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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问问卷 烦请依自身情况勾选或书写,多……

土灶铁锅里正坐水,正咕嘟咕嘟滚沸。

姚如意将米倒入淘米盆中,用温水没过米粒。她双手在水中轻揉米粒,淘洗两三回,另换一盆温水,让米在水里浸得半个时辰,才将米捞出来,稍稍沥干水分。

浸米这步是为了叫米粒吸水均匀,煮后口感一致,不夹生,不过软。

有留校学子来定了两盒寿司,姚如意这便开始包上了。

煤饼烧得赤红,火苗从孔洞中摇动,火候正好。她取来竹蒸笼,铺上干净的棉纱,将沥干的米均匀地铺在上头,将竹蒸笼搁在已上汽的铁锅上,再将棉纱布边角细细掖进笼沿,不让一丝蒸汽跑掉。

盖上笼盖,姚如意又瞧了眼炉膛里的煤饼,见烧得正旺,便开始调寿司醋。梁大珰说宫中内厨怎么也蒸不出她所做寿司的味道,便是从蒸米这一刻便错了。她是隔水蒸的米饭,等米蒸熟了才拌寿司醋进去。

并非上锅前便在水中加醋盐或是油。

这样铺开了松散蒸出来的米,不湿黏,也不会因早加了调料而坏了口感。蒸出来后颗颗饱满,黏性适中,米香也浓。

当然,选米也有讲究,不仅要选新米,还要江南粮商运来的短粒米,那米吃起来干爽,却又软糯带弹,最适宜包寿司。

其他香鲜味,便全靠寿司醋了。

她将醋、糖、盐混合均匀入小锅,小火煨至糖盐化尽,却不煮沸,否则醋酸便挥发了,熬也是白熬了。静置到温凉,等饭蒸好后,把米搁进木桶里,分三次将寿司醋淋到米饭中,每次淋入,都要用铲子从桶底往上翻拌,将米饭翻起抛落,让醋液匀匀裹住每粒米,又不会弄碎了米粒。

拌好了,再把米饭摊开,拿扇子扇着降温,这样饭面水分收得快又不会过快,能使米光盈润,黏性也正好。

前世,姚如意在医院输液时看过一档讲日式寿司的纪录片,说传统寿司店里竟有专门给寿司米扇扇子的岗位,为何要人工扇风呢,因为电风扇风力太大,易导致米饭过快流失水分,得不偿失。

因此“人工米饭电风扇”竟是一项机器无可替代的工作。

看着那扎着蓝底鱼板头巾一脸肃穆给米饭降了几十年温,被纪录片旁白评为“坚持匠心”的老头儿,她当时羡慕极了。这给米饭电风扇的活儿她也愿意干啊,太好了这工作。

就因这奇异的梦想,姚如意对做寿司印象十分深刻,总想着做法可得记牢了,日后小卖部干不下去还能找个寿司店应聘。

不过这纪录片没骗人,以“匠心”伺候好的寿司米,的确是不错,轻捏成团不散,表面有淡淡醋酸香,整体却没有明显的汤液,依旧干爽。

纪录片里还对蒸米的器具都有要求,要全程用木质、竹制器具来装盛,说是金属类的厨具会影响风味。不过在这时,姚如意完全没有这一类的担忧,毕竟她家的铁器,也就只有铁锅铁铲菜刀和火钳了。

她原也没料到,当初在医院打发时间看的纪录片,竟真派上了用场,叫她做出好吃的寿司,还能挣到官家的钱呢。

一个时辰之前,梁大珰听了她的话,先是一愣,转瞬便回过神来,也不恼,还是很慈和地笑着道:“这也是应当的。”

随后便拿五两银饼爽快买了她的酸米方子——因不是买断独享,价钱便只得便宜些。姚如意自己铺子里还要卖,便也没多讲价,毕竟只是个蒸米饭的诀窍,她既不帮人做,也不出食材,这“折价典卖”见好就收便是。

她心里清楚,宫里的内厨若能多给些时日,怕也能琢磨出来,只是官家要赶在除夕夜用,没工夫让人一遍遍试,这才出来问她。

这么想想,其实是她占了官家的便宜呢!姚如意愉快地收了银饼,便眉眼弯弯地将方子事无巨细地说了。

梁大珰只听了个开头便忙与姚如意借了纸笔。他没想到蒸个米饭里头细致讲究还不少,竟还要为米饭扇风!

这光凭头脑可记不下来,他提笔细细抄录,确保一字不差才松了口气,又与姚如意道谢,转身从车内取出了两样东西:

“这是林大人托咱家带给小娘子的。”

他手中一样是先前给林闻安装寿司的包袱、食盒,另一样却是用黄缎锦封缠坛口的白瓷双耳酒瓮,穿了绳,正好能提在手里。

看到这个酒瓮,姚如意耳廓都红了,有些臊得低头接了过来。

梁大珰不明就里,温和地给姚如意解释道:“此酒乃是宫中内酒库新酿的‘小槽真珠红’。前日官家召林大人共进晚膳时,正好呈上此酒佐餐品鉴。这‘小槽真珠红’斟酒时酒液会如珍珠般滴下而得名。林大人见了便问道,此酒清如玉液,是否便是民间盛传的宫廷玉液酒?官家也不知民间是如何传颂的,见林大人喜爱,便赐下一坛。后来,林大人听闻咱家要出宫寻姚小娘子,便特意嘱咐咱家要将这坛酒带给小娘子。”

姚如意:“……多谢梁内官了。”

救命,二叔怎么还没忘了宫廷玉液酒啊!

他还真的进宫要去了!

梁内官没有发现姚如意强装平静的面容下那波涛汹涌、想掘个地洞钻进去的心,还暗暗赞道:姚小娘子虽是官宦之女,却不仅能在家道中落后能振作起来、不怨不艾,如今与官家打交道也是不卑不亢、宠辱不惊。

真乃奇女子啊。

梁大珰又将手中那包袱和食盒物归原主,又道:“食盒已清洗干净,还装了些宫中暖室种的木耳、合蕈、鹅膏蕈、盖蕈等,冬日里想尝此等鲜味可不易,官家见暖室进献蕈菌,也嘱咐内侍鲜采一盒赏给林大人烹煮汤食,他却一丝不动,也让咱家带出来与姚小娘子了。”

“真劳烦梁内官了。”姚如意微微红着脸,深深地福身道谢。

方子已买了,东西也带到,梁大珰便也不耽搁了,他身上还有个重要差事,要去沈记买鸭子呢!这便与姚如意拱手行礼准备告辞。

姚如意手上沉甸甸的全是林闻安送出来的酒食,踌躇片刻,到底还是向前两步,张嘴叫住了正要登车的梁大珰,小声问道:“梁内官,我二……林大人在宫里可好?”

梁大珰转过身来,笑道:“姚小娘子放心,宫里什么都齐全,林大人在军器监虽公事繁忙,却有两间休憩的屋子,官家不仅破例叫林大人的老仆人进来伺候,还叫两个内侍为其专司打杂传话跑腿儿,又请御医时常来诊视。前阵子周医正才说,他新琢磨出一副药,给林大人敷腿,疗效不错,前几日阴雨绵绵,林大人腿已没那么疼,保不定能治好旧伤呢。”

那就好。姚如意松快不少,又委婉地追问道:“那朝廷几时休沐啊,小年都过了呢……”

哪家公司上岗便连轴加班大半个月的,还没有加班费,就算包吃包住还给报销医保也难以令人原谅呐?这样的血汗工厂放在后世可要被挂在网上避雷的。

梁大珰听出了姚如意话音里的一丝哀怨,好脾气地安抚道:“姚小娘子宽心,这两日林大人便也能休沐归家了,官家三日前已下了旨,有些不大紧要的衙门昨日便已封印休沐了。”

这还差不多。

怪不得昨日孟庆元便回来了,还敢不顾一切追着去洛阳,看来各衙门放假的时日也有先后。姚如意有了准信,心里也安定了,便又多多谢过了梁内官,送走他后,自己的脚步都雀跃了几分。

她干劲十足地先将酒和那盒鲜蘑菇都放回了灶房。先将酒坛子高高地收在上头的柜子里,省得被姚爷爷发现偷喝。再把蘑菇先用篮子装好,这里头的蘑菇种类还不少,姚如意就只认出了里头有香菇和木耳。

此时培育菌菇是通过“砍花法”在山林中砍伐栎木、桦木等,利用自然孢子接种,再任其在潮湿温暖的环境中生长,这个法子无法完全人工控制,此时能在暖房中培育出鲜菌,的确是非常珍贵了。

姚如意想了想,这样难得的美味,真应该做一锅菌菇汤底的火锅来吃才不算浪费,便也先用湿布盖起来,先存在橱柜中。

之后,她算了算时辰,赶忙先想了几个针对自习室的问卷调查问题,劳烦姚爷爷帮着抄了大概三四十份,便请丛辛帮忙看铺子时,若见学生过来买东西,便发给他们一份,请他们回去填一填。

匆匆忙忙忙完这些,天色不早,该出门了。她回屋认真梳了个同心髻,别了米珠簪子与绒花,涂了口脂画了眉毛,又换上先前花了些银钱找程娘子新裁的一套好衣裳。

这套新衣裳用的还是林闻安刚回京时给她带的那箱好衣料子,她选了个黄地云花锦,这衣裳领口袖口与衣摆都有多重不同的纹样,有锁子纹、梅花纹、万字纹,但都用相近绣线的层叠,却奇异地绣得艳而不火、繁而不乱。当时程娘子做好了叫她来取,她眼睛都有些挪不开了。

她平日里要做活实在不舍得穿,这还是做好后头一回上身。

算起来,姚如意也是两辈子头一回穿宋锦,摸着滑溜溜的,又暖和又漂亮,料子上的针线即便只是被冬日清淡的光照到都会闪闪发光一般。

怪不得贵人都爱穿这样的衣裳啊。

拾掇清爽,她再次牵上大黄、带上三寸钉,二顾兴国寺谈生意去了。

姚如意出门约莫一两个时辰后,夹巷里的林司曹家。

午间睡了个长长的午觉,从午时一路睡到快酉时才醒的小石头,总算从暖和的被子里爬起来了。

冬日里裹着暖被睡午觉,实在舒服,小石头这几日天越冷便睡得越沉,有时他大哥和孟博远在这小屋子里看话本子,看得疯魔了似的,又是大笑,又是叫好,又是抱头痛哭的,都吵不醒他。

这一觉睡太久,人还有些懵,一头乱发这儿支棱一撮,那儿鼓起一块,像被牛舔过脑门似的。他在床榻上呆坐半晌,仿佛这魂儿才从梦里慢慢回到他身子里似的,他挠了挠脸,脑子里迟钝,转个头,又呆愣愣地望着旁边的林维明、孟博远和程书钧。

他们仨正聚在林维明那狭窄的、极敷衍地用薄木板和俩樟木箱子拼成的桌案边,头碰头,嘀嘀咕咕的,也不知在写什么。

这屋子逼仄得紧,除了靠墙的床榻,床头紧挨着一张书桌,连把椅子都没处放。这桌子也是衣箱子垫高做成的,矮矮的,他们爹买了两只厚厚的藤编蒲团,林维明平日里便就着蒲团席地读书。

之后,这屋子里便没什么东西了。

小石头打着哈欠,把捂在被褥里皱巴巴的棉衣一件件拉出来。

屋子里衣柜自也是没有的,林维明和小石头的日常衣裳都收在木板底下的樟木箱里。林维明那两套国子监的青衣长褙子和大衫,算是他顶顶体面的衣裳,不好收在箱子里,万一叫虫蛀了可就遭了,便在薄板墙上钉了几个木楔子挂着。

墙上除了衣裳,便仅有一副被晒得泛黄了的美人戏蝶图作为装饰。这画儿装裱得很粗糙,是勾栏里十个铜板能买一副的。这画上画的都是梨园里演百戏、唱小曲儿最红火的伶人,哪个伶人的美人图卖得好,也是说出去极光鲜的事儿,常有那些为美人一掷千金的膏腴子弟,一买便买数百上千副的。

林维明自没有这等财力,他拢共便只买过这一副。

小石头都忘了这伶人的名号,好似叫什么赛妙云娘子,是前几年勾栏里演红极一时的杂剧《王相公休妻》里演潘娘子的女伶。

小石头实在想不明白,为何每回程大哥和孟四哥非要挤在他大哥这挤得蚊子都快没有落脚地的屋子里,和他一块儿读书习字。

这能有地方好好写字吗?孟四哥家不是有张靠窗的大桌案么?哦,对了,他不愿回家。可是他过年也不回家吗?

小石头想起,上回他用窗扇夹核桃时,还见孟员外在他家门口来回踱步了许久,好几次都抬手要扣门了,终究又缩了回去,步履沉沉地折回家去了。

孟员外不会是要把孟四哥丢在他家里了么?小石头为自己的这个念头吃了一惊,但又越想越是这么一回事儿。

他调皮捣蛋时,他娘扒掉他裤子打他屁股,就总会狠狠地骂他:“你再这么淘儿,回头便让你爹把你丢了,去别家换个更乖的闺女回来!”

当时他吓得哭天喊地,只是没想到,原来孟四哥都长这么大了,也会被爹娘因淘气“丢了换妹妹”吗?那孟四哥生得如此人高马大,说不准还能给孟员外换两个妹妹回来呢!

真可怜啊,孟四哥。

他盯着三人背影胡乱想了一阵,突然想起一件紧要的事情,忙整个人钻进被褥,摸出褥子底下的红布袋,仔仔细细地数了两遍。

二十三个铜板,够买大马将军一根脚指头了。

他心满意足地又数了一遍,在被子里憋得满脸通红,又将布袋偷偷藏好。他如今每日在家都得数两三遍,出门找茉莉和小菘玩时,还要把这红布袋藏进里衣里带走,戒心重得很。生怕他辛辛苦苦攒的钱被他大哥偷了,或是娘晒褥子发现充了公。

数好钱后,他便把红布袋塞进中衣的内袋里,开始给自己穿衣裳。他今儿要去茉莉家吃晚食,茉莉昨日便过来邀了他与小菘、关戎戎、姜荼几个常在一起耍的孩子,叫他们来家里一块儿吃肉呢。

小石头哪能不去呢!他娘说年关难过,家里要挤出银钱来,给全家人置办新衣新鞋帽,还要给他爹的上官们、族中亲戚长辈们备年礼、还要给亲戚孩子、长辈留出红封钱,还得置办一大家子的团圆饭。就为了过年那几日,家里已连着吃了大半个月的蒸芋头、水煮白菘了。

吃得小石头都快成芋头精了。

如今有肉吃,他听着便要流口水了呢。

他先穿了一件棉比甲,再穿两件夹棉短袄,再套件厚棉袄,裤子穿了三条,再围上个围脖,穿好以后,这膝盖和胳膊肘都弯不利索了,最后直愣愣地从床榻上蹦了下来。

林维明被小石头“咚”地一声跳下床吓一跳,扭头一看,他弟弟穿得像只熊,僵直着开门出去了,他还喊了声:“你小心点儿!”

之后又扭过头,继续和孟程二人对摊在面前的“姚记知行斋问卷”冥思苦想。这卷子上的字迹显而易见,是姚博士那齐整端肃的小楷,虽笔峰不如之前有力,但也一眼就认出来了。

但仔细看这里头字句,便觉着透着一股姚小娘子的语气:

【国子监诸贤友鉴:见字如晤!姚记欲于小院辟几间静室作自习读书之所,特备此问卷请教诸君。若蒙赐答,他日来室研习,奉茶免资。

烦请依自身情况勾选或书写,多谢! 】

壹问:需温书备考时,您更愿在:

南斋学馆学舍(读书氛围浓厚,可惜苦读太晚会惹同窗不满,有损情谊)

家里书房(可惜娘亲总进进出出送汤送水,思绪屡被打断)

临街茶肆(市声聒耳,太过吵闹,容易分神)

新设的姚记“知行斋”读书室(同窗共读,更有名师指点,妙哉!)

贰问:当您苦思时,最讨厌哪种干扰?(可多选)

邻座同窗好端端忽然就唱起山歌

先生突然进来宣布下节骑射课改成时文了

窗外卖货郎的吆喝声,声声催饥肠,一看刻漏,却还要半个时辰才散学,腹中饥肠难耐无心向学。

家里兄弟姊妹太多,从早到晚吵架打架没完没了,终日无宁。

以上情形皆有,恨不能有间温暖丰足的静室能安心向学。

叁问:若知行斋每日辰时开门、亥时闭户,每时辰纳资3文,可得一座,能静心读书且有名师指点学问,您认为:

太贵!我在学馆廊下背书又不要钱

姑且试之,若能助我考入甲榜,就是三百文也愿意啊!

愿长期租,只要室内有炭盆且供应茶水

且看是否设有隐秘的雅座和带锁的抽屉(怕上茅房时,自己辛苦所写的文章被人乱翻、偷窃或是抄袭)

肆问:您理想中的读书室该有:(可多选,请排序分先后)

文房四宝齐备(各色纸笔墨砚均折价出售)

有屏风隔扇可避人窥视文章

有大量藏书可供借阅

有汤饼茶汤暖炉时刻供应

有刻漏或是时辰牌能提示时间

伍问:若知行斋推出“三百道科举冲刺真题试卷”或是“三年进士五年状元”等优秀学习材料,您最希望的是:

得到历年府试院试的策论真卷刻本或手抄本

做题时可与优秀名师当面答疑

定期“闭卷小测”,考完有名师批卷(注:阅卷先生脾气稍有些暴躁,批语犀利,姑妄听之,勿要介怀。)

陆问:您每月会有多少天需要“沉浸式读书”?

一到两个时辰

三到四个时辰

一整天

昼夜不舍,无时无刻,食睡如厕皆在学习

柒捌玖问云云……

最后,请给即将开办的“知行斋”读书室写一句箴言,您会写:

问卷已毕,再次致谢!愿面谈详情者,望明日午初移步姚记杂货铺。愿诸君皆能蟾宫折桂,知行有得!

姚记杂货铺谨启

宝元八年冬

三人已将问卷反复览阅数遍,林维明沉思道:“娘总是进进出出和兄弟众多永无宁日这两条真是说进我心坎里了。你们瞧我这屋子,我实实需一间窗明几净的读书室,只是……”他瞥向孟博远。

孟博远亦望过来。

二人同时摇头如拨浪鼓:“姚先生那叫‘脾气稍有暴躁’吗?分明是极其暴躁!名师若是姚博士,就算不收钱我都不敢去!”

两人都想起了曾被姚博士骂成两条蔫咸菜的经历,俱是一激灵。若真让姚博士如此辅导一日,怕不是次日便要道心崩碎,真扛起铺盖回乡务农。

“不过姚小娘子这主意倒是不错,应当会有不少如程大一般掉出甲榜便如天塌地陷般的书呆子愿意去。”孟博远斜睨了一眼程书钧,看他的脸色便知道他对此很心动,“三文钱一个时辰,还有先生在旁指点,的确很吸引人,若是在外头,可不知要费多少束脩才能请一位先生呢。”

你才书呆子!程书钧抬脚踹他屁股,别过头不想理会他。

“我虽不想去,但姚小娘子发这卷子定是想知晓我们是否有意。咱们还是好好填了吧。末了这意见嘛……”林维明咬了咬笔杆,非常诚实且怂地写下,“能否请先生批卷骂人时温婉些?”

孟博远也好生勾了前头的题,最后则提出:“望‘知行斋’生意兴隆,日后扩建后,能通宵达旦地开着。”

若是真有那一日,他便不必在林家挤着了,他自然能去给姚小娘子当这“知行斋”读书室的伙计啊!他在林家各样都好,唯独林维明这厮,老在被褥里偷摸放屁,还要诬赖在小石头身上,每夜他好端端熟睡在黑甜梦乡时,都会突然被一阵气息猛地袭来,然后被熏得惊醒、四处爬墙。

姚小娘子能有这营生,他若能应聘,便又能读书,又有住处,还能挣银钱,一举三得啊!至于他爹娘会如何想,孟博远能梗着脖子这么多日不回家,自然也早已不在乎了。

孟博远想得很长远,果真已在心里盘算明日便要去问姚家娘子,她那“知行斋”要不要招个便宜好用嘴还利索的伙计了!

姚如意也是没想到,她这自习室都还没开门,学生也还没招到,就有员工要送上门了。

此时,她与三寸钉、大黄正有些沮丧地坐车往回走。

今日与兴国寺糕饼作坊的知事详谈下来并不顺利,因此耗费了很长时间,却没个结果。对方虽是和尚,却实在是深谙商贾之道,极为伶牙俐齿、能言善辩,捻着佛珠便能把姚如意说得汗如出浆,应答间竟有些支吾了。

之后,那知事便道,不论她能给多少样零食方子,终究只是方子,兴国寺要出人出力,只愿给半成的分红。

那知事的嘴太厉害,姚如意被他说得自己都快动摇了,有一瞬竟萌生了“莫非真是我贪心了?”的念头。幸好她很快又清醒过来,没有贸然答应,只道要回去想一想,先把这件事拖了下来。

果然姜还是老的辣,她上辈子死得太早,年纪也还是太轻,先前从也没谈过这样的生意,不敌人家也属正常。

姚如意把头搁在大黄的头顶,轻轻叹了口气,但又很快振作起来。没事儿,吃一堑长一智,回头她先去问问程娘子,等二叔回来了,再也问问他的意见,总归有法子的!

哼,别叫她学会了,日后她一人便能舌战群僧。

这么想着,姚如意牵着狗回到家,进了巷子远远就见着,寒风中,程书钧竟坐在她家铺子窗口下的桌边,衣袍被风灌得鼓胀,束发的布带也在脑后猎猎翻飞,他却丝毫不觉冷似的,只是侧头默然呆望着巷尾那棵光秃秃的榆树,似乎是正等着她回来。

“程家大郎?”姚如意牵着狗走到跟前,看了眼他手里抱着的那一叠墨迹清晰、已填完的问卷,有些讶异地问道“这是你特意帮我去学馆里挨个收的吗?”

程书钧一抬眼便见姚如意今日打扮得尤为俏丽,黄云锦白棉裙,发髻似乎也叫风吹松了,耳边还散着几缕,他脸微一红,点了点头。

第42章 蘑菇汤 做成菌子火锅,一定鲜美至极!……

程书钧缩着脖子坐在姚记杂货铺的窗下,怀里抱着的那叠纸笺的边角早已被他的体温焐得发软。他谎称去寻卢昉,实则是从甲舍一路走到庚舍,挨个敲门问询,把姚记分发出去的卷子尽数收了回来。

他想,姚小娘子是女子,不便进南斋,若无人替她收取,也不知得耽搁多少时日才能收齐,岂不误了她的事儿?横竖……放了假也闲着,就当是饭后蹓弯儿,权当消食了,也无妨。

只是抱着这堆卷子,也不便回家,要是叫阿娘瞧见了还得了。便又顺其自然、理所当然地坐在杂货铺窗下静静等。风直往他忘了系围脖的领口里钻,天虽冷,冻得两耳尖、指尖都发红,可胸腔里却莫名地发烫,愈发热起来。

巷口偶有车马经过,传来声响,他便忍不住抬眸眺望。可当真听见大黄一声犬吠,瞥见那抹熟悉的身影时,他反倒不敢看了,故作镇定地侧头去看那棵榆树,好似他坐在这儿吹风,本就是为看树的。

这棵榆树,长得可真树啊。

姚记窗下还晾着风鸡腊鸭,还有几串结满了糖霜的柿饼,他坐在那儿,一会儿闻着咸肉的香味,一会儿又飘来柿饼的甜香。随着姚小娘子渐渐走近的脚步,他的心似乎也是如此,忽起忽落,忽涩忽甜。

越近,心便撞得越急。待姚小娘子立在眼前,对着他招呼道:“程家大郎,你来买东西么?”

他那颗鼓噪的心,更是恨不得跳出嗓子眼儿。幸而,无人能听见他深藏的心声,而他也还有一副躯壳在硬撑。

“这是你帮我收的?”她一眼便看穿,讶异地看看卷子又看看他,弯了弯眼睛,笑着对他谢道,“多谢你了,这可省了我好些功夫。我原还想晚些时候托丛辛跑一趟呢。”

“不必言谢,我正好要去寻同窗,顺路而已。”程书钧抬起头来,将那叠卷纸递给了她,眼却错开去看大黄,他听见自己生硬冷漠竭力装得稀松平常的声音,“收好,那我便先回去了。”

“哦……等等!”姚小娘子疑惑地眨眨眼,忽而想起了什么,将突然同手同脚转身要走的他叫住了,从身上的小布包里掏出了什么,“这个给你,你虽说顺路,我还是得谢你今儿帮我收卷子。”

程书钧停住脚步,回身一看,她掌心里躺着两个胖墩墩的花叶小葫芦,葫身上一个刻着“万事如意”,一个刻着“福禄寿喜”,弯曲的葫芦柄还用红绒线缠过,在她手心里,显得格外讨喜。

“这是兴国寺佛前供过的小葫芦,无畔小师父送了我不少,我今日也算借花献佛了。对了,也帮我送一个给程嫂嫂,讨个吉利也好。”姚如意笑容里带了些苦涩,今儿生意没谈成,葫芦倒是又收了一兜子。

“多谢。”程书钧小心翼翼地捻住两只葫芦的柄,没叫自己碰到她的手心,便赶忙低了头跑开。

步子太急,棉袍下摆不断扫过鞋面,他不敢回头,紧攥着葫芦,只能听见自己咚咚的心跳声,几乎是一口气跑回家里去的。

个子抽条长得都快与院墙一般高的好大儿,突然像个大灰老鼠似的蹿进了家门,门扇也被他推得哐当响,吓得正在廊下围着暖炉缝衣裳的程娘子一抖,针都险些扎中了指尖。

她放下绣棚,抬头奇怪道:“大郎,你叫狗撵了?”

程书钧哪里说得出来,干巴巴地走过去道:“我…我急着要回来写课业,路上碰到了姚小娘子,她叫我拿个兴国寺的葫芦给你。”

两只葫芦,皮儿都被他掌心的汗浸出了一点水痕,他说着随手便要将左手的那只小葫芦递过去,刚抬起手,他忽而顿了顿,临时又换了右手那只。

程娘子好奇地接了过来,把葫芦转着看了一圈:“福禄寿喜?哦,这个我知晓,每年兴国寺都会给一些虔诚的信众派发这类小葫芦,也算是赐福吧。倒是好寓意,一会儿给它系个腰绳挂起来,替我谢谢姚小娘子。”

“娘喜爱便收着吧,我回屋了。”

程书钧胡乱应了声,称要回房温书,便赶忙进了自己的屋子。关上门,插上门栓,他才贴着斑驳的砖墙缓缓蹲下。

那阵慌乱的心跳仍未平息,恰似春雪化冻时,薄冰下闷响的流水,在这寂静寒冷的冬日里,荡起一圈圈无人知晓的涟漪。

他将左手紧攥着的那只葫芦在掌心摊开。这应当是今年新晒的葫芦,皮子还嫩黄,带了点儿花皮,粗腰弯把,小巧玲珑的。

上头刀刻着“万事如意”四个字。

蹲得腿麻了,他才长呼出一口气,起身在不大的屋子里转了好几圈,最终还是将那葫芦搁在了书案一角。这葫芦虽胖,身形却端正,自个儿便能稳当当地坐住。他站了会儿,自己也拉开椅子坐下,与那胖葫芦对望了许久。

许久,他才缓缓伸出手指,往那葫芦上轻轻一点,它便像个不倒翁似的,在他面前,憨态可掬地轻摆摇晃起来。

程书钧笑了,枕着胳膊趴在桌案上,戳了好久的葫芦。

老项头点亮了厢军值房外的两盏风灯,冬日的暮晚便随之泛起了朦胧的暖黄,映得连邻近值房的几户人家,也是满窗昏黄。

此时,林司曹家也已点了灯。

小石头先前睡了一下午,起身后乖乖坐门槛上又背了两遍“湖月照我影”,但因惦念着要去茉莉家吃肉,且下一句“送我至……什么溪”字又不认得了,读到最后满脑子都是写着字的红烧肉在飘着转圈,叫他实在读不下去了。既然读不懂,那就不读了,小石头很轻易就放弃了。

正准备早些去茉莉家,也好帮薛阿婆做些杂事,多换点肉吃,可他刚把脚迈出门槛,弯腰穿鞋时,却忽而发觉他娘英氏似乎还没起来,但房门虚掩着,灶间里也冷冷清清,火都没生。

他将迈出的腿收回来,先进了灶房,把炉膛里的煤灰熟练地扒了出来,又哼哧哼哧夹起一块煤饼,努力搁进去。等火升起来了,他踩着小板凳将他阿娘中午便淘洗好的一大盆杂米豆饭放进铁锅隔水蒸,盖上锅盖后,还知晓往锅边贴一圈豆干和几个早间吃剩的冷馍馍。

做好了活儿,他才从炉灶的水箱里舀一碗温热的水,小心翼翼地端着,轻手轻脚探进他娘的卧房瞧了瞧。

原以为娘还睡着,没想到她已起来了。

狭窄陈旧的屋子里没有点灯,英氏背对着房门,垂头坐在床榻边,正满脸愁容地数钱。她将零散的铜钱一枚一枚串进绳结里,数了一遍又一遍,数着数着,她便忍不住抬手,用手背抹了抹眼睛。

这些钱七扣八扣,将那些年礼、红封钱扣除,便只剩那么一丁点了,五贯钱都凑不上!过年只怕还要宴请来拜年的亲朋,请客吃饭,总得吃肉吧?可买了肉、买了菜,却连给孩子们一人裁一套好衣裳都不够了。

平日里倒也不曾这样拮据,只是过年要开销的地方实在太多了!独独给林司曹上官孝敬的年礼便花了二三十贯,家里又还供应大郎、二郎、三郎几个读书,一时手里的钱竟不凑手了。

要不……明儿回娘家一趟,跟兄长们借一点应急吧……等过了年关,相公发了新一年的俸银和职田佃租,再将这缺口填补回去。

可想到来年,四郎和小石头也该进学了,只怕这笔钱也不一定能还上,到时若叫几个嫂子上门来讨债,岂不是丢尽脸面?

英氏猛然便觉着一阵心酸,紧紧垂下了头。

就在她咬住后槽牙不想叫自己漏出声息被孩子听见时,一只胖乎乎的小手忽然伸到她面前,叫她吃惊地抬起头。

小石头已经将水碗搁在门边的斗柜上,跑进来,两只手将她摇摇欲坠的泪用力擦掉,又倾过身子,拱着背不碰到英氏的肚子,就这样别扭地搂抱住了英氏的脖子。

“阿娘不哭。”

“我有钱,我的钱都给你。”

他松开英氏,坐直了,小小一个人,明明也难过得嘴唇都抖了,眼泪也在眼眶里打转,却还是解开棉衣的扣子,将自己这么长时日给家里跑腿儿、坑哥哥攒下的二十几文钱掏了出来。

他手抖泪流,却毅然决然,把钱全都用力地塞进了英氏的手里。

英氏摊着手,捧着那还带着孩子体温的铜钱,惊得忘了反应,她定定地看着眼前的小石头,他却像个小男子汉似的,又张臂抱住了她,把毛茸茸的脑袋依恋地搁在她的颈窝里。

“阿娘,你等等我,等我长大,我一定给你买个大屋子,挣很多很多铜钱给你花,以后咱家再不吃芋头和白菘了。”

英氏浑身都抖颤起来,紧咬着唇,再也忍不住,她满心愧疚地搂住小石头那温暖肉乎的小身子,泪潸然而下。

英氏怀小石头时,便与林司曹商量过不要这个孩子,她已有四个儿子了,家里全靠林司曹的七品官俸禄,他是清水衙门,人又老实,收不着什么孝敬,一年到头连几个铜子儿都攒不下来。

当年,英氏便去医馆抓过落胎药,偏生这孩子命硬,连吃三副都没打掉,倒把英氏疼得打滚儿,血流不止,险些一尸两命。

如今怀了第六个,虽也不想要,但她可不敢再吃那要命的药了,只好求求老天爷,诚心祈祷这回是个闺女吧。

当年怀小石头也是如此,因他是意外出生的第五个孩子,英氏和林司曹都没有期待过他,甚至在得知他又是男孩儿后,两人失望之极、心灰意冷。

当娘的,她却几乎将小石头交给前头几个哥哥带大。他也总是穿哥哥们改过的旧衣裳,用哥哥们用过的笔墨书本、玩哥哥们玩过的木马、九连环,他从没有自己的东西。

他甚至,现在都没有正经的大名。

正因他几乎没有一样儿专属于自己的东西,英氏常也对他愧疚,在知晓他馋大马将军馋得连糖也不吃了,还卯着劲攒钱后,便也总刻意寻些活儿叫他做,再给他几文钱,他便能高兴得一整日都蹦跶着走道儿。

就是这样一个总被她忽视的孩子,却比谁都懂事,二十几文钱无济于事,可却是他珍视的所有,他将他的所有都给了她,还对她说不要哭,阿娘。你等我长大……

英氏难过得无以复加,搂住他大哭。

她真不是个好母亲。

林司曹家的母子二人抱头痛哭;程娘子家有个呆子灯下戳葫芦;孟员外和关氏生了俩都不回家的儿子,正借酒浇愁;茉莉家满是肉香,聚了一堆小孩儿扒着锅沿儿,薛阿婆做饭的手艺显然要强过尤嫂子不少;刘主簿家今儿便备了大包小裹往四处衙门拜山门、送礼去了;俞婶子家没人在,只剩一笼笼鸟儿在对着花草低低啁啾。

夜色沉浓。夹巷里,风灯轻轻摇,窗纸映人影,炊烟袅袅起,各家的鸡毛蒜皮,裹挟在弥漫得渐渐浓郁的饭菜香里,自顾自地悄悄漫延。

至于姚如意。

她也忙着呢,她给铺子里点起了四五盏大油灯,里外都照得亮亮堂堂的。灯烛盈黄,能将人的影子在墙上照得巨大。她便拖着个闪烁晃动的庞大影子,正将卢昉与柳淮言来定的两盒酸米脍饭都装好,顺带也随手抓了一把,给他们学舍的也随送几只刻了吉祥话的小葫芦,都搁在铺子的窗口等着他们一会儿来取。

葫芦太多,白搁着多浪费,姚如意已决定来铺子里买东西的人都搭送一个,这也算是一种……年末促销活动吧?

嘱咐三寸钉和大黄作伴好好看着铺子,又顺手揉了揉货架上正张大嘴打哈欠舔爪子的汪汪,姚如意便兴冲冲进灶房去了。

冬日天黑得快,看着外头黑漆漆的,其实才刚到吃晚食的时候,今儿该吃什么好呢?天寒地冻的,怎么也该烫锅子了!她正好想起了林闻安今儿托梁大珰捎出来的那盒鲜杂菌,有点儿馋地咽了咽唾沫。

自打穿越过来,她还没吃过菌子。汴京地处中原,这个时节本不该有菌子。偏生得了这么一小盒,单炒一盘菜稍显不足,但若是做成菌子火锅,一定鲜美至极!

她净了手,握了把锃亮的菜刀,把那些菌子洗了切了,再从地窖里取半只鸡,准备一起下锅炖成菌子土鸡汤,到时鸡肉嫩嫩的,汤又浓又鲜。对了,还得趁着煲汤时,焖上一锅萝卜香菇咸饭,那才好吃呢!

说干就干。

她开始剁鸡,斩成大块,淘洗血水,用粗盐揉了。再选只大砂锅,抓把老姜片搁进去,先熬鸡汤。约莫熬个两刻钟,汤面浮起黄油星子,汤头咕嘟嘟冒着泡,便将姜片都挟出来,最后再把洗净的菌子挨个儿滑进去,原本清可鉴人的鸡汤便渐渐深沉起来,油膜也变得棕亮。

姚如意深深嗅了一口,便心满意足地盖上锅盖,让里头慢慢再煨上一会儿,又赶忙去切萝卜和腊肉腊肠一块儿焖饭。

腊肉腊肠切成薄片,选两根青头萝卜,刮皮后改刀成骰子块,先把萝卜和腊肉一块儿煸炒,加酱油、盐和豆酱,油花炒得滋滋响,再一股脑地倒进淘洗过的米里,就这么用木桶焖上。

等汤好了,饭也就好了。趁着这时候,便可以慢慢洗其他的蔬菜,片几盘羊肉、五花等着涮了。

姚如意小心翼翼地片着羊腿,她刀工不好,得慢慢地片,于是就把丛辛和姚爷爷都喊进来帮忙洗菜切菜,再把几条闻着鸡汤香味儿想溜进来的小狗都挡在门外。

灯火曳地,一家人连影子都斜斜地聚在一块儿。

真好啊,她竟要在这世道过年了。姚如意望着地上那几条影子,心想,下回等二叔和丛伯回来,可得再给他们做一次涮锅子,那样儿就真是一家人都在一块儿,就圆满了。

*

大内西北角的南北作院,一处悬着“御前军器所”匾额的宽阔院落中,军器监猛火油作里,司职算学的小吏沈海抱着一沓测算妥当的图纸,正匆匆往一间灯火未熄的窗前走去。他挠了挠发福肥胖的肚皮,满心都是交完活就能休沐回家的喜悦。

走到那间屋子前,他脚步便蓦地顿住了。

窗子半支着,一盏孤灯下,林闻安披着衣,正专注地测算新一版猛火油炬所用的铸铜喷嘴口径。他轮廓分明的侧脸映在灯里,清俊眉眼低垂,执笔的手修长如竹,腕骨在青衫袖口下微微凸起,俊美得根本不像应该呆在军器监之人。

军器监的人都是何模样?有如他一般四五日没空梳洗、头脸油光、满脸痘疤,打算盘打得手指都缠着纱布的算学账房;也有整日待在闷热刺鼻的作坊里,被熏得又黑又红的工匠;还有些身着道袍,佩五帝钱,日日神神叨叨改制火药的老道士。

看着林闻安依旧清风朗月的模样,沈海心底有点儿嫉妒。他日日都要从过来送图纸,自然也知晓,这位林大人也已十天半月都没归家了,有时他还要通宵达旦地画图纸、亲自去铜作坊盯着工匠铸铜。

可他怎么就能连头发丝都清清爽爽的?

夜里不睡,脸上竟也不长疮,可恶。

沈海与那群道士们混久了,难免也有些神神叨叨起来,他时常揽镜自照,便想,女娲娘娘造人时也忒偏心眼了。捏他时是不是打瞌睡呢?捏得真是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

就跟随手揪了块泥团往地上一墩就了事了似的。

捏这位林大人时,只怕是拿刻刀一点一点儿修的。

而且……这人头脑还灵光。

起初林闻安来时,沈海和其他小吏都来拜见上官。见他生得如松似竹,心里还犯嘀咕,这样的文弱书生,如何能担火器监造这般匠作之事?他只怕连火药是用硫磺炼制都不懂吧?说不定只是官家给昔日有功的旧臣寻个闲差,让其安享俸禄罢了。

结果,原以为是走后门来吃皇粮的,却两三日便将军器监多年的记档和图纸看了个遍,还对着记档上的签字画押,把工匠、账房和吏员一个个叫过来详谈,沈海也被叫去问了几句话。

他连哪年哪月哪种火器是沈海经手核算的都记得清清楚楚,有些沈海自己都不记得了,他却能张口就为他补出来。

自那之后,沈海便知晓,官家为何把这位又病又弱的文臣书生派到军器监来了。他并不是来荣养的,他是来收拾这烂摊子的。

旧档、账册都看过,他当即便换了好几个常年偷铜卖铜、相互勾结的工匠和小吏,又揪出两个来历不明的道士,五日功夫,便将军器监上下肃清得一干二净。

当时揪贪官时,这人招呼都不打,直接叫禁军进来抓人。

当时大伙儿还一个屋子围着暖炉谈公事呢,一转眼功夫,除了沈海,全被堵嘴、拧胳膊押地上了。可把沈海吓坏了!幸好他胆儿小,又没门路,人家往日看不起他,这等“发财”之事便也没带上他。

这倒让他躲过一劫,否则以他这性子,只怕也受不住金山银山的诱惑,也是要同流合污的。

最让人胆寒的是,那些人背后多少有些靠山,听说找了几个官员去官家面前求情,这下可好,拔出萝卜带出泥,一个个自投罗网了!

全被官家撸了帽子,一起送到岳将军那儿修长城去了。

凡是林闻安经手的人和事儿,官家眼睛都不眨,全批了。就连他们这些小吏两三年都没涨过的俸银,他夹了个账本面圣一趟,没过两日,官家也抠抠搜搜地从牙缝里挤出来给了。

听说为此宫里又节衣缩食,官家和太后娘娘都带头减膳,官家的炙鸭都隔日吃一只了,娘娘们便也跟着节省起胭脂水粉钱了。

而且,他才来了不过大半个月,已经弄明白这猛火油炬的构造、火药的成分,还把总回火炸膛的根源找了出来。

前几日,他把军器监的人都叫来,在庭院里支了个巨大的木板,将猛火油炬喷嘴大小、角度都勾画了出来,并对他们细细讲解,企图叫沈海他们能明白这喷嘴和风之间相辅相成的道理。

沈海局促地坐在板凳上,听得两眼发直,那些完全听不懂的知识从左耳进右耳出,在他脑海里没留下半分痕迹。

什么喷火的流速得大于火焰本身的传速才能防止回火炸膛,什么喷嘴收敛能增加流速,什么在喷嘴前加个流叶铜片,就能让猛火油喷出前混合风气,使火焰更稳定。

说到最后,他自己沉浸其中,都忘了他们这些傻愣愣的人了,也不说话了,自个儿转身一边沉思一边写了满满一木板密密麻麻的数字,除了他,谁也看不懂。之后,他略一沉思,便恍然大悟般一拍掌道:“我明白了。”

说完,就把他们都撂下,抬着木板又走了。

只留下他们这些听得云里雾里的小吏工匠面面相觑。

他明白了?明白啥子了?至今沈海都还不知道他到底明白了啥子。

或许军器监先前便是缺一个如他一般什么都懂的人。之前,道士只会炼火药;工匠们只会依照前朝《武备图》中投石机、攻城器的图形,将其大致改成猛火油炬的图纸,再依照图纸铸铜,对其中原理也是一知半解。

而如沈海这般的账房小吏,更是只会核算每一份图纸上标注的尺寸、算式,复核算出的答案是否正确,其实压根也不懂什么火啊猛火油啊。

沈海还跟人打听过了,林闻安是正儿八经的进士科出身,还是当年的甲榜第三,他从小读得都是圣贤书,习君子六艺,从没学过这些“奇淫巧技”“旁门左道”,这样的人到底是怎么无师自通这些东西的?他心里好奇很久,有一回便没忍住,满脸堆笑、客客气气地问了这问题,谁知这林大人很随意地答:“确是没学过,但也不难,大致看几遍就会了。”

在军器监干了好几年都还闹不懂的沈海:“……”

他可真多余问这句。

总之,短短半个月,困扰了军器监数年的问题,已在这位林大人手中迎刃而解。如今,他还绘制了好几种新型火器图纸,并生怕沈海他们这些愚钝的凡夫俗子看不懂似的,详细记录了火器的构造、尺寸、材料、制造流程和使用方法,图文并茂地写了厚厚一册子。

画得比外头给三岁小儿看的那种画本子都仔细。

不过沈海还是看不大懂。

想到这里,他摇摇头,稍稍正了正衣衫,上前轻轻扣了扣门扇,恭谨地躬身道:“林大人,最后一套图纸,下吏已核算完了,均无错谬。”

林闻安头也没有抬,笔尖还在纸上沙沙地走着,只应了声:“搁在桌上吧,辛苦了,天已很晚了,你先回去歇着吧。”

太好了,不用改便能交差了!沈海心中一阵喜悦,应了声是,进去放好图纸,便又美滋滋地与林闻安躬身行礼道别:“林大人,那下吏先走了,您也多保重。临近除夕,下吏便提前与大人贺岁,祝愿大人贵体康泰,阖府康宁,福履绥之。”

“下吏告辞!告辞!”

林闻安听得这一声声新春祝贺,才有些怔忪抬头,眼前矮胖的小吏早已后退一步,躬身行礼后,兴奋地一溜烟跑远了。

他侧头往后一看,各种册子、纸张堆成小山的长案旁,有两张长凳拼在一块儿,丛伯正靠着炉子睡得打呼,他身后的墙上,悬挂着的“宝元八年颁”的通书已经被撕得只剩薄薄的几页。

今日竟已是腊月二十六了。

忙得都忘了时日了。林闻安搁下笔,揉了揉有些酸胀的额角,想了想,还是过去弯腰叫醒了睡得四仰八叉、口水横流的丛伯。

丛伯正在梦里撒丫子追那个混账车夫,忽然被拍醒,有些迷茫地抹了把湿漉漉的嘴角:“二郎?你忙完了?可是要回偏房歇息了?”

一时也忙不完,罢了。林闻安摇摇头:“不忙了,回家吧。”

丛伯一下便不困了,高兴得跳起来:“好好好,可算要回去了!我来收拾东西,二郎喝点水,咱们这就走!”

没一刻钟,丛伯便打好了包袱,林闻安只取了几只官家送他的汝窑胖鸭子……回头给如意吧,或许她会喜欢鸭子?好歹是御造,搁铺子里摆着也成。

他与丛伯出宫去,在宫门处领回车马,扬鞭便往国子监夹巷赶去。

林闻安在姚记杂货铺门前下车,仰头看向夜色中还点着灯的铺子,都有些恍若隔世般的感觉,不过才走了几天,竟有种既熟悉又有些陌生的感觉。

还没进去,他便听见院子里传来了格外热闹的声音,狗在叫,猫在唱,还有似醉非醉的嘟囔和笑声,与从门缝里溢出的满地灯火交织在一起,听得林闻安微微一笑。

院门虚掩着,他撩开厚实的棉布门帘,一推开门,什么都还没看清,便有个滚烫柔软的身子猛地倒进了他怀里。

他整个人差点被扑得往后倒去,下意识扶住对方的胳膊,刚在台阶下站稳,便对上了一双大大的、水盈盈的杏眼。

“二……二叔?”

“你…你怎么长了三个脑袋?”

林闻安察觉有些不对劲,顾不上其他,先将站都站不稳的女孩儿在怀里紧紧扶住了,又往院子里瞥了一眼,只见院子里摆着桌椅,一锅吃剩的残汤还在炉子上微微沸腾。

三寸钉和丛辛抱着廊柱高歌,先生正拉着狗满院子转圈儿。

他蹙了眉头,刚扭头叫丛伯快去请郎中来,一双又烫又软的手忽然搭在他脸上,硬生生将他的脸扭了回来。

女孩儿神色迷蒙又迟缓,抬起手便往他鼻尖上一捏。

“二叔,你瞧,天上好多小人在飞呢,喏,这儿有一只,这还有一只呢!这只好看,我捉一只给你玩。”

“……”

第43章 小苦瓜 他将绵软似发糕的如意竖抱起来……

那真是令林闻安终身难忘的一晚。

他臂弯里挂着个在他鼻尖上捉小人儿又嫌捉住的那只不够好看,继而手往空中一丢,又踉跄往边上扑去的如意:“那只,那只红的好看……”他忙将人往臂弯里捞回来,牢牢箍在身前。

院子里,先生与几只小狗滚作一团,还被层层叠叠的毛团子压在了下头,林闻安惊得提溜起如意便向前了两步,待要去扶,但先生竟已顽强地拨开一身的狗爬起来,一眼瞅见前头那走得歪歪扭扭、前爪绊后爪摔在地上的猫儿汪汪,又跌跌撞撞扑过去将猫儿搂在怀里。

他提起猫,与猫儿对视良久,忽地将脸贴上肥猫脸直哭:“老婆子,你怎的生了这么多毛?脸也大了,你…你怎的不来梦里见见我?你莫要恼我了,我晓得,是我没照看好儿子,连如意也没照料周全,离了你我一事无成……儿子可去寻你了?你们可在一块儿呢,怎的你们都不来看我一眼,我念你们念得好苦……”

他痛彻心扉这一哭,原本在唱曲儿的三寸钉和丛辛也嚎起来,一个喊娘你心好狠,兄弟姊妹那么些个怎的单把我卖了;一个揪着胸口哭我好想吃抚州的金橙啊,呜呜烧心难受,呕——

吐了一地。

这下真热闹了。

林闻安将浑身滚烫、嘴里还嘀嘀咕咕个不停,但已迷糊着不断往下滑的如意往上颠了颠,事到如今,也顾不上男女之别了,总不能将人丢地上去。

稍一使劲,他将绵软似发糕的如意竖抱起来,左胳膊隔着衣裳单手托住她的臀腿,右手将她的脑袋轻轻搁在自己肩头,好让她能舒服些靠着,也防着她突然呕吐呛了喉咙。

接着,他镇定地嘱咐早已看得目瞪口呆、手足无措的丛伯:“家里有我,丛伯,你先去请郎中回来,多请两个……”说着,他抱着人往院子里去,凑近桌上看清那汤里漂浮着的是何物后,便明白是怎的回事了。

叹了口气,这竟还是他引来的祸事……林闻安身子稍稍后仰,单手抱人,勉强腾出一只手来解下了腰间金令牌,递给丛伯,冷静地改口道:“不必去医馆了,拿上我的令牌,连夜叩开宫门,去请宫里擅长诊治脾胃之症、食毒急症的吴太医,再把宫里那位给太子殿下的吐蕃狐狸和猎犬看诊的兽太医也一并请来。看这情形,怕是躲不过要催吐,让太医多带些甘草、茵陈、泽泻、黄连之类的药材来。另外,即刻将菌子有毒之事禀报官家知晓。”

也是他大意了,没料想到宫里的东西也能出岔子。

幸好这盒菌子是今早才在暖室里采下的,当时暖室里采遍了统共只攒成这么巴掌大的锦盒。珍稀得很,但官家不爱吃菌,嫌弃总有股泥味儿,否则那暖室里的菌子都不够他一人吃的。

听闻这暖室里的菌是专为太后娘娘培植的,但太后娘娘这段时日身子正不爽利,也吃不得,正巧他在,官家便随口赏给了他,说是叫他也尝尝鲜。

他不重口腹之欲,想着先生好吃,如意在外头也难以尝到这样稀罕的东西……便又顺手交给了要出宫的梁大珰请他带回姚家。

若不是这样,也不会出这档子事了。

“去吧丛伯,一定要快。”林闻安眉心微蹙又交代了一句,女孩儿滚烫汗湿的额头正好贴在他脖侧,湿润炽热的呼吸还一下一下地扰乱着他的心神。

“哎哎!好好!我马上去!”

丛伯连忙醒过神来,刚刚吓坏他了,他还以为姚家人都中邪了,他腿都看软了,差点儿想去请灵婆烧些符水来,还是二郎一句食毒急症将他的神智唤醒了。原来不是叫鬼怪附了身,那就好那就好……

他忙接过令牌,扯过马头,调转车头,驾车又冲了出去。

林闻安抱着怀里那火炉子般的人进了院子,先将如意安置进屋,她发烧说着听不懂的胡话,好在还算乖巧,将她轻轻放在床榻上,又取了她那丑兔子布偶搭在她脖后,将人侧首侧躺。随后,他出去扶着抱着猫不肯撒手的先生进屋,接着又把丛辛和三寸钉搀扶到廊下暖和的地方,让他们先躺着。

忙了一圈,他快步走进杂货铺寻了些绿豆。家里没有别的药材,怕太医来得晚,先用绿豆煮水催吐吧。

取了一瓢绿豆来,正要走时,他忽然发现铺子里也不知何时多了只鹦鹉,此时在架子上欢快地扑腾,嘹亮地喊着:

“混账,混账!”

看来全家上下只剩这鸟儿还清醒。

林闻安瞥了眼,不敢耽搁,进灶房里煮绿豆水了。解毒催吐用的绿豆水无需浸泡,直接入滚水煮沸。虽说不用将豆子煮烂,但也得把豆子煮开花,这样才能取到能解毒的豆皮和汤汁,正经的豆子倒是无用的。

看了眼炉火,也要一刻钟。

先熬着。林闻安转出来,挨着查看每个人的病情。丛辛和三寸钉中毒最轻,以他俩本分的性子,怕是不会和先生、如意同桌吃饭,应当是只舀了一碗到廊下吃,应当是没吃下多少汤水便毒发了。

此时,两人没发热,嘴唇也没发紫,甚至还有点清醒,还认得他是谁,拉着他的手说:“二郎?你背上咋驮着十几只癞皮狗……”

谁背上能背十几只癞皮狗,这像话吗?

看来也清醒不到哪儿去。

先生的症状比他俩和如意都要严重得多,或许是他嘴馋多吃了些,也可能是本就年纪大了的缘故,此时已渐渐发热、腹痛,还吐了两回。不过能吐出来倒也好,面色从青白渐渐转得微微发红了。

林闻安给先生喂了水,又把秽物收拾干净,见他呼吸平稳,出了一身汗,搂着也哇哇吐了的肥猫,汗津津睡去了。

他暂且松了口气,又赶忙转到如意的门外。

没多犹豫,生死之际无关礼节,他端着热水和热帕子便推门进屋。

如意方才便已发热,且是几人中烧得最厉害的,但她一直没有呕吐,意识也还有几分,也不知是好事还是坏事。

但就他方才离开那一小会儿,她已从侧卧变成了俯趴在床榻边的姿势,两只手还在空中一下一下地乱抓,像在拈空中飞舞的什么,嘴里仍在说胡话,什么好多好多金子啊,我抓我抓……

他坐过去,将快翻到床底下的如意捞回来,想用帕子给她擦了擦脸。

她却东倒西歪,顺势抱住了他的胳膊。

林闻安下意识挣了挣,却又被她藤蔓般缠得更紧,整只胳膊都被扯到了她怀里。

“二叔,你怎才回来呢?”她奋力将他胳膊往怀里搂,垂着眼睛,含混而不满地吐露着,声音很轻很轻,“你一去那么些天,我都有点想你了。”

林闻安被迫倾身相就,用没被她夺去的胳膊撑在床沿上,免得被她扯得彻底倒在她身上。但他离她实在太近了,鼻尖萦绕着发热带出来的些微汗气,烛火在她面庞上镀了层淡淡的光。

他能感受到她的呼吸,连她烧得酡红的面颊上那细微的绒毛都清晰可辨,还有她那双虚浮地望向他的,好似被高热蒸得水雾朦胧的眼眸。

他看了她一会儿,才道:“想我?”

顿了顿,他垂下眼睫,声音更低地追问:“为何?”

夜风徐徐从敞开的门外涌进来,将两人的衣袂与发都吹得扬起又落下,林闻安在风中凝望着她,已枯竭已久的心如被投入温水中般,微微发烫、发紧。

谁料他这话便像开闸放水似的,如意的眼泪忽地夺眶而出,指着他呜呜哭道:“你不晓得吗?因为就咱俩儿是没娘疼又倒霉的小苦瓜。一枝藤上两只瓜,你在,我就觉着有个伴儿;你不在,家里就只剩我一只苦瓜了。孤孤单单的苦瓜更苦,你懂不懂?”

袖子一阵湿润,林闻安叹了口气。

发烫的心渐渐冷却了下来。

他在干什么,还认真和吃错东西而说胡话的人谈起天来了。

“二叔。”她又含糊喊了他一声,眼皮已经渐渐沉下来,她像汪汪似的,低下头来,用脸颊轻轻蹭着他的手臂,“你总归比我强些,不像我……”她的声气儿渐渐弱下去,像炉子里烧尽将熄的火点,“我很想外婆……可我…见不到她了……”

外婆?林闻安一怔。她小时候是在外祖家养过几年,但那会子她才丁点大,没想到她竟还能记得这般真切,还一直心生怀念。他略想想,如意的外祖母……的确已过世好些年了。

确是见不到了。

她说完这句,喃喃地喊了几声外婆、阿婆,终于再没力气闹了,困倦合上眼,身子骨一软歪在他臂弯里,竟就这般睡了过去。

林闻安长松了口气,连忙将自己的手臂抽了出来,将人重新好好地摆正,胳膊贴着裤缝,连脚脖子也并拢,再严丝合缝地盖好被子。

起身,目光往下一撇,顺带弯腰将她的鞋也对齐摆正。

再次直起身来,他轻呼出一口气,就方才这么一会儿,他后背都汗湿了。

盯着袖子上那一大块儿泪痕看了会儿,听见一阵动静,他又看向床榻,方才他仔细盖好的被子和摆好的端正睡姿全白搭了,不过眨眼的功夫,姚如意已自发往里头一滚,不仅踢掉了被,还将长兔子用两条腿夹住,再用两只胳膊将它的脑袋抱在胸前,手指还无意识地摩挲着兔子的长耳朵。

林闻安忍了忍,杵在床榻边看了一会,摇摇头。

罢了,她怎么舒服怎么好。

便转身出门去取绿豆水,忽听得院墙外急切的车轱辘声碾得石板路噔噔响。

再一听,丛伯已大呼小叫,领着太医和兽太医急哄哄地进来了。

得救了。他这时才算彻底松了口气,也赶忙迎了出去。

姚如意哪晓得是菌子闹的,吃着吃着,恍惚间觉着人都轻飘飘飞起来了,好似做了场大梦。她先是梦到了二叔回来了,但后来怎么了,又不太记得,只记得二叔脸上、身上都有很多彩色会蹦跶的小人儿到处跑。

叽叽喳喳,还难抓得很。

很快,她又忽然换了个梦,梦到了外婆。

她稀里糊涂又成了躺在病床上的她。

她是慢慢才发觉的,她应该是回到了那天。

回到了来到书里之前,

那日,她因术后并发症死去,弥留之际,她甚至还有意识、有听觉。

氧气湿化瓶在咕嘟咕嘟响,姚如意半阖着眼,费力地张嘴呼吸着,可凝在氧气面罩上的雾气却已越来越少。

她自己都知道,她的呼吸正在变得微弱。她还清晰地听见旁边医生在飞快地吩咐给她推什么去甲肾上腺素、多巴胺、尼可刹米、碳酸氢钠……这应当是她人生最后一刻欠下的药单,但还是没用了。

声音在远去,不管是监护仪发出的声声嗡鸣、还是外婆紧张询问医生的声音……都好似随风远遁了一般。

她只能努力的,在浑身碎骨般的剧痛下,眼睛直瞪瞪地睁着。她想着什么呢,她好像什么也没想,只是害怕眨眼,怕一眨眼便再也睁不开了,她很想看外婆最后一眼,可惜,即便是梦里,她此时的眼神也已半散而无法聚焦。

“如意啊。”外婆唤了她一声。

嗳。姚如意在心里应。

她心里涌起一阵不甘心,不管经历几次,不管是不是早就知道这一刻迟早要来,但她还是会不甘心——她才二十岁。

生日都还没过呢。

这么短的一生,她也没能好好享受,人生大半光阴都消磨奔波在各大医院,她连学都没好好上过。听说,过几天,邻居家和比她小两岁的卉卉要高考了,她呢?她却要死了……

还有外婆啊,外婆以后该怎么办啊?

姚如意开始痛苦地急喘着,却像被掐住咽喉一般,已是有进气没出气。外婆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赶忙俯下身来,紧紧攥住她的手,声音早就抖得只剩颤音,却还在故作坚强。

“听得到吗?如意啊……”外婆竭力忍着喉头的呜咽,用手不停地抚摸着她枯瘦蜡黄的脸颊和额头,像安抚小时在外头受了委屈哭着回家来的她一样,“这辈子你遭了好多罪受了好多苦头…但你真嘞很厉害了,恁个多年,恁个痛你都扛过来了……要是…要是阿婆有钱送你出国医病就好了,是阿婆没本事,对不住你……”

鬼扯,又说这个……姚如意在心里反驳,去了外国就能治得好吗?可外婆偏偏老是这样念叨,老是说她没得用才耽误她的病。但姚如意心头晓得,她已经复发两次,天南地北的肿瘤医院都看过,这些年若不是外婆怎么都不肯放弃,不仅到处求人筹钱,卖了房,她早没活路了。

没有外婆,说不定她连二十岁也熬不到。

那时,外婆的声音忽然停了片刻,一时只剩下监护仪一声声漫长的嗡鸣。

后来,外婆反倒带着哭腔,喃喃地宽慰起她这个将死之人了:“你安心啊,莫得事,太痛了你就走吧,你莫要牵挂阿婆,阿婆身体好得很,吃也吃得,睡也睡得,莫要你操心……”

那就说好了,我走了过后,你莫要一顿剩饭菜吃两天噻……姚如意知道在做梦,很想答应她,但竟然连梦境都如此残酷,她还是没能发出声音。

“你也莫怕,到了那边就不用遭罪了……要是…看到你老妈,记到…记到替阿婆问她好不好啊……”

提到早已模糊了印象的妈妈,姚如意即便知道自己在做梦,那颗几乎快停止的心也猛地酸恸起来。

怀着诸多纷杂的不舍、不甘与不忍离别,她在梦里再次轻轻呵出了人生最后一口气。那模糊的、矮小的垂头孤立在病床边的身影,就此永远定格在她全然涣散失神的瞳孔里。

一阵风吹开窗子,姚如意竟像一层纱,轻飘飘从那具被癌细胞啃噬得只剩皮包骨的躯壳里卷浮了出来。她竟能够清晰地意识到自己要走了,再也回不来了。该回书里去了。仿佛有个声音对她这样说。

她心里又害怕又舍不得,忍不住大哭起来,不行,她要给外婆留话,不能再一句话都不留就走了!

于是她拼命抵抗席卷她的命运,拼命往前伸出臂膀,从后面用力抱住了外婆的脖颈。

“阿婆,是我对不住你才是,是我拖累你那么多年!我有新去处了,如今也过得不错,我都能自个挣钱了!往后你莫要一直为我难过、莫要总念着我,你自己要健康的、好好地过。”她拼尽全力地搂抱住外婆,最后拥抱了她。

外婆好似感觉到了什么,仰起头惊愕地四处找她,可她却还是被风一点点撕扯成星星点点的碎片,倏忽卷向远方。

“你好好的!好好的——”姚如意还在拼命呐喊着。

忽地惊醒时,姚如意躺在床榻上,满屋子浓得发涩的药气。

骨缝里泛着酸疼,身子也还烧着。

姚如意怔怔盯着房梁上,半晌,才一点一点转过视线。

眼前,她先看到一撮胡子,正一抖一抖的。之后才看到,一个半老的郎中弯着腰,正为她针灸。

他一脸严肃用艾绒灸她的关元、气海两穴,银针又往她人中穴深深一捻。等郎中扎完针,扭头一看,竟被她的样子吓一跳:“咦!怎哭成这样?这么疼?不应当啊?我扎错穴了?”

听见这话,她才呆呆地一抬手,果然摸到满脸的泪。

那郎中被她吓得不仅挨个查看了针灸的穴位,挠着头疑惑:“没扎错啊”,之后他接着下针时都迟疑小心了不少。

姚如意缓了好一会儿,脸上的眼泪也渐渐干了。

顶着满脸颤巍巍的银针,她想起来了,怪事儿了,她不是吃锅子呢么?吃了一半忽然发现锅子里有好几个小人在扭屁股跳舞,一抬头竟然还下雪了,还是下的金子雪,漫天的金子,一个个雪片般往下落,砸了她一头。

好多好多的钱啊!

她就忙着到处捡钱,还蹦着高儿抓了满手,后来……后来就更乱了,她突然又变成了藤上结的苦瓜,还一本正经告诫旁边的苦瓜说你别吸那么多水,也不要晒那么多太阳,不然你长得太好,就要被摘下来吃掉了!

她好心好意,旁边那苦瓜还拿眼斜她呢。

不对,她怎么能是苦瓜呢?姚如意努力捋了捋,终于明白了问题所在,她……她这是吃着毒蘑菇了!什么苦瓜什么金子,那都是中毒了。

可是那盒杂菇不是宫里来的么?姚如意嘴角抽了抽,官家这么抽象的性子原来是因为毒蘑菇吃多耐受了么?不不,应当不是,毒蘑菇可不能开玩笑,吃多了都得躺板板。怕是哪里出了岔子,才叫她们一家子遭了这劫。

不过中毒了也好,她又心酸地想着。她还见到外婆了,也把心里一直想和她说的话都说了,之前没能好好告别,梦里算是补上了。姚如意微微侧过头去,趁郎中出去了,将眼角又渗出的泪悄悄蹭在了枕上。

一直沉甸甸压在心底的惦念也因此有了出口。

那郎中又进来,端来一碗黑黢黢的药汤子,姚如意毫无防备,乖顺地一口气喝光,转眼便吐得天昏地暗,直到把胆汁儿都吐出来了,那郎中才满意地点点头:“歇着吧,幸好中毒不深,等退了烧也就好了。”

姚如意吐得一身虚汗,想问问家里其他人、狗猫都如何了,但嘴都还没张开,人又昏沉沉地睡过去了。这回没有梦,再睁开眼好便已黄昏了。

眼一闭一睁,她竟睡了一天!

屋子里半明半暗,藤编帘子垂着,窗子虚掩一道缝,外头的凉风漏进来,将帘子吹得轻晃,回落时又轻轻叩在窗沿上,嗒嗒轻响。几束静谧的光从帘间经纬里淌进来,熔金碎玉般落在地面上,东一块西一块,光点随风而动。

有个人影,正在这流动的碎光里。

风来影动,光从他的背影上流过,又荡回来。

他背对着她,肩线腰背似松枝覆雪般峭拔,却又在风过时泛起柔和的弧度。连风与夕照也偏爱他,以灿烂的金边描摹着他,将他鬓角松松散散落下的几缕发照出光晕,金丝般轻轻拂过他清瘦的耳骨。

姚如意睁大了眼,竟这么长久地望了许久许久,当林闻安要转身时,她又忙阖上眼装睡。

听着不缓不急地脚步靠近,又觉床沿微微下陷。紧接着,便有微凉的指尖轻轻试上了她的额头。

她的心忽地如夏日蝉鸣,一阵紧似一阵,跳得又急又响。

这时,门外又有脚步声来,似乎还是那八字胡郎中,一进来便对林闻安道:“林大人,姚博士与那两位仆从皆已退热,下官再为姚小娘子把把脉,若脉象稳了,便无大碍,下官也好回太医局复命了。”

搭在额上的手闻声收回,床沿咯吱一响,她听见林闻安起身沉声道:“有劳吴医正了,请。”

原是太医,不是寻常郎中。姚如意心还咚咚跳着,她闭着眼怔怔想。

紧接着,有两根粗糙干燥的手指往她腕子上一搭,一阵静默后,姚如意便是假寐也能觉着吴太医两道目光直直地落在她脸上,又听他喃喃疑惑:

“面色泛红、额角虚汗,怎连这脉也跳得这么急这么快?不该啊!才吃了退热汤的,怎会忽然心律不齐呢?”

姚如意:“……”

遭了,怎么啥都能给把出来。

第44章 过年了 可恨的学霸,可恶的二叔。……

吴医正走后,姚如意仍强装镇定地假睡着。

起初还装得浑身僵硬,不敢动弹,谁知装着装着又困了,还真睡了个回笼觉,再起来时,天都黑透了。屋里空落落的,仅有她一人,她睡出了一身透汗,人舒服了不少。

动了动手脚,虽仍有几分乏力,但也不至于走两步就倒。

趿了鞋,扶着床架子,摸索至平素梳妆的长案旁,抽开小屉子,于黑暗里寻出火折子,轻轻一吹,火星子便跃了出来,屋内总算有了些微光。她刚将油灯点亮,头一桩事便是忙不迭溜去茅厕。

睡了一天,又喝了那么多汤药,憋得她快不成了。

一路疾跑进去。

片刻后,她松快地呼出一口气,还轻轻拍了拍憋得都发酸的腹部,以示对自己膀胱的敬意,这才提着灯慢悠悠转出来。

抬眼间,才发觉院子里有人影。

林闻安似是刚从铺子里出来。除夕渐近,家中又遭了这等事,铺子自然没开。可国子监夹巷就这么一间杂货铺,陡然关了门,总有人隔三差五来拍门,有的来买零碎物什,有的便来问为何今日没开门,连茉莉几个孩子都来扒过门缝。

一家子皆被毒倒了,连猫狗都没逃过,汪汪和小狗大黄也被兽太医灌了一肚子药汤,又抠嗓又勒肚催吐,猫儿狗子也被扎了好几回针,幸好都没吃多少,性命无忧。

只是此刻全都打蔫了,可怜巴巴地蜷在被炉里睡觉。丛伯要顾这个顾那个,便唯有林闻安耐着性子,一遍遍地与街坊邻里解释。

姚如意尚且不知,她贪吃菌子导致中毒的事,已在国子监传了个遍,成了个奇谈。此刻,她望着隔几步外望过来的林闻安,尴尬绝望得恨不能挠墙。

怎么偏偏是二叔啊,是丛伯、三寸钉哪怕是姚爷爷都好啊!她低头看了眼自己,揉得腌菜似的藕荷夹袄,外头只披了件衣裳,披头散发、睡眼惺忪,脸上可能还有睡印子,她还是一溜烟跑去上茅厕的,还被看见了!

林闻安也是刚回到院中,他刚替如意卖了两斤酱油两斤醋,也不知第几回与人解释关门缘由,擦了擦手,转身回来,便见一条灰影从眼前蹿过,待回过神来,才看清是谁。

能跑这么快,看来是好多了。他顿住了脚步,神色如常地关切道:“醒了?可觉得好些了?”说话间不自觉地趋前半步,抬手要试她额温。

姚如意瞪大眼,僵在当地。

林闻安将手搭上去后,才发觉不妥,忙不迭缩了回来。

昨夜……竟已惯了。

兵荒马乱的昨夜,吴医正来看过,先开了一回催吐药,只说所幸毒性不深,未入脏腑,催吐后静养即可,他次日一早再来。于是夜里,丛伯一人要照料姚博士、丛辛、三寸钉三人,实在分身乏术。丛伯又死活不好意思深夜进女子闺房,便唯有林闻安这位“叔”顶上了。

这便是家中无女仆妇的不便了。林闻安坐在如意房门口,守着咕嘟作响的药吊子,轻轻用扇子扇着火苗,心里还琢磨着,要不要该寻个婆子来照应?

不然一家子都是男人,的确是如意不便些。

更深漏浅,药汤煎妥,他去给姚博士、三寸钉、丛辛三人服过药。他们狠狠吐了一场后,都先后退了热,能安稳睡下了。唯有如意吃了药仍是高热不退,虽说吴医正已交代过,此时发热是好事,能助毒性发出来,不必过早用汤药去压体热,他到底有些不放心。

起初不过隔一阵进去为她换湿帕子。到了后半夜……他索性打了水来,在她床边坐了整整一夜。

因为,她在梦里哭。

林闻安也是见了她这样哭才头回知晓,原来闭着眼,眼泪也能不断流下来,人在梦中,也是能呜咽出声的。她不知受了多大的委屈,又藏了多深的心事,无声无息,却哭得整个人都抖颤蜷缩起来。

本身她便因中了菌子的毒发烧出汗,后来更是哭得满脸泪水,连脖颈膀子都全湿了。林闻安束手无策,唯有静坐在旁,不住为她擦泪拭汗,却总也拭不净。

后来,见她哭得一双手都无意识地攥成拳,好似在梦里,拼命想要留住什么,却又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它在指缝间逝去一般。十指紧攥,用力得指节发红泛白,指尖显然已陷了进去,林闻安无法视而不见,便强行将她的手指一根根掰开。

掰开了,又蜷回去,她似乎总想握住什么,睡不安稳。

他便将自己的手放入她手心,任她攥着。

许是有了可依傍的物事,她竟渐渐不哭了,只偶尔抽噎两声,身子也不再那么剧烈地颤抖和悲恸,缓缓地放松了下来。

汗湿的、滚烫的掌心,却又软和小巧。她手骨细长,腕子也细,但却又不是那等纤瘦如葱白的手。

不仅是她的手,如意与旁的女子都不大一样。

宋人不同于前朝,向来以纤瘦为美,能作掌上舞的赵飞燕,才是当朝女子的榜样,许多官宦家的姑娘节食束腰蔚然成风,只是为保楚楚风姿。

如意呢,林闻安所见过的她向来是大口吃肉、大碗吃饭的。他初回来时,如意下巴还有些尖,身子也单薄,可这些日子下来,他便看着如意一碗饭、一盘肉将自己喂养得珠圆玉润。

吃饭,几乎是她的头等大事。

但她倒不显胖,她生得很讨巧,骨子小,藏肉。五官又明媚而大气,大眼睛翘鼻子,因颊上有软肉,一笑,两颗酒窝反倒显得更深了。

也正因藏肉,林闻安握住她的手时,才被那软软的触感稍惊了一下。

不大的手掌,他的手能轻易将她的掌心拢住,握起来……林闻安到底没忍住,拇指悄悄捏了捏她的掌心——掌心厚软,好似新收的棉花,按上去,就像按在絮得厚厚的棉花被上一样。

还有点像汪汪的爪垫。

快天亮时,林闻安也捏着她的手,坐在椅子上囫囵睡了过去。

但似乎也只眯了片刻,天边刚露出青蓝之色时,他又惊醒了一次,却见原本是被他握着的她的手,此刻竟被她用双手拢在掌心,像抱个玩偶般,将他的大手贴在脸颊边,就这么靠着,直到天明。

林闻安静静望着她。

当姚如意意识不清地说,他与她都是小苦瓜时,他起初还觉着有点儿荒唐可笑,可经了这一夜,他忽然懂了她为何这般说。平日里脸上总笑靥生春、那样明媚的人,原来也同他一样,都曾在不为人知时,潜行在深渊之中。

从前,林闻安以为如意是他在深渊中偶然仰望到的那轮月亮。

如今才知,不是这样的。

明月何曾悬碧落?她就在他身旁,也在那漆黑无人的深渊里。

独照他一人。

林闻安眸光渐软,用未被她握住的那只手,将她汗湿的鬓发轻轻拨至一旁。他弯着腰,凝眸望向她安然睡去的脸,见她两颊仍烧得滚热泛红,下颌湿津津的,也不知是未拭干的泪还是汗。

他又取帕子为她拭去。

拭汗时不慎牵动了被她攥住的手,她似是怕那手要逃,指头攥得更紧,嘴里又梦呓道:“苦瓜……不要被吃掉了……”

林闻安半垂着眼,终于还是忍不住笑了。

又是苦瓜。

好,我与你皆为苦瓜也。

两瓜相伴,经风沐雨,同枝共蔓,便也不苦了。

*

挨至除夕,姚如意等四个倒霉蛋外加几只倒霉猫狗的身子总算都有了八成爽利,吴医正也不再每日来诊脉,只开了几副药留着煎服,又叮嘱半饥半饱、饮食清淡、少食多餐,待去了病根再作他论,说罢便也告辞回家过年了。

但这个年,注定不能大鱼大肉了。

除夕一早,姚如意便坐在关张多日终于又开起的铺子里长吁短叹。丛伯已将吴医正的医嘱奉为圣旨,撂下话来,除夕夜只熬一锅鸡丝粥,就些清淡瓜菜、拌点豆腐,再不做别的肉了。

说是至多再煮一锅汤圆或“角子”,以示团团圆圆,却也不许姚如意等人多吃,每人限三颗,这还叫人怎么活呢?这还能叫过年吗?

姚如意反抗无果,丛伯便严肃地板了脸训道:“中了食毒可不是小事儿,若是真落下病根了,损了脾胃或是伤了肾经,将来可怎么办?到底是一口吃的要紧,还是小命要紧?今日少吃一口,明日才能多吃一碗,这样的道理难道小娘子不明白?不成,一口大肉不许吃!”

好有道理,尤其那句今日少吃一口明日多吃一碗的话说服了姚如意,她艰难地想了想,自家也惜命,只好点头依了。

可怜她早前还想了许多年夜饭菜色呢:宫保鸡丁、红烧鱼、四喜丸子、京酱肉丝、红烧猪蹄、羊肉汤、蒜香排骨、蜂蜜鸡翅……原还想去沈记定两只烤鸭,如今却是一样也吃不得了!

姚如意一脸戚然地撑着下巴,双眼哀哀望向静谧夹巷,任风拂面,恨不能在心里唱:小苦瓜呀藤上挂呀,三两岁上没了娘呀……

虽是除夕,夹巷里家家户户都挂上了新制的桃符,将门窗院墙地面早就冲刷得干干净净,但还是变得格外冷清了。

小菘一家随刘主簿回外城的刘家老宅过年去了,薛阿婆亦带茉莉回陈桥镇老家,林司曹携五个儿子,雇了两辆大车,装了些行李年礼,也浩浩荡荡地回朱仙镇的兄长家过年。

此时年节,多是大族相聚,便是分了家的,只要没闹到水火不容,少不得也要回老宅去相聚一场。这些事儿长房张罗,全族聚在一处吃喝。小菘他们还是走得晚的,如姜博士一家,朝廷一早宣布封印休沐,他家下午便已出城了。

顷刻之间,夹巷里的邻居几乎都走光了,自然只余下空寂了。

临行前,英婶子却特地带小石头来买大马将军。姚如意挑了周木匠雕得最威风的一尊给他,还送了副铠甲、一副马鞍,又折了些价钱。这下可把小石头乐得一整日都晕乎乎的,抱着大马将军只往英婶子身边腻歪,好似突然被馅饼砸中,高兴得都不会走路了。

对他来说,这便是最好的新年礼了。

当时姚如意刚退烧,脸色尚有些青白,把铺子打开是为了透气,并未打算做生意,不想他们忽然来了。她心下还挺诧异呢,原以为英婶子未必舍得给小石头买这个。

林家拮据,是巷子里的人家都知道的事情。

她也知道,因为旁的人家来买油盐酱醋,多是两三斤地称,唯有英婶子每回过来,即便她家丁口最多,她也都是半斤半斤地称。

而且……其旁的婶子们常来杂货铺里闲话解闷,便是程娘子那样要供儿子读书的寡妇,也常来吃些杂蔬煮,唯有英婶子极少过来。

想来,一来手头紧,二来她要做的活计太多!家里人口多,若是舍不得请葵婶洗衣,单是一家子的衣裳,便能洗到半夜。更不必说烧饭做菜、收拾屋子、亲手做一家子四季换洗的衣裳。听闻英婶子还自个儿做绣活儿,搁在程娘子的裁缝铺里寄卖呢。

一套三百文的大马将军,也够林家用一两日了。

不想英婶子这回却似想开了,她瞧着幸福得嘴就没合上过的小石头,揉了揉他的头,叮嘱道:“仔细拿稳了,摔破了可没处修去。”

小石头恨不能将那木将军供起来,忙不迭点头。

姚如意怕他因怕摔坏了不敢玩,便道:“摔破了不妨事,拿来与我,阿姊寻周木匠修一修,只要不是摔得四分五裂,总能补好的。”

小石头眼睛登时亮了,扑过来搂住姚如意:“如意阿姊你最好了,天底下顶顶的好,往后我定常来给你跑腿看店!”

姚如意和英婶子都被他逗笑了,英婶子捏了捏他耳朵,笑骂道:“好个小马屁精,在家也这般哄我,说什么天底下最好的娘,往后家里杂活他全包了,这张嘴哄得我找不着北,还过来真给你买了。”

小石头嘿嘿笑。

母子两个便告辞了,小石头一手抱着大马将军,一手拉着英婶子走出杂货铺时,一边走,他还不住仰头看向英婶子。

姚如意听见他还挺懂事地替他娘发愁:“阿娘,买了大马将军怎么办,那咱们还有银钱过年吗?”

英婶子仰头看了看天,又低头看他,自嘲地笑了笑:“你只管好好玩,开开心心过年,莫要操心这些。阿娘已想明白了,往年为着回老宅时不被你大伯母、婶婶们看低,总爱打肿脸充阔,买上许多节礼回去,就怕被人说嘴。可挣了面子又如何?他们家又曾帮衬咱们多少?再苦再难,这日子不还是要与你爹、你哥哥们一道熬么?今年咱便不做那死要面子的傻事儿了,买一堆东西给别人,倒不如给咱一家子多做几件新衣、买些你们喜爱的东西!”

小石头听得似懂非懂,但他听出来了,说这些话的时候,阿娘是真的高兴,不是在勉强,那就行了。娘开心,他也开心。

还有大马将军,更开心了!

母子二人手拉手,脚步轻快地回去收拾行囊了。

姚如意隐约听见了他们的对话,心底亦认同英婶子这话——本来么,日子原不是活给旁人看的。她还记得,前世她曾在书里看过一句话,是怎么说的来着?她一直觉着很有道理。喔记起来了!是史铁生的书,说的是:“且视他人之疑目如盏盏鬼火,大胆地去走你的夜路。[注]”

能看得开,想来英婶子往后的日子定会越来越好的。

念及此处,姚如意扳着指头数一数,除去程娘子家、孟家,旁的邻居竟都走空了。眼下也只剩南斋学馆里还有些未归家的学子。

夹巷里委实太过清寂,枯坐半个时辰也没人上门买东西。想来今日也不会有什么生意了。姚如意趴在柜台上算着时辰,待二叔从宫里回来,还是将铺门关了歇业好了——纵使今日仅有一锅粥,年节也还是要好好过的。

林闻安今日一早便进宫去了,五品以上的朝臣年节赴宴是定例,进宫要给官家拜年也要领一年的恩赏。可姚如意知晓,林闻安除了这两件常事,还是去宫里为他们四个倒霉蛋讨个说法的。

宫里似乎在彻查毒菌子之事了,不知有没有什么结果。不过二叔说,此时的菌子培植技术十分原始,是利用山里砍下的、长过菌子的木材,放在潮湿温暖的暖室里,仅提供适宜的环境,利用木材上自身残存的孢子培养出来的。

听闻宫中尚食局年年遣人南下,专事搜罗各类腐木,裹在湿布里运回汴京城,就是专门为得些中原稀见的菌种来培植。

所以除了木耳、香菇之类极为常见的菌子,宫中暖室里每年能采得的菌都有差异,有时有鸡枞,有时有树菇。而今年,十有八九是养菌子的内侍没留意,长出的菌子里混了有毒的,好些毒菌子生得也并不艳丽,与寻常菌子灰扑扑的模样甚是相像。若是无心之失便罢了,但也怕是有辽金的奸细间人所为,因此宫里已提审数十人在审问。

姚如意听了便觉着太后娘娘命大啊,此时培养菌子竟也是靠天吃饭,好生随意。不过也给她提了醒,日后春天出门赶集,虽然到了菌子盛产的季节,但她除了香菇还是不要随便买菌子了,因不知是从哪儿野采来的,或许是旧木头上忽然生的,只怕卖的人自家也不知有毒无毒呢。

入宫前,林闻安便特意来叩了叩姚如意的房门,神色淡然问她可有甚么特别想要的东西。他眉目冷然道:“宫里赐下的菌子闹出这等事端,总得有个交代。若不是我那晚提前归家,你们皆被毒倒,得不到及时诊治,岂不是要酿出灭门惨祸?”

姚如意昨日因着被他当面摸了额头,已躲了他大半日,此刻听他这般问,耳根子又发起烫来。她只觉自己莫不是吃坏了脑子,如今单是瞧着林闻安,便觉心跳如鼓,有点……不对劲了。

本来,她想冷静冷静自己好好想想怎么回事的。但林闻安似乎不知她的心思,一如既往地对待她,说起话来更与往日并无分别,令姚如意更加觉着自个是在自作多情,忒没出息了。

所以他这么一问,姚如意只好不看他,扭过头去,用快要变成浆糊的脑子认认真真想了一回,忽地便想起一桩事来,立刻将想与兴国寺做零食生意的打算大致与林闻安说了,挠挠头,有些赧然道:“听闻兴国寺与皇家渊源颇深,不知能否借此稍稍提一句?我也不图旁的,只望能公平合作,莫要因我是小民便肆意压价,叫人平白吃亏。”

林闻安点点头,顿了顿又问:“没了吗?”

这话一出,姚如意惊喜地坐直了,还能再提要求啊?

于是彻底来了精神,又壮着胆子把她想弄自习室的事儿也细细说了,更有些难为情地扭捏着晃了晃手指:“……原本我想在自家院子廊下挂些帷幔,置几个手炉,只招三五个学子先试试。可前几日瞧了瞧收回的问卷,好些学子都盼着早些开办,约莫有十几二十人来铺子里问询过,我便又想,廊下位置指定是不够的,还是正经在夹巷里租赁一间房,正经经营起来为好。只是我问过孟员外,如今夹巷里的空屋子只剩两套,全是犯官抄家收没后空下的,外头房务店中人都没资格买卖出租,房契在朝廷手里呢。若二叔得空,不如替我问问,跟官家租一间房需多少银子,能不能便宜些……”

以官家那事事都要“折价典卖”的性子,姚如意说到最后也没了底气,实在只敢问能不能便宜点儿出租给她。

林闻安明白了,再次颔首应下:“知道了,我来办。”

便走了。

姚如意望着他那副公事公办的背影,心底又泛起一些莫名其妙的怅然若失。那种心幽幽往下一沉的感觉,叫她自己都有些受不了了,猛地往后仰倒在床榻上,发了会儿呆,又抱着兔子玩偶自言自语,之后还把脸埋在兔子里无声喊叫了几声。

她在床榻上烙饼似的翻来滚去。

她可能真吃坏脑子了。

约莫又候了半个时辰,巷中依旧阒无人踪,姚如意便关上窗,落了铺子的门闩。踱回院子时,先去看了看汪汪和大黄它们,掀开被炉周围的被子,它们都窝在里头挤成一大团睡觉呢。

幸好它们也没事,姚如意将手伸进去挨个揉了一把。

灶房里,丛伯领着三寸钉和丛辛洗米洗菜,预备熬粥。三寸钉和丛辛他们俩不愧是平日里常干活儿的,身强体壮,几乎是吐过第二日便能下地了,第三日都恢复正常了,半点看不出曾中过毒。

她看了眼那一大锅粥米,便叹了口气,又往姚爷爷屋子里一探头。

老爷子正替她收拾那些老旧的书籍、课业,眯着眼一份份拿出来看。其他教辅材料还需些时日编修,姚如意便想先把国子监的优秀诗文集理出来,可姚爷爷好似各个都看不上眼,嫌弃地这个扔到筐里,那个也搁在一边。

不过,姚爷爷还是有所得的,择选出来了十几篇满意的,摞成一叠。姚如意好奇地喊了声阿爷,把桌案上姚爷爷千挑万选出来的策论、时文以及一些诗词翻了翻,之后,整个人都不好了。

这些能入姚爷爷眼的昔日学生课业,都是一个人的。

也不是旁人,每一份的署名都是“林闻安”,而且还都是他十七岁前写出来的。姚爷爷全都留存得极妥帖,纸张虽泛黄了,却一张张连边角破损都无半点残损。一看就知晓,他对这课业十万分的满意。

她深吸了一口气,好好地将这些文卷归置齐整。

可恨的学霸,可恶的二叔。

当年他在国子监肯定是其他学生的一生之敌。

之后她反正也无事,便也蹲下来帮姚爷爷大致规整,这些堆了好几个箱子,阿爷一个人还不知要弄到几时呢。

收拾的时候,她竟然还发现了这么多年姚爷爷和林闻安往来的书信,也攒了厚厚一大箱子。姚爷爷将每一封书信都按时间从封套里取了出来存着,是以一眼便能瞧见内容。

姚如意见是书信,本不敢看,可姚爷爷瞥见她伸出又缩回的手,笑道:“不妨事,你尽管看。”

她心头一动,仰脸冲姚爷爷笑了笑,她确实想看。

以前的二叔是怎样的人啊?她其实也时常想。

书信跨度整整八年,师生从最开始相互慰问身体、互荐民间良医或药方,到分享许多日常琐事,每封信都写得很长,末了却总会殷切地落下“盼安好”几个字。

姚如意起初蹲在地上看,后来席地而坐细读,从午后到日落,看得既唏嘘又觉温暖,竟有些看不够。

先前那叠姚爷爷整理出的二叔的文章,她瞧不出究竟好在哪儿,但是书信里的点点滴滴、一字一句,明明是最为寻常的语言,她却看出了林闻安与他人最为不一样的,不是辞采,而是心境。

尤其林闻安最开始因伤重不能起身,在床榻上躺了两年,只能靠父亲背着到院子里走一走,这样苦闷痛苦的日子,他几乎度日如年,但他却在信中对姚爷爷说:“一日,窗前来了只麻雀,头圆身短,站在晨光里梳理羽毛,学生奋力伸长手臂,终于将米粥撒到窗沿,笑看它低头一粒粒啄来吃尽了,便觉这人世尚有眷恋。

虽仍不良于行,但学生很好,也盼先生好。”

姚爷爷回:“甚好,鸟儿也慰人心。”

姚如意一封封翻阅到最后,林闻安最近一次寄信来问候姚爷爷时说:“先生可好?多亏先生为学生四处搜罗打听的名医,学生已能渐渐起身行走,虽不能跑跳,却不必再劳烦老父的背脊。今日遵照医嘱沿河岸慢慢地走着。

盛夏昼永,临溪试步,连淌过的河水都觉沸腾似的,不知京师此时可会如抚州这般炎热?此行漫无目的,学生却嗅到了抚州城中花草树木热烈生长的宜人气息。先生寄信来总说很好,可王雍来信却谈及先生正受病痛折磨,学生百忧于心,待身子再强些,必返京探望先生。

唯盼先生好。”

读到此处,她也跟着感同身受地松了口气。

真好,病痛终究离去,这人熬过来了。

林闻安与姚爷爷相互往来的书信总是几个月才能有一封,有时林闻安上一封还在写深夏,姚爷爷收到时已是秋日,等他回信,又是深冬甚至开春了。但这样缓慢又漫长的悠悠尺素,却叫姚如意看得都忘了时间。

驿路遥遥,鸿书杳杳,这般缓行的笔墨,却能滋长最绵长的情意。而这份师生情谊,也穿过了岁久弥深的光阴,绵绵如缕地展现在了姚如意面前。

她都忍不住摸了摸眼角。

待丛伯催饭的呼声响起,姚如意方恋恋不舍地将书信归置原处。步出屋外,檐外夜色已浓,御街方向偶绽数朵花火,更远处隐隐传来有小儿燃爆竹的脆响,孩童清脆的笑声隐隐透风而来。

姚如意仰头去看。

星斗阑干处,银树火树次第开,过年了。

但直到她吃完了粥,让三寸钉和丛辛也去铺子里取几样烟火到门口放,二叔都还没回来。夜色渐深沉,姚如意这几日睡得太多,了无困意,自搬了藤椅在铺中守岁,催姚爷爷他们自去安歇。

尤其是丛伯,为了他们连日操劳,粥都没喝完,捧着碗便开始眼皮打架。姚如意便赶紧将他赶回屋子里去歇息,又趁丛伯没留意,悄悄留了个厚厚的红封压在他枕下。对三寸钉和丛辛也是如法炮制。

一人守岁,便十分无趣,姚如意便时不时点上一两个小小的“地老鼠”小烟火,从窗口丢到巷子里,看着它在地砖上冒着火花转圈,也挺有意思的。

大概是半夜,她也记不清了,她也没熬住,俯趴在柜台边打盹。

外头一直爆竹和烟火齐响,她睡得并不熟。

忽然,她鼻尖闻见一阵浓浓的、甜甜的温热麦香,肩头倏然也一沉,似有一件宽大又浸着淡淡药香的宽衫,正轻轻地覆上她肩头。

那衣衫犹带余温,姚如意人都尚未清醒,心尖却被这点暖意蛰了一下似的,蓦地一颤。

她慌忙睁眼抬头。

林闻安近在咫尺,正俯身替她披衣。

见她骤然惊醒,动作亦是一滞。

暗夜烛光之中,她就这样对上了一双被烛火与窗外明灭的花火点染得乌浓透彻的眼眸。

在簌簌落下如星屑的漫天烟火中,他定定凝望她的眼也被映得忽明忽暗。

却始终,仅倒映着小小一个她。

第45章 开小灶 天上掉馅饼了

千光照,银花合。

那一刻,姚如意竟辨不清,那是天上花火绚烂,还是他的眸光流泻而下,如银火星子般,千朵万朵,滚烫地滴落进了她心里。

子时将至,整座汴京城都如一口架在火药上的大锅似的,滚在沸腾的爆竹声与花焰炸开的轰响中。夹巷里,巷口的孟家似乎也在门前放起了烟火,那种砰砰声回荡得极真切。

外头铺天盖地热闹着,铺子里却衬得静了,林闻安方才顿住的手轻轻往下一放。

“天冷,怎的在这儿睡?”

宽大外衫沉沉落在她肩头,他侧身走至窗边,将半掩着的窗扇尽皆推开,被渐次盛开又凋零的烟火填得璀璨如白昼的夜空,极近地显露了出来,漫天花雨。

姚如意方从怔忪中醒转过来,她慢慢垂下眼,半晌,她才若无其事地道:“……原想着要守岁的,没想到又睡着了。”

林闻安轻应了一声,也转头去望天。

姚如意趁机大口呼吸,只觉心内也有烟火迸发似的,心里一阵一阵发紧又发慌,烧得她心浮气躁,直想挠头,想嚎叫,还想冲出去绕着城墙狠狠跑一圈出一身大汗再回来。

只因与二叔近在咫尺对视,她方才竟紧张到屏息。

怎会如此啊!

方才…方才……

夜那么深,烟火那么亮,风里漫着浓重的硫磺气息,有些呛,却又令她无端端感到一种奇异的安宁。好似这一刻,时光凝滞,远处、近处、高处、风来处,所有此起彼伏的喧嚣皆渐次在耳膜中消散。

明暗也成了遥远的背幕。

时辰被拉长,连烟火升空也似变得缓慢,自空中拉出一条细细地银线,寂然轰鸣、盛开、闪烁、纷扬如星陨,最后,随着硝烟尽数坠落。

什么也听不见了。

那一刻,整条巷子、整个汴京,仿佛都只余下他们二人,唯有眼中倒映的彼此,唯有因贴近而放轻的呼吸,唯有心跳还在清晰地回响。

此时,远处传来零碎的打更声,天上烟火地上爆竹瞬时如万军攻城般炸响,呛人烟气扑进窗来,那动静将兀自出神的姚如意被吓得一抖,林闻安便又顺手将窗子合上了。

“今儿丛伯果真只熬了粥?”他将窗拴好,一边从柜面之后走出,一面问了这么一句。

铺子里只有柜台后面和窄条桌边有几张凳子,他过去取了一张凳,隔着柜面,与她对面坐下,“饿吗?”

姚如意点点头。

风花雪月终究不敌她肚子空空晚来风急。

好饿啊。喝粥便如喝汤一般,不顶饿,尤其丛伯熬个鸡丝粥,还把煮粥鸡汤的浮油都撇去了,清汤寡水不过如是!她晚上吃了两大碗的粥,但总觉着才上两回茅房便全没了,吃了好似没吃,如今肚子还是瘪瘪的。

“吃这个吧。”似乎早已料到,林闻安从襟怀里掏出个裹得严严实实的油纸包,几乎裹了两层,递给她。

姚如意接过来,油纸包厚实还温热着,不知是被二叔的体温捂热的,还是里头的东西本身便还热乎着。

她闻了闻,是一股甜甜的烤面包味儿。她心里不禁一喜,一揭开,竟真是四五片烤得焦黄蓬松的红豆吐司!这味儿她方才便在二叔身上闻到了,还好奇是什么呢,没想到真是面包!

在书中世界,唯有一个人会做这样的面包啊!姚如意诧异看向林闻安,心中喜悦又有些难以置信:“这是……”

“这是沈记的烤馒头,听闻京中已风靡了好些年了。”林闻安便不解她缘何这样惊愕,淡淡解释道,“常听你念叨着沈记,恰逢宫宴上有这道烤馒头,那位沈记酒家的沈娘子似乎也在。”

姚如意瞪圆了眼,更为激动地伸长脖子道:“你见着沈娘子了?她是不是如传闻中那般厉害?长得什么模样呀?”

眼前的人忽而凑近,林闻安微微后仰身子:“……没仔细瞧。”

大殿上挤挤挨挨都是人,他坐在前头,前面紧挨着耿相,后面挨着王雍,心里旁的也没想,只想着定要为了她与先生跟官家要些好处来,不能白白遭罪。

至于那传闻中的沈娘子在何处,他没在意。若不是席上摆连上了好几道那沈记酒家的菜,听见好些周遭朝臣为此窃窃私语,甚至转头张望,他都不知晓那沈娘子也在宴席之中。

姚如意“喔了”声,略感失望。但这面包一闻就好吃,香喷喷,又松又软,她至今都还记得,穿书前,她读到沈娘子做红豆排包,实在馋了,莫名就打开某团叫了个跑腿,去老城区的那种老式面包坊买了一兜子红豆排包。

不过买来了,也只能给外婆吃,她当时为了做手术已禁食,直到来到了书里,她有些近乡情怯,也有些忙碌,加之没什么银钱,便从没去过一回沈记酒家,也还是没吃着红豆排包。

没想到二叔给她弄来了!

一定很好吃!她迫不及待就要下口,忽然想起自己的小命,忙又顿住,可怜兮兮抬头问道:“真能吃吗?”

林闻安点点头:“宫宴时我已特向吴医正问过了,如今你与先生几人的肠胃,虽要仔细将养,不能吃得过饱,但也不能过饿。这烤馒头,软口蓬松,红豆也熬得软烂,吴医正尝过说能吃,我便捎带回来了。”

太好了!

“二叔!你是全天下顶顶好的叔!”姚如意顿时两眼亮晶晶,学着小石头的样子和口气,毫不吝啬地大拍马屁。

林闻安:“……”

接着,张开大口便咬了下去。

在这儿,因麦粉和面肥的缘故,面包大多都是老面发的底子,要醒得这么蓬松柔软,指头一戳便会颤巍巍回弹,便格外见功夫。姚如意一口咬下去就觉得香,四边略焦脆,中间的面包芯子则绵密得像云,暗红的豆粒儿多多地嵌在乳白的面絮里,她最喜欢吃面包里这种沙楞愣的红豆颗粒,甜津津的却不腻人。

这面包应当还加了黄油,嚼了嚼,又吃出奶香味儿来了。

虽然此时条件有限,但沈娘子做出来的东西果真没得说!简简单单的老面包,却什么都恰到好处,蓬松松、暖烘烘的,说起来,这东西不过是面包夹了红豆,怎么就能做得这样好?

姚如意都有些不舍得吃了,一开始狼吞虎咽,如今便只舍得撕一片边慢慢嚼,连吃两片后,肚子略微有些饱了,她才发现林闻安一直安静地望着她吃东西,目光专注,好似看人吃饭自个也吃饱了似的。

窗子虽已关上了,但烟花爆竹的声响和烟气还在弥漫,窗纸时而被照亮,又倏地黯下去,烟火成了窗上剪影,朦胧而美。而她也忽而意识到,在这旧年与新年相交的深夜里,竟是林闻安与她相伴赏这烟火。

而她竟然只顾着吃!

姚如意轻咳一声,把刚拿起的第三片面包拐了个弯递到林闻安面前:“二叔,除夕宫宴菜色可好吃?宫里的宴席都这般晚才散么?你也吃点儿吧。”

“今年的宴席比早年的好……”林闻安略顿了顿,瞥了眼她手里的红豆刀切烤馒头,虽无食欲,却还是接了过来。

捏在手里,姚如意已满目好奇地等他往下讲,生性寡言懒得说话、原想囫囵带过的他,只好改了心意细细为她说来。早年的宫宴是如何,如今又是如何……

其实他嘴里的“早年”已是七年前了,当时吃的还是先帝朝的除夕宫宴,那会儿席上没有这么多稀奇古怪的新鲜菜色,大多都是汴京城里常见的各类扣碗、汤品和常见糕点,他那会儿也不能如今日一般坐在文武百官之中。

他当年身为侍读,是站在还是太子的官家身后的。

官家年轻时更为不正经,趁先帝与朝臣祝酒时,便偷摸着把他桌案上的糕点藏在袖中递给他,挤眉弄眼示意他偷吃,好垫垫肚子。他只能无奈地接过来,藏了一袖子糕饼。大殿上四处都是人,他又个高,站在那儿鹤立鸡群,总有人无意间便望过来一眼,他要怎么偷吃?何况,他对吃的,也没有官家这般急切。

所以细论起来,他也仅是看过早年的宫宴,并没有怎么吃过。如今更是相隔时日太久,有些忘怀了。

今年席上却不同,不仅有官家钟爱的炙鸭、更有各式见所未见的新菜式,他还听得前头耿相极小声地嘟囔了一声:“官家今年这是又把沈记搬来了?”

他便知道了,那些他没吃的菜,都是沈记的菜。

席上还有如意的脍饭。

林闻安特地与她说了这一节:“大宋五品以上的文臣武将,今夜全都吃上了你的脍饭。内厨做了个巨大的脍饭船,是以大宋战舰雕成的,内厨还将脍饭揉捏雕琢成了龙凤、牡丹与飞仙的模样,个个栩栩如生,当时便摆在大殿中央。诸位大臣王亲进来皆叹为观止,引得不知多少人驻足围观。”

姚如意震惊不已,宫里的内厨居然能推陈出新,将寿司做得这般厉害奇巧!她实在想不出来,饭团该要如何才能捏成龙凤和牡丹啊?还有飞仙呢?是敦煌壁画上那种飞仙么?这得花费多少功夫啊?

换作是她,她都不舍得吃了。

毕竟她只会捏圆形和三角形的饭团,再复杂点儿都不会了。

果然是一生要强的中华小当家啊。

“二叔,那你吃了么?那脍饭如何?”姚如意还有些与有荣焉。

林闻安回想了下,他好似分到了……两块?其中一块儿还是那龙爪子,便点点头道:“不错。与家里吃得也差不多。”

说完,他便见着姚如意的下巴得意洋洋地翘了起来。好似双眼都在对他说着:“我就知道,我是厨神。”

他也不禁莞尔。她似乎总是如此,不必入口,也不必亲眼所见,即便只是听得有关吃食的事便能心生欢愉。这世上所有细微小事,皆是她的乐趣。

姚如意听得都有些神往了,想来宴席上定有无数美食珍馐,托腮叹道:“我原以为宫宴唯有高官才可受邀前往,原来沈娘子也能去,真好。”

“若是照先帝朝的规矩,宴请百官的宴席上自是没有女子的。即便是内命妇,也是在中宫或是太后宫中设宴款待。沈娘子并无诰命之身。想来官家是特允的。”林闻安缓缓为她解释,正好说到沈娘子,他便想起一事,从袖中拿取出一张薄笺,道,“离席前,王雍忽将此物交与我,嘱咐说,是有一位友人,专程托他交给你的,务必请我带到。”

姚如意接过时都觉茫然,王雍?那个吃果丹皮的?

她抱着疑惑与不解,将那小小的信笺展开了。

里面仅有一行字,端秀地写在其中。

“青山一道同风雨,明月何曾是两乡。”

姚如意反复念了几遍,良久方解其意。一旦看懂,她的心间便是一阵难以言说的悸动与激荡,只觉着心猛烈地跳动了起来,偏偏她不能露馅儿,便按捺着,强忍着,将险些涌到眼眶里的酸热,与那份深深触动压进了心底。

稍稍平复了一会儿,她便偷偷掀起眼皮看了眼林闻安。他神色倒是一如既往平静。她转念一想,他应当早也看见了这行字,毕竟这张信笺未用封套,仅是随意折起,透着一股潇洒与坦荡,似完全不怕人探看。

的确,若照这句诗直译,约莫是:我们曾经共沐一山风雨;同赏一轮明月,又何曾身处两地呢?

而用她理解的话来说,便是:哈喽,老乡。

是以旁人看了,大多不明就里,只会觉着这是一句没头没尾、无足轻重的问候。更难以明白,这样意义不明的话,为何要如此大费周章传递到另一人手中。

姚如意怔怔地看了许久,看到这句诗,她便觉着沈娘子定是明白她的,她明白她不愿相见的心,却又怕她孤单,才用这样的方式告诉她:我们虽没有相见,也不必相见,但我仍会祝福着你,也祝福着我,祝你我在异乡都一切安好。

沈娘子她……她果然是温柔大姐姐一般的人啊。

明白这层后,姚如意几乎要因这份心意相通而热泪盈眶了,好似藤上的小苦瓜忽而被温暖的春阳照耀到了一般。

吸了吸鼻子,她让自己平静了下来,也终于能够如常释然地仰头笑了起来。她将这张信笺珍重地重新叠起,收进了她平日里藏账簿的抽屉里,才对林闻安道:“多谢你了,二叔。”

林闻安道:“不足挂齿。”

王雍将这信笺大喇喇递给他时,林闻安便大致猜到了是谁写的,应当是沈娘子吧?这字迹很娟秀,还带着几分陈郡谢氏以飘逸著称的书体之风,想来她是从夫婿那儿学的字,虽没学到家,但笔下已有神韵。而王雍本就是沈记的常客,据闻早些年在沈记存了数百只鸭子和鱼,与他的妻子每日都要去吃一趟,这么些年下来,双双吃得发福。

如意与沈娘子想来也是相识的,不提方才她一听沈娘子在宫宴中便激动起来的模样,王雍也曾说过,先生中风前也是沈记熟客,这样想来,将这张信笺中的诗认为是老相识的一句问候,倒也合理了起来。不过将王昌龄的诗句用在此情景下还是有些牵强,林闻安文人的老毛病犯了,反倒琢磨起些无关紧要的细枝末节。

外头震天动地般的声响渐歇,姚如意心里漫溢着很难描述的快乐和轻松,对着林闻安也不害臊了,将桌上的油纸包往手里一卷,便要邀林闻安坐在巷子里看未尽的烟火去。

林闻安被她一拽,便也随了去。

一出门便寒冷不少,北风呼呼,姚如意搬来一张长条凳,又将炉子也推了出来,放在两人脚畔,再去铺子里取了个新的铺盖,那是铺子里一张因价格昂贵而滞销许久的毛毯子,但极大又厚实,张开起码能将三四个人都裹进去。

两人坐得并不亲近,长凳边一人一头,中间还隔了个带盖的小暖炉,毛茸茸的毯子松松垮垮地共披在两人的肩头,中间空荡荡的鼓了起来。

手里捧着已经凉掉的红豆烤馒头,披着沉重厚实的毯子,两人围着炉子,呵出一阵阵白气,一起仰望夜空。

此时已过三更,新年已至,烟火较方才稀疏了许多,周遭人声亦静了下来。远处偶有一朵烟花静静地升起,又在两人眼前完整地盛绽,银火流光般万千丝绦坠落,美得动人心弦。

林闻安本就话少,此时只是静静望着,看了约莫有一两刻钟,他便觉着实在太安静了,除了偶尔烟火爆竹的响声,竟一丝人声没有,实在不像如意的性子啊。

转头一瞟,原来姚如意已困成了小鸡啄米,垂着眼皮,身子也东倒西歪。

怪不得这么安静。

油纸包里五片面包,她一人吃了四片,肚子吃饱了便容易犯困。

林闻安见她竭力强撑了一会儿,终于还是没扛过瞌睡虫,身子往外一歪就要摔凳子底下去了,他下意识伸手轻轻一揽,将人扶住,又将两人中间的小暖炉移开,便缓缓向她倾斜了肩膀。

肩上毛茸茸一沉,林闻安又将厚实的毯子将她裹了两圈,只留出一张脸。

他便这般斜着肩头,自己一人,独看了好久的烟火。

这样喧闹又安静的除夕夜,他内心竟生出许久未有的平静与柔软。夜很黑,烟火很美,他的肩头触着她的脸颊,他们分食了温热的面包,相伴着,守岁跨过旧年。

是啊,已是新年了。

林闻安垂眸,往那个在他肩头呼呼大睡的女孩儿看了眼。

“新春嘉平,事事……如意。”

他回望天空流火万千,抬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发,低声道。

隔天,姚如意是在自己房里醒来的,她昨日熬夜了,竟不知是何时睡着的,一睁眼就好好地裹在被子里,一看时辰,竟已是日晒三竿。而且,昨日不是与二叔守岁看烟花么?那她…怎么回来的……姚如意坐在床榻上望着床尾叠得整整齐齐的那张厚毯子,不会吧……她想着想着耳廓便通红。而且,她不仅睡得太熟太舒服,记不起自己怎么回来的,还记不起昨天看的烟火是什么样子,反正就是红的、金的、银的。

比烟火更深刻的居然是林闻安的眼睛。

她挠了挠头,暂且先把满头思绪甩出去,赶忙起来穿衣洗漱,梳好头发,一推门,唬了一跳。

满院子的人!齐齐扭头看她!

她又默默地关上门退回去。

怎么那么多人?立马又想起来,对啊,今天可是初一啊!

她与阿爷或许没什么人拜年,但这儿一墙之隔还住着个林闻安呢。

初一的整个上午,除了程孟两家的婶娘员外们并几个南斋的学生及姚季一家子是专程来给姚爷爷拜年的,姚家的院子都被络绎不绝来向林闻安拜年的各级官吏给吞没占满了。

后来还是丛伯可靠,终于想起了林家还有个正门,便将大门和厅堂全敞开了,这才把那群官吏从姚家引到林家去。

不过听溜过来要了几包茶叶的三寸钉说,林家即便大些,也已落脚地儿都快没有了。

因乱糟糟的,姚如意拉着吓得拎着节礼贴墙走的姚芸娘躲进了自己的卧房。

芸娘是姚季和伍氏的女儿,便是那个曾被原主退婚之事连累、至今未嫁的隔房堂妹。伍氏和姚季先去给姚爷爷磕头拜了年,之后也忙赶去林闻安家里混个面熟、凑热闹了。

但芸娘是闺阁女子不敢去,姚如意便将她带进屋子里来说话。

说是说话,但其实也不知说什么,两人并不大熟,原主不爱与人打交道,即便是在姚季家里大多一人躲进屋子里,芸娘性子也不是十分活泛的。姚如意虽本性挺爱说话的,但她这段时日自己也是心绪纷纷,一时竟想不出寒暄的话,两人大眼瞪小眼好久,最后听见伍氏过来喊芸娘回家的声音,两人才一共说了:“喝点茶吧”“这个点心好吃”“你多吃点”。

这样干巴巴的三句话。

芸娘听见伍氏的大嗓门,忙起身告辞,姚如意便准备送她。

门刚拉开,芸娘忽又回头,望向姚如意道:“如意阿姊,其实……我很谢谢你。阿娘先前给我说的婚事,我极不喜欢,那人生得又矮又胖,好生丑陋。这件事……我早想告诉你的,却一直没有机会。”

“我没有怪过你,我心里一直感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