外忙扭过头去,幸得孟博远拉着人快步从他面前经过,压根没留意看门边坐着何人。

而那衣冠鲜洁、一看便知是富家子弟的腼腆白胖书生,也被他哄得晕头转向,不仅出手阔绰地点了两杯不同的牛乳茶,还买了好些茶点。

这孩子在这上头倒真有些眼光,知晓谁有钱谁没钱,面上又一视同仁,还知道对不同的人推介不同的东西,不会叫人心里不畅快。

其后,孟博远果然给人寻了个靠窗的好位置,又勾肩与他约好改日一同蹴鞠,便又匆忙离去了,刚一出去,又有几个学子笑嘻嘻与他打招呼,他也夸张地举起胳膊,与人勾颈,哈哈大笑地闹了一阵。

原来四郎并非如他所想,仅有程书钧和林维明两个好友,他瞧着朋友极多,在同窗里头很是吃得开……孟员外神色复杂地看了许久,最终心里沉甸甸不知是何滋味,叹了口气,垂头丧气地出了姚家这读书室,他仍是不知此时该与儿子说些什么。

姚如意在门口专门记账收钱,见孟员外无声无息走出来,还松了口气,她方才听林维明满头大汗跑来说,孟员外得知孟博远来这儿当伙计了,吓得她汗毛倒竖,真怕孟员外一怒之下砸了她的店。

可那会儿孟员外都已进去了!姚如意赶忙踮脚伸颈往里头望,四处寻这孟员外在哪儿揍儿子呢?所幸没听见他的咆哮声,他竟难得忍住了没发火。

如今走了,姚如意大大松了口气。

她探头进去,里头人愈发多了,可孟博远极为得力,令她刮目相看,简直能一人当三人用。如今里头是吵嚷热闹中不显杂乱,一点乱子都没出。

她满意地点点头,只是唯一没料到的是,文房铺子里有些物事卖得太快,已有好几样售尽了。

她也觉着奇怪,文房铺子里除了读书室装修时,趁机叫婶娘嫂子们、周榉木、老韩头等相熟的人定制的那些货品,其他许多物事也是她原有的,平日里摆在小卖部无人问津,一换了个方式陈列,竟也卖出不少。

姚如意叫丛辛记下售尽的物事,她一会儿便要使唤几个闲汉,替她给老韩头、周榉木等人传话补货去。

姚如意也没料到,汪汪猫头的陶杯和猫爪形的杯垫竟能半日便要售尽,她可是请老韩头烧造了百件的。这下好了,陶器烧出来起码要七日,这些杯盘碟子立刻便要供货不及了。

不过生意好总比没生意强,见里头人影穿梭如织,她也松了口气。

这些日子她虽未与任何人提过,但心里其实惴惴不安。

为了这个自习室……她几乎倾尽了她开杂货铺以来挣下的所有积蓄,莫说托街坊婶娘们做的那些小物,便是茶室里许多茶汤、果脯、炒货,俱是新置的货,里头积压不少货款,甚至尚有货款未付与人,若没能一炮打响,她便要直接破产变作穷光蛋了。

读书室在装修时,她走遍所有能联络上的商户备办货品,还要特意去寻牛乳、选茶叶,终日在外奔波,虽劳累,姚如意却半点不抱怨,只想着将事儿尽快做好。

她深知自己能耐有限,她很多东西不会做,厨艺也不算太好,故而更依赖外头货源。选品备货也是经营小卖部必需的本事。从前外婆教她如何与供应商打交道、怎样挑好货品,这回她拼尽全力把那些道理全用上了。

尤其卖乳茶也是冒险的一件事,牛乳极易腐坏,即便如今这等气候,也难长久保存,且价格昂贵,姚如意便打算先试着卖,日后也限量售卖,今日且看能售出多少,后续再好控量。

大宋其实已有乳茶,只是多以咸口为主,且因牛乳昂贵也没有形成风气。姚如意会选择在读书室里售奶茶,实则与读书室里单独设了包厢是一个经营思路,既有平价的也有稍昂贵些的,也能兼顾不同的客人。

姚如意算了算已登记的会员,竟也有六十多人了。她这卡并非储蓄卡,是花十文钱购卡,便能享里头八折折扣,是以许多人也不差这十文钱,抱着图便宜的心思,大多都会办。

尤其这卡二叔做得极精美,办了卡的竟都觉值当。

念及二叔,姚如意心里便泛起融融暖意。

正月间奔走采办时,几乎都是林闻安陪着她去,他虽寡言,却极为敏锐,帮她识破了好些市井商贾的欺瞒伎俩。

尤单说文房器物一桩,除却合作过的景玉轩,她为定制些奇巧笔具,也去接洽了其他的制笔小作坊,有些掌柜极狡诈,以次充好还漫天要价,总教二叔三言两语便冷冷地拆穿了他的把戏。

不仅陪着她风里来雨里去,还为她帮了不少忙。多亏了有二叔,她那些日子虽劳碌倒未出纰漏,只是……今日林闻安已回衙门了。

学子们冬假还没过去,衙门却已经启印了,林闻安昨夜都还在帮着她归置货品,今日天不亮,又提早过来替她转了一圈,见事事妥当,大体都拾掇好了,才放心走了。

临走前,他还执意将丛伯留下,说丛伯年纪大了,随他宿在衙里反受委屈。又道丛伯擅庖厨,乳茶细点俱能操持,更兼有些拳脚功夫,若是真有什么岔子,也能给家里帮得上忙。

至于他,不过是去衙门里坐班,况且官家也拨了两个内侍供他使唤差遣,丛伯跟着他倒大材小用了。

林闻安既然张口,便能说得滴水不漏、让人无从反驳,丛伯更是只听他的,姚如意拗不过便同意了。

今早,她目送那道清瘦身影提着乳茶食盒,独自踏入料峭晨风往东华门去,心里还是有些愧然。

好像……从来都是二叔帮她,她却好似没什么能为他做的。

而且,二叔虽这么说的,但姚如意也能想到,军器监公务繁重,做起事情来难免废寝忘食,身边没有个亲随多有不便。

她心里便有了个主意,想寻英婶子商议商议。

正好林司曹家与二叔是远亲,他们家半大孩子又多,除了林维明读书还算不错,他底下的几个弟弟,听说岁考出来的名次比孟博远还要遭,小石头也说,他娘都想着把他二哥、三哥派出去谋些差事了。

那……与其在国子监混日子,或是出去外头当账房学徒之流,倒不如跟着二叔去军器监学本事呢。

正想着怎么和英婶子说,巷子口便传来一阵车马喧闹声。

姚如意和前头走到一半的孟员外都被吓得一激灵。

张目望去,竟是俞婶子一家子回来了!

第49章 声名播 他嫉妒得眼泪都掉下来了。……

虽说入了正月便算进了春令,寒威犹厉。加之今儿半阴不阴的,日头似蒙着毛玻璃,有些糊,北风更是跋扈,卷着不知何处飘来的枯黄残叶,劈面刮到姚如意眼前。

她把打到额头的落叶扯下来,巷口忽而传来车轴咯吱咯吱的响动,前头三匹马先拐进来,后头跟着辆青呢帷子的高辕大车,再后头还有三辆堆满红漆箱笼、床柜桌椅和一摞摞书的宽平板车。

打头骑马的是俞二郎和俞守正,后头跟着个孟庆元,三人都是棉帽耳罩紧紧捂着,可鼻尖还是冻得通红。许是连日赶路,眼睫眉毛上都跟冻上了似的,口鼻里也不断喷着白气。

姚如意正巧站在知行斋门口,她张望着,发现去时打头冲在最前的俞婶子,这回却没再骑马,而是坐进了马车里。拎着刀枪棍棒一同前去抢人的俞家叔伯舅们与陈汌似乎也已提前分道扬镳,如今赶着车马回到夹巷里的,便仅有俞家四口与混迹其中的孟庆元……以及雇的三个押行李车的车夫。

等车马近了,姚如意才松了口气。

俞二郎、俞叔和孟庆元陆续下马后,俞婶子也掀开车帘子下了马车,她比年前去时瘦了一大圈,丰腴的身子竟都有了些微腰线,但好在精神头看着还不错,她站稳后,又伸手将马车内一纤瘦女子小心搀下。

姚如意忙上前问候。

孟员外也停了步,转身回来,一路吹胡子瞪眼地盯着自家儿子。

知行斋就在姚家斜对面,离着俞家也是近在咫尺,姚如意略跑了几步便到俞婶子面前了,她喜道:“婶子,你们可回来了!这些时日,家里全没事儿,鸟啊花啊都好着呢。”

俞婶子见是她,疲惫不堪的脸上也露出松快的笑来,拉过她胳膊:“如意,这几日多亏你了啊!回头婶子在家里摆桌席面庆贺,你与你阿爷、还有你那二叔一定要来。你来,这是你九畹阿姊,你先前应当见过她的,瞧瞧,可还认得?”

姚如意被俞婶子一把扯到那纤瘦的女子面前,与她打了个照面。

九畹虽已嫁过两回,但约莫才二十七八岁,长得眉目如画,因身子虚弱,她脸色极苍白,唇上也没有血色,但这些都不减她的容貌。

她的美很是特别,姚如意只觉难以言说。细看她的五官脸型,她与俞婶子、俞叔皆有相像之处,但凑在一起,就显得人格外秀致温婉。

要知道俞婶子和俞叔都长得不算好看。

俞叔脸长而瘦,小眼,但鼻高个高腿长。俞婶子则是外廓的大方圆脸、肉鼻子,一双凤眼吊梢着,但好在皮肤白净。

好嘛,于是九畹便生得凤眼高鼻雪肤高挑腿又长。且她一身书卷气,想来是自小读书的女子。

才貌双全啊……姚如意忍不住眼角余光偷偷瞟了孟庆元一眼,怨不得他即便她已嫁人都难忘怀……此时,孟庆元正和俞二郎站一处,不时低声商议卸车上行李的事,丝毫没有自己其实姓孟的觉悟。

已经默默走过来的孟员外脸都僵着。

九畹虽抱恙在身,却还是微笑着先伸手握住她的手,仔细看了看她,笑道:“娘常跟我提起你,我记得你呢,我嫁去洛阳时,你还是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腼腆得很。如今一看,真是长大了不少,竟出落得这般标致了。”

她语气温柔,生得又美,这般夸赞,倒让姚如意不好意思了,忙福身行礼:“九畹阿姊好。”顿了顿,又补一句,“你也美。”

九畹莞尔,却忍不住咳嗽起来,一咳便止不住,弓背掩嘴,几乎呛得透不过气,连额角与脖颈都浮起青筋。

俞婶子立时慌了神:“快快,先进屋去。”又扭头与如意歉意道,“今儿杂乱得很,九畹身子又亏得厉害,婶子先将她安顿好,回头再找你叙话啊。”

“是是是,万不要站在风口说话了。”姚如意自然知道轻重,过来也只是打声招呼罢了。她侧让到一旁,俞婶子早紧张得不行,把住女儿的胳膊叫她有所倚靠,又试图用自己的身体替她挡风,还大声催促着俞叔这该死的鸟人赶紧掏钥匙开门。

“来了来了。”俞叔一被俞婶子骂便慌手慌脚,几乎是扑到门前,解下腰间钥匙,赶忙打开门。

姚如意一见他便想到铺子里那只鹦鹉,正想着等会儿得记得把她手里俞家的钥匙和鹦鹉都送回去才是,目光在俞叔脸上滑过,忽然发现,他眼圈竟青了一大块,嘴角破了,额头也破了,伤处没好好处理还显得有些发肿,他竟然挂彩受伤了!

她瞪大了眼,没想到生性胆小怕事得都有些窝囊的俞叔,这回竟为了女儿如此勇猛?难道去洛阳他怒发冲冠,竟一举冲在了最前头?

她望着鼻青脸肿的俞叔开门,或许是她的目光太直白,俞婶子扶着好不容易顺过气的九畹进门时,嫌弃地冷哼一声:“别瞎想,就他那怂样,当时真打起来了,他吓得刀都拿不起来!哆哆嗦嗦的丢死人了!后来是我冲上去先踹倒那满嘴胡话的母大虫,谁知用力太猛,胳膊这么一甩,捣着你俞叔眼睛了,又因那一胳膊肘,还把他撞得摔了个狗吃屎,这不头和嘴也就磕破了么!”

原来是她想多了。

俞守正闻言,又气又怂地小声嘟囔:“胡说,我正要冲上去,谁知你一胳膊把我拍地上了……”顿了顿又描补,“后来我也上去打了几下的。”

姚如意干笑:“……哈哈。”

“爹你别找补了,你上去打了两下是不假,还又被人老太太拿拐棍打得抱头鼠窜,要不是娘冲过来救你……”俞二郎抬头忍笑,他在后头栓好车马,指挥车夫将小山似的行李卸下来,好堆在院子里。

俞守正涨红了脸,怒斥:“快不许说了!”

孟庆元也忍俊不禁,只是没敢笑话俞守正,刚咧嘴就赶紧闭上了。他也正跟着忙前忙后抬箱子,闹得孟员外想跟儿子说句话都插不上嘴,一咬牙,也厚着脸皮凑上来帮忙搭手搬。

孟庆元见父亲板着脸,一言不发扛起两摞书往俞家走,愣了愣,脸上浮起几分愧疚,却仍默默扛着箱子进去了。

姚如意想了想,从杂货铺舀了几碗热茶汤,替俞婶子招呼三个车夫也喝口茶、歇歇脚再走,又回自家灶房里拿了些速食汤饼、肉肠,外加一大壶热水,给俞家送去。

转念又怕九畹吃不得泡面,便将丛伯一早给姚爷爷煮的小米粥盛了半锅,装在提篮里,叫三寸钉帮忙送去。

他们刚回来,冷锅冷灶的也麻烦,不如先这么凑合对付一口,吃饱了,升了火墙,烧了煤饼,归置好东西,才好再慢慢做顿热乎的。

过去送了东西,拒绝了俞婶子千恩万谢要送她出来,她便听见知行斋门口有人喊她。她赶忙提着裙子飞奔回读书室那头帮忙去,不过离开片刻,门口已聚了好几个学子,估摸着孟博远在里头忙没瞧见。

姚如意又发了几张会员卡,便见孟员外也拉着一步三回头的孟庆元出来了,他似乎在低声训斥着儿子,只是孟庆元虽听着,神思却不在父亲身上,时不时便想扭头去看俞家的门,又被孟员外用力地拗过来。

“好了!别看了!看了人家也瞧不上你,当年没瞧上你,如今献殷勤便能瞧上了?不是爹说你……”

隐隐听见孟员外压着嗓子气鼓鼓地说。

父子俩走远了,姚如意收回目光,若有所思。原来孟员外竟对孟三的情意是知情的?她原以为孟庆元先前是一个人的暗恋,没敢迈出那一步,如今看来,这其间或许还有隐情呢。

“如意阿姊!文房铺子里笔又卖光啦!”小石头忽然从窗口探出头喊她,他头一日上工当伙计,没想到生意如此兴隆,胖乎乎的小脸也不知是被炉子烤的还是激动的,红扑扑的,“阿姊快瞧瞧,那汪汪头的笔还有货么?好多人等着呢!”

姚如意忙回过神,边跑边应:“汪汪的早都挂出来了,还有铁包金小狗的存货,在杂货铺呢,要的话我这就取来!”

人还没到,程书钧也抹着汗寻她:“姚小娘子,煤饼不够了,我…… 上哪儿再取些?”

姚如意只好又忙转身答他:“我一会儿取来。”

没一会儿,孟博远又说,有几个学子想把自己的阴阳牌带进来玩,问如意成不成?她睁大眼震惊道:“我这是读书室!他们花钱进来不读书,还要在这儿玩牌呢?”不是,她开的又不是桌游俱乐部!

怎么才头一日,就开发出读书室的奇怪用法了!

姚如意开这自习室,本意真是想让学子们好好读书的。为此她还绞尽脑汁收集教材,只是诗文集尚未刊刻出来,只抄了两本,现在读书室里只放着姚爷爷的藏书。

孟博远嘿笑道:“以往在学馆里,想凑十二个人玩阴阳牌都麻烦,在读书室多方便啊,茶室那长桌大得很,各学斋的同窗们又都在,随手便能凑到人,还有茶喝还有不少零嘴吃,饿了还能叫丛伯给煮汤饼。”

姚如意无语,小声提醒:“我阿爷可在里头呢!他如今虽有时犯糊涂,却唯独没忘自己是先生,骂起人来嗓门可大,你叫他们收敛些!读书读累了玩几把不妨事,但要是吵吵嚷嚷的,回头阿爷该发火了。”

孟博远忍笑点头:“可是……姚博士那边,眼下也就两三人。”

姚如意:“……”

她恍恍惚惚,不由自问:她这经营路子……到底是哪儿出了岔子?

***

一个时辰前,御街,东华门。

沈海刚从最早的一辆外城通往内城的长车下来,眼见天色渐明,心下暗叫不好,忙扶着帽子往宫门处狂奔,气喘吁吁在东华门验了官牌,不敢停顿半刻,又接着往里奔去。

天杀的,军器监为何还要穿过两条宫巷三道宫门才到啊!他大冷天跑出了一脸油汗,每过一道宫门都得停步验牌验人,再接着跑。

好歹,他赶在辰时三刻跨进军器监大门,忙将竹牌投进门边值房窗口的竹筒里,对着那个刻漏、握着笔虎视眈眈的小黄门赔笑:“刚好!刚好!没迟呢!”

小黄门面无表情,斜睨一眼刻漏,到底没在考成簿上圈注他名字,只不耐挥手,将刻着他名姓的竹牌收了。

总算赶上了!沈海长舒一口气,有气无力往里走。他生怕被管考成的小黄门记上一笔,今早起来朝食都没顾上吃,更没空在街市上停下来买东西,此刻空着肚子跑得胸口发疼,还灌了一路风,捂着咕咕叫的肚子,只觉满心凄凉。

他当初读书时太贪吃又不懂事,读书不够尽心,考了几年没考上进士科举人,最终转攻明经科算学,原想混个秀才功名日后做个账房便罢,不想无心插柳柳成荫,竟一路考中明经科举人,最后还选了军器监书吏。

虽是无品小吏,连官袍都轮不上穿,唯有块能进宫的官牌,爹娘却高兴得摆了几日酒宴,逢人便说他出人头地了。

起初沈海也欢喜,觉着自己日后必能干番大事业,待真进了衙门才知,似他这般的书吏没有几百也有上千,连俸银都轮不着户部来发,户部官员名册里,其实也没他名字。

他其实只是个“差遣”罢了。

并不算什么“官”。

军器监的公事本就极其繁杂艰难,在林大人来前更是乱作一团,上头将难做的事儿胡乱推诿当鞠球踢,踢来踢去,坏了官家事儿,上头追究下来,最后总归又是他们这些“差遣”背锅。

且宫里小黄门待他们与别个大人不同,像沈海这般家住外城的,半分不敢迟,不然叫他们不留情面记上,过三回,官吏月考时便要被枢密院考课院批个迟到“失仪”的评语。

一月迟三回,罚俸半月;

当月累计迟六回,停发全月俸禄,是极严厉的。

年底岁课考,还会依着全年失仪的次数,决定今年的考绩是否评下等。若不慎评了下等,不仅要遭弹劾,或许还要降级贬黜,像他这般退无可退、降无可降的小吏,怕只能被清退了。

可若是有正经官身的大人,那些小黄门大多睁只眼闭只眼,也断不敢借着记卯的事儿跟大人们耍威风、索贿。

沈海叹气迈过门槛,沿着游廊往里去。

遥想当年,他刚考中离开书院时,何等踌躇满志!不想一脚踏入官场,便叫现实狠狠扇了几个耳光。

可又能如何呢?这已算是他这般的小民顶好的出路了,旁的他也不会,只能战战兢兢干下去。

沈海虽只是这大内禁庭中的无名之辈,在爹娘眼里却是顶顶厉害的,且因他在军器监当书吏,爹娘在外城开粮米铺的日子也顺遂许多,至少有些街道司的贪吏不敢再来索要保护费了。

正想着,肚子又叫得更响。他正要加紧往书吏文书房走,隐约记得年前桌案下抽屉里似还藏着块速食汤饼,用油纸包得严实,冬日天寒干燥,或许……大概……该是没坏吧?

不想转过门廊,正巧经过林大人值房时,一股清冽奶香便从半开的门扇里飘出来!不不……不止奶香,还有米香、饭香、茶香、果香……好多种食物的香气扑面而来,沈海口中立刻泛起涎水,脚步也似被钉住了。

今早,林闻安惦记着如意的新营生,便起得极早,去如意读书室转一圈出来天还未亮,即便没坐车,慢悠悠走到东华门时也未到辰时。

新年启印头一日,他本该以身作则早些到衙门。但他自个来得早,并没有到正经上值的时候,便没去折腾使唤两个内侍,只静静理了理年前未尽事宜,先忙完了,才坐下来用朝食。

今日的朝食是如意为他备的。

因是开张的日子,如意起来得也早,蒸米做脍饭时见他已预备要走,忙喊住了他,不仅匆忙忙兑了一壶热乳茶,将新做的米饼装了一盒,又不顾米饭烫手,还临时捏了几样脍饭,连鲜果子都切洗拼了一盒。

拢共装了三层食盒,打了个大包袱给他带来。

当时他叫她不必忙了,回去多睡会儿,今儿她一定是极忙碌的,要养足精神才是。可如意只摇头,手上动作更快,转头眼里满是认真道:“我没什么能为二叔做的,若连点吃食都不备,只图自己舒服偷懒,也太没良心了些。”

那时因天未亮,天地昏沉,四下静谧,唯有灶房烛灯偶尔响一声。

烛火将如意低头做事的侧颜映得暖黄,他在门边站了会儿,含笑望着她似囤冬的松鼠般忙忙碌碌,满灶房打转,心里便如潮水般满涨,也过去替她裁油纸、切果子。

做到一半,转头取新油纸时,却见他与她的影子被斜斜灯火投在身后墙上,影影相叠,早如丝缕交缠,难舍难分。

往常忙得累了,林闻安也会歇歇脑子,先前多是惦记先生病情,可后来先生身子渐好,他那满是图纸、算法与猛火油刺鼻气味的脑子里,如乌云裂隙透入光照般,从此常浮现出另一个活泛明媚的身影……

此时,如意应当已在忙了吧?

他想着,摘下叆叇,从棉围茶壶里倒出一杯热乳茶,又打开盛着脍饭和鲜果的食盒,刚拿起筷子,就见门前投下一道阴影。

似有所感,林闻安抬头。

门前有个姓沈的矮胖小吏正目光发直盯着他,确切说,是盯着他面前那几个食盒。

林闻安:“……”

可再看那小吏脖上还淌着汗渍,衣襟凌乱,目光落他脚上,腿脚鞋面沾满黄土,想是住得不近,急匆匆赶来的。

想到此人年前时是最后一个回家的小吏,平日里才能虽不突出,但复核事务大多没出错被他整份打回去重算过,还算勤恳。

他便叹口气,即便桌上是如意为他准备的朝食,仍在脑中忆起了他的名字,体恤道:“是……沈海吧?进来一起用吧。”说着便从小屉中再取了一副先前丛伯多预备的筷子,伸手示意他坐在对面,“坐。”

沈海简直受宠若惊,没想到林大人竟然还记得他的名字!

要知道,前任军器监监事董大人,两年了都没记住他名字,哪怕他日日来送文书,董大人也只会叫他:“那个…那个谁…过来一下……”

后来更因他去岁连着三回迟到“失仪”,被董大人在议事时当众责骂,但偏偏董大人又不记得他名字,只能骂到:“某些人”“极少数人”“更有甚者”“为你留些脸面,本官便不说是谁了”是如何如何当值怠懒、一到下值便跑、上个茅房能上半个时辰,也不怕腿麻掉进茅坑云云……

听得沈海只想翻白眼,心想,有本事你点名啊!

既不点名,那说得便不是他,哼。

这个新来的林大人倒是实干多了,也不爱说这些,只是他终究是上官,虽然沈海其实很想吃,但他还是觉着与上官同桌而食太过拘谨,不如还是回去看看他的速食汤饼有没有长毛得了……

他正想鼓起勇气婉拒,肚子却在此时高鸣起来,惹得他嘴里那还没说出口的“多谢林大人,下吏已吃过了。”的话卡在嘴边没能说出来。

林闻安听见这肚子叫得实在响亮,无奈道:“不妨事,进来一起用吧。”沈海也实在不敢劳上官三催四请,何况……他也委实耐不住那不断钻进鼻腔的香气,只好连声道谢,低头进来,挨着凳子边坐下了。

林闻安倒了杯热乳茶递给他,又瞥了眼他体型,分了一半脍饭、三块雪饼和一个林檎与他。

沈海自然又忙起身道谢,他叫人坐下,便自顾自吃了起来。

对面那矮胖小吏果然等他开始吃了,才告罪动了筷子。

一吃,两眼发亮,再吃,只咽口水,三吃,再没忍住,当着上官的面冒出了“呜”地一声。

林闻安抬眼看他,心想,怎会有人吃个饭这般大动静的?

沈海也恨不得掘个地洞钻进去,却又舍不得放下筷子,只能面红耳赤地接着吃,等他吃完,林闻安早巳用毕,他忙不迭起身收敛了碗碟,乖觉地自请拿去清洗,临去时又忍不得回头,堆起一脸笑,傻呵呵地问道:“敢问大人,这朝食是哪间食肆的手艺?好生美味啊!”

他自小别无嗜好,唯有吃喝二字无法割舍。遥遥想当年在辟雍书院读书时,人人皆以甲榜头名谢祁为楷模,他却不同,反倒视每回都能吊在甲榜最末的宁奕为榜样。那宁奕不仅读书运气奇佳,春闱时吊在进士科最后一名成的进士,授官后因不惯官场浊气,竟又挂冠而去云游天下,其间还著了几本美食杂录,遍尝各地珍馐美馔。

沈海好生羡慕他,也一心想过那样潇洒的日子。

可宁奕出身士族,家中富足方能支撑他这般随心所欲,他却不能。而且……父母在不远游,他不能抛下爹娘啊。不过他也早有打算,娶妻生子都无所谓,他只想待爹娘百年归老,再不做这小书吏了,若是身子骨硬朗还走得动,他也定要去外头走一走、吃一吃。

至少他这一生,唯有晚年,他不要再如此劳形案牍地虚度了。

林闻安则听他这般问,默然片刻。

这小吏好似满脑子只有吃食啊……不过念及这到底是如意的营生,便耐着性子如实相告。沈海顿时两眼瞪圆,居然在国子监!国子监中何时有这等美味,他竟然不知!

不成不成,今日下值,他一定要去探一探!

因惦记要准时下值去吃那口吃的,他这一整日当值都好似打了鸡血,奋力埋头苦干,总算在下值打更的梆子声敲完两刻钟后完成了今日的所有事务。终于可以去吃晚食了!

不管文书房主事那不悦地打量着他的神色,沈海抓起自个的塔链撒腿就跑,在小黄门那取回了自己的官牌,他便一溜烟跑出了东华门,却发现御街前头,换了便袍的林大人正与个胖和尚相谈甚欢,往前行去。

真倒霉啊,怎的一出衙门就撞见上官!

而且林大人不是日日都要忙到天黑的么,怎么今日也和他似的,踩着点儿便下值了。

沈海连忙刹住脚,他不想出了衙门还与上官打招呼寒暄,他便鬼鬼祟祟躲在御街两旁的树后头走,生怕被林闻安看见。

但走出御街后,他便发现,不对啊,怎么林大人看着也是去国子监呢?且马上要拐进岔路,道儿窄了,再无处可躲。

唉!沈海只好硬着头皮上前打招呼。

林闻安侧头瞥他一眼,心下也觉诧异。他念着如意今日新店开张,家中必定忙碌,加之开印首日衙门里事务不多,便想早些回去瞧瞧,不想行至御街,就遇着兴国寺的和尚。这胖和尚怕是得了梁大珰提点,又或是打听过他与姚家的渊源,一见他便满脸堆笑迎上来,说是正要去姚家与姚小娘子商议糕饼作坊的事儿。

虽不喜这和尚前倨后恭的做派,但糕饼作坊一直是如意心头大事,林闻安便由着他结伴同行,往夹巷去了。

这快到国子监了,吃了他一半朝食的小吏竟然也来了。

于是一人行成了三人行。

沈海跟着林大人进了国子监夹巷,好奇地到处瞧。说起来他也是头一回来这儿,他从前在辟雍书院读书,但也听过国子监的许多风趣轶事,之前他就听说国子监的膳堂与他们辟雍书院的膳堂差不多,都是难吃如泔水。让他听了心里也略有些安慰。

所以知道这里头竟有铺子,便大为震惊。

而等他晕乎乎地坐进了知行斋的茶室,举目四望,室内雅致温暖,氤氲着乳茶香气,诸多学子捧着香甜糕点围坐读书、逗猫、对弈。隔壁是卖笔墨纸砚的文房铺子,对面则是灯火通明的读书室,他隔着窗子觑了觑,里头桌椅簇新,更有老先生坐镇解疑,墙下还立着一排书架可供借阅。

他嫉妒得眼泪都掉下来了。

凭什么……凭什么国子监的学子不用翻墙就能过得这么舒服啊!说好的寒窗苦呢,那他以前读书时受得苦又算什么!

第50章 谈成了 一开门,那场面,差点没把姚如……

暮色四合时,沈海觉着,果然是深冬早春的黄昏更美。无晚霞灼灼,也无川流不息的人流,天光收敛了最后一丝余晖,人便也稀了,汴京城便似褪了金钿玉搔头的仕女,卸下白日里珠围翠绕的做派,慵慵然枕着山河卧下了。

沈海长大了,便喜爱冬春甚过夏秋,尤其如今这知行斋地处国子监夹巷,天然便比外头冷清,他凭倚竹窗,把着一盏乳茶慢饮,几枚梅花酥卧在陶碟里。竹帘懒懒卷起,他开了窗子,风虽有些凉,窗外却是好景色。

窗框里是半角飞檐,屋檐之后,暮色晕染成深浅不一的紫,几点早亮的灯笼悬在远处,落于他眼中,便成了一星两点的淡黄光晕,影影绰绰地映在同样模糊成几笔剪影的街市之中。

竹编灯笼被风推得轻晃,巷陌深处犬吠声忽近忽远,更远还有街市上的嘈杂,有种大隐隐于市的宁静之感。

当值一整日,累得谁也不想理会,连家也不想回时,能坐在此处喝喝茶、漫无目的地消磨着时辰,倒也很安抚人心。他又抿了口乳茶。这样的宁静是他小时不懂的,那时轻狂自矜,是个自大虚荣令人厌烦的小孩,做过许多自以为是的蠢事,如今想来也是羞愧万分。

沈海感慨地又喝了一口,再啃了口梅花酥。

真好吃啊。怎么他读书时就没有呢?不过幸好没有,否则他要是知道不过几道城墙相隔,国子监的学子日子过得这么好,更是要妒得夜夜挠墙。

他慢慢将一盏乳茶都吃尽了,才满足地起身准备离开。

下回得空,他一定还来坐坐!

晨间虽蒙林大人赐过一盏乳茶,但今晚这一盏是他自个挑的口味,好似唤作什么“兰桂”,这杯他更为喜爱,不仅乳香与茶韵交融得恰好,还有桂子的幽芬在口齿间袅袅升腾。因是冬日,这茶室里卖得都是热饮,但沈海觉着,这样清爽香甜的滋味,冷泡想必也不错。

他小时其实没怎么吃过牛乳,家里虽不算拮据的,若要吃也吃得起,但他娘嫌熬煮麻烦,他爹则嫌腥膻,家里便很少得见酪浆之流的东西。不过,他也是长大了才渐渐回过味来,为何幼时他总觉着爹娘从不挑食,却总是斥责他挑食,就好比这牛乳,爹娘不爱吃的压根他们也不买啊!

后来自己有了余钱,却也想不起特意买来喝。

如今喝一喝,倒是很合口味。

也不膻啊,甜甜的。

他走出这茶室,天色尚有几缕余明,便又去隔壁文房铺子逛了圈。方才他腹中饥饿,一与林大人问明了乳茶的所在便直奔这茶室了。且为了能进来喝茶,他还交了三文钱的读书费!

沈海怎么也没想到,这儿竟不是正经的茶肆,实际是个供学子就学的读书室。但是么……沈海临出门又回望一眼。

天快黑了,茶室里仍客满为患。

灯火明暖,炭炉子供得足,学子们这一堆、那一丛的,有的抱着猫不放,撅着屁股拿自己的衣带逗猫,被那肥猫挠成流苏了还兀自傻乐;有十几个聚在长桌那玩进来很风靡的阴阳牌;还有几人带了竹笛长萧,席地而坐,正低声和唱着自己填的蹩脚词曲;另有几个倒是乖乖地窝在角落里看子集经义,但沈海凑近了一看,他外头封皮虽写着《中庸》,但里头的书页却绘有粉颈香肩的美人图,一看他就懂了。

他心里冷笑。

这偷梁换柱看闲书的伎俩,都是他从前玩剩下的!谁看《中庸》能看得满脸春色、眼睛都恨不得黏在上头,八成是什么《俏娘子错嫁薄情郎》《金钗盟誓相思债》《芙蓉帐里云雨欢》之类的……

呵,他都看过了。

嗤笑一声踏入那文房铺子,只见个垂髫小僮,抱着个比他脸还大的海碗,呼噜呼噜正吃汤饼呢,见他进来,嘴里还含着汤饼,指了指门边一摞藤篮,说了声:“郎君自选,篮子在那儿!”

沈海好奇地取了个篮子,他还没见哪家铺子能这般取个篮子叫人自选的,还只派了个小童子看守,难道这店主不怕有人偷窃夹带么?

怀着这个疑虑,他逛了一圈,竟还真买了几样东西:几本装潢漂亮的小册子、几根狗头毛笔,尤其那笔:笔杆顶端刻了凶巴巴的疤脸狗头,笔杆上还刻着“狗贼我是你义父”,把沈海逗得当场大笑出声,乐得他当即抓了五六支。

他要买,一定要买!

且还要多买几根,送给他那几个迄今仍交好的老同窗。

他们见了也一定会大笑的。

这一根二十文,笔墨向来也不是便宜的东西,这也不算贵了。虽是普通的青竹笔杆,但锋毛倒还捻得不错,最妙的便是那狗头了,凶巴巴张嘴咆哮雕得惟妙惟肖,沈海乐呵呵看了半天。

他去那小童子那结账,忽觉脚面温热,似乎碰到了什么毛乎乎的东西,低头一看,发现一个和毛笔上一样的疤脸大狗头。

柜台边卧着只疤面大犬,它原一直躺着,见他过来特意抬头起身,用鼻子把他身上嗅了个遍,似乎觉着他没有偷东西,才懒懒地又躺了回去,眯起眼假寐。

沈海吓一跳,这狗真大,长得很凶,看样子是专门训出来的,鼻子灵得很,怪不得这店主不害怕有人偷盗呢,有这样的看门狗估摸着能比十双人眼还顶用,谁敢偷盗?一准能被它咬出来。

吃也吃了,逛也逛了,沈海也准备回家了。走出这文房铺子,对面东厢灯火映着纸窗,疏落落伏着三两个学子苦读的身影。

还真是读书室啊,还以为是噱头呢……沈海好奇地驻足看了会儿,望着他们努力读书的背影,他竟莫名有些伤感与怀念。自打进了军器监,成日里应付着自己的公务杂事、逢迎媚上什么也不会只会拍马屁的主事、总推诿塞责自己不会便将活计丢给他做的同僚。

若不是今日机缘巧合进到这知行斋来,他已好久没有想起自己读书时的那些事了,也好久没有想起……那种为读书而全力以赴的赤诚了。

如今的他每日只想着:莫要迟到莫要迟到、廊下内侍何时抬来午膳、午后茶点怎还未发放、终于熬到快下值了赶快收好褡裢才跑得快……

不过,他以前好似也不好好读书。

然读书一途便是如此,沈海想,天资明师尚在其次,要紧的是那颗澄明向学的心。纵有千般由头,不愿读时怎么着也读不进去,想读书时,只消一个念头,便能熬过一年又一年。

这“知行斋”东西厢房两头的学子以及曾经总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自己不就是现成的例证?

沈海轻叹,逝水难追啊,可惜人无法回到过去,否则,他真想对当时的自个说快别再浪费光阴了,快去读书,快快快!但那个年少顽劣的自己,想必也是听不进去的吧?

出得知行斋去,沈海还瞥见斜对面的屋檐下挑着两盏昏黄风灯,也挂着招子,似乎还有个杂货铺。奈何天色已暗,若再耽搁,长车都要停摆了,便没有再过去瞧瞧,只得加紧脚步往夹巷外去。

出这夹巷时,还验了一回腰牌才放行,令他有些咂舌。

国子监总归是国子监,内舍生为天子门生,果然不同啊。连条窄巷都遣兵丁把守,若非方才随林大人同往,又佩着官凭,怕也要被那蓬头老卒拦下盘问。下回若再来怎么办呢?还得蹭林大人的光么?唉,这么好的去处、这么好的乳茶,怎么就开在这么一个麻烦的地界呢?

罢了,回头再说吧。

走出巷子,汴京城夜市早已灯火明煌、人流不息,各样混杂的气味扑面而来。他一怔,恍然若失。他仿佛刚从一处世外桃源走了出来似的,这外头喧闹拥堵的世道才是真实的。

他回望了一眼,那小小的夹巷中依旧宁静,杂货铺与知行斋的灯火在巷子里最亮,晕成两团亮黄,显得整条巷子皆是从旧日记忆中剥离出来的一般,晚风静悄悄,学子们读书声也散在风里了。

沈海怅然地收回了视线,终究还是赶着去马行街坐车了。

路上,他不断穿过叫卖的人群,忽而又兴奋了起来。

明日上值后,他定要与衙里同僚好生说道这新奇的去处!

当年沈海读的是辟雍书院,书院是新造没几年的,学舍、学馆簇新明净,习武场铺着细沙,琴阁临着荷塘,处处花木扶疏、清幽宽阔,唯有啄饮堂的饭食太差这一项缺陷罢了。

但他们那些曾就读于国子监的书吏,可是要既忍受十二人的大通铺、又要忍受几十年老旧的学斋,连练习骑射的校场都坑坑洼洼。

而他们一考中取仕,国子监中便有了这样好的去处,茶室雅集,文房琳琅,会文夜读的书室灯火长明,吃喝玩乐一应俱全,嘿嘿,那些国子监出身的书吏若知晓此事,知晓如今的内舍生这般快活,只怕能呕死!

沈海猥琐地桀桀怪笑了起来。

***

姚如意还不知自己的读书室和杂货铺都将成为国子监各届新旧学生的网红打卡点,她此时正襟危坐,在自家小院招待那兴国寺来的胖和尚。

这胖和尚与先前压她价的并非同一人,生得面团团而白胖,眯眯眼,一笑便有些弥勒佛的样子,言语和缓温厚,仿佛事事都愿为旁人着想一般,叫人看了便容易心生好感、放松警惕。

但此时的她早已不是那被知事诘问得手足无措的姚阿蒙了!

筹备自习室这些日子,她恍若被投入一个商业谈判训练营一般,毕竟前阵子林闻安陪伴她出去采买的日子,她几乎每日总要会晤四五个商行作坊,短短几日,将形形色色的掌柜、店主和行商的百般手段都见识过了。

如今再坐在这胖和尚面前,不论他说什么,她都不慌乱了。不仅是她高强度刷过“经验”了,已能辨得对方话中机锋,有了应对的法子。

加之……林闻安就在她身边。

小泥炉子上吊着素茶,咕嘟咕嘟响,他闲闲而坐,只替她倒茶分盏、添水续汤,却并不干涉她与大和尚的谈话,更不担心她做不好,仍由她施为。

姚如意便十分安心。

林闻安只管只静坐旁听,他未出言打断,亦未使眼色,她便知自己与胖和尚的所言所行皆无差池,也愈发有了信心。

她不必忧惧被胖和尚算计,亦不须害怕言语有失坏了正事,更不需低眉顺眼屈从对方条件。

最后与兴国寺的整桩生意,都是姚如意一人完完整整谈妥的,起初坚持的两成利、与成本持平的进货价也顺利被写进了契书中,林闻安正好在此,他替她仔细看过契书后,以官身作保,作为她这个“甲方”的中间人,在契书上签下了自己的姓名。

而大和尚也自去寻了讼师作中,契书便算成了。

虽未压下姚如意的价,胖和尚谈判不顺也仍神色如常,面上瞧不出这桩买卖于兴国寺究竟是盈是亏,只与她温言约了日后交方子和送来头一批零食的日子,便微笑着合十告辞。

真不愧是见过大场面的和尚,这般滴水不漏的气度!姚如意暗暗记在心里,想着自己日后也要修炼出这般宠辱不惊、叫人难测深浅的本事!

不过才将和尚送出门,姚如意便原形毕露了。

目送胖和尚转过巷口,她才惊觉自己一直绷着一口气,此刻人既走了,浑身筋骨也渐渐松快起来,一种“原来我也可以”的喜悦像是糖锅子里沸腾的小泡一般,细细密密地翻涌起来。

虽说与兴国寺谈成合作,多少借了二叔的势,若不是二叔进宫为她争取来再次洽谈的机会,今日又在旁掠阵,她难以谈得这般顺遂,可……真正捉刀上阵、执棋落子的是她啊!

兴国寺的和尚向不畏权贵,纵有林闻安这四品官在侧、也有宫里人递话,他也不过言语间对她客气几分,该争的利半点不让。后来是她镇定下来据理力争,又领他去看知行斋茶室,回杂货铺请他尝了样品,他才慢慢收了慈悲面相下的轻慢,带上几分郑重与她商谈。

许多商事谈到最后,拼的便是谁能扛住压力,是心智的较量。她咬着牙挺住了,从先前言语里摸准了胖和尚的底线,死不松口,果然叫她猜着了——她提的条件于兴国寺不过九牛一毛,他们并非在意一成利还是两成利,不过是惯了要将利益谋到极致,轻易不肯松口罢了。

所以今日才成了事。

她在门前站了站,才转身掩上门扉回到小院。

昏黄烛灯下,林闻安仍立在那片暖光里,眸中含笑。

那目光里,既有为她得偿所愿的欢喜,也有对她勇气与成长的赞赏。林闻安虽未言明,姚如意却只消触到他的目光,便再也按捺不住,提着裙子便兴奋地奔到他跟前。

“二叔,我真做成了!”

“往后我再也不会怵这些场面了!”

林闻安垂下眼眸,微笑凝望她。女孩儿高兴得脸都红了,抑制不住地想要手舞足蹈,围着他跑来跑去、说个没完没了。

“那和尚面上若无其事,只说‘这生意于兴国寺不过鸡肋’,我也不知怎的,忽然便开窍了!瞧他眼神闪烁,便知这话是虚的,立时便有了底。我想我要的价必定不算高,若真是鸡肋,他何苦还坐在此处与我纠缠?兴国寺的底线,必定还在我所求之下!”

“所以我便大着胆子又提了半成利,果然他忙不迭拒绝,但我就是故意抬价诈他的!还想要叫他知晓,我仅要两成利已算很好了!”

林闻安望着她,如意说起这些得意事时,眉眼灼灼若星子,整个人都透着蓬勃的生机。他望着她,恰似在见证一棵风雨中抽枝展叶的小树般,她在他面前迅速地成长、拔高,长得亭亭如盖。

“二叔,也多亏了你。”她撒了回欢,总算静了些,却仍忍不住粲然一笑,仰脸去看他,“真的……多谢你了!”

她每回这样冲他笑得见牙不见眼的,林闻安便觉指尖微痒,正忍着想去揉一揉她发顶的冲动,却听她忽而放缓声线,一字一句认真道:

“二叔。”

“有你在我身边,真的很好。”

“谢谢你。”

林闻安一怔,姚如意却又已蹦蹦跳跳地跑开了,只留下一句:“我去看看阿爷那儿如何了!可别又发脾气……”

跑得真快啊……他站在原地摇头轻轻勾了勾唇,眼见着她的身影飞快地消失在院门外,才踏着满地灯影,从姚家的角门处回了自己的宅子。

姚如意一路奔至知行斋门口才收住脚,吁了口气,又摸了摸发烫的面颊。她面上虽镇定,心内却在疯狂捶打自己在心里的那个小人:姚如意啊姚如意,你方才脑子一热说的什么呢!

要死!

的确,她方才那番话出口,莫说林闻安愣住,连自己都唬了一跳,哪里敢等二叔回应,只好三十六计走为上计了。

再拍了拍自己的脸颊,又对着晚风直吹,方觉面皮凉了些,才进了知行斋。此时已过酉时,按说学子们也该回学馆歇息了,但没想到里头还是人满为患。

尤其茶室里,竟有四五个学子,将几个蒲团都攒到了角落里,携了自家乐器,有人吹笛、横箫,有人击鼓、弹筝,在里头弹而歌之,歌而舞之,幸好此时的乐曲,除了些边塞词曲,大多是婉约柔长的。

指间轻轻拨弄,低吟浅唱,倒是不扰人。

在夜色里听来,反倒有几分静谧恬然之感。

况且音律本属君子六艺,国子监学子大多都有自己擅长的乐器,即便不精亦略通一二,无人以此为耻。

故而一旁喝茶撸猫看闲书的人也习以为常,偶尔还有人不客气地点歌,要听柳七的《雨霖铃》,那几个学子还真给唱。

这样的氛围竟和谐极了,姚如意挠挠头,其实她先前构想的自习室,是以读书室为主的,所以才将那空间最大、采光最好的东厢尽皆打通作了自习室。由于又推行了日票月票,想着若想让人常年花钱来读书,配套与服务也得周全。

姚如意由己及人,热水炭炉子是基本,笔毫写秃了总不能叫人大老远出门去买,自习室里就能买最方便。读书久了又精力不集中,后世的学生和牛马喝咖啡喝奶茶,她弄不来咖啡,还弄不来奶茶么?

一切为了学习,都搞上!

岂料……她尴尬一笑,全本末倒置了!

不过姚如意看过学子们自娱自乐的茶室后,又溜到了读书室去看了眼,她趴在门边瞄了一眼,还是挺欣慰的。

读书室里,一个个带着隔板的桌面排得很整齐,零散地坐了好些人。虽没坐满,但比白日里好多了,姚如意数了数,差不多坐了有十几人。

看来新鲜过后,便有卷王开始学习了,日后应当会更多人加入好好学习天天向上的大军的。才开业头一日,她还不用担心日后会被谴责挂羊头卖狗肉,开的小店成耽搁学生读书的罪魁祸首。

姚爷爷正精神抖擞地跟一个她不认得的学子讲如何拆题破题最巧妙,那学子听得很仔细,手里还捧着纸笔,不时将姚爷爷所言记下。

目光下移,姚如意还发现了铁包金。

黑背黄腹的半大小狗,蜷成个大团子,卧在姚爷爷脚边睡觉。她说呢,一日没见铁包金了,看样子它陪爷爷在这儿坐了一整日的班了。

她目光又忍不住回到姚爷爷那大方脸上,心中有股说不出的酸热。甭管学子们究竟读不读书,至少于姚爷爷而言,这自习室便办对了!

以往这时候,在家里姚爷爷早已无趣地犯困了,如今却像喝了十全大补汤,面色红润、两眼有神,半点不见疲态。

想想也是的,他的亲人大多都走了,姚爷爷的心早就像一间被频繁来袭的狂风暴雨摧毁的房屋,梁柱一根根地倒塌,但终于……至少还有一根柱子,将他顶住了。

姚如意看了片刻,提起裙子悄悄退去。

将守着文房铺子打盹的小石头遣回家歇息,又给了安保大队长大黄两个鹌鹑干。如今大黄也忙了,明明没有人专门调训它,姚爷爷以前也只是喜欢给小狗上课,不曾刻意教导其他的。

但她却发现,小狗们长大些后,大黄便自发地领着小黄狗、小白狗在杂货铺里转圈,似乎在教它们怎么看家。

小黄小白若是惫懒做不好,还会被它对着耳朵怒吼,爪子都抬起来要扇两个蠢儿子了,把两只小狗吓得耳朵都飞到脑后。

等知行斋开业,大黄又自个儿跑来坐镇。

现在几条狗自发分工看守地盘,大黄的两个儿子小黄小白狗在杂货铺,一个守院子,一个守铺子。大黄守知行斋的文房铺子,汪汪在茶室里“接客”,铁包金则专门陪姚爷爷。

姚如意一开始还觉着自家猫狗略多了些,但没法子,大黄母性极强,被她收留后,不仅警惕了很长时间才渐渐融入这个家,它还是日日盯着自己的孩儿,哪怕几只小狗小猫都已长大,它仍时不时将它们搂过来舔毛。

当时姚如意想着,不能让大黄对选择了她作为主人而失望,便咬牙将它和它的猫狗崽子们都养下来了。

但如今一看,竟各个都各司其职,刚刚好了!

姚如意又多摸了大黄几下,笑着夸她:“好大黄,你教子有方,几个狗狗猫猫都被你教得又乖又厉害,你才是我们家大功臣呢!”

大黄好似听得懂,略有些矜持地昂起了脑袋,毛耳朵抖了抖。

姚如意便笑了。

就这般,自习室开业第一天的忙乱过去了。

次日,俞婶子一早便买了一整只活羊,风风火火扛进巷来,在院子里宰羊宰得满手满脸血污,看看时辰差不多了,便来“砰砰砰”地敲姚如意的门。

一开门,那场面,差点没把姚如意吓死。

“如意,晚上你们全家都来婶子家吃烤全羊啊!你家的狗啊猫的也来!一个都不许少啊!”她豪爽地伸出血淋淋的手掌拍了拍姚如意肩头,又道,“九畹听闻你开了个什么读书的地儿,兴致颇高,她是个书呆子,便想问你,女子能否进去读书呢?又问你还缺不缺书?她有一堆陪嫁的藏书,现留在家里也是吃灰,不如捐给你呢!”

哦?还有这等好事!

姚如意顶着肩上的血掌印,眸子倏地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