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区里平时不靠谱的物业人员,也在抓紧时间做应对措施,看见她们大声问她们现在出门干嘛。
语气蛮凶。
赵持筠当场冷脸,好在走到面前,她记住甘浔的话,没嚷出“放肆”两个字。
只是冷声回复:“理发。”
她认为理所当然,没任何心理负担。
但她看见甘浔露出抱歉的神色,还温声对别人解释:“在小区门口,剪完马上就回。”
仿佛她们给谁添了麻烦一样,赵持筠并不理解,也不喜欢。
甘浔好声说:“他们希望我们安全。”
赵持筠安静下来。
再想到那些视频,她也意识到自己想法过于简单,“因此,这趟本不该出来。”
甘浔反而笑了,笑声在台风呼啸里有难得的爽快:“走到这里了,就不要再往回想。”
其实现在情况还好,多的是还在上班的人,路人也有车辆往来。
工作人员是照章询问,语气凶则因为他们今天任务重也很疲惫,甘浔理解,所以好声好气地沟通。
但她能够理解赵持筠的不痛快,也她不认为赵持筠有任何不对,是自己决定出门的,
因为等到台风正式到达,什么状况就不好说了。
她可不想帮赵持筠洗秀发。
甘浔以为这次剪发,养尊处优的小郡主多少会伤感。
道理是一回事,看见爱发当场落在地上又是一回事了,且不说古人以断发为忌讳,连甘浔小时候都不爱剪头发。
她很爱扎辫子,但是长头发需要打理,家人没耐心,所以经常把她剪得跟男孩一样。
每次甘浔都会大哭,虽然也没有人理她就是了。
哭到一定年龄,不那么脆弱了,就平静接受了这件事。再到一定年龄,能自己打理了,就有了留发自由。
当她看见赵持筠的头发养得这样好,她就知道赵持筠有多少人爱。
可是遗憾的好像只有她。
赵持筠波澜不惊,还在阅读书架上的近现代美发发展简史,顺便欣赏隔壁染好的头发。
隔壁的女士也不是简单人物,看样子四十岁上下,台风天一早出门,就为了来这里做几小时头发。
赵持筠抬手,轻而易举招来甘浔。
见她欲言又止,甘浔弯下腰。她附到甘浔耳边说话,温热的气息混着洗发水的味道,像一只蝴蝶,故意往甘浔身体里钻着。
她问:“她这个颜色,我若染,会奇怪吗?”
赵持筠的表情却很纯真,甘浔在没听清她说什么之前,莫名的有一点喜悦,赵持筠从来只跟她说很多话。
等她听清了,她就叹服,走还没学会,又问怎么跳得远了。
她更难以想象赵持筠染个黄发,坚决摇头:“突兀过头,根本不符合您尊贵的身份。”
赵持筠没听出这奉承有问题,很是受用。
只是眼神还是很羡慕,翻了翻手中的彩页,现代真好,女子可以随意打扮自己。
甘浔晓之以情:“您要考虑一个问题,就是万一哪天机会来了,一觉又回去了,这头发怎么解释。”
“别被当成妖孽烧死了。”
“危言耸听。”
说得有道理,赵持筠采纳了。
理发师剪掉了赵持筠整整一半长度的头发,放在镜国,这是大不敬的死罪,哪怕赵持筠允许了。
头发堪堪过肩,落在蝴蝶骨上下。
招眼的青丝簌簌落地,那张艳而不妖的国色容颜,则在古意里,多了一份轻盈的美。
起身时,赵持筠不适应地停顿了一下。
她的肩上轻许多,以至于她不知如何平衡,才能走出往日的步子。
她从镜中看自己,陌生的衣着和发型。
她想起及笄那日,母亲为她梳发,铜镜里的她正是明艳青春,母亲的鬓角也还无白发。
第一缕发落于地面时,她藏在衬衫袖子里的手指猛地攥紧,感觉心在淌血。甘浔说得不错,头发与她而言再珍贵不过。
她想过喊停,但是甘浔不在身边。
看了眼在门旁修伞的甘浔,背景是漫天的风雨,她就住口了。
这样的天气,她不想甘浔陪她白来一趟。
赵持筠是店里的最后一个客人,店员都下班了。
店主收拾着准备回家,笑着说:“要不是看是你们,今天肯定不剪,就让你们过两天再来了。”
赵持筠闻言,露出一副很想给赏银但发现没钱只好忍住的表情。
积水快漫上来,甘浔早有准备,她穿了双外穿的拖鞋,给赵持筠准备的是凉鞋。
本意是踩水也没关系,赵持筠却偏要在凉鞋里穿一双粉色的堆堆袜。
画面不必细想,反正甘浔不忍多看。
现在甘浔哗啦一声站进水里,回头问她走不走。
赵持筠爱惜鞋袜,表情也很崩溃:“这污水太脏,没办法踩。”
甘浔开解她:“稍安勿躁,就几步路,湿了回去换掉,脏东西冲个澡就干净了。”
赵持筠的郡主病发作,死活不肯淌下去。
最终没有办法,甘浔只好说:“我背你吧,你帮我打伞。”
“准。”
赵持筠一秒都没有迟疑。
让甘浔觉得,她一早就是这个意思,是自己愚笨,才没有领悟。
小区里面的地势会稍高一点,积水只在这一截路。
赵持筠身体很软也很轻,但这么长一条人,甘浔背起来也不轻松,她只能凭借意志力艰难跋涉。
风雨如晦,郡主如山。
“你看路,别摔着我。”
赵持筠很关心她。
总有人生出来就是剥削别人的命。
甘浔的手臂因为架着两条腿,全是雨水,包括袖子。
而赵持筠害怕背后被淋湿,把伞直往后倾,甘浔的前襟于是也全湿了。
甘浔刚想说“伞打正点”,后背就清晰感受到了对方急促的心跳。
她想,赵持筠一定也不舒服,甚至害怕。
又想,风这么大,伞怎么打都会淋湿。
所以她没有说话。
把赵持筠放下的时候,甘浔恍惚,自己是不是有什么英雄主义。
想到赵持筠曾戏谑地说她是菩萨像。
楼道里有潮湿的霉味,甘浔每走一步就是一个水脚印,她在这时候还有点包袱,没有让自己疯狂喘气。
到家以后,甘浔第一时间去浴室冲了脚,擦干,换了一双拖鞋。
赵持筠虽然谨慎,鞋袜还是都湿了。
她脱下粉色的袜子,看着被雨水泡得微微发白的脚趾,心中浮现出雾一样的忧伤。
何其狼狈。
这些天她不敢放任思绪延伸,找不到她,家人该有多伤心。
这个夏日他们还有夜游的雅兴吗?
赵持筠多想托个梦回去,告诉他们自己很好,保重身体,将来再见。
还有她,她是否安然无恙。若无恙,是否也会伤心呢?
赵持筠今日被领回,忽生出奢望,天气异象是老天的旨意,会再把她给送回去。
她来得那一天也下了大雨。
下午执意出门,她也存了这个心思。
但走了一遭,没有任何提示。
她被丢在这里。
她忍住眼泪,将失去家人跟头发的哀伤一并藏起,抬起头,看见浑身几乎湿透的甘浔帮她拿好了浴巾跟衣物。
“洗吗?”
“你怎么了?”
甘浔看见赵持筠坐在那里,像发烧一样没力气,动作全被放缓了。
她已经冲完脚,洗了手臂,擦干净,帮忙找出了换洗衣服,赵持筠居然才脱完袜子,还没穿上居家的拖鞋。
喊她,她抬头时,眼里却从灰色到有了光亮,甘浔以为自己看错了。
赵持筠笑了笑,说她有点饿了。甘浔松一口气。
两人轮流洗完澡,甘浔正准备去做饭时,家里的灯灭掉了,空调跟着停止运转。
赵持筠将灯光开关按了两遍,皱眉问甘浔:“何故?”
“停电了。”
甘浔这才看见房东转发的信息,花园小区因故障全面停电,修好兴许是明天下午的事了。
风雨滔天,远远看出去,地势低的地方已经有被淹没的趋势。
今年太怪了,七月还没到,往年绝不会有这样的台风。
转念一想,她家里住了个古人,这点自然现象又有什么怪的呢。
好在甘浔有先见之明,家里有存了电的台灯,她打开,放在茶几上。
赵持筠穿睡衣坐在光下,光洁的小腿露在外,膝盖侧边有一颗痣。
甘浔佩服自己,这种光线下眼神比平时还好。
她想开口跟赵持筠说话,忽然看出了不对。
自己好像忘记给她拿内衣了。
换上睡衣,她是不穿内衣的。
赵持筠通常会穿,今天回来实在太匆忙了,她就忘记帮忙拿。
赵持筠不知怎么想了,居然也没说,就这样出来了。
甘浔别扭地偏移开目光。
空调停止制动,屋里很快变得闷热。
她有点喘不过气,也没说话。
对此赵持筠没有烦躁,她是从心静自然凉的时代过来的,有空调自然欢喜,没有了,她也不想怨天尤人。
她盘着腿在沙发上打坐,姿势不知道是不是跟大镇国寺的住持学的。
甘浔的脑袋里也像被台风给侵略了一遍,浆糊一想,忽然后知后觉地想起,她有应对措施。
她找出蓄电的小风扇,开到最大,吹着自己,又给赵持筠吹。
幽暗微光里,赵持筠闭目养神的脸,在正经中藏着妖娆的美。
甘浔不确定自己看了多久。
造物神很不讲理,台风,时空隧道,还把赵持筠捏造得这么美,随时随地散发令人无措的魅力。
甘浔反复犹豫,还是不想赵持筠误会她是故意不准备内衣的。
也不想赵持筠明明不适,却以为是她的规矩,只好引而不发。
最后一次去观察膝盖侧边的痣时,赵持筠听到雷电声,睁了眼睛。
她才说:“我忘记给你拿内衣,你想穿上吗?”——
作者有话说:周末愉快。
今天真的暴风雨,这周是期末周吗?
第27章 深宅
恶劣的天气把这座城市压缩得越来越逼仄,人们只能躲在室内,整个小区都浸泡在粘稠的黑暗里。
铅灰色的云层不断降水,树的影子变得狰狞,积水像脏腻腻的石油。
说完甘浔就后悔了。
穿不穿内衣都不重要,尤其在停电的屋子里。
也许赵持筠已经适应了,本来很自然,被她一问,就会猜测她看见了什么。
其实甘浔什么也没看见,她不会刻意盯着别人这种地方看。
只是纯灰色的布料更显轮廓和褶皱,光一打过去,就让她想到了自己的失误。
她不确定赵持筠会不会尴尬。
台灯光对着茶几在照,不会刺到人的眼睛,她们都在余光里。
赵持筠盘腿在沙发,甘浔坐在茶几旁边的亚麻小墩子上。
仰视能够很好地看清赵持筠,跟她腿上那颗痣。
她很无聊地想,也许不会超过五个人知道这颗痣的存在。
赵持筠不喜欢外面的雷声,会使她怀疑,这处空间能否庇护她。
但是甘浔跟她说的话,转移走了她的注意力。她微抿了一下唇,缓缓眨了两下眼。
然后抬手,将胸的部位给挡住了。
“……”
最终尴尬的还是甘浔。
赵持筠没有挡严实,甘浔走神地看见,睡衣的领口好像洗得发白了。
她在这个处境里想,应该带赵持筠去买合身的新衣服。
她在脑海里快速盘了盘余额,抽出一笔预算。打算台风过去后,带赵持筠去逛实体店。
赵持筠眼神微凛,警告她:“仔细剜了你的眼。”
可是我们遇见那天,你还拿着内衣到胸前比划呢。
想到那天不慎看见的画面,甘浔原谅了她的凶巴巴,温和地提醒:“会坐牢。”
然后才说:“我没有乱看,就是突然想起来。”
她把小风扇举起来,对着赵持筠的脸吹,好使她冷静下来。
甘浔表情很真诚,赵持筠很快冷静下来。
她说:“我以为因为下雨,没有衣服可穿了。”
甘浔的拮据不必多言,虽多有不便,她也知体谅一二。
从读研期间实习到现在,甘浔换了五个住所,每次都会断舍离很多不需要的物品,所以衣服是不多。
好在夏天脱水的衣服干得快,匀出几件给赵持筠穿还是有的。
“有的,你要是觉得自在,就没关系,黑灯瞎火不要紧的,我们也都是女生。要是不自在,就去穿上。”
赵持筠闻言垂目,自己打量了眼。
“怎会看不清,我看很有几分醒目,可我瞧你也没将我当外人。况且你是直女,又不是崔璨,无妨。”
甘浔在家都是不穿的,还衣着暴露,有时在沙发上午睡,穿着吊带和很短的睡裤,也没盖被子。
赵持筠开门撞见,就会想到“玉体横陈”一词。
她想提醒甘浔,如此不妥当,哪怕在家中,可毕竟自己也在。
却又担心甘浔多想,说出“我们都是女人啊”这样的话。
但逐渐她感受到,这是一种健康的美,并非淫.靡。
甘浔闻言只能假笑。
她忘了具体的对话,最早跟赵持筠说是直女,好像是为了防御,不想赵持筠往有的没的上想。
那时候她还没习惯将赵持筠当成古人看,这种话就是随口说的,并不真想遮掩或者隐瞒。
比如如果赵持筠是个男的,那时候她就会说“没事,我刚好是女同”了。
赵持筠却当真了,将“她是直女”当成一个真实设定。
以至于甘浔没有办法在这个时候开口说:“我喜欢的也是女人。”
那不仅会让之后的相处变得尴尬,也会让赵持筠怀疑她的企图,毕竟赵持筠初来乍到时,碰见的是许颜颜案件,难免有心理阴影。
几天以来,她们的拥抱、牵手、共枕,甚至她的挽留都可能变味。
她只能顺着说:“是,女性内衣自由。”
甘浔让她放轻松,说只要自己不想,出门不穿也是权利。
更别说在家里,如果讨厌被束缚,当然可以不穿。
甘浔买的内衣都很舒适,*赵持筠没有感觉到难受,但是她感受了下,不穿的确很清爽。
她只是不能想象,出门如何能不穿。
她当甘浔又在跟她开玩笑,拿荒唐话来糊弄她,于是也说笑反击。
“好啊,明日你不穿亵衣出门,我瞧一瞧。”
甘浔停顿了一下,“明天还是大雨,不能出门的。”
又停了一下,觉得应该言传身教,让赵持筠理解“自由”的含义。
她说:“后天吧,我不穿,带你去逛街。”
她有乳贴的。
赵持筠当即大声呵断:“不准!”
甘浔愣住了,反应了一下,赵持筠是不是不想抛头露面逛街啊,可是她们也有每天出门。
赵持筠没料到她竟然真有这个意思,非常不怎么满意:“想都不要想,甘浔,衣衫褴褛怎可出门,亵衣不穿更是无礼无耻。”
不好好穿长裤长袖也就罢了,街上倒有很多,可袒胸露.乳的,赵持筠并未见到几位——若有,也是本就廉耻心不多的男人,甘浔怎么可以。
甘浔又震惊了,心想不是你先提的吗,干什么骂我无耻。
好会倒打一耙的封建主。
但她明白,赵持筠接受不了很正常。
毕竟是夏天,尽管有理论在先,让甘浔连乳贴都不贴就出去,她也有心理负担。
赵持筠就更不用说了,人家前几天还在享受别人给她磕头擦脚,今天让她不穿内衣出门实在是拔苗助长了。
适应黑暗以后,甘浔拿着台灯去做饭。
留下赵持筠在沙发上玩平板,甘浔告诉她,不能在黑暗中玩,眼睛会近视,到时候看不清东西。
赵持筠也不傻,没有认为她危言耸听,很听话地放在一边,不看,只是听——甘浔这个世界线中的历史进程。
比较大方面上的同与不同。
听听这么一个甘浔是怎样形成的。
甘浔没有做复杂的饭菜,很快就端上桌。
背后又全是汗水了,她问赵持筠自己有没有不好闻,赵持筠贴近,说有。
又说,骗你的。
甘浔忽然不想给她吃饭。
她们在台灯光下共进晚餐,赵持筠又想到昨天看的电影,于是将椅子往甘浔身边搬了搬。
甘浔不知缘故,只是在她靠近时紧张,告诉她:“挤在一起会更热。”
赵持筠问:“听你这意思,今晚不打算睡在一处了。”
甘浔其实没这意思,也只能说:“我们要不还是各睡各的,我在沙发睡。”
“今夜停电,又雷雨交加,你竟要将我一个人丢在房中。”
赵持筠恼了:“再没有比你更冷情的人了。”
甘浔喊冤,立即跟她说:“我陪你睡,我只是怕你会嫌热。”
赵持筠才说:“我不怕热,就是有点害怕。”
这个天气的确是犯罪电影里常出现的场景,甘浔说:“不怕,明天就好了。”
这句话说出口很怪,可是一看到赵持筠高傲的神色,她就冷静许多,她告诉自己:
你只是个值夜的小丫鬟。
她想起个什么事,起身去柜子里找。
之前崔璨去给同学做伴娘,伴手礼中有一款蜡烛,崔璨不喜欢这些乱七八糟的,就送给她了。
她也不算很喜欢,就一直扔在那。
此刻她想到了,猜测赵持筠应该喜欢华而不实的东西。
她用火柴点燃,烛火把木质的烛芯烧出噼里啪啦的声音,随之婚礼专属的玫瑰香味混杂着檀木味弥漫开来。
隔着烛光,她看见赵持筠也在看她。
目光宁静得像旧时的深宅,矜贵端方,像威风凛凛的石狮子。
可绕过颇能唬人的前院,你就会沉醉于它真正的风情与妖娆,秋水一般。
甘浔不知道自己有没有绕过去,但她想到了今天背着赵持筠淌水时,赵持筠压在她背上的心跳频率。
快得很反常。
她以为赵持筠害怕,可放下赵持筠后,赵持筠并没有惊慌神色。
她很认真地检察了,最终得出赵持筠心跳就是比一般人快一点这个结论。
崔璨就在这时打了个语音进来,甘浔指导赵持筠点击接听。
崔璨很关心她们:“台风正式来了,你俩在家还好吧?有吃有喝哈。”
“都有。”甘浔说:“但是我们小区停电了。”
“啊?那烦死了,早知道来我这了,我们没呢。”
甘浔以往也没遇到过这种事,没有相关经验,否则一定会带赵持筠过去投奔。
赵持筠认为这事很好解决,吩咐出去:“你现在开车来接我们。”
甘浔忙按住她手腕:“你再把崔老师吓着。大风大雨,开车不安全,而且街道有积水,车不等开到就熄火了。”
赵持筠似懂非懂:“这样。”
“是呢郡主,归根结底,人家也是个小女人,会怕怕。”
甘浔跟赵持筠都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崔璨又问:“手机电量够不够?希望早点来电,你俩有别的消遣吗,在玩什么呢?”
“蜡烛。”
“什么也没玩。”
两个人同时回答,多说三个字的甘浔被点名批评了。
崔璨说:“你不老实,你们玩这么野?”
她提问就是不怀好意的,甘浔懒得跟她多说,反击几句挂断了。
“何意?”
赵持筠实在不懂,“只是说了蜡烛,她为何这样笑你。”
“我不清楚。”
甘浔表情纯真,“只是觉得她很吵。”
洗完碗后,甘浔忍受不了,又去冲了个澡。
然后她跟赵持筠真的开始找消遣,挤在沙发上看电影。
喜剧片,可惜信号特别差,断断续续。
她们有点烦,就不看了。
赵持筠说她还想听一会古代史,甘浔答应了,边搜边问她:“这几天学习有心得吗,跟你在古代的知识点不一样。”
“倘若倾力体悟,便会发现异曲同工之妙,总是不难的。只不过很多我没有听闻,从头学起,费些心神罢了。”
赵持筠说这些时,语气平常,让人觉得她好像学什么都不费力。
甘浔一点也不怀疑她在说大话。
“甘浔,你的学历很高?”
“你都知道学历了?”
“不过就是考试,如何不懂?”
“不算高,只是比一般人多上了几年学。”
甘浔含蓄地说,“但好像没什么用。”
赵持筠否定道:“读书怎会无用。”
“人才济济,不缺我一个,薪水高的干不来,低的又窝囊。”
但甘浔其实有一点摆烂,她自己清楚。
赵持筠却笑了,“你尚且年轻,还未成家,立业更是不急。眼下不过历练罢了,将来你会知道,你擅长的东西,总会有用的。”
她用很笃信的口吻告诉甘浔。
甘浔想,她的话太理想主义,也与时代脱节了。一个古代贵族,哪知道普通人的难处。
可是她不想否定,不想拿自己的消极去扑灭理想的花火。
想信哎,喜欢听她说话。
这真没有办法。
又想再抱她一下了。
这真没有办法——
作者有话说:来啦,抱歉迟到了,周日有一点散漫了[求求你了][求求你了]
第28章 梦
旧时代的人有很多局限性,正如当代人掉进新的怪圈里面。
古人被伦理纲常塑造的那些坏毛病,是现在人老生常谈的。
大家都在批评,也很抗拒被说像旧时的人。
可是甘浔想,也许大家是在掩耳盗铃,不仅没有割断坏的传承,反而遗失了需要保留的精神和执念。
古人也不全都很糟糕。
赵持筠不知何时拿走她手上的风扇,也学着她的样子,朝着她吹,可惜邯郸学步,甘浔披散的头发开始变得乱七八糟。
但她忍不住笑起来了。
因为幼年时期,她有过对着风扇做傻事的行为。
大笑,说话,让风把声音割碎再重组,获得一些廉价的无聊的乐趣。
打发总在茫然和疑惑的童年时光。
一年多以前,甘浔连续经历很多打击。
好在她是一个并不敏感脆弱的人,她很认真地处理和放下了那些事,继续自己的生活。
但她身上本就不多的锐气,被消磨殆尽了。
她尝试准备考试,听家里某些亲戚的话,找个安稳的工作,永远也不再做来年计划。
但她没有很爱那些奇奇怪怪的题目,跟根本不能称之为知识的知识。
她也不能全心全意地备考,工作占用她很多精力。
对了,下个月有考试。
她报名了,但是很久都没有看书做题。
客厅里有蚊子,赵持筠蹙起眉峰,在小腿的侧边“啪”地打了一下。
她很爱惜自己的身体,拍击声很轻很绵。
蚊子果然跑掉,不过腿上还是有了一片红红的印记。
甘浔刚结束的工作,入职前给她画了很大的饼。
原本答应的涨薪和升职,到她离开都没有给她,她居然没有很气愤,一直平静地待在那里,直到被炒。
有时让人去反抗,比让人忍耐和抱怨要难得多。
甘浔没有告诉赵持筠这些,怕赵持筠知道她是一个再平庸不过的人,这样的人,通常没有闪闪发光的将来。
可她现在觉得,反正什么都没了,将来也没什么好怕,闪不闪光都不重要了。
试一试就好。
她很喜欢赵持筠的鼓励,赵持筠的表情里没有同情和安慰,是那样的信誓旦旦,好像不是从过去来,而是从未来。
已经占卜了她的人生。
不是甘浔想占便宜,而是拥抱太适合出现在这种场合。
在甘浔犹豫要不要敞亮些提出的时候,赵持筠打了个哈欠。
她说:“我乏了,这儿又热,不如回房睡觉吧。”
她最后一句话,慵懒轻柔,不可名状的悸动像一个小纸团砸过来,甘浔陷入无端的欢快,只好找些话来打断内心的波澜。
“不听历史课了吗?”
赵持筠担心睡不着,“可以躺着听一会。”
她松开双臂抱住的膝盖,穿上拖鞋,准备离开。
但是周围太暗,意外踩到了垂下的沙发巾,差点摔了一跤。
事发突然,甘浔立刻扶她,只能粗鲁地抓住她靠近自己的胳膊。
将人往这边带时,感到手背碰到很柔软的地方。
睡衣面料很亲肤,指背上被热腾腾的云团挤压,又像是蝴蝶亲吻她,感官在昏暗里被放大一万倍,她仓促地拿回了手。
“我来帮你照明。”
她大义凛然地提醒赵持筠小心。
赵持筠不知有没有感觉,好在没说什么,只是揉了揉被抓过的胳膊。
那块被袖子遮住,但是甘浔猜测应该也是红了。
赵持筠先上床,关窗帘时,她仔细看了一遍窗外。
玻璃窗上全是水珠,雨还在继续下,似乎有巨大的树枝断裂在地上,但又看不清楚。
夜色吞噬季节性的色彩,雨水熬煮着它们,漫天无光。
她听见动静,回头。
甘浔靠坐在床头问她在看什么,一盏灯把甘浔的面容照得浓墨重彩。
“什么也看不清,此灯长明吗?”
“不是,要充电的。”
甘浔去检查,“很耐用,还有四分之三的电量,晚上要不要关?”
“明日确定来电?”
“不一定。”甘浔无奈笑。
赵持筠轻声决定:“那便关上。”
甘浔将她要听的古代史继续放着,顺便刷了会微博,看见热搜上有关于台风的各种话题。
没人提到不合常理的异象,也没有莫名出现的奇怪人物。
除了在她家的赵持筠。
赵持筠闭目听时间线,在脑海里梳理,发现所谓的异同并没有鲜明地分开,而是在交错地重合和遗失。
她睁开眼,想跟甘浔说也许大镜再过几百年,也会有一个叫甘浔的人。
但是看见了甘浔被手机屏幕光照亮的侧脸。
鲜明的轮廓让她看上去更像异族人,五官都显得冷峻,她会将干燥的唇抿一下,确保那里有足够湿润的水光。
但这只是缓兵之计,甘浔端起床头的水杯,才喝了一口,就发现了她在看。
只好猜测:“你也要喝水?”
赵持筠毫无前因后果地说:“甘浔,你曾有过喜欢的人。”
“为什么这么说?”
甘浔没有很配合,暂停了音频。
“崔璨说,不会有人二十多岁还没喜欢的人,想来是囊括进了你。”
甘浔被她的聪明逗笑,也不负隅顽抗:“当然有啊,你也有吧。”
赵持筠想与她交换信息,“我有。”
甘浔探究:“他是个什么样的人?比小将军还好。”
“你先说你。”
她一点亏都不愿意吃,甘浔撇撇嘴,躺下。
侧过身,枕着自己的手臂跟赵持筠面对面聊。
“现在没感觉了,以前觉得是很优秀的人,还不是常规意义上的优秀,非常了不起。你懂那个感觉吗?”
赵持筠看着她:“我懂,便是只有你觉得优秀的优秀。”
“……”
甘浔不喜欢她的一针见血,但是好像没有反驳的余地。
“她很特别,像跟身边人像有壁一样,有壁就是不像一个次元里的,就是……”
甘浔企图用她能听懂的话说,但词穷了。
赵持筠帮她补充:“就是令你从未有过地动心了。”
甘浔笑了一声:“是的。”
“那又为何没了感觉?”
甘浔长长的睫毛掩盖了一下眼睛里的情绪,“后来发现,她不是我想的那么一回事。”
赵持筠一本正经:“那定是你想要的太多,对他有了奢望,才会感到失望。”
甘浔完全不赞同,但没有过激反应,温声问:“是吗,这是你的见解还是住持的见解?”
“此乃情事,怎好问佛。”
赵持筠正色说:“我悟到的。万物由本心决定,那个人并未变化,之所以从前让人欢喜,后来令人失望,并非是外物变了,是我们的心变了。”
这个理论有意思,甘浔反过去问:“这么说,你还没放下他啊?”
赵持筠这次没伤感,她抬眸,用很御姐的语气道:“我同她表明心迹,她不肯要,我便放下了。”
“这么干脆?”
甘浔不知为何有点高兴。
“自然也怅惘过一些时日,可感情之事强求就没了滋味。再者她所言有理,我与她各有无奈,身不由己,早些放下是好事。”
赵持筠对情爱一事,并无热衷,至今不过钟情过那一个,还是个女人。
若两人皆勇敢,还可图之,只她一人动情,不过自损罢了。
赵持筠用食指划过枕套,黑暗里传来窸窣声,她刚来时嫌弃床单被褥简陋不堪,可是现在也习惯了。
雨夜里,尚存一丝凉爽。
甘浔的呼吸声缓而匀,一听就是睡着了。
这天晚上受睡前环境影响,赵持筠一直在做梦。
梦里仍是她不曾想到的追杀,冰冷刺骨的湖水,一道腥腻的血污溅在她的罗裙上。
她想去看是谁受伤了,却怎么都睁不开眼睛。
正惊慌无措时,感觉到有人在轻轻拍她,那力量轻柔,既把她从梦里解救出来,又没有吵醒她的意图。
更像安抚,一下,一下,为她驱赶梦里的阴霾,让她回归到现实的温暖。
不能算是温暖,而是闷热。
停电,又因为下雨有雷声,甘浔把门窗都关紧了。
赵持筠逐渐被热清醒了,她察觉到甘浔并不清醒。
甘浔很困,只是知道她睡得不安稳,所以迷迷糊糊地哄着她。
被子跟甘浔都在发热,赵持筠额头沁出汗,想把被子掀开,又怕彻底吵醒甘浔,就没忍心动。
她回忆她的梦境,心底荒凉,睁开眼,只有一片黑暗。
一缕头发搭在她肩前,她用手去碰了碰,发尾被修剪而成的锋利,刺到她柔软的指头上。
她忽觉得这是一种残疾。
像因伤做了截肢的人,明知是保命的举措,是理性的抉择,可是有一天晚上突然醒来,发现自己少了一部分,还是会崩溃。
浓烈的委屈和无助。
她想回镜国。
她想母亲跟阿姐。
甘浔越来越热,她发现一直在做梦、发抖的赵持筠呼吸变得轻了,轻得刻意,手在被子里动了动又安静下来。
她用蚊子般的声音问:“是不是很热?”
“嗯。”
甘浔把她的凉被往下掀,只盖住小腹,又拿起手持小风扇跟她一起吹着。
本意是想她凉快一点,但她骤然一言不发地抱过来,紧环住甘浔的腰,将脸埋在甘浔怀里。
甘浔猝不及防,全身都在发烫,害羞地想,自己怎么就没有这胆量。
赵持筠前后矛盾,又喊热,又要跟她黏在一起。
但她还没出声,就听到赵持筠的抽泣。
害羞和不解逐渐被熄灭,转为了平静后的……不能称之为心疼,应该还不到那个份上,但她知道赵持筠在哭什么。
她很能共情。
对镜城而言,这个夜晚不好熬。
对赵持筠而言也是。
甘浔知道她不是外表看上去的那样坚强,她只是理性。
理性地使用她的高贵、聪慧与温柔,来与这个世界相处。
都说既来之则安之。
可赵持筠有家人,也有喜欢的人,有数不清的爱戴与呵护,有取之不尽的财富与希望。
甘浔也将她抱住,轻轻拍着她的肩背。
她的泪水浸湿甘浔的衣领,然后流了进去。
与停电后的夏夜融为一体,混着汗水,又烫又黏腻。
赵持筠哭得凶,声音却很小,很克制。
似乎怕惊扰到谁,手紧紧地攥着她的衣角。
甘浔想跟她说,哭大声一点也没关系。
但怕说出来她会尴尬,王府的家教应该不许孩子哭闹。
赵持筠从来都是浅浅微笑,今夜终于忍不住哭了。
甘浔意识到她也许做了糟糕的梦。
等她平复一些后,甘浔帮她擦拭泪水。
赵持筠不在流泪了,但还是没能从悲伤里走出来,什么反应都没有。
甘浔不知道怎么安慰她,就鬼使神差地在额头上,落了一个轻得不能再轻的吻——
作者有话说:今天准时,滴,打卡。
第29章 痒与疼之间
唇瓣是热的,额头也是热的。
让凌晨的雨声浇了良久,都没能降下去温。
等到结束这个吻,甘浔才找回理性,其实不该这么对朋友的。
她想解释,或者说,狡辩。
总该说点什么。
比如,现代人安慰别人,除了拥抱,有时候是会忍不住亲一下。
又比如,在西方互相亲吻很正常,年轻人也学会了那一套。
这些解释太苍白,也太刻意,有误导的成分。
她没能说出口,她失去说话的能力。
像赵持筠的额头上有无色无味的胶水,把她给封住。
赵持筠始终很安静,发泄之后,她已经妥帖收起浓烈的悲伤情绪了。
缓缓伸手,在黑暗里摸索,找到吻了自己额头又离开的唇。
甘浔嘴巴很软,吻人的态度像她说话时的音色一样,亲切的,温柔的,让人误以为自己是很重要的。
她用指腹仔细地抚摸,像沾过唇膜,正替甘浔均匀涂抹。
从下唇的中心向两边,再从唇角转到上唇去。
她留了指甲,甘浔在觉得嘴唇上有点点痒的时候,也能感觉到唇周的皮肤偶尔被圆润的指甲轻轻刮一下。
介于痒与疼之间。
她的手里有柑橘调的香气,可能来自沐浴露,也可能来自衣服或四件套上的洗涤剂。
被体温给蒸发后,带着属于她的独特味道。
甘浔罪该万死地想到客厅里短暂的触碰,只有一瞬,最多两秒钟,但是她一点也没有忘。
她的家不适合住两个人,这么小的房间,两个人睡会很闷。
在炎热以外,甘浔有一点喘不过气,或者说不敢喘气,怕心里的某些糟糕想法会随着气息的流泻而被发现,再被审判。
但她的忍耐力不行,终于还是在近乎缺氧时,重重地呼了一口气,像喘了一声。
这声音让挣扎的她感到绝望,也很狼狈。
嘴唇上的动静消失了,指腹轻抬,缓慢离开了她。
在轻松之外,甘浔觉得失落。
她身上出了很多汗,还有赵持筠不久前滴落的眼泪,她有点想去洗澡,但是不能,半夜洗澡很奇怪。
在此之前她都不知道,别人只是碰碰她的唇,只是拿手碰,她就几乎要受不住了。
产生很多很多不该的念头。
赵持筠仍旧什么话也没说。
只是翻了个身,面朝着相对凉快的墙壁。
在甘浔将手持风扇往她身上轻柔吹佛时,她沉沉睡了过去。
甘浔的心跳很快,快到她都觉得藏不住,虽然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下意识想藏。
好在风扇有声,外面正刮风下雨,赵持筠不会听到。
她不知道赵持筠翻过去睡,是真的困了,还是有点生气呢?
古人会觉得这很唐突吧。
她决定明天解释。
甘浔以为自己会睡不着,没想到很快就没有意识。
再睁眼的时候,已经是早晨八点多了。
她后半觉睡得很沉,她缓了好一会,才发现赵持筠既不在床上,也不在房间里。
打开卧室门,她看见赵持筠已经洗漱过,换下了睡衣,端庄地靠在沙发上看书。
甘浔还没有适应她剪发后的样子,看见她用了自己的鲨鱼夹,才意识到她已经没有那么多的发量了。
头发夹得不算很好,松松款款,黑色的夹子也摇摇欲坠。
半边的眉眼让发丝给遮住,风情微露,艳美无俦。
甘浔心想古人有一点讨厌,她们看人时不是直接切换状态,而是沉浸在其当下的情绪中,微微掀起眼帘,半遮半掩,一眼万年地看过来。
看得人好像被敞开一样无措。
这俨然是来自古人的眼神,甘浔可以凭此想到相关的元素,想到这双眼曾看过金殿与万民,看过繁华与血光。
可此刻,她手上拿的是一本图片多于文字的西式菜谱。
有段时间甘浔想拓展兴趣,研究点别的菜系,于是去书店挑选了这本精装版本的西餐菜谱。
上面的图都十分诱人,步骤也言简意赅。
甘浔试着做了几道,都还不算难吃。
甘浔问她:“你饿了吗?”
赵持筠轻轻颔首。
没有说话,也没有大幅度的表情变化,好像刚睡醒的人是她,还处在另一个情绪里。
尽管她很含蓄,甘浔还是很敏锐地看见,她朝自己的唇部盯了一会、
好像在确认昨晚趁黑抚摸过的部位长这样。
甘浔又有些喘不过气,还要假装无所谓:“那你怎么不喊我起来。”
赵持筠这才轻笑了一下,将手中的菜谱翻了一页,“让你多睡半个钟头,也不至于就饿死。”
甘浔感到自己变得无可救药。
她从含着笑意的话语里听出,赵持筠是刻意让自己多睡,宁愿忍着饿的。
小区还是没有来电,甘浔把窗户都打开了。
风吹进来,力度有些莽撞,不过通风后家里变得很凉快。
雨还在淅淅沥沥地下,但不再像昨晚一样压抑。
小区里狼藉一片,有穿长雨衣的工作人员们在四处检修。
台风预计在中午时分离开镜城周边。
而电应该今天就能来。
甘浔跟她说:“明天如果没雨,我带你去买衣服,再买几本书吧。”
“买繁体字的。”
简体字的西餐菜谱,赵持筠都能读得津津有味,这让甘浔有些愧疚,想满足她的求知欲。
赵持筠顺坡下说:“加笔墨纸砚一套。”
她虽然有在练硬笔字,到底不顺手,还是习惯挥毫的感觉。
“好,都买。”
赵持筠见她爽快,很是高兴,末了才想起来,“要花许多银子,你有的吧?”
甘浔立即愁眉苦脸地演起来:“好像是不太够。”
对此,赵持筠颇有不满,根本不能想象,这24年来,甘浔竟然没存下一点家产。
她的族中长辈也没给她留些产业立足吗?
忘了,她多半没好的家室,否则不会传给她这对漂亮又特殊的眸子。
想了一想,赵持筠淡声说:“衣服便不用了,我暂穿你的。”
甘浔闻声笑出声音来,像那种在孩子周岁礼上,看见自家孩子在玩具跟文具中间选了后者的欣慰家长。
赵持筠不理解,问她:“为何发笑?”
甘浔找了个理由:“郡主跟普通人不一样,如果是我,我就不要书,宁愿先穿好看些。”
“是嘛。”
赵持筠不置可否,挨了夸也没高兴,上下打量她一眼:“我倒未曾看出你嗜好装扮。”
太会损人,甘浔灰溜溜地去洗漱了。
早餐做完出来,甘浔看见赵持筠将头发松了下来,夹子放在茶几上。
甘浔心领神会,喊她来坐在餐椅里,站在她身后,尝试重新把头发夹起来。
帮人夹头发跟自己夹的角度是不一样的,甘浔又不太会了,试了几次。
第二次尝试失败,她耐心地重头开始。
这次更专注,用手把赵持筠的头发笼到一处握住。
指头在无意间划过了赵持筠后颈,带着异常的热度。
赵持筠不受控地颤了一下,微微挣扎起来。
甘浔还以为自己没轻没重了:“痛了?对不起。”
赵持筠说:“不痛,有些痒。”
这次很完美,甘浔从正面欣赏自己的杰作,笑起来说:“真好看,显得气质很好。”
“凉快吧。”
她想说头发剪短多方便,但克制地咽下去了,因为是废话,赵持筠正是懂才选择减。
赵持筠平铺直叙道:“从未簪过如此简陋的发饰。”
“……”
“不光简陋,还很廉价呢。”
甘浔恶劣地进行一些恶意的坦诚:“9.9两个,划算吧。”
郡主根据这两天得知的物品价格,换算了一下,满脸难色。
要不是夹起来的确凉爽,她绝不许这等劣物碰到她的秀发。
怎么有人脚踩几千的鞋子,头戴几块钱的东西。
赵持筠不理解现代人。
早餐后,雨变小了,赵持筠继续听课看书,甘浔也打算学习了。
这几天她都围着赵持筠转圈,现在告一段落,想到考试,多少得临时抱佛脚一下。
她打开咖啡罐子,往自己的专用咖啡杯里加了两勺,冲泡,再加点牛奶,端到书桌前坐下。
赵持筠感兴趣地投来目光,“你调制了何物?”
“极品毒药。”
甘浔说。
赵持筠上前闻了一下,不好骗地说:“我尝过,前日公司楼下,你曾买与我喝过。”
说到这个,甘浔就想起来,当时那杯赵持筠尝了一口放弃,剩下的都被她喝了。
喝得没几口时,赵持筠心血来潮:“我还想再尝一尝。”
甘浔顺手递给她。
赵持筠较真:“为何不再给我点一杯?”
“你嫌弃?”
“我不是天天帮你试吃?”
赵持筠十分诚实地解释,“试乃规矩,但我不碰人家吃剩下的。”
甘浔气笑了:“规矩真多,你喝过的我都没嫌弃你,你现在嫌弃我了。”
那天她就没理赵持筠,敷衍推到下次。
现在人闻着味就来了。
甘浔在她的示意下小小抿了第一口,再让给她:“我没死,你喝吧。”
赵持筠蹙眉,不喜欢这话。
她仪态翩翩地端起咖啡杯,绕开甘浔碰过的杯口,小心尝了一口,因甘浔牛奶加得多,苦味比上次的要淡,刚好入喉。
她点头道:“果然是你做的更合我心意。”
甘浔心里坏坏地想,哼哼,堂堂郡主入乡随俗了吧。
这么嘴叼,还不是喝不惯机器做的,逮着速溶可劲夸。
等赵持筠喝过两口,确定不想喝了以后,甘浔才端起来。
她喝咖啡就是为了给自己加机油,所以不像赵持筠那样慢慢品尝,饮水一样半杯下去。
赵持筠发现她真不怕苦的,重见她抿唇的动作,盯着她丰润的唇瓣看了片刻。
然后发现甘浔的脸红了。
她猜到几分,径直发问:“甘浔,昨夜为何要亲我?”
终于还是来了。
甘浔又喝了一口咖啡,“我想安慰你的。”
“安慰?”
赵持筠不明白:“从未有人这样如此安慰我。”
“只有幼时患病,娘曾亲我的脸颊,哄我入睡。”
“就跟你娘是一个意思。我们这,亲吻很普遍,也会发生在朋友之间。”
赵持筠一针见血:“你亲过崔璨?”
甘浔硬着头皮:“没有。”
“为何不亲她却要亲我?”
“崔璨没心没肺,很少在我面前表露脆弱。”
闻言,赵持筠哑声。
心知甘浔分明知道她的伤心难过,却没说出口引她难过,而是提崔璨未曾有过。
甘浔看她不说话,怕她不信,又此地无银地解释:“而且崔璨喜欢女孩子嘛,之前有女朋友,我跟她就不好这样。”
赵持筠安静须臾,走开后又走回来。
她问甘浔:“你怎知,我就不喜欢女子?”——
作者有话说:晚上好,大家请阅!
(骄傲的准时交作业的洲某[哈哈大笑])
第30章 庆幸|遗憾
一道惊雷劈下来,甘浔差点晃撒了杯里的咖啡。
“你说什么?”
她应当是没控制住表情,赵持筠兴致浓厚地欣赏罢她的慌张,盈盈地笑了起来。
“相距不过咫尺,这么大*声做什么?”
甘浔无暇管她的话,忍不住再确认一遍:“你真的是吗?”
赵持筠再看她一眼,轻描淡写地在她身边坐下,随意拿起来一本书翻着。
“莫怕,骗你的。”
“……”
看她不上心的样子,也不像出柜,甘浔立即就信了。
心有余悸:“好奇怪,你干嘛要骗我?”
“我见你这里世风开明,喜欢男子与喜欢女子皆无了不得之处,随口说说,逗你罢了,也不可以?”
她目光从书里拎起来,优雅地看人。
“倒是你,甘浔,何故这么大反应,脸色都白了。怎么,别人都能是,偏我不能吗?”
甘浔下意识摸摸脸,心想脸白不至于吧,可能是没喘上气。
想到刚才是有点咋咋呼呼,当即陷入尴尬。
“你当然能是啊。我就是觉得你不像,不可思议而已。你说是玩笑,那就算玩笑吧。”
她还配合性地假装笑笑,自己都都觉得傻了。
“何处不像?”
赵持筠还不依不饶了。
甘浔心虚得厉害,不想被她逼问,转移走矛盾,“你先说,昨天晚上为什么摸我的嘴唇?”
赵持筠对手里书的名称与内容都不理解,本来字就认不全,连在一起更是看不懂。
听了这个问话,她顿了片刻,又神色如常道:“我方知亲吻是安慰之意,昨夜本以为,这个吻是你上回说的,酒后之情不自禁之事。我便想探一探,情不自禁是怎么个情不自禁。”
“末了,没有收获。可还满意?”
她怎么就能这么理直气壮。
甘浔觉得自己真的应该跟她好好学习姿态,不管说多扯的事,都是副气定神闲的样子。
有来有往的对话被试探充斥着,各自揣着质疑,都不太想聊了。
甘浔先一步结束话题:“好了我要学习了,小赵,你退下吧。”
赵持筠面无表情,盯着胆大包天的庶民,眼神幽幽,但没有发作。
“你答应过,不这样唤我。”
甘浔意识到她不许别人糟践她高贵的姓氏,于是很快改口,还补救地喊“持筠”“持筠”。
喊完又诚意地说:“你可以喊我小甘小浔小庶民,什么都可以,我不讲究这些的。”
赵持筠抿了抿,没抿住终将要绽开的笑容。
甘浔这人,十分有意思。
“你在考试,考在何处?”
甘浔又端起自制拿铁:“想为国效力呗,岗位稳定,年轻人都考。”
赵持筠明白了:“原来是科举入仕。”
“准确来说,只想去做个衙役小隶,别的是没戏了,我也没兴趣。”
赵持筠不吃惊,“你出身如此,无人引道,自然前途受阻。即便你有兴趣,恐也难登高殿。”
甘浔被扎心扎得麻木了,发现她很淡定,“你就不好奇女人为什么能考试吗?”
她还指望赵持筠在知道她考试的时候感慨羡慕呢,结果尽在损她了,哪壶不开提哪壶。
赵持筠慢悠悠地,斜看她一眼:“镜国曾有天子是女人,女子为官做宰有何稀奇?”
甘浔脱口而出:“武则天啊。”
这不就是唐朝嘛,换了个名字呗。
“并非只有一位武皇。”
赵持筠同情地、悲悯地看她一眼,“甘浔,不要太封建。”
“……”
哪学的都是。
封建的甘浔因为不了解镜国历史惨遭羞辱。
得知她要认真读书,赵持筠没再跟她说话。
甘浔便安安静静地伏案刷题,期间,当然有偷看过几次赵持筠。
赵持筠学会了闲适的坐姿,这点她学甘浔学得有模有样,半躺在沙发上,戴着蓝色的有线耳机玩着平板。
雾霾蓝的耳机线被赵持筠的肤色称得更朦胧,从耳中垂挂下来,像一件价值连城的首饰。
甘浔认为,共享耳机,还是有线耳机,是一件很私密的事情。
但是赵持筠戴,她一点也不介意,她居然想到一人一只,去听赵持筠在听的小世界。
从甘浔的角度看过去,除了颜值高得不真实,她刷平板的姿势,都像是个现代人了。
她情绪很平静,没有任何的哀愁。
好像昨夜那个从梦里醒来,绝望大哭的女人,只是甘浔的一个梦。
可到底不是个梦,眼泪的温度曾经从甘浔的领口流下去,一直到肺腑。
她从夜里到现在还没有洗过澡,也就是如果要提取,她身上还有赵持筠留下的痕迹——尽管只有她一人在意。
嘴唇仍有被人轻抚过的触感,喝完咖啡再喝水,总也压不下去。
赵持筠的解释,她觉得似真似假,但又没有理由不相信。
不过她没有焦虑这件事的发生,很多灵感突显的时刻,人会意识游离地做一些事。
她情不自禁地去吻赵持筠,并没想过应该不应该,夜半的赵持筠哭得她太心疼了,她想做点什么。
也许赵持筠抚摸她是一个道理,可能是心情不好,可能是多动症随便摸两下而已。
这并不是一件过不去的事情。
中午还是没来电,甘浔做了偏清爽口的凉拌面吃,切了新鲜的黄瓜丝在里头。
赵持筠默默感慨一顿不如一顿,也许没几天,甘浔就会领着她上街讨饭。
三十度的天气,没有风扇,她们吃出一身汗。
甘浔打算先去冲澡,她看赵持筠也热得有些蔫蔫的,挺巧的鼻尖沁出了薄薄的汗珠。
有伸手去沾那颗汗珠的欲望。
赵持筠兀自去洗了把脸,出来哀怨道:“我好想念落地扇跟空调。”
甘浔于是帮她去追问,得知今晚之前,多半可以来电。
她希望这次物业靠谱一点。
餐后不久,她们上床午休。
窗帘已经拉上,风将蓝色帘子吹得拂动不止,像催眠的符号。
再次躺在一张床上,甘浔略有些不自在。本来她想说,她在沙发上眯一会就好,但是赵持筠没给她这个机会。
她将她跟甘浔的枕头都拍了一拍,放好,示意甘浔来睡。
甘浔不好表现得心里有鬼。
但昨晚的互动在甘浔脑海里挥之不去。
她一直很庆幸,今天赵持筠没有计较她被摸得大喘气的事。
赵持筠开的那句性取向玩笑,过后甘浔不能保证自己是庆幸多一点,还是遗憾多一点。
庆幸的是什么呢,遗憾又是什么呢?
屋子里太闷了,其实她压根没有深想过,她只知道她现在整个人很兴奋。
也许是咖啡因在作祟。
她拿牙碾了碾自己的嘴唇,好让疼痛覆盖躁动和心痒。
下午三点半,房间里的闹钟响了几遍。
赵持筠睡得正沉,被聒噪声嫌吵了,伸手推了甘浔几次。
想让她关上,但甘浔一直没有反应过来。
赵持筠惺忪睁眼,恼色浮现在脸上,没好气地准备越过甘浔去关。
在她懒懒撑起上身,准备去够桌上的手机时,甘浔终于醒过来,然后眼睛跟身体同时启动。
她要翻身去拿手机的动作与赵持筠撞上,不重不轻,但是赵持筠猝不及防地压了下来,伴随着一声惊呼。
这份重量将甘浔的困意驱赶得烟消云散,她不明白赵持筠为什么会趴在她身上,生怕自己又想多了,茫然地与之面面相觑。
嗅觉跟视觉最先束缚住赵持筠,甘浔身上沐浴后的清爽味道,以及身体各处消瘦的线条,都使她心生好感。
跟甘浔的近距离接触总归不会让人难受。
然后她才不耐烦地说:“闹铃。”
甘浔想动,发现她没有动的意思,难为情地说:“你先起来。”
赵持筠一言不发,重新躺回了自己枕头上。
甘浔迅速把闹钟关了。
她看了眼时间,不出所料,“午睡二十分钟”这个概念就像小孩子说“长大以后我想当科学家”。
有赵持筠在她身边也不例外。
两个人睡觉居然更香。
她们醒后没多久,电来了,俩人激动不已,同时其他楼栋不约而同地传来欢呼声。
尤其赵持筠,给出了她最灿烈的笑容,跑到阳台上,听各家各户不同的庆祝方式。
甘浔不免担忧,等到回到镜国,郡主大人怎么从奢入俭呢。
灯光跟冷气不再吝啬地进入方寸空间,享受的同时,甘浔非常无聊地开始怀念停电的24小时。
台风呼啸,摧枯拉朽,陪伴她的是赵持筠,她们在黑夜里离得很近。
最近的时候,她动过含住赵持筠指尖的想法。
每当她去总结,都会变得无法冷静。
但她没有说出来,她想对郡主而言,这是雪上加霜。
本来就虎落平阳了,结果平阳刮风又停电。
聊天时,她跟崔璨说了来电的消息,崔璨立即打来视频。
赵持筠接了,那头看见就惊呼:“郡主,你什么时候把头发剪掉了!”
甘浔这才想到,这两天发生各种事,她都忘记跟崔璨说了。
“昨日,趁着积水前,甘浔陪我去剪了。”
赵持筠轻笑一声,问她:“不好看吗?”
“好看是好看,就是太可惜了,你哭了没有啊?”
“没有。”
赵持筠很轻很快地否认,淡声道:“入乡随俗,如此便好。”
“剪完更靓,你长得也太完美了。”
崔璨说完才装模作样地问,“甘浔,我能夸她吗?”
“夸就夸呗,问我干什么。”
甘浔没好气。
“我看你一直不说话,怕你在偷偷吃醋呢。”
赵持筠闻言立即转头去看她。
甘浔急忙否认,同时对崔璨投出警告的眼神:“谨言慎行啊你,你乱说话,郡主要诛你九族的。”
“错了错了,小人不敢了。”崔璨非常配合。
然后超经意地问她们:“你们古代,郡主的老公叫什么来着?”
赵持筠还没回答,甘浔擅自砍了这个话题。
甘浔告诉她,明日自己会带赵持筠出门购物。
崔璨很闲地说:“刚好我在家孤独寂寞,我开车去接你们,我们一起去吧,郡主不是让我去接吗?”
赵持筠不买账:“我说的是昨夜,如今你接与不接,都没差别。”
“是是是,对了,说到昨夜,你们昨夜的蜡烛玩得怎么样?”
什么话题都能扯到情爱上去,甘浔不堪忍受了,把手机拿回自己手里,“你这么好奇,明天来,我们一起玩蜡烛。”
崔璨不感兴趣,“谢邀,婉拒了,三个人的游戏我从来不玩的。”
甘浔愤愤挂了视频。
观察了一会的赵持筠凑到她面前,把甘浔逼得心跳忽然停住,不安又紧张,“怎么了?”
“她开玩笑的,你别生气,明天她来了我会好好跟她谈的。”
赵持筠偏着头说:“我瞧着,她跟你开下流玩笑,你也不会吓到,还会反击。”
甘浔听出来了,赵持筠没过去,赵持筠好像很介意自己今早的惊慌——
作者有话说:来迟了,没注意时间,对不起!今天主要太累了,明天会调整好的[蓝心][蓝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