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睡就睡
甘浔的纠结、愧疚在光线吝啬的地方,有了充足的空间膨胀。
好像这黑暗是一片海,她一直朝着岸边游,却发现岸总在前方,她不知道应该停下来还是继续。
她想要直接触碰到什么,在浮游中得到一点实在的支撑。
她选择了拥抱,拥抱可以表达很多很多情绪。
可惜古代人接收不到。
在短暂的僵硬以后,赵持筠似乎发现甘浔没有别的意图,原来只打算抱她一下。
虽然不知缘由,但她放松下来,下巴在甘浔肩上抵了抵。
声音驱散晦暗,她清声问:“做什么?”
肩头被她轻轻蹭着,骨头与骨头相碰。
甘浔感受着,说:“你句句都说得好,比我更像大镇国寺的住持,我抱一抱,沾沾佛气。”
赵持筠没想到是这个理由,轻哼道:“你这样很放肆。”
“真的?”
甘浔了解她,如果生气就不是这个音量了。
她没动,赵持筠的温度跟味道被她揽在怀里,抚平了晚间谈话后心面起的褶皱。
“松开,不成体统。”
赵持筠听上去耐心告罄。
甘浔不紧不慢地松开手,又轻声跟她说:“对不起。”
她道歉不是为了刚才的拥抱,也不知道赵持筠晓不晓得。
赵持筠大度地颔首:“下不为例。”
甘浔笑:“快回家吧,好热。”
她将手机的手电光打开,走上台阶,帮赵持筠照亮。
赵持筠踩着光拾级而上,听见楼道外的风声雨声,“下大了。”
“台风要来了,明天应该会正式开始下雨。”
赵持筠始终比她低两阶,最后两阶,甘浔站在上面等她走上来,安静地为她打光。
赵持筠最终与她平视,这样看她的眼睛并无异样。
很美很深,像月光下的湖面。
赵持筠轻声:“我想到与阿姐阿嫂秉烛夜游,阿姐也这样为我探路。”
我也就不怕黑了。
她吞下这一句。
甘浔掏出钥匙递给她:“我们现在秉机夜游,一样的。”
说完两个人都沉默了。
赵持筠找到锁眼,推入钥匙,手往右拧,不熟练地开了门。
她说:“还是不要改词了吧。”
甘浔说:“我也觉得。”听上去怪怪的,谁让烛光就是比手电光有格调。
崔璨家比甘浔的小屋大上很多,大到两只猫猫可以你追我赶,大到赵持筠走近她们也没看见,她们兀自把话说了下去。
惊恐过,赵持筠静下心想,也好,起码她对往后——没有甘浔也回不去镜国的日子有了大概了解。
崔璨家铺了大量光滑的石板,许多灰色元素,甘浔说大气,赵持筠却觉得冰冰凉凉不舒服。
现在回到此处,她才感受到夏日的温度。
话已言明,忧思过度没有意义,既改不了将来,又耽搁了眼下。
她弯腰,将甘浔为她系紧的鞋带拆解开。
甘浔让赵持筠先去洗澡前,端详了她的表情跟脸色,确认已经没有醉的迹象,清醒着呢。
那点酒精还不至于把人灌醉,但它来过,促使她们说了很深的话。
那番话让甘浔知道,眼前的人什么都清楚,包括自己是个靠不住的。
浴室开了热水后,厨房里响起对应的噪音,甘浔无精打采地洗干净蓝莓。
装进果盘,放在餐桌上。
一直坐等赵持筠出来,她没动,只是将手机放下:“来尝尝。”
赵持筠在她的安排下,换了一条睡裙,胸前有刺绣字母,背面是可爱的卡通图案。
不比上一条道风格成熟,使她整个人有了这个年纪该有的活泼感。
不过赵持筠不怎么喜欢,通过全身镜看了眼背后,修养颇好地控制住嫌弃的表情,眨眨眼,化作低眸流转。
甘浔心想,显身材的说不穿,给你走可爱风吧又看不上。
赵持筠带着一身沐浴后的清爽坐下,信手拈了一颗,目露惊艳:“这黑色果子果然清甜。”
“蓝莓。”
“我晓得。”她扬声。
果味解了胃里烧烤留下的油腻,甘浔偷看她脸色,赵持筠不再有多余的情绪,只在专注地吃果子,一举一动都很优雅。
甘浔肩上,还有被用下巴抵过的幻感。
她抬手,摸了摸那块地方,短T的布料偏厚实,甘浔用指腹摩挲,想象赵持筠下颌当时的触感和心情。
赵持筠抬眼,正巧撞上甘浔忘返的眸光,沉甸甸的,让她怔了一瞬。
随即仍旧不客气追究:“荔枝为何壳在?”
甘浔苏醒过来,“我没有让它们自动脱下来的法术,你自己剥吧。”
多花点钱可以,甘浔愿意让她多尝试,带她感受新世界,旅行几天也可以记一辈子。
并不是哄骗,款待几天就为了方便打发掉。
她愿意对赵持筠好,崔璨说得对,她对赵持筠不一样。
那是因为赵持筠本来就跟人家不一样。
但让甘浔真鞍前马后,那又不行,现代人还是有点尊严。
赵持筠给了她一个眼神。
甘浔温和地回应:“你不动手就别吃,这荔枝王全是我的。”
“放肆!”
“别嚷。”
她们回到正常的状态,一个认为对方伺候贵客天经地义还得感恩戴德,一个嚷嚷着人人平等,不该帮的死活不帮。
最终,赵持筠向食物妥协了,她满脸浓郁的不爽在吃到甜得沁人的荔枝肉时,慢慢褪色了。
很快又给自己开了一个,手指灵巧,指甲刚好够用。
甘浔立刻捧场:“你看你看,郡主真是聪慧,做什么事都轻轻松松,剥几个荔枝不在话下呀不在话下。”
赵持筠岂会听不出阿谀奉承,白了她一眼,美艳的五官做这样的表情杀伤力太大,甘浔一下子就宕机了。
好在赵持筠也没继续管她,实事求是地夸奖说:“大镜没有这样大、这样甜的。”
甘浔这才有几分骄傲:“别的不好比,吃还吃不过你们嘛。荔枝在你们那是不是贡品?我看电视里都说难得。”
赵持筠将果肉剥出,“是,只能等御赐,每年吃不了几回。”
难怪只是看她买了点荔枝,就会想东想西。
要是现在有人送甘浔一套别墅,甘浔估计也要光速收下并揣摩对方的意图。
正想着,赵持筠将剥好的荔枝递到她嘴巴,“吃。”
甘浔下意识张嘴,尝到滋味才意识到这意味着什么,郡主哎,自己这待遇起码是个公主女皇吧。
她又想,赵持筠是不是以为自己刚才夸她,是为了哄她帮忙剥。
可她也真的剥了,明明前不久还在问,为什么荔枝带壳。
果肉大,甜味迸溅,赵持筠在一旁慢条斯理地擦手。
甘浔心跳怦然不能止住。
水果时间结束,已经不早,两个人默契地轮番洗漱、洗衣服。
赵持筠手洗不再喊手疼,因为知道喊了也没人管她死活。哼。
晒衣服时,外面打了一声雷,将正在帮忙的赵持筠惊了一跳,紧挽住甘浔。
甘浔说:“你快进去,把门带上就不害怕了。”
赵持筠毫不迟疑地转身就走。
那架势估摸着雷劈死甘浔她也不会回头。
晒完,甘浔关紧阳台的门窗关紧,以免再惊到赵持筠。她隔着窗户看外面,雨水把一切陈旧的杂乱的景象,都冲洗成自己的风格。
她回到客厅,在沙发上单腿盘坐,顺手回了几条工作群的消息。
赵持筠坐在另一头玩平板,她知道甘浔的密码,6个6。
打开以后点进视频软件,第一个跳出来就是她搜索过的相关简体字、拼音等教程。
她一路看下来。
甘浔打了个哈欠,发现十一点多了,问她:“你不去睡觉吗?”
赵持筠合上屏幕:“我早上与你说过,一起睡就是。”
甘浔只好摆手拒绝:“我跟别人睡不着。”
“你难道没跟人睡过?”
“……”
这甘浔真不知道怎么答了。
得看什么样的睡法。
赵持筠提醒:“起码你同祖母睡过,今晚又是雷雨夜,我们一起刚好。”
每当雷声大的夜晚,总有女使在她房中值夜,守着她睡。初次相见那晚她信不过甘浔,今晚已是交过心的关系。
她们可以睡近些。
甘浔为难地问:“你跟我奶奶能一样吗?”
赵持筠一听也是,自己堂堂清河郡主,怎是区区老妇人可比。
她貌美且出身高贵,甘浔跟她一处,即便是直女,即便目无尊长,也免不得要倾慕跟战战兢兢了。
罢了。
她体恤民情道:“我已叨扰你两夜,你去睡床吧,我睡沙发便是。”
甘浔陷入安静,她发现赵持筠居然开始说客气话了,而她居然极度不爱听。
还是拒绝,“你是客人,不能让你睡沙发,再说也不差这两晚上,我家沙发舒服,我愿意睡。你来就是落在我床上,睡那里走的可能性应该更大,你去睡好了。”
“倘若,我走不成呢?”
甘浔顿时失语,只要说到这个话题,她就没有办法应对自如,理性跟感性对垒。
“你的床榻并无玄机,我又已然知晓此事史无前例,你朝也没有办法,你的衙门救不了我。”
赵持筠说到这里轻描淡写笑了笑,“届时,莫说沙发,还不知会睡到哪里。所以甘浔,让我睡这里吧,我想试一试。”
她笑得甘浔心里很酸。
“不行。”
“连这点小事,你也不能听我吩咐?”
赵持筠开始有一点生气了,就算她不是郡主了,不能随意使唤人,难道她连自己睡在何处都不能做主了吗?
“甘浔。”她严肃地喊。
甘浔软下声说:“打雷,你会怕。”
“门窗关上了,无碍。”
在她快要忍无可忍的动静里,甘浔答应了。
甘浔终于躺回自己床上,闻了一下,被子里都是赵持筠的气息,那股幽淡的花木清香从四面八方流淌在她身上。
不知是窗户隔音太好还是雨声渐小了,周遭都静下来。
床头只开了一盏台灯,赵持筠翻看的杂志还在桌子上。
刷过了牙,口腔里除了清爽的薄荷香,还有荔枝浓郁不散的甜味。
甘浔忽然有点遗憾,她只知道吃,怎么都没问一声赵持筠,问她怎么愿意给自己剥。
不敢自恋,多半因为这荔枝是自己买的,又看自己没指甲,拿人的手短,不帮忙不好意思吧。
一定是这样。
也只能是这样了。
她没有睡意,拍了拍“子涵妈妈”。
崔璨:[干嘛?]
甘浔:[把你拍的那张照片发给我?]
崔璨:[?]
[没了啊,不是你自己删的?]
[从最近删除里找回来。]
[在zw,没空。]
[……]
[没有你这样一心二用的。]
[(玫瑰)发给我呗,我突然想到你给我拍得挺好的,又高又瘦,好有氛围感,你就算不开兴趣班也是个优秀摄影师。]
半分钟后,照片发过来了——半张。
只有她的背影,因图片比例不协调,她显得更高了,崔某辣手无情,截得她右半边的肩膀都少掉一半。
崔璨:[满意了,女人?]
甘浔:[咬牙切齿.jpg]
那边没回复了,甘浔翻了个身,趴在枕头上,[好心人,给我个原图吧。]
又在枕边看见一根头发,乌黑,很长,不属于她的。
她没去动,只是盯着,终于说实话:[其实是想留个纪念,我们唯一的照片了。]
崔璨:[烦死了!]
[去给你翻又看见许颜颜的照片,你要怎么赔偿我的精神损失。]
她骂骂咧咧地把原图发了过来。
甘浔有点愧疚,提醒她把那些彻底删了,又问她今晚是不是很难过。
她的酒喝得最多,但是一点没醉。
崔璨说失恋哪有不难过的,但是她不伤心,因为知道离开了脏东西,以后只会更好。
甘浔发了个拥抱过去。
她点开崔璨的照片,是在一截有坡度的路上,崔璨站她们身后,位置靠下一点,所以将她跟赵持筠拍得瘦瘦高高。
路灯下,一树枇杷一树金,果子很酸,人影婆娑。
光线半明半暗,赵持筠长发用头绳款款扎起来,像段深色丝绸垂着。她的头发则被风吹得凌乱,张扬出去。
她*们牵手,不是情侣间的十指相扣。甘浔将她手腕给握住,连带着她的半只手也在甘浔手里。
甘浔知道崔璨为什么要拍这张照片了,因为暧昧得像已经谈上了。可她在那个当下根本没想这么多,赵持筠也没有想,她们再自然不过。
保存,甘浔盯着照片看了好一会,都过了零点,房门居然被轻轻敲响。
甘浔迅速下床去开门:“怎么了?睡不着是不是,床给你,我出去睡。”
赵持筠摇头:“本来要睡着了,但是……”
“但是什么?”甘浔怕她是哪里不舒服。
赵持筠面露难色,只好指指沙发:“有奇怪的声音。”
“啊?老鼠吗?没有吧我家。”
甘浔顺手开了大灯,往沙发前走了两步,猛地脚步一停,脸都红遍了。
雷雨转小以后,客厅十分安静,而隔壁正在忘我时刻。女高音跟男低音隔着一层薄墙导过来,比楼上的吉他声音更让人想仙走一步。
甘浔转身将赵持筠带回房间,飞快地关上门。
不大的房间里,两个人从头到脚写着尴尬,互相不看对方。一个低头观察床单,一个抬头望天花板。
甘浔说:“他们和好了。”
吵架也扰民,和好也扰民,真受不了异性恋。
“和好便是这样?”
“一般都是。”
“你以前听到过?”
“有的,有时候我在沙发上玩手机,就会听见。”
偶尔在早上,多数在夜里。
甘浔一个人听见只觉得吵,声音太大,毫无美感可言,她就会录几秒给崔璨,找个队友吐槽。
但赵持筠不是崔璨那样的性格,让她听见,甘浔无地自容又抱歉。
“你在房间睡吧,我等他们好了再过去睡。”
赵持筠天真问:“他们很快吗?”
“……这我怎么知道!”她又没听完全场,给他们计过时。
“那你如何等得起,夜已深了,明日还有事情,应当早些休息。”
赵持筠坐在床边,看着两个枕头,一副天经地义的样子:“一起吧,你的床还不至于挤,我睡姿老实。”
甘浔还在抵抗:“我可能不老实。”
赵持筠纠结了一下,但还是坚持:“我又没说介意。”
再坚持就太奇怪了,连人家郡主都不在乎,她有什么可纠结的。
难不成她对自己的人品那么没信心,跟个漂亮朋友躺一晚上就能怎么着了。
根本不会产生影响。
睡就睡。
甘浔担心晚上打雷,惊着赵持筠,于是睡里面。
靠在墙边,紧贴着窗户。
赵持筠侧身挨在床沿,关灯以后,甘浔生怕她会跌下去。
灯是赵持筠关的,甘浔还没睡意。
她朝墙面壁,感受到身后赵持筠翻过来,对着她的背问:“书上说,软玉温香抱满怀,情事缠绵以花以露来比,我想美若春日。”
“怎的遇到的都如此不堪,说不堪又言重了,可委实称不上美。”
“什么书?”
“禁书。”
甘浔笑了:“就知道你不是乖乖女。”
“女子若只知一个‘乖’字,还有什么意思。且乖与不乖,岂是书籍堪以区分的?”
“你说得很对。”
甘浔转过身,面朝赵持筠,中间还隔着半人距离,“也有唯美的爱情吧,可能我们遇到的少了。”
“在此地两日,比大镜二十余年见的不美之事还要多。”
甘浔被她郁闷嫌弃的语气说笑了:“这里人比较奔放,及时行乐。”
“你就不是,甘浔,你方才都脸红了,怎么看着比我还害羞。”
“有吗?”
“你又要不认。”
“好,就算我有。”甘浔不跟她争。
空调温度低,赵持筠将被子盖实了,问甘浔:“那么,他们真的乐在其中吗?”
甘浔哪有经验,紧张得不行,又只能强装成熟:“他们应该是痛快的,但痛快还有个痛在前面,看上去就惊天动地了一点。”
“旁观者撞见会很不适,除了变态。”
“什么是变态?”
“就是跟正常人不一样的人。”
“那我是。”
“啊?”
甘浔后背啪往墙上撞。
赵持筠镇定说:“我来自旧时候,与你们不同,我是变态。”
“不是这么用的!”吓死人了。
赵持筠低低地笑了,笑得甘浔心里痒痒的。
她觉得自己笨,赵持筠根本就不是不能理解,而是故意吓她逗她。
她伸手,在两个人之间的被子上拍了一下,吓唬赵持筠。
没想到赵持筠直接伸手,覆盖住她的手,“你的……”
甘浔忽然抽回去。
“怎么了?”赵持筠不得其解。
甘浔半真半假地说:“女孩子脸皮薄。”
“我们牵手多次了。”
那都不在床上,能一样吗?
甘浔没说。
她说:“说到这个,崔璨今天拍了我们的背影照片,在你回房之前她发给我了,要不要看看?”
“想看。”
甘浔从枕头下拿出手机,解锁,打开相册,把保存后的照片给她看。
光线太亮,两个人都半眯着眼睛适应。
赵持筠欣赏了一会,她的面庞被屏幕的光照得惨白,但是一点都不难看。
甘浔一直在偷看。
“原来我从后面看是这样的,比府里画师画的好看。”
“你从前从后看都好看。”
赵持筠原本侧朝甘浔,闻言翻了个身,手肘撑在甘浔枕头旁。
把手机还给她,“此话听上去不假,你看得最仔细了,是不是?”
这种话怎么答,甘浔不知道,甘浔只知道自己有时候都不敢看她。
比如现在。
“她不是因为我们背影好看才拍的,是因为我们牵手。”
甘浔静了片刻,笑了一下,“嗯,她那个人就是这样,闹着玩的,你不要往心里去。”
“因为她喜欢女子,故而才认为,我们的关系不同寻常?”
甘浔说:“是的,但她没有恶意,我也有跟她解释。”
赵持筠问:“那岂不是,不能让她知道我们睡在一处?”
“当然!”
说完就跳进黄河洗不清了。
“原来这样。”
赵持筠意味不明地笑了声,“你预备如何封口?”
明知她没有那个意思,但甘浔心早就脏了,甘浔俗俗地想吻她,让她不要再说话了。
她今晚一直有亲吻的想法,不知道为什么,可能出趟门撞邪了。
也有可能赵持筠离她太近了,姿态语气又这么亲昵,潜意识里的她觉得,她们已经是可以亲密的关系了。
但她还是克制住了,“明天事情办完,给你做大餐?”
“又是吃,甘浔,你当我眼里只有吃?”
甘浔刚想说不是,她就又开口了,“不如,你再抱我一下吧。”
“什么?”
甘浔这时候就已经在想了,别是自己早就睡着了,从赵持筠敲门开始就全是她在做梦了。
这个梦完全失控,走向越来越不对。
赵持筠诚实道:“今日你在楼道里抱我,说沾佛气,我虽不解,却很喜欢。”
“还要不要沾了?”
甘浔的怀抱给她一种安定的感觉,尤其现在屋外雨又大起来,甘浔靠在墙角里,看上去没有一点危险。
她穿着一套蓝色竖条纹睡衣,看人时总是很专注温柔。
甘浔怪不好意思的,终于忍不住问:“你们古代人都这么坦诚吗?”
“不过是我想得透彻,及时行乐是个好词,你不愿意?”
甘浔说:“我有点害怕。”
赵持筠一慌,以为她发现了什么。又正色说:“怕什么?我又不会对你如何,这可是你的床榻。”
“我也跟你坦白,我今晚喝酒了,可能有点不对劲,我怕抱了你以后,要做一些坏事。”
“什么事呢?”
“比如,亲你一下。”
甘浔故作轻松:“那就吓着你了。”
“不会的。原来你是怕酒后受我影响,做糊涂事。”
赵持筠若有所思,然后躺下来。
她跟甘浔直接的间距没有了,两人几乎挨着躺在一起。
甘浔以为赵持筠要放弃了,巨大的失落感将她揪起来,要不要这么装啊,人家都说了可以抱一下。
她立刻展臂,轻轻搭在赵持筠腹部。赵持筠翻过身,与甘浔相拥。
甘浔不再从被子里闻她的味道,她就在这。
雷声隐隐,一声又一声。
甘浔地理学的很差,她不知道台风是怎么起来的,蝴蝶效应吗,还是造物主的随机分配。
嫌大家的日子过得太平静,所以邮来一份惊涛骇浪,搅和得夜晚也不得清净。
赵持筠的呼吸就在她脸上,紧贴着她,睡裙下的腿也搭在她的腿上。
皮肤与皮肤相触,连灵魂也躁动起来。
在床上拥抱过的都知道,当躺着面对面,若想抱得紧密一点,那就很难让自己的唇不碰到对方——物理层面的难。
甘浔很尽量了。
她感觉自己变成了一个容器,随着感受赵持筠的温度,感受自己的心跳,一点一点地满起来,不再空荡荡地被放置在远处。
她喜欢拥抱,赵持筠也喜欢。
她们都不敢动,不知道抱了有多久。
当甘浔彻底平复下来,克制住亲吻的想法,想好好睡觉时,听到了赵持筠均匀的呼吸声。
她反应过来,笑了笑,然后很小心很小心地,在赵持筠被头发遮住的那一角额头上吻了吻。
她还是想吻,又不好非礼人家,这是折中的办法。
甘浔在陌生的属于另一个人的呼吸声里,沉沉睡过去。
第二天闹钟响起,两个人是同一时刻醒来的。
她们既没有像昨晚一开始那样,中间空出半个人距离,也没有像昨晚最后那样,抱在一起睡。
她们都不适应跟人家贴在一起睡,所以睡着后就自动分开了。
甘浔说:“早上好啊。”
赵持筠睡醒还有点懵,看了看她,冷冷淡淡的,又变成那个高不可攀的郡主。
哪怕昨晚同床共枕。
甘浔不让自己去想昨天晚上的亲密,撩开窗帘一角,发现窗外的雨居然暂停了。
乌云开了一道口子,泄露出一丈天光。
人就凭着这点光,照常生活。
星期一,以往都是最痛苦的时候,今天甘浔没感觉。
她让赵持筠躺着再缓一会,“我去做早餐,你吃几个鸡蛋?”
“一个。”
甘浔走到门口,又回头:“昨晚睡得还好吗?”
赵持筠花了几秒回忆,坐起,点点头:“我都不知何时睡过去的,在你怀里的时候?”
她根据事实提问,表情也端庄,可是甘浔一下子就受不了了。
怎么会有“在你怀里的时候”这种问话啊?
古代的直女就不觉得这话奇怪了?还是现代人太龌龊。
她脑内疯狂炸了一会,表情看不出来,“对的,我想分开的时候发现你已经睡着了。”
甘浔按赵持筠的喜欢,煮了两袋泡面,放了很多蔬菜,煎了鸡蛋。
厨房变得香喷喷,出餐时,赵持筠已经洗漱完,并换好了甘浔提前为她搭配的衣服。
她问甘浔:“我睡着了,所以没有来得及问你,抱我时,你可以你说的那些心思?”
真是穷追不舍!
有,但是不能告诉你。
甘浔哈哈:“好在没有,没喝醉呢。你放心,我没趁你睡着轻薄你。”
赵持筠笑道:“我就说你是杞人忧天。”
既是直女,怎会因与女子亲密就变了喜好。
反之一样,男人多好,也不会再入她的眼了。
一起吃完,她们带着伞出门。
甘浔住在这里上班不容易,她的小区附近没有地铁站,故而她要先骑共享车去地铁口,再坐去公司。
今天有赵持筠陪着,她就打了个车到地铁口,然后带赵持筠体验一把挤地铁的上班族生活。
两个人都带了口罩,站在高峰期的地铁里。
除了体验生活,甘浔其实是想赵持筠知道,她不仅没有车,甚至不能过每天打车的生活。
生活成本被压到最低才能在这个城市里生活下去。
这就是她的日常。
也是很多赵持筠口中的庶民的日常。
这种日子,现代人习惯了,还能从中找到自己的乐趣,犯不着卖惨,可赵持筠怎么受得了。
金枝玉叶,众星捧月长大的,不应该来吃没必要的苦。
但一上地铁,被同为牛马的同类簇拥着,好的不好的味道都传过来,甘浔就后悔了。
还是应该打车去公司的。
赵持筠蹙起眉,因她忍不了男男女女挤在一处,成何体统。
虽然甘浔护着她,使她不去贴到男人,可陌生女人挤在身旁,她亦不自在。
味道又难闻,声音又嘈杂。
站了六七站,面前空出一个位置,甘浔先让赵持筠坐了。
赵持筠坐下后才有心情说话:“我们一直在地下?”
“对,这样就不会堵车,速度很快。”
“比仙术还要仙术。”
甘浔脑海里想到一句话,这是最好的时代,也是最坏的时代。
出了地铁口,居然开始下雨了,甘浔打起伞,带她走进办公楼。
“一层有咖啡店,你是坐这里等我,还是跟我上楼。”
“既然来了,自是陪你上楼。”
甘浔带她进电梯,出乎意料,这次她表情淡定。甘浔在角落里护着她,想到刚读完研究生那会,心很大,眼里只容得下大公司。
但大公司节奏太快,她受不了,就跳槽换了个小公司。
没想到小公司比大公司钱少福利少,事情却不少。
全公司没多少人还上演职场内斗,烂瓜都吃不完,还要被殃及池鱼,让人难受。
尤其她一个同事,跟她一前一后加入公司。不知道为什么,非要拿她做竞争对手。
常把学历没她高挂在嘴上,自卑又自负,背后没少在领导面前打小报告。
甘浔本来打算下半年离职,现在比她预想的提前几个月,虽然不爽但也无所谓,只是没有存够足够躺平几个月的钱,有点焦虑而已。
一出电梯,甘浔就应激,这里实在太多不美妙回忆。直到看见现代办公场地的赵持筠小声地“哇”了一声,让她一下子就释然了,就当是带小土包子来玩吧。
赵持筠坐在她旁边的空工位上,也不管别人愿不愿意,反正最后半天了,管得着吗他们。
赵持筠摘了口罩,端坐。甘浔的同事们都或多或少投来目光,一直看在她脸上,她冷淡地回视。
甘浔平时跟同事们关系一般,这地方人情冷淡,大多只是面上过得去。
只有一个女领导陈总对她不错,当她是人才,但她没法保住甘浔,据小道消息,这位领导可能也待不久了。
看见她带了朋友,陈总亲和地打了招呼,让赵持筠安心待着等。
甘浔先去了直属领导办公室,被恶心了几句,她忍而再忍,没有在最后一天跟这个心眼比针眼还小的秃头男吵起来。体面,体面。出来后如常跟同事们交接手续,然后才回到工位。
期间,赵持筠观察了四周,形形色色,匆匆忙忙,这个环境新鲜,但她不喜欢。于是安安静静在白纸上练字,写眼前看见的字,比如公司的名字。
也从“甘潯”写到了“甘浔”。
甘浔回来,拿起她的练字纸看,夸她硬笔字写的有模有样。
赵持筠淡声:“这有何难。”
甘浔被她“有手就会”的傲气逗笑了,不走心地奉承两句,坐下快速填起表格。
赵持筠难得看到她写字,她的字体飘逸清瘦,像她的人。就拿指头在桌子上跟着学写了。
纸上是甘浔的名字,部门,身份证号,手机号等等,赵持筠默默记住。
甘浔把表格交给hr,确认了五险交到哪个月,工资什么时候发。聊完再回来,有热心的同事点了奶茶。
连赵持筠都有。
甘浔知道赵持筠不会碰,摸了一下,“这个太冰了,她不能喝。”
“那你喝两杯。”
甘浔收下:“好,我喝两杯。”
她们客客气气地说了下次一起吃饭,还说隔壁商场新开了什么店,但大家都知道不可能去。
甘浔收拾东西,不多,只有水杯充电宝键盘什么的。
往双肩包里一塞就完了。
临了,那位跟甘浔不对付的同事才过来,“我听说你要走了?”
“嗯。”甘浔低头看手机。
“你走了我们工作量都变大了,怎么不早说啊,早说我们还能给你办个欢送会。”
甘浔看他一眼:“欢送就不用了。你去问领导为什么不早跟你说,问我干嘛?”
“我开玩笑,别生气,反正你一直不想待,祝你以后找到钱多活少的工作。”
他笑呵呵地说:“不过脾气要改改,我怕以后的同事没我好说话。”
甘浔懒得搭腔,示意赵持筠离开。
他不让路,又看向赵持筠:“朋友长得好漂亮,刚才我就看见了,你不介绍一下?”
甘浔开始生气:“管你什么事?”
“我帮人来问的,有对象吗?公司里这么多单身男青年,不是带她来挑的?”
甘浔冷声:“卓成,你别犯贱。”
赵持筠绕开他,淡声回:“与其关心我们,你何不去照照镜子。眼上垢物未擦干净,早起没洗脸?说话口气又重,还偏你喜欢挡道,话又多。”
她声音不大不小,刚巧大半个办公室都听得见,有人笑了,卓成的表情一瞬间难看得如丧考妣。
甘浔心叹,你说你好好的招她干嘛。
施舍了一张湿巾给破防的前同事擦眼,带着赵持筠离开。
她在楼下买了一杯咖啡,只有一杯,猜到赵持筠不会喜欢。
果然,赵持筠只喝了一口就花容失色,“为何上班要喝药?”
甘浔喝起来,“给自己续命。”
“闻所未闻。”奇怪的现代人。
外面开始下雨,打车回去,等车时甘浔说:“谢谢你今天陪我,帮我骂同事。”
果然有人陪着就是不一样啊,哪怕下雨,心情都好。
赵持筠不解:“他恶心你,你为何不反驳?”
“因为越搭理越来劲,平时跟他吵吵就算了,今天不想吓着你。”
赵持筠莞尔。
甘浔上车后才想明白赵持筠在笑什么,估计自己就是当场诛卓成九族,赵持筠也觉得小场面。
容易被吓到的一直是她吧。
到家的及时,大雨刚好泼下来。
甘浔下单了足够多的物资储存在家,也把家里能充满电的东西都给充上了电。
趁赵持筠午睡时,她想到崔璨说的话,挣扎再三,还是打了个电话出去。
“你好,爸,我想咨询一件事。”
这天傍晚,台风正式登录。虽然还没正式到镜城,但风雨已然铺天盖地。
恶劣天气,甘浔早早地开始准备晚餐,给赵持筠做文蛤蒸蛋,让她换个口味。
赵持筠在学习兼练字,不费力地把甘浔的个人信息默写了一遍。
吃饭途中两人一起看电影,甘浔这次找了个现代悬疑破案片。
比起催甘浔泪的生活片,赵持筠更喜欢这部,甚至多吃了一碗饭。
就是部分反转跟犯罪场景把她吓到了,她又菜又要看,挽着甘浔胳膊,认真告诉甘浔:“今天晚上我要睡在里面,你须挨着我睡。”
甘浔:?——
作者有话说:终于入v啦!谢谢大家支持[哈哈大笑]
实在写不到一万字了,感觉盯一天屏幕,眼睛不行了[爆哭]明天九点见
第24章 最后的决定
不知几号风球的天气。
在家做饭,一口气看完整部电影。
还不是形单影只。
两个人。
一个是现代刚过完24周岁的下岗市民,一个是小她两岁的镜国郡主——据其自称,比一般的公主都牛逼的那种。真假不知。
电影结局在反转后步入精彩,案子水落石出,但被摧毁的美好将永远无法重生了。
伴随着片尾音乐声,字母滚动,她们都没怎么说话。
直到楼上的吉他练习曲响起,滑稽聒噪的调子把气氛给弹碎了。
风雨无阻,还别说,除了难听,真有几分毅力。
甘浔跟她相视,都笑了起来。
桌子上杯盘狼藉,吃光了三盘菜,各喝了一杯冰果汁,只有排骨汤没喝完。
甘浔把多的汤放进冰箱,她想说明天热一下就行了,刚开口,对上赵持筠等她说下去的眼神,她像被灌了胶水进嘴,嗓子里都疼。
赵持筠的眼尾往上翘出一道漂亮弧线,眸光看人时舒缓,是来自车马跟信件都慢的时代。
凤眼含情,带着供人想入非非的深切。
每当冷下来,又有不怒自威的矜贵感,虽然在甘浔看来小儿科,但她相信,在镜国赵持筠还是挺能唬人的。
赵持筠疑惑:“不说了?”
“没什么,我想说你先去洗澡,我刷碗。”
甘浔急于逃避。
赵持筠没有像第一晚那样,洗澡还要不放心地喊人,确保甘浔在外面候着,不会把她扔在里面。
她带上她并不喜欢的睡裙,勉强合身的内衣内裤,嫌粗糙的浴巾,进到了浴室里。
一开始她没有关门,甘浔从厨房可以看见她弯着腰,一截雪白纤细的后颈露在甘浔视野里。
她正仔细地用洗面奶洗脸,泡沫绵密成云,堆积在她的手上、脸上。
冲洗干净后,赵持筠抽洗脸巾轻轻擦拭,但没能擦净发根处的水珠,又靠近镜子,欣赏了一遍自己绝美的容颜。
然后她来关门,她看见甘浔在笑,莫名其妙。
她伸手,虚比一把枪,对甘浔“砰”了一下。关门。
她学习能力很强,也许她都不知道手枪是什么,她只知道这是个不算友好的手势,甘浔喜欢做,她就学过去了。
这个时代特有的荒谬幼稚,被她执行的像个漂亮仪式。
现在甘浔正浏览着台风相关的新闻,看见它摧枯拉朽的力量,可以拔起树木,淹没车辆,对人类带来危险和损失。
外面的风呼啸声前所未有,关紧了门窗也不能隔绝,老小区的隔音还是有够差的。
甘浔希望今晚不要打雷,让赵持筠睡一个好觉。
赵持筠开门出来,仿佛一个特务,远远地对她拔枪,“砰——”。
甘浔丝滑地假装中枪,倒在沙发上,睁着眼睛。
天花板上的灯晃到了她的眼睛,浴室里带着花香的水雾逃逸,混上雨水的潮湿,在客厅里杂乱无章。
等赵持筠拖鞋踩着木地板走到她面前,她才拔出她的枪反击,赵持筠批评道:“暗算,下作。”
甘浔心甘情愿领下这句骂,跟她说:“以后除了我,你不可以随便对人做这个姿势。”
“因为不尊重,怕我得罪人。”赵持筠自然知道。
“不是的。”
甘浔认真地说:“因为很可爱,别人会笑出来的。”
她可不想哪一天赵持筠跟人吵得起劲的时候,突然朝着人比枪,也太中二了。
“那你为何不笑?”
“我憋住了。”甘浔说。
“胡言乱语。”
是真的很可爱啊。信我。
晚上她们很早回到房间,赵持筠如愿睡在了贴墙的里面,她喜欢在睡前阅读,现代的灯光给了她莫大的方便。
每当看见不认识的简体字,她就递过去问甘浔。
甘浔高高在上:“这你都不认识,演的吧?”
赵持筠一脸“夏虫不可语冰”,懒得跟她争辩,愚蠢的现代人。
甘浔又开始检索相关讯息,关于台风的,关于穿越者的,关于世界各国有没有相关研究的。
她们随口聊着天,又谈到电影里惊悚的地方,赵持筠道:“我这才算知道,初次相见为何你这个主人也恐慌。”
“床上躺着个陌生的活人,谁看见能不怕啊。”
甘浔表演心有余悸:“我都算胆大的了。”
因为她一贫如洗,没什么好让人觊觎的,所以轻而易举地相信赵持筠那套说辞。
但凡换一个人,像崔璨那样有点身家的,都要怀疑她的意图了。
也因为赵持筠的外表。
甘浔看着她,最近眼睛没有再出现过疼痛跟干涩,可见漂亮人看多了能养眼。
与此同时,掌控理智的生理小组在她大脑里说:是因为你最近没工作又没时间一直刷手机啦。
甘浔就是不听。
赵持筠低低地笑,也感慨好玩,当时甘浔的那个反应,回忆起来还颇有滋味。
三天前的事,回忆起来却像三年前。
赵持筠合上书,听见一窗之隔的雨声,语气不变:“只盼明早跟今早一样,暂停雨势,否则我们的鞋子又要湿了。”
明天有外出活动。
甘浔手里的手机兀然熄灭,她在屏幕里看见自己的表情,好像她才是那个要被赶走的人。
直到躺下,她的心情都不怎么好。
赵持筠说关灯会害怕,因为电影,也因为雷雨。
甘浔留下台灯的光,“就这样睡吧。”
台灯把她们的影子投在墙纸上,伴着雨声,像两艘在恶劣天气里即将靠近的船只。
她躺下,侧身。
看见身旁的赵持筠合眼平躺着,表情宁和,双手交叠置于小腹,睡姿极有古韵,跟昨晚抱着她睡过去的样子大相径庭。
她乌色长发铺于枕上,发间还有理发店的精油香气,睡裙的领口躺下之前被调整过,很合强迫症的眼。
闪电恨不得劈开不透光的窗帘,连着雷声震天,赵持筠蓦然睁眼。
她倒不至于吓到仓惶失措,但免不得心烦,在她睁眼的瞬间,甘浔把眼睛给闭上了。
赵持筠的声音像羽毛轻轻落下:“你睡着了吗?”
甘浔睁眼,表现出一副睡眼惺忪的样子,懒洋洋说:“还没有呢。”
她打了个哈欠。
“我也睡不着。”
“是不是害怕?我有降噪耳塞,你要不要?”
甘浔从抽屉里找到,递给赵持筠尝试,赵持筠塞进耳朵里就拿了出来,说不喜欢异物的感觉。
“反正我在这里,我陪着你,不怕。”
甘浔以为赵持筠今晚会要求再抱一下,毕竟是最后一晚,但是没有。
赵持筠并不是黏人的女生,昨晚可能是难得脆弱了一下。现在赵持筠只是靠她很近,一直手搭在她的臂弯处,静静睡去了。
隔天,甘浔给赵持筠拿了件薄外套,说冷的时候就套在长袖外,热了记得挽起袖子,不要捂着。
又把新鞋给她,赵持筠说这是你的生辰礼,甘浔面前笑了一下说可以攒钱再买。
拿了一个手提袋,放了一盒水果,几袋零食,两瓶喝的。
拿了一个背包,所有的换洗衣物,洗漱跟护肤用品,还有两本书。
她收拾这些的时候,赵持筠在吃早饭,甘浔没有胃口,也没有表情,停不下来。
天公作美,这天早上的雨还真比夜里小,但风大,路上树叶很多,很多树都被吹得弯下来。
甘浔不让赵持筠走在树下,紧张地拉住她。
赵持筠低头,小心地避开积水,不弄脏甘浔赠她的鞋子。
打车花了很久时间,好在加价两倍后也打到了。
站在雨里等车,甘浔打了一把平平无奇的蓝格子雨伞,是前公司的生日福利之一。
她平时用的那把,她收起来放在了赵持筠的包里。
赵持筠一路上很自然,也没有沉默,看见有意思的景象,她仍会兴致勃勃跟甘浔聊上几句。
司机有点八卦,问她们这个天气大包小包地去派出所干嘛。
甘浔失声。
对啊,怎么会有她这么糟糕的人。
台风在来的路上,她在把“麻烦”扔掉的路上。
狂风骤雨里,赵持筠沉静淡笑,赶赴一个未知的结局和开端。
甘浔不知道赵持筠为什么不问她“等台风过去我再走好不好”这样的话,甘浔昨晚一直在等她开口,可她没说。
甘浔也说不出口,怕被笑话,很像薄情的人装善良,给些小恩小惠,最终还不是要把人送走。
蓝色的牌子在雨里泛着冷光,走了一截到门口,赵持筠认起字:“东港派出所,我读得可对?”
“一个字都没错,花园小区在东港的辖区范围。”甘浔给她普及。
赵持筠点头,左右看了看,没有鼓与看守。
“我可以直接进去是不是?”
“嗯,我陪你。”
赵持筠没动,在伞下背着手,弯腰从下往上去看甘浔的表情:“不要垂头丧气了,我看此地甚是气派,想来是个好去处。”
甘浔笑得很勉强,“我没有啊。”
“你从昨夜开始就是这副笑容。”赵持筠说着握住她撑伞的手,“我的话你忘了吗?”
“没有忘,我只是舍不得你。”
赵持筠笑:“你不要担心,也许他*们真有办法送我走,即便没有,我也会照顾好自己。到时等我安定下来,我给你打电话。”
她骄傲道:“已经背下来了。”
雨水顺着伞骨滑落,喉咙里像堵着一团浸水的棉花,甘浔语调很怪地说:“好,不担心。好,我等你的电话。”
“这三天我很开心,甘浔,你也要保重。”
赵持筠笑起来:“快进去吧,不在这里伫立,有人在看我们了。”
积水里倒映着她们的身影,脚尖朝着一个方向。
“也是,我还要陪你一起做笔录,不着急道别。”甘浔笑笑。
她们并肩而行,在踏入大厅的瞬间,甘浔遽然抓住她的手腕。
肌肤相触的地方冰凉彻骨,又像是暴雨中唯一干燥的方寸地。
甘浔在这一瞬间下了最后的决定,她的声音被季风切割得破碎。
却无比坚定:“赵持筠,我们回家吧。”
赵持筠没说话,偏了脸看她,似乎确认她是否真心,也不解她的矛盾。
一个穿蓝色制服的年轻警员朝她们走过来,“你们有什么事?”
甘浔语速很快很急,像在跟谁抢人,“你跟我走,我再想想办法。”
不要给社会添乱了。
昨天她打过电话咨询,赵持筠这一去,不会比在她身边更好。
跟安不安全、有没有吃穿住没关系,如果赵持筠怕打雷,想拥抱,在甘浔身边更好。
赵持筠手腕被攥得生痛,她的安定又全来自于这点痛意。
她轻声:“我相信你。”
“冰箱里还有排骨汤,我喜欢炖过的冬瓜,想热了喝。”——
作者有话说:上一章修了一遍,迟到的一万字[奶茶]
因为发现修文会导致一些段评消失,所以我后面修就很注意不乱删添段落了,爱看,欢迎大家评论。
虽然凌晨说“明晚见”,但我晚上还是想更一章,就是磨磨蹭蹭有点迟了。
第25章 期待回跌
甘浔领着赵持筠成功折返。
花园小区,17栋302室。
402你弹吉他超难听,301不要再吵架跟熬夜了。
这是她们在台风天的避难所。
回来之前,她们拖拖拉拉引起了关注,商量好离开后,身穿制服的人已经站在她们面前。
威严又关心地询问情况。
“此事与你无关了,下去便是。”
赵持筠自以为亲民地发号施令。
甘浔心惊胆战,在心里呼了声自己那没印象的娘,一把将人往后拉,站在赵持筠的身前。
对上即将要开口告诫她们的警官,态度良好地道歉:“不好意思,我朋友不太会说话。”
她诚恳地作出解释,“我朋友手机丢了,刚才联系不上捡手机的人,怀疑对方故意不还,想先来报个警。那个人回我了已经,所以我们现在过去拿。”
甘浔一副知性端正的样子,语气又自然,加上赵持筠虽然说话莽撞,目光却淡定,气质看着非富即贵。
眼看天气越来越糟,两个白净的年轻姑娘,没有遭到更多盘问。
但被检查了背包跟手提袋,里面只有衣物跟生活品。
之后得了叮嘱,让她们快去,拿完就回家,今天不要再外出了。
于是两个人就这样原封不动地回到家里。
不知怎的,甘浔一点也没有预想中要养育一个古代人的负担和焦虑,相反,这是她这几天来最轻松的时刻。
心情有一点像失而复得,尽管她从来没有得到过更没有失去过。
她以为赵持筠回来后,会跟她拥抱庆祝留在新社会的这一时刻,会说一堆矜持但夸赞的话语,会把“你是个好人”这样庸俗的表扬给送出来。
但是没有,什么都没有。
赵持筠就像出去溜了个弯回来,她坐下解了鞋带,指法像做女红时的穿针引线。
自顾自把鞋子放进鞋柜,然后穿上拖鞋往里走。
看也没有看一直在关注她的甘浔。
不过她没有故意不搭理甘浔,她气定神闲对身后的甘浔道:“把包里的物品都放回原处吧。”
她在沙发坐下,打开甘浔用了六年的平板,熟练解锁。
很轻易地就看见台风相关的讯息,她点进去,忧心忡忡地像个在处理政事的女王。
留下脑补了一堆但被忽略的甘浔无所适从。
将赵持筠穿过的衣服放回衣柜时,她想到一句形容赵持筠的话:
不以物喜不以己悲。
不知这话确切与否,多半是能沾点边的。
甘浔把她送走,她没有怨言跟悲伤的情绪,甘浔留她在家,她也没有欣喜若狂。
再回想初见那天,赵持筠好像花了比她更少的时间,接受自己失去了一切富贵尊荣,被抛到一个陌生、冷漠的国度。
换位思考,甘浔不可能做到。
把她换到任何一个与她无关的时代,她都没办法坚强去面对,肯定得哭个几天。
赵持筠一次也没有哭过。
她似乎拥有与生俱来的贵气,也修得了随遇而安的韧性。
站在一个正常的女性视角,甘浔很欣赏她。
午餐除了热排骨汤,还炒了两盘菜。
烟火气充满整个厨房时,甘浔才想起来,要把这件事告诉崔璨。
崔璨没有一点意外地回:[台风过去我去你家玩。]
她的平淡让甘浔觉得,自己似乎是个经常做这种事情的人,事实上并没有。
她也不认为自己像崔璨说的那样,对赵持筠多么与众不同,存在浓烈的不舍得情绪。
这些不是最基础、最普通的吗?
家里来了个合得来的朋友,才刚熟悉,她不希望对方仓促离开,这个情况任谁也不会不理解的对吧。
这朋友孤苦无依,离开她以后会吃很多苦头,她作为一个善良人类,留人家住下,也不是很奇怪的事情。
对吧?
只因为崔璨知道她的性取向,先入为主,才把感情跟友情混淆。
就像崔璨不能理解,自己为什么寡二十多年,也不喜欢她那个家境、样貌、脾气都好的合伙人。
赵持筠在饭前喝了小半碗排骨汤,端碗的手势像从博物馆画像里走出来的人物,无名指跟尾指微翘着。
要不是家里只有餐巾纸,这个动作多半还会配上用丝帕不时擦嘴,像嘴里有洞随时会漏出来一样。
赵持筠在甘浔观察她的间隙里开口:“下午我想去理发店,还开着吗?能不能出门?”
甘浔看了眼她的头发,“很干净很蓬松,再撑两天不行?”
赵持筠露出难以忍受且大喊放肆的神情。
甘浔只好答应,“那不等下午了,吃完我们就去,后面再下大了就不一定好出门了。”
赵持筠夹了一筷子山药,只咬了一小口,细嚼慢咽后又说:“我想把头发剪掉。”
甘浔以为听错了,确认之后,惊讶又不理解:“你舍得吗,你的头发留了这么多年,保养得又好,很珍贵的。”
她都觉得她并不了解古人或者赵持筠了,按理不是会把头发当成宝贝那样不容怠慢吗?
“人的处境尚且如此,何谈头发珍贵与否。”
“长发若无人伺候则不便,街上引来许多庶民之目光,也不好在家中清洗,去店里需加价,你的荷包撑得住两日一次?”
“既然三五日走不成,便不该再顾过往将来,放眼当下更为重要。”
她高谈阔论完还要嫌甘浔:“你怎么连这个道理都不知道?”
甘浔这个人是顶好的,就是偶尔犯傻气,简单的事非要她说明才知。
“?”
甘浔前面还在替她难受,后面发现自己换位思考了个寂寞。
道理谁不懂。
执行起来太难了,甘浔从她上次洗头发就想说,如果要在现代住,一定要剪发。
不然一次大几十块,还得花个五十多分钟洗吹,次次这样哪有闲钱跟功夫。
但她没敢说,怕赵大郡主会骂她这个庶民不懂仪容。
她没想到赵持筠这么快就能克服思想枷锁,做出理智判断。
她直觉赵持筠剪完会更好看,这头长发若挽成发髻,簪上钗环很美,放现代就冗余了。
夏天还热。
午餐用完,赵持筠又先甘浔一步起身。
纡尊降贵地淡声说:“今日我来刷碗,你教我就好。”
她对笑起来并打算拒绝她的甘浔说:“要对你道声多谢,谢谢你的不舍与善举。”
甘浔还没说不用谢,她又以疏离官方的语气说:“我知你不易,我会早日想到立足的办法,将来必定答谢。”
甘浔的笑容浅下来。
“既走不成,便不能只以贵客自居。”
“便是你知尊卑轻重,敬我几分,我也不是无礼之人。既然答应你该做的事要做,我会分担家务。”
赵持筠自我感觉良好地说完人话。
她学习速度很快,力图融入平民生活。
不知道这几天她自己看书和上网学了多少东西,似乎已经制定了一套生存之道。
给甘浔一种错觉,如果自己不管她,她也会靠着自己给她的那两个包在这座城市快速扎根。
比鲁滨逊更能求生。
甘浔往后靠进餐椅里,抬眼看她。
她们吃饭是以直角相邻,方便差不多的角度看剧。
她瞳色偏淡的眼睛落在那双没受过委屈和风霜的手上,听到这么省心的话,没有很高兴,但甘浔还不清楚为什么。
她不想继续琢磨折腾自己,站起来,公事公办地教赵持筠收拾餐桌。
赵持筠脑子灵手笨,一点就通,执行力跟不上。弄得七零八落,还不慎磕碎了一个餐盘。
甘浔说没事。
赵持筠把脏的盘子杯碗放进水池,手腕因为端举而微微下折,像易被摧残的花枝。
盘边有油太滑,她没拿住,又是噼里啪啦摔下去一片。
甘浔的心都要碎了。
她站在准备戴围裙的赵持筠身旁,精疲力尽地打断:“我来洗吧,再砸下去没有能洗的了。”
赵持筠从善如流,拿起围裙微举起手。
甘浔低头,像颁奖一样地被套进去,她直起身,看见赵持筠隐下唇角的一抹笑容。
甘浔忽然想明白刚才为什么产生情绪波动,因为期待回跌。
跟赵持筠在派出所对话的那几分钟,是她们几天以来最真心的时刻。
虽然没有肢体上过于亲密的接触,但她们的心离得很近。
赵持筠温柔地记住了她的手机号,说会给她打电话,还劝她保重,安抚着她的情绪。
她以为赵持筠清楚,她是因为赵持筠是赵持筠才将人领回,她敬的人、相处的人,从来不是传说中的清河郡主。
回来后她意识到赵持筠不清楚,一个习惯被人奉承供养的人,很难感受和理解纯粹的善意。
赵持筠只是感谢她,满意于她的奉献,愿意遵守她的家庭规则,承诺以后不会亏待她。
仅此而已。
甘浔因此而失落。
直到看见赵持筠在忍笑,流泻出一丝狡黠,她才感觉到面前的人又亲近了一点。
是那个会幼稚到对她拔枪的女人,也曾给她剥荔枝,在夜里问能不能再抱一下……
甘浔忽然为难,怎么办,以后都这么睡吗?
“看出来了,多少带点故意。”
“不要冤枉人。”
赵持筠含笑绕过去,从腰后帮她系紧,“皆因是初次,下回就知道了。”
她怕系得太紧,甘浔又叫,于是拿着带子大抵判断了一下,才不紧不慢开始打结。
郡主大人做事慢条斯理,不知何为急。
甘浔下意识屏气凝神,赵持筠的手不时碰到她的后腰,有一点痒,也有一点麻。
她忍了忍,没好意思说。
赵持筠系完颇为满意,抬头,站在甘浔背后。
甘浔头发用所谓的鲨鱼夹束住,碎发看起来又俏又随性,耳后跟颈上都浮现一层粉色。
“热了吗?”赵持筠问。
厨房只有个小风扇,自然不够凉爽。
“热,你先出去,我很快忙完。”
甘浔把她劝出去了,呼吸平复着心绪。
“你的头发打算剪到哪?”洗干净手,甘浔涂着护手霜,过来问她。
赵持筠站去全身镜前抉择,甘浔手心朝下,在她腰侧虚比了一下,“到这里?”
她保守地询问。
怕剪多了哭天喊地又怪她。
赵持筠没从镜子里看,低头,看见她的手背,涂过手霜后泛着一层湿润的光泽。
“既决定要剪,便不必畏手畏脚,跟你……比你的头发长一些。”
甘浔的头发长度有点太短了。
“过肩可以吗?”
甘浔将手抬上去,轻轻触到她的肩骨。
赵持筠这次改从镜子里观察,甘浔认真地在帮她拿主意,身上有股清爽的温热气息。
手是好看的,也是热的,透过衣衫传在身上。
她拿住甘浔的手,稍往肩下挪了一寸。
“这儿吧。”——
作者有话说:[眼镜]看见有人很关注身份证的事,肯定会办的,也肯定理想化处理的。
毕竟现实中这类事很麻烦,一般也不可能有,不可能用多少笔墨去写。
不要模仿就好了,有事还是按规章制度办。
第26章 风雨如晦
再次整装待发。
上次出门为了分别,这次是为了更好地留下。
飓风裹挟着雨水,正暴躁地拍打窗玻璃。
甘浔望向被狂风撕扯的树影,确认了下阳台晾晒的衣服有没有干。
顺便等房间里的赵持筠换好衣服。
独居的时候,甘浔不喜欢频繁出门,休假在家,她会把事情攒到一起再去解决。
外出的话,很多事都有点麻烦。
进出需要换衣服、收拾自己,有时会遇到一些蛮横或探究的邻居。
还特别容易不留神就花掉一笔钱。
但赵持筠一句“要剪头发”“这个道理你都不懂”,她就一点怨言都没有地答应了。
在甘浔心里,这没什么牺牲和稀奇,她跟崔璨一起时也是这样,归根结底,甘浔并不宅,愿意陪朋友们做任何事。
她的朋友不多,她很珍惜。
认识赵持筠,她也珍惜。赵持筠只有她了。
台风的中心像个恶贯满盈的强盗,一个城市一个城市地洗掠。
赵持筠看见相关的灾情视频,神色有些伤感。
看见视频她才知道,镜国有灾情时,百姓会过怎样的日子。
封建时期的上位者,也不全是冷心冷肺,视人命如蝼蚁。
他们每年祭祀,祈求风调雨顺,百姓安居乐业。丰年则普天同庆,有灾情民难他们上下忧心,举全力赈济,皇帝都要发罪己诏。
甘浔严重怀疑其中有美化的嫌疑,但没有打断,很耐心听她说。
上报灾情的折子,赵持筠并无机会查阅,等消息传到赵持筠耳朵里,就只有寥寥几句。
似乎没什么要紧,母亲父王也不会让她操心这些。
现在她才知道,真正的灾情有怎样的面目。
这已经是在这里的人有通天的本事,仙法无数的情况下。
雨下得几近疯狂了,刚出门,甘浔所打的伞差点被刮跑。
赵持筠观察甘浔的表情,她没有恼羞成怒,只是在伞被吹折,风雨扑在脸上时,露出无可奈何但果然如此的笑容。
她还抽空看了眼赵持筠,似乎期望这份狼狈没有被发现。
有些愚气,但不傻。
眉眼间的明亮,被分割得有些破碎的意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