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紫色睡裙
雨过天晴,道路被收拾干净。
楼栋比之前更加陌生,崭新又旧迹斑斑。
只能从植物身上看出,这里刚经历过一场劫难,紫薇花以青草作塚,梧桐树的阴影比往日更忧愁,覆盖出半间盛夏。
崔璨在梧桐树下找到停车位,停完车上楼,敲门,等待。
她隔着门听到脚步声,不紧不慢,不是甘浔那种快步小跑过来迎接的态度。
开门的人是赵持筠。
才两天没见,她变得大不一样。
只能说发型对人的影响太大了,但也不单单是外表不一样,具体哪里崔璨还说不上来。
赵持筠像女主人一样莞尔,“请进。”
还热情地帮崔璨指,示意鞋架上哪双拖鞋能穿,好像崔璨这个每周都登门的好友,不如她了解甘浔家有几双拖鞋。
崔璨也不敢劳烦她,直接弯腰拿了鞋,坐下换上。
赵持筠整装待发,连防晒衣的拉链都拉到了最上面。
剪到过肩的头发高高夹了起来,厚而有光泽。
一眼看过去,不会再立即注意她身为王府贵女的长发,而是这张国色天香的脸,美得不可方物。
长成甘浔很喜欢的样子——崔璨猜。
崔璨早就知道甘浔不会忍心把她送走了。
甘浔换完衣服出房间,看见崔璨跟赵持筠挨在一起,对着屏幕发笑。
她心里毛毛的,疑心病发作,赶忙走过去。
准备攻其不备时,才发现她们看的是猫猫片,当下为自己的自作多情感到尴尬。
崔璨抬头,笑嘻嘻说:“打扮好了啊,让姐看看多美,嗯,这身材可以,转过去我再看看。”
甘浔叛逆地拒绝:“走开啦你。”
崔璨突然问:“你们俩睡在一起了?”
现场陷入沉默。
赵持筠记得,甘浔说过,这件事不能告诉崔璨,因为崔璨八卦。
甘浔果然不回答:“你在说什么话啊?”
崔璨说:“以前我来你家的时候,你的房门从来不关哎,你今天出来反手就带上了,不是心里有鬼是什么。”
甘浔立刻感悟,许颜颜被抓出轨,实在太正常了。
崔璨是个看似神经大条但很会寻找蛛丝马迹的女人。
赵持筠淡淡一笑,温声告诉她:“如今这是本郡主的闺房,我有关门的习惯。”
“这样啊,错了对不起。”
崔璨认错很快。
甘浔顺着说,心里想,赵持筠真的很会粉饰。
这点她就略输一筹。
坐进崔璨的车出门时,甘浔想到昨天下午,赵持筠问她的问题。
她忘记自己具体是怎么糊弄过去的了,反正是让赵持筠相信,她反应过大的震惊只是因为赵持筠是古人。
她的概念里,古人不会如此直接地坦白性取向。
所以惊到,仅此而已。
而崔璨本来就爱乱说话,说怎样的话都不足为奇了。
晚上睡觉时,关上灯,她又问赵持筠,为什么介意她的反应。
赵持筠便轻笑一声:“未曾,不过闲谈,是你想多了。”
就跟现在笑着敷衍崔璨是一样的语气。
甘浔坐在副驾上,赵持筠则独自坐在后排中央的位置,姿态高昂,看上去像个了不得的人物。
把前面两个现代人衬得像司机跟助理。
“先去商场买衣服,买完再去你推的那家书店,刚好那附近有家好吃的餐厅。”
甘浔跟崔璨安排着行动路线。
赵持筠提问:“不是说拮据,衣服与文房四宝只能二选一。”
甘浔转过身,扶着靠背跟她笑,“想了想还是要都给你买,砸锅卖铁在所不辞。”
为了活跃气氛,她故意把话说得很夸张,赵持筠却信以为真。
若在从前,她只会认为甘浔的觉悟高,分得清孰轻孰重,知道如何侍奉贵人。
她只需心安理得地颔首。
可现在,她会想,甘浔是不是待她不一般,不因她是王府郡主。
“没关系,郡主今天就随便买,她不够我可以借她钱,我带的够。”
甘浔礼仪小姐式微笑:“崔老师,你真是个好人。”
从停车场的电梯直接进入商场,赵持筠目之所及繁华异常,她连眨眼都变得更缓慢,一点一点地将这幅图景描刻进她心底。
巨大的广告牌与无数间商铺,馥郁的香气和口音各异的路人。
商场的冷气充足,尽管她捂得严实,也没感觉到丝毫燥热。
进了店里,赵持筠在甘浔跟崔璨的介绍下,亲自挑选几件衣服,跟着甘浔到更衣室前。
她推开门,看见里面的方寸空间,不知为何有些恐惧。
她对甘浔说:“你能否站在里面陪我?”
崔璨不敢细想那个画面,吓得避开,连回三条家长的消息。
“站不下。”
甘浔很不好意思,轻声解释:“不害怕,大家都是这样。这里只有这一个门,我就坐在门外等你,不会让任何人进去。”
“店里也有监控,很安全。”
“你不走?”
“走了干嘛,你不信你随时喊。”
等赵持筠关上门,甘浔还盯着门看,似乎在等人家喊她。
崔璨揣起手机,冷不丁地问了一句:“谈多久了你们?”
“……”
甘浔莫名其妙看她一眼。
崔璨又问:“她一个人可以吗?”
“短袖,衬衫,长裤,又没难穿的。”
“是你教得好。”
甘浔失笑,坐下语重心长:“璨璨,虽然我知道你乐意看见我脱单,但你不要一直开我们玩笑,说超尺度的成人话题。”
“你明明知道我,我不会跟别人随便发展。”
“尤其她,虽然她现在留下了,但她不属于我们的世界。”
甘浔说到这里忽然伤感,她越来越怕赵持筠连离开都来不及告别。
“而且她很多现代玩笑听不懂。你想,我跟你心领神会,她只能傻听着,这不也是一种欺负,她会没有安全感。”
甘浔语气真切,崔璨想了一想,“是我的问题,以后注意。”
崔璨又说:“她生气了吗,还是你生气了?”
甘浔摇头,“我们都没有生气。”
“我只是担心,你知道,话语会潜移默化地改变一个人。”
崔璨一头雾水:“我没听明白。”
甘浔组织了下语言,“就是说,如果你一直给出这些暗示,我跟她会有先入为主的想法。”
“我呢会认为,我就是对她有想法,她住在我家,我就是可以跟她有任何发展。”
“她也会以为,如果她留下,她就需要跟我绑定关系,被开这种玩笑,被迫往女同的方向发展,哪怕她是直的。”
甘浔想到自己那晚失控的吻,有些后怕。
“这样下去,如果有一天我们真的发生什么,可能不是因为爱。”
因为寂寞,因为恐慌,因为只有彼此。
她不想要这些。
崔璨被她的深度思考震慑住了,连连点头,感慨说:“如果我跟你想的一样多就好了,怎么我就是性缘脑加恋爱脑。”
甘浔很严肃:“瞎说,没有人这样说自己,你很好的。”
是她喜欢多虑,没法享受情感本身。
隔了一会赵持筠出来了,她挑的衣服款式都是基础款,郡主的审美还没跟这个世界对上接,这些衣服在她看来都不好看,不过遮羞罢了。
保险起见,她做减法,选的都是纯色系。
但有这张脸加持,又减不了多少。
她走出更衣间,周围的顾客都下意识朝她看过去而且短时间内没有挪开眼。
她像品牌新请的代言人,穿着最简单的衣服,把她的周围变成舞台。
听到旁边几个女生窃窃私语地夸,崔璨终于反应过来不对:“凭什么啊,你的意思是她这么好看,你不喜欢她,但是如果有一天你俩不小心睡了全怪我咯。”
这对吗?
“……”
甘浔有时候觉得在对牛弹琴。
又被她过于直接的话语弄得脸热,哪里会有那样的事情。
没工夫争辩,起身朝赵持筠走去。
最后甘浔付了款,这家店是她定的,力所能及范围内,性价比最高。
至于崔璨平时买衣服的品牌店,她非常有自知之明地敬而远之。
买完上了二楼的内衣店,让赵持筠自己挑内衣跟睡衣风格。
被问到尺码时,赵持筠虽知自己的,却不好与现代对应,朝甘浔投去求助的目光。
崔璨也跟着看她。
甘浔惊慌,心想我怎么知道。
脑海里快速闪过初见那天的画面,还有跟赵持筠不慎亲密接触的瞬间,她有点无措。
她只好说不清楚,清老板帮忙量一下。
赵持筠也没有抵触陌生阿姨的触碰,想来在镜国量体裁衣是常事。
实际尺码出来,跟甘浔想得没差,她自己也是女孩子,比比就有数了。
可是有的码数她不好说,容易说不清。
内衣挑完,赵持筠看了一周,别的都不喜欢,说模特身上那条紫罗兰色的睡裙很漂亮。
甘浔也觉得高级,没有花里胡哨的蝴蝶结和蕾丝,摸了一下,布料也舒适。
但睡裙跟模特走的是熟女风,吊带,V字领,也不算长,包不住什么。
她不清楚赵持筠怎么会喜欢。
尤其价格不菲。
最后也咬咬牙买了,因为赵持筠的目光里难得流露出欣赏一件衣服的光芒。
赵持筠没有试穿,她说如果她试,不会走出更衣间,要甘浔进去帮她看。
甘浔立刻说那就算了。
她不用想也知道自己没办法坦然经历这件事。
结果她扫码结账时,赵持筠翻着购物袋里的衣服高兴说:“回家试与你看也是一样,想来不会不合身。”
崔璨大咳了一声,没有再开任何玩笑。
但这比不开还让甘浔难受,似乎自己光人前捂嘴,背后什么都做。
好不要脸啊。
甘浔只能干笑,说了一声好。
等到崔璨去洗手间,甘浔越想越不行,找到机会问她:“你为什么会喜欢这条睡裙?”
赵持筠俯瞰一楼的儿童在池子里玩耍,漫不经心:“紫色是富贵之兆。”
“可是这只是一条睡裙。”
也要讲究这个吗?
“我在你给我的杂志上看见相似衣裙,我想如今时新这款,到底比你那条鬼面裙好。”
什么鬼面裙,那是卡通版的人哎!
时尚杂志的回旋镖扎过来,甘浔收回之前吐槽她不懂时尚的话。
只好说得再直接一点:“我是觉得它不符合你高贵端庄的气质,要不我们换一条,这个材质的还有别的款式。”
“你觉得它太妩媚,是吗?”
赵持筠当即戳破,并对此大不理解:“可我只会于房中穿它,又无人看,有何不可?”
“甘浔,你怎么如此保守。”
天哪,我不是人吗?
甘浔弱声:“我心疼钱还不行吗?”
“可你刚才并无二话地结了账。”
赵持筠趴在栏杆上,朝她靠近些,几乎贴着她说:“你很怕看我穿上它吗?”——
作者有话说:姗姗来迟,请阅[眼镜]
另外小补充,镜国完全是个虚构的国家,所以郡主才会认为女人做皇帝不惊奇,因为在她们镜国可以。
所以不必过度考究。
第32章 玷染
在崔璨去洗手间的五分钟里,甘浔觉得,赵持筠可能是被老天安排来克她的。
睡裙最终也没退换。
面对她平静又较真的提问,甘浔满脑子空白,同时,又被很多很多的思绪推着挤着。
她想,她要立刻否认,不让自己的提议变得奇怪。
要轻描淡写,让赵持筠知道自己就是头脑一热买完单就后悔了,觉得这衣服性价比不高,款式也不居家,穿肯定不好看。
但越是这么想,她就越说不出话。
就是一条睡裙而已,干嘛赋予那么多不存在的想象和意义,穿就穿呗。
赵持筠尝试什么风格都可以。
赵持筠有一刹那离得她很近,鼻尖都快挨到她的鼻尖了,温热的气息洒过来。
好在问完就退回去了,又继续看儿童嬉闹。
甘浔还没来得及说话,崔璨回来了。
赵持筠好像本来就不关心她的回答,只是拿话压一压她。
她轻快地回身跟崔璨说:“可以去买书了?”
“可以啊,换个地方,商场里的书店没有你们需要的。”
她们对话的气氛格外自然,让甘浔一个人的不自然显得好奇怪。
路过一家橱窗,她短暂看了一眼自己的脸。好在,很冷静还有点漂亮,看不出莫名其妙的慌慌张张。
崔璨驱车离开商场,十分钟后,开到一条老街。
“我们机构的笔纸跟参考书都从这家店进,老板很专业,人也客气。要他推荐,他不会坑你们。”
书店位于东城区某条旧街的中段位置,从外看并不起眼,跟那些供人打卡的书店风格有天壤之别。
店里的装潢也简单古朴,以书为主。
赵持筠精神为之一振,书味、墨味令她找回几缕镜国的记忆碎片,不同于商场里现代化的冷气与味道,让她清楚自己属于另一个时空。
在崔璨去社交,甘浔陪着她挑书时,她告诉甘浔:“在王府,我自己的藏书斋,比这家铺子要大。”
甘浔语塞,难怪她嫌家里小,合着放书的地方就是自己家几倍大了。
再一次感受到差距,甘浔麻木了,非常诚心地说:“你好有钱啊。”
以前。
赵持筠抿唇轻笑,谦虚道:“略有一些。”
繁体的出版书籍不多,店内只有一个书架。
赵持筠仔细挑选,甘浔没有打扰,看见一本本书上被繁化过后的字体,有了很多奇思异想。
似乎她也被增多的笔画给填充了一样。
她想起赵持筠曾在白纸上,用签字笔写下“甘潯”二字。
突发奇想问:“为什么甘字没有繁体字啊?”
赵持筠想了想,将视线从书架移到她脸上,笑着说:“想来,‘甘’已是人间至味,妙意无穷,千百年来为世人追求,无需再增减分毫了。”
甘浔是随便问的,闲聊嘛,就得找点话说,她不在意甘字怎么写有几画。
前些年她还想过改姓氏,但是奶奶跟姑姑坚决不让,她打听后发现改的流程很麻烦,且无法通过——她没有正当的理由,也没有备用的姓氏。
自报名姓时,她会说是“甘甜”的甘,只是为了方便别人迅速对应,从未去细想过意思。
现在赵持筠这样告诉她。
赵持筠说罢继续找书,她的答非所问也像是玩着说的,压根就没聊到文字学上去。
可是甘浔不关心文字学。
赵持筠笑语盈盈,素来清淡矜贵的凤眸中落进暖色的光,给出甘浔从未听过的解释。
甘浔喜欢这个解释。
她情不自禁看了一眼赵持筠的唇,好能骗人的嘴啊,被她喜欢过的那个人是怎么能拒绝她的,赵持筠没这样夸过人家吗?
甘浔想东想西,消磨着光阴。
赵持筠挑了几册书交于甘浔,甘浔翻看了下,品类很杂,关于历史,关于文学和现代艺术。
沉甸甸的,她都能想象到赵持筠睡前翻阅的样子,情不自禁笑了一下。
她知道笔墨纸砚对赵持筠而言同样重要,没做干涉,任赵持筠做抉择。
她有事先打预防针,这里不会有价值连城的东西,只能够写字,让她不要期待过高。
老板几句话一问,就知道赵持筠懂行,推荐的笔跟纸也贵,砚台不需要了,直接买墨水就行了。
价格比甘浔预想得要高,不过值得。
但她看得出来,赵持筠点头是因为没得选,其实都没看上。
这种大众书店的档次跟她们从前搜刮民脂民膏换来的哪能相提并论。
呵,剥削者。
出了书店,甘浔担心她不满,安抚说:“现在能写就好了,以后我们再看看有没有更好的。不过要按你的理想标准,崔璨把房子卖了不知道能不能买得起。”
崔璨质问:“凭什么是我卖房子?”
甘浔说:“因为我没有房子。”
“好恨,我居然没有理由反驳。”
购物结束本就轻快的赵持筠,发出一串清越的笑声。
这么穷的笑话还是第一次听。
这条街附近有许多餐厅,甘浔决定请客,选了崔璨跟赵持筠一致认为看上去很漂亮的店。
她以为这种店不会太好吃,没想到还能打个中上的分数。
赵持筠对崔璨说:“等我回去写了字,让甘浔发于你看。若你府中缺书法或丹青老师,请为我留职,月银按寻常给就好。”
“教棋亦然。”
甘浔一怔,赵持筠从没有跟她提过。
崔璨高兴说:“真的吗,可以,暑期班要开了,你愿意我就安排。”
“当真,我要努力多挣些银子,将来多买书。”
她看了甘浔一眼,喝了一口柠檬茶,话里有话:“还有睡裙。”
崔璨不懂:“睡裙买少了?”
“甘浔说,太贵了,让我换一条。”
崔璨听到就笑了,但她什么也没说,甚至没给甘浔挤眉弄眼。
“那我安排,书法容易,也缺好老师呢。围棋那个我还得再筹备,过几个月吧,到时候你有兴趣再加入。”
她们的位置靠窗边,太阳落下去。
甘浔的目光越过树梢,落在人行道上,树下停了几辆自行车,有女生挽着手路过,每走一步背景的光线就暗上一点。
转瞬间整条街的路灯亮了起来。
偶尔,甘浔会产生自己一点都不了解赵持筠的念头。
认识一周不到,不了解也很正常。
只是这个“不了解”的程度更加反衬出她的肤浅。
最初她以为赵持筠是个什么也不懂的古代人,后来发现赵持筠除了不了解现代设备以外,思维跟智商跟她没有任何差距——可能也有,她比赵持筠要笨一点。
她又以为赵持筠是那种目中无人的麻烦精,好像谁都不能冒犯她,为她那点所谓的高贵血脉,宁折不弯。
后来发现赵持筠很识时务,她也会哄人,嬉笑,施展她的魅力让人自愿为她服务。
又以为,赵持筠不得已留在这里,一定会以泪洗面,尽量维持郡主的体面。
但是赵持筠精神饱满,主动要求剪头发,换睡衣风格,为自己谋职。
她没有坐以待毙,她一直有在思考:如果短期内回不去,要如何同这个世界相处。
“甘浔?甘浔?”
甘浔对着窗外走神,被两个人异口同声地喊回来,“怎么了?”
“去买单。”
甘浔*默默起身去前台。
赵持筠对崔璨说:“她今日为我花了许多钱。”语气里不自觉带了点得意和满足。
“阿浔人很好,你跟她过放心吧。”
说完觉得不应该,赶忙补救一句:“不是撮合你们啊,我没那样想。我是说你们在普通室友的情况下相处,你放宽心。她只是暂时拮据,但不吝啬的。”
赵持筠也觉出不对,笑着问:“为何说话如此周全了?”
“她不让我瞎说。”
崔璨逮着机会就告状:“说我像在暗示,会让她觉得怎么怎么了,让你以为你们会怎么怎么。反正啊,她不喜欢,让我闭嘴。”
赵持筠仍在笑,眼角的弧度却收回了几分。
“原来她如此抗拒这些玩笑话。”
“她就这样,分寸感强,要不怎么直接把蓝老师给拉黑了。”
崔璨解释:“就追她的我那合伙人。”
送她们到家,崔璨没再上去。
甘浔拎着赵持筠的衣服跟书一阶阶往上走,打着哈欠,“衣服不能直接穿,今晚我帮你洗了,一晚上就能晾干。”
赵持筠只是“嗯”了一身。
“你先去洗澡?”
甘浔到家先询问她,敏锐地发现她情绪不高,不知道是不是逛得累了。
“好。”
甘浔看她看都不看自己,只是在那翻书,有点不安,找她感兴趣的话说:“要先试试睡裙怎么样吗,没问题的话我就一起扔洗衣机了。”
“不试了。”
甘浔巴不得呢,不过她还是问了一句:“怎么不想试了?”
赵持筠面色沉静地看着她:“你今日提醒我数次,想来你是不愿看我穿,也不喜欢我这样以此事叨扰你。”
“往后我只在睡前换上,不多碍你的眼。”
甘浔不解,虽然赵持筠猜中了一部分,可是好像不这么简单。
赵持筠又道:“若你不喜欢与我同室而眠,以后我睡沙发就是,不必提客人不客人。我们是室友,我既没付你租金,你都能睡得沙发,我自然也可以。”
“到底怎么了?”
都提到睡沙发了,甘浔立觉问题不小:“好好的为什么生气,因为我说这裙子不适合你吗?我那是担心裙子太短,你回来就不喜欢了,开玩笑的,真的,我没不喜欢。”
赵持筠端详她的神色,冷声说:“我自有分寸,你不必遮掩。女子穿得多与少,美与丑,你都不在意,想来还怕看了玷染你的清名。”
甘浔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是赵持筠的情绪她听出来了,她不想被这样认为。
她也本能地感到有一点慌,她不想赵持筠这样对她说话。从今天赵持筠说要去工作,再到说要跟她保持距离,她都无措。
她好像享受了几天被人完全需要的滋味,沉浸其中,以至于无法迅速接受转变。
封建的人一直都是她,是她在遮遮掩掩,但是她不希望赵持筠因此失望。
她支持赵持筠做任何事情。
她笑容更加温和:“我有什么清名啊。谁说我不喜欢,我就爱看这个,你不知道吧,我就是这样表里不一的人。”
赵持筠差点被她的语气逗笑了,但忍住了,慢悠悠问:“那我去换?”
“你去!”
甘浔非常支持,把睡裙递给她。
“你穿这条肯定显身材。”看看又死不了。
赵持筠接过,没有立即去换,看了一下衣服的标,“这件似乎不可以放进洗衣机。”
“这你都看得懂?”
甘浔震惊,这也学习得太快了,哪学的都。
“我手洗,都交给我。”
她本来不想洗的,睡裙是贵一点,但还没贵到让她想多花力气的地步。不过先把人安抚下来再说。
赵持筠点头,进了浴室,关门前才解释:“我看不懂,只是想起结账时女店主的嘱咐。”
啪地一声,门关上了。
留甘浔在原地凌乱又茫然——
作者有话说:周末愉快!
第33章 藏在深夜
楼上吉他练习还没结束,几根弦被拨弄得在喊救命,十分煞风景。
夜色浓稠得像新买的墨汁,室内的灯光明亮温暖,空调并着风扇把家里的燥热气息打撒。
有过在盛夏停电一整天的经历,就知道此时此刻多幸福。
甘浔弯腰整理垂落的沙发巾,这是房东留下的旧物,心理作用,不铺上清洗干净的布料,她总觉得坐得不安心不自在。
她很自然地在这期间想到,停电的当夜,赵持筠曾差点在这里绊倒,她在慌忙之下扶得没轻没重。
黑灯瞎火,她们谁都没提这件事。
隔天晚上赵持筠又在睡裙里穿了内衣,甘浔就知道,她是介意的。
无关性取向,与不熟识的人保持一定距离,是人的本能——哪怕因为条件有限,她们在一张床上睡。
甘浔认为这些距离很正常。
包括在她说完回来试裙子给自己看后,自己委婉的拒绝。
可她是什么时候开始生气的?
甘浔仔细回想,开始思考赵持筠的态度发生转变的契机。
如果只因为睡裙,那她应该在商场被提醒退换时就发作了。
事实上,出书店的时候她还眉眼含笑,主动帮忙提购物袋。
晚餐时她跟崔璨谈笑风生,商量工作,点评菜肴,聊到她在镜国赴宴听到的八卦,又问崔璨是怎么看上许颜颜的。
没有任何异样。
但是从餐厅离开后,赵持筠的情绪就淡了很多,车上也没说什么话。
甘浔好几次回头看她,她都没理,甚至还闭目养神了一会。
甘浔当时没多想,因为平时赵持筠不说话看上去也很高冷,也许她是逛累了。
直到两个人单独相处时,她才意识到,赵持筠在不高兴。
这实在奇怪,郡主大人一直是“不悦则鸣”的性格。
不爽的时候会当场大声喊“放肆”“大胆”,哪怕算得上寄人篱下了,也是一个没被满足需求就绝不会忍耐的主。
怎么会有暗戳戳闷气的时候。
甘浔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理解错了,也许压根不是那回事。
郡主无聊了,随便刁难她几句。
她一件一件拆着新衣服的标签,把可以再利用的购物袋分类收好,又将衣物放进洗衣袋里。
手机突然振动——崔璨的语音消息跳出来,让甘浔想办法给赵持筠办一张身份证。
在决定正式把人留下的那个上午,甘浔就在想办法了,搜过流程,有点难度,毕竟是个平白无故冒出来的人。
她知道找谁可以更快捷地办下来,只是一直没有下定决心。
现在赵持筠想要工作,想要久居,她就不得不去办。
回到客厅坐下,看了眼时间她才意识到,赵持筠换个衣服也太久了,都进去几分钟了。
她不放心,过去敲敲门,“持筠,好了没有?不会穿吗?”
没人理她,她又喊了一声“郡主”。
这次听到门后有了动静,里面的人磨磨蹭蹭走来,隔着门靠住,静了一会。
甘浔不免担心:“怎么了?”
赵持筠的声音轻轻传出来:“我穿好了。”
“那出来啊。”
“你所言极是,这衣裙,并不适合我。”
“哪里不适合?”
“穿上倒像没穿。”
这下轮到甘浔笑不成声了。
本来她当赵持筠这位穿越的客人迅速切换成现代模式,还是压根没通知她的那种,还有点怅然。
跟不上步伐的那个人总会多想。
好心劝郡主大人换条居家风的睡裙,人家不情不愿,不然以为,反过来把她一顿损,就差没直接骂她假清高了。
甘浔确实惭愧,一想,是有点假清高。
她并不古板,既没在赵持筠面前刻意多穿过,也不会看人家女孩子穿得暴露,就立刻心猿意马。
只是被崔璨谶语式的玩笑开得心虚,所以敏感了点,害怕面对一切暧昧。
其实她想看的,她也不怕看,谁不想看大美女穿漂亮衣服啊。
所以一看赵持筠说气话,滑跪得也快。
但她没想到有的人空有气势,真穿到身上了,才发现接受不了尺度。
可能是模特过于纤瘦,让赵持筠误以为这裙子还算素的。
体内的恶劣因子作祟,甘浔看赵持筠搬石头砸了脚,不仅不帮忙揉,更来了兴趣。
“没关系啊,家里就我们两个人,露也无所谓,穿上舒适就好。”
“先出来,我帮你看看。”
赵持筠的声音在洗手间里闷闷的,带着自恼的羞赧:“不可见人。”
“那你别把我当人。”
甘浔憋着坏跟笑说。
刚才谁在那张扬舞爪,好像自己对她的裙子不敬,敢不看她试穿就是不识抬举。
一副要绝交的样子。
现在好了,钱都花了,退也不能退了,有人慢一拍开始害羞。
“开门,我看一眼,帮你提提意见。反正不能退了,你要实在不喜欢,我穿好了,我不怕羞。”
甘浔作势拧了下门把手。
赵持筠从里拦住了。
沉默许久,后来是站在里面热得流汗了,只好把门打开。
为表敬意,甘浔开始没有将目光乱放,只跟赵持筠对视,安抚性地朝她笑笑。
赵持筠的眉眼跟嘴唇,长得很有浓郁的味道,像幅精心保存的古画,色彩明丽,引人入胜。
唯有鼻子是秀挺清雅的风格,中和下来,美而有神。
好伟大的一张脸。
赵持筠没往门外走,借门遮住半个身子。她站在一块小花瓷砖上,像只被涟漪惊扰的宫鹤,修长的脖颈难得弯下,用力攥着睡裙的领口。
好像衣服一换,人也被夺舍了,换了个脾气。
甘浔想笑,实在演不了好人:“不好意思了?这不是富贵象征,紫气东来吗,出来走两步,我沾沾富贵。”
赵持筠狠狠剜她一眼,“甘浔你放肆,下作。”
甘浔挨了骂,心情愉悦。想到初见,她也是这么躲在被子里,死死地瞪自己,她骂人很好听。
声音好听,语气也好听。
把门靠墙推的同时,甘浔将她从门后不容拒绝地“扶”了出来,期间免不了肢体接触跟挨骂。
“很漂亮啊,你喜欢的,干嘛要躲。”
如果赵持筠不喜欢,就不会纠结半天没舍得脱掉了,无非是过不去那一关又想留下。
她在浴室站了半天,汗水从额边流下,湿了几小缕发丝。脖子上也有细密的汗珠,泛着令人心悸的光泽。
漂亮的肩颈线条像专为吊带裙量身定做,还没换下内衣,V领里本该是皮肤的地方,现在是白色的胸衣。欲盖弥彰,半遮半掩。
因是睡裙,并未收腰,但剪裁得妩媚又流畅,很是显身材。长度未及膝盖,比甘浔的两条睡裙都短一点,所以赵持筠更不习惯。
甘浔简直无药可救,认为赵持筠连膝盖长得都很性感,大概是从未晒过太阳,白得晃眼睛,一色地衔接着纤长双腿。
又忍不住从镜子里看了一眼,她的背部让头发给遮住了,否则,背后也会很美。
甘浔情不自禁,帮她把肩上的头发撩到肩后,微微低头,与她平视:“不用挡,你很美。”
听到诚心诚意的夸赞,赵持筠的脸就红了,不知缘由地喊了一声:“甘浔。”
她喊甘浔没有,没有下文,为了喊而喊,带着古典式的羞怯,兼揉着不肯放开的矜持与贵气。
甘浔感到血液逐渐有了热度,殷切地在心脏周围流窜,直到燃尽最后一点氧气,慢慢喘不过气,好教她死在这个瞬间。
但她不会死,她会呼吸,尽管呼吸声比以往重,让她听上去并不清白。
她只能假装无事地笑笑,“你看,我懂欣赏的。郡主的魅力无人能及,我比谁都清楚,不要再说玷污清名的话了。”
“就一条普通裙子,没事,街上也有这样穿的,今天吃饭时我看到了。”
赵持筠在她的鼓励下将手自然地垂下了,不再想着遮挡。
走出第一步,后面便自在了。
她昂首:“难道你没有在崔璨面前避之不及吗,生怕她误解,生怕她的话给了我奢想,怕谁赖上你一样。”
知道她是直的,可直女怎么都这么讨厌,张口闭口就是界限、规矩,好像谁能吃了她们一样。
赵持筠心里很不痛快,抱自己、吻自己的是她,在崔璨那里大义凛然的也是她。
难道再近一些,她也会把自己“拉黑”吗?
那不如趁此守住分寸,以后朋友也不要当,就做室友好了。
“冤枉,我不是这个意思,不信喊崔璨帮我作证。我就算怕,也是怕你的清名被我毁掉,毕竟你是郡主嘛。”
甘浔恭恭敬敬,给她行了个点头礼。
似乎只要表现得恭敬,心里不堪的想法都会随之而沉淀,再不会泛起。
她了解自己,她就是表里不一,她不像她面上表现得淡定,也从未见过这种世面。
赵持筠从不妄自菲薄,当即便信了,想明白了,是这个理。
甘浔如果自视清高,不肯与她来往密切,断不会有今日之相处,早就将她送走了。
唯一的解释便是甘浔是规矩人,又敬重她身份贵重,不敢怠慢和唐突了她,故而木讷啰嗦了些。
一个庶民,头回与她这样的尊客相处,不知所措,愚笨得不讨人喜,也是常事。
看在她倾全力供养自己的份上,便大度地不与她计较了。
“果真好看,得体?”
“果真。”
最终睡裙留下了,甘浔一边想着赵持筠穿上的样子,一边把裙子手洗了,晾晒起来。
她感到自己反复被撕裂,再重组得面目全非。
越是害怕,就越是接近那个终点。
虽是气话,但话说出口,不好追回。
赵持筠也不抵赖:“可我也想了,分寸还是要有,我睡沙发就好。”
甘浔一句话就打断了她的计划。
“那我家一夜要开两个空调,很费电的,你又不付租金。”
她表露出很心疼的样子。
“守财奴!等我赚到银子,付你房租便是。”
赵持筠愤愤上了床,将被子往身上一甩,舒舒服服地靠在了床头吹空调。
甘浔:“……”
她开始看她今日买的书,这次看得就轻松了,这次不懂的都是内容。
她问甘浔,甘浔说书读百遍其义自见。
赵持筠指望不上她,便自己看。
伴随着翻页声,甘浔在旁边小桌上伏案刷题,错误率很高,高到她的考试肯定没戏了。
但是现在她又不知道能做什么。
立即投简历开始找工作吗?
她不想,她感到疲惫。
等她再去关注赵持筠时,赵持筠不知何时已经睡了过去,呼吸均匀,像在做一个很美的梦。
夜晚忽然在这一瞬间刷新了一下。
甘浔觉得眼前的画面亮了。
她看了不知多久,才回过神,轻声收拾了桌面。又站着弯腰,前倾身子,小心地抽走赵持筠脸旁的书。
甘浔关灯,慢吞吞躺下,朝着赵持筠的方向。
赵持筠在这时翻了一个身,看上去像睡在了她的怀里。
随她动作的发丝扫过甘浔颈窝的瞬间,甘浔屏住呼吸,好像被人吻了一下,跟着颤栗。
甘浔一直没敢动,怕把人弄醒了。
太近了。她在黑暗里有些绝望,因为她又想去碰一碰赵持筠了。
心底甚至有个声音在教唆她,就算她现在亲赵持筠,赵持筠也不一定知道,亲一下又没关系。
有关系的。
一次那叫失控,叫安慰,两次就不是了。
可是近在咫尺,黑暗里,她想到今天在浴室里的画面,心脏出现故障一样。
她从来都不知道,自己有一天会如此渴望跟人有亲密接触。
甘浔努力提醒自己,无论如何,赵持筠都不属于甘浔。她属于她的镜国,属于她在镜国喜欢的和不喜欢的人们。
这里只是她旅居的地方。
甘浔希望她过得愉快,但不想饮鸩止渴。
不想再与诱惑面对面,甘浔翻身,背朝藏在深夜的欲念。
赵持筠从后把手搭在了她的腰间。
第34章 第34章
太容易赋予良夜多余的意义。
甘浔收起不该存在的觊觎之心,翻身背对赵持筠,准备进入梦乡。
一条手臂横了过来,不偏不倚搭在她腰上。
空调的微光导致屋里的暗并不浓郁,两床薄被交界处堆起绵柔的小山峦。
从甘浔从沙发转回卧室睡开始,她们分别盖着自己的被子,这是条件有限的情况下,两个成年人唯一划分界限的办法了。
因为许多不清白的思绪,甘浔立即跟着心神具晃了下。
属于另一个人的重量匀给了她一部分,却帮她分担了冗杂的思绪。
好像一只傲娇的猫跳在她的身上,带着热度与好闻的味道。
她不忍心动,怕吵跑了。
起初,她想赵持筠也许睡得正香,不经意地舒展了身体而已。
于是她任由那条手臂揽住自己,甚至在黑暗里悄无声息抬手,用手背去碰瓷赵持筠的手指,感受那些修剪圆润的指甲。
她不清楚她为什么要做这件事,可能她更想去触碰那只手,但不敢,只好用这么个折中的办法来敷衍自己。
之后,她又担心赵持筠又做了不好的梦,在难过和伤感,也许不久后又会隐忍着哭上一场。
她竖起耳朵,尽力捕捉枕边的声息,一旦赵持筠发出抽泣的声音,她就会第一时间过去安抚。
她想要这么个机会,又不想赵持筠哭。
后来,她发现都不是。
赵持筠是醒着的,也没有伤心难过。
因为赵持筠的指甲戳进她的手背里了。
不疼,但留了四个半月形的指甲印是肯定的,不开灯甘浔也能确定。
甘浔像抓住罪证一样,握住她的手腕,然后翻过身去,把为非作歹的手拘在两人之间。
“你在干嘛?”她轻声质问。
赵持筠声音慵懒,音色比平时低一点,学着甘浔的说话方式:“没在干嘛。”
甘浔为自己的谨慎松一口气,还好刚才什么都没做。
“你没睡着吗?”
“睡着了,又被你吵醒,该当何罪?”
尾音绵长,带着调笑。
甘浔不承认自己有扰民的行径和声音:“最好不是装睡。”
赵持筠捂嘴打了个小哈欠,之后又轻快地笑了一声:“装给你看?”
“是,我想看看会不会有刁民趁人之危,没想到只是翻了个身睡觉。”
她的语气似真非真,甘浔更愿意相信她是刚醒,在把手臂搭在自己身上的瞬间才反应过来,现在是在找补,免得尴尬。
甘浔没有戳破她的小心思,松开她的手腕,同时因为她的话生出不平衡,想要叛逆一把。
“我不睡觉我干嘛,像你一样,随便抱人、掐人吗?还是……”
甘浔忽然离得她很近,鼻尖像要蹭到她的脸侧,听到她停顿了一拍的呼吸声,才低声问:“对你以下犯上吗?”
赵持筠应该是被唬住了,有过短暂的沉默。
不过甘浔还没平衡过来,很快,她就用专属天潢贵胄的语气说:“你并无胆量。”
继而含笑加了一句笃定的话:“也无贼心。”
甘浔不想她再这么信任自己了,只会把她们俩推到一条窄路上。
更怕她迟早发现,知道自己有所隐瞒,之后一切就完了,她会认为自己处心积虑,就是为了降低她的防备心。
甘浔坦白地说:“我有贼心,也有贼胆。”
只是她深知不可以,这是一场不公平的游戏,一旦开始就很恶劣,因为她有天然作弊的条件。
所以她选择忍耐,压抑自己的妄念。
“是吗?”
赵持筠还在说笑:“那你现在是在等我先喊救命?”
甘浔很努力地做正人君子:“防人之心不可无,这里不是你的镜国,谁都对你的血脉心存敬畏。无论跟谁相处,都不要掉以轻心,你不知道人心里都在想些什么。”
“好了,快睡吧。”
她语重心长,无私地袒露自己。
谁知赵持筠根本没把她的话放在眼里,又轻声笑了声,“甘浔,你虚张声势,是何居心?”
说着还伸手,在甘浔嘴唇上点了一下,一副肆无忌惮的样子,好像在嘲讽故作深沉的直女。
甘浔动作比思绪快,骤然握住她的手。
想到上次被抚摸时的感受,她抿了抿唇,却不再想要指腹了。
心里有股冲动,去吻她一下,只要封住她的嘴巴就好了。
这个冲动几乎在实践的当下就被强制否决了,这么做太容易了,越是容易的事做了之后,就越容易付出代价。
她什么都不想失去,好不容易得来的室友,可以在她刷题时在旁安静看书的学习搭子,让她想要去照顾保护的人,太珍贵了。
所以她蓄势待发的嘴非常克制的咬了一下赵持筠的手指,算作警告。
她发誓她一点力气都没舍得用,可是赵持筠发出娇气吃痛的声音,迅速把手收了回去。
不可思议地斥责:“你的贼心贼胆就是伤本郡主?”
甘浔也不知道自己在干嘛。
“真可恶。”郡主越想越生气,微微起身,捶打了甘浔一下。
甘浔被捶得也笑起来:“赵持筠,你是小朋友吗,咬你一口气成这样。”
“我说了不许连名带姓!”
赵持筠推搡着她,不痛快喊道:“从未有人敢如此待我,你真是放肆。”
她推不动甘浔,反而因为被甘浔往下拉了一把,跌入甘浔怀里。
扑了个满怀。
甘浔预料之中地把人接住,终于什么都不想地吻了上去,借此缓解一直被撩拨,快要断掉的心弦。
但是这个吻止步于此,只停在唇上,似乎只是想她安静下来。
甘浔感受到赵持筠只有呼吸变了,全无动静。
她不敢继续了,退开,有些受不了地说:“我还会更放肆,赵持筠,持筠,你别闹了。”
赵持筠多半被她给亲懵了,没再跟她吵,果然安静下来,躺了回去。
意识到做了什么的甘浔,睁眼盯着天花板。
她觉得自己对不住赵持筠,如果她是一个很直很直的女人就好了,是那种对女性只有欣赏但是毫无欲望的人。
那样赵持筠就能很安全、很肆意地在她家中生活,她们睡同一张床,互相帮忙穿内衣,穿着性感的睡裙,甚至搂搂抱抱,偶尔在脸上亲一口,也都是不含杂念的亲昵。
她们可以做最好的闺蜜,那样赵持筠可以得到一个新家。
可她永远不会跟赵持筠做闺蜜。
她能感觉到赵持筠在被照顾之下的低防备心,她在防女同上还不如防食物被下毒上用心思。
因此,在这种时候,甘浔为辜负了这种信任而更感到羞愧。
之后连着两天晚上,甘浔都在沙发上睡。
她的理由苍白,沙发更适合备考,刷题刷困了就睡,起来就学,像个半自动学习机器人。
赵持筠默契地没有多说别的,也一直没穿那条新睡裙。
好在,赵持筠有把她的话给听进去,没有再跟她很亲密地相处,没有再说那些直得像姬的玩笑。
赵持筠没有追问,她是一个聪明的人,她大概也知道,一个吻在现代社会里不代表任何。
一旦问出口,只会让两个人的关系更加尴尬。
对谁都不好。
那天早上起来后,她没有发作,只是跟甘浔说,还想吃孔家做的包子。
甘浔乐意为她跑腿,也就顺着下了台阶,吞下去道歉的话语。
除了包子,甘浔每天做饭,她怕外卖不干净,赵持筠吃了不适。
赵持筠喜欢她做的饭,会给她提供情绪价值,不过每次夸奖都是对着菜说了,再也没拿含情脉脉的眼神对她笑。
甘浔说不失落是假的,但也没有不开心,这样很好。
这天晚上,甘浔告诉她:“我明天上午要出去办点事,大概两三个小时,你在家等我,不要担心。”
“你去考试?”
“不是,考试在下周。”
赵持筠看她没有明说,又问:“是不能告诉我的事情?”
“可以啊。”
甘浔想了一下,说了个大概:“如果你想在现代便利生活,想去工作,就必须要有身份证,我要想办法给你办一张。”
赵持筠一听就明白是何物,镜国也有,“你们的身份证是何模样?”
甘浔从抽屉里找出自己的给她。
赵持筠先看的有国徽的那一面,念了甘浔的户籍地址,然后翻过去,撞见六年前的甘浔。
她立时笑起来,抬头先看了眼现在的甘浔,像找不同一样,再低头细看。
从前的甘浔瘦弱些,因此五官更加立体,这张照片可以清晰看出她的眼瞳与人不同,微微泛着灰意。
甘浔朝镜头微笑,拘谨又礼貌,青春可爱。
甘浔伸手:“还我,虽然我以前很好看,但也看太久了吧。这是六年前,永远回不去的十八岁。”
“你与那时区别不大,我瞧着,现在……”
赵持筠忽然停住了。
甘浔的机敏不合时宜地出现,她猜到赵持筠想夸她现在更好看,往常这话没什么问题,可是现在赵持筠不敢说了。
赵持筠直接换了话题问:“我也需要拍照片?”
甘浔先难受了一下,才回答:“需要。”
认真跟她解释:“照片很简单,但你从天而降,办理身份证很麻烦。我要先去问问人,看看怎样能快速办成。”
“问谁,崔璨?”
甘浔摇头,欲言又止,“不是,就一个熟人。”
“有劳了。”
赵持筠对她说:“多谢你思虑周全。甘浔,你待我很好,你的恩情我不会忘。”
甘浔本来还安的良心一下子就不安了,低头沮丧说:“我并不好。”
在赵持筠的疑惑下,她说了“对不起”。
“我那天晚上不应该随便亲你,是我有病,请你原谅。”
赵持筠说:“只因你亲了我,便算待我不好了。”
显而易见。
说难听点,这不就是轻薄嘛,这是占便宜,不过甘浔说不出来骂自己的话,只能点点头。
赵持筠想了一想,平静道:“如此便简单了,你也让我亲一口,我们互不亏欠。”——
作者有话说:来迟了,谢谢等待,请阅[绿心]
第35章 接吻
这是越轨事件过去后的第三个晚上,整整三天,两人都宅在不大的空间里,各忙各的。
甘浔看视频课、刷题,赵持筠读书和写字。
因为都很忙,交流比以前少。
即使交谈,话题也仅限于生活日常跟电影剧情,跟普通朋友没有区别。
此刻,她们话题从很重要的办理身份证上,回到了那件事。
赵持筠的表情看上去没有虚情,像真的是在帮她出主意。
甘浔不理解,什么叫互不亏欠,听上去接吻像是惩罚。
事实上不是,无论是亲漂亮的女人,还是被漂亮的女人亲,她都会很爽,她很庆幸赵持筠不明白这件事。
她不能跟得上古人的脑回路,但是她有一点心动,因为这是赵持筠提出来的解决方法。
纠结了几天终于说出道歉的话,甘浔心里有舒服很多。
对于这件事,赵持筠似乎并不很生气,还没有那晚自己咬她一口,她发的脾气大。
这几天甘浔有思考过原因,赵持筠没有情绪,是真的不生气,还是她太能适应环境了,知道随机应变。
这个屋子的主人是个奇怪的人,她初来乍到,也只好受着,毕竟还没站稳就撕破脸很不明智。
再换一个地方,她的处境不一定比现在更安全。
每次这么一想,甘浔就很难过,觉得自己把事情弄砸了。
因为这样的内耗,前天做饭她不小心多放了两勺盐,那道菜赵持筠就没有夸,但是也没骂她。
甘浔沮丧,赵持筠甚至吃到难吃的都不再嚷嚷了。
现在赵持筠说只要亲回去,就可以一笔勾销,尽管她知道非常不可靠,但她不想拒绝。
“可以,如果你真想的话。”
她观察赵持筠的脸色,担心赵持筠是在试探。
也许她答应了,赵持筠反而会轻视她。
但她没有办法不答应。
赵持筠一直站在她身侧说话,得到许可后俯身,靠近甘浔。
身份证里青涩的脸庞被更为成熟的五官取代,唯一变化不大的,是一双温润深邃的眼瞳,正安静又紧张地看她。
赵持筠不能确定,那天晚上,甘浔将她搂到怀里,不容分说地亲吻她时,在黑暗里也是这样的眼神吗?
在想这些的过程里,赵持筠看上去像在犹豫。
甘浔眼里,她启唇,不知是想说话还是想吻下来,但她什么都没做,就很快地红了脸。
她还没发觉一抹绯云登上花颜,连遮掩也没有,仍在端详着甘浔。
她这样很可*爱,甘浔心里让小鹿撞得受不了,再也做不了木头人,就忍不住笑了一下。
赵持筠却会错意,以为她在笑自己没胆子,于是暗恼。
她抬手固定住甘浔的后脑,径直亲上那对她抚摸过也凝视过的唇。
她学得有模有样,也一动不动地将唇放在甘浔唇上。
好像听见了甘浔的心跳声,很大声,后来她才听出是她自己的。
头被固定住,赵持筠的另一只手又搭在她的肩上,这都给了甘浔莫大的肢体刺激。
沐浴之后,她们身上有一样的香气,熟悉的味道令甘浔沉醉其中。
她想,看动作,赵持筠应该是有吻人的经验。
但静止的姿态又像个新手,甘浔没做她想,闭上眼睛,情不自禁地做起了主导人。
像赵持筠的唇上染了蜂蜜那样,一点一点地吃净,最后,重重地在上碾了一下。
赵持筠旋即发出很仓促、微重的呼吸声,像那天晚上被抚摸着嘴唇,最终受不了喘息的她一样。
甘浔停下,但没有立即退开。
很担心赵持筠与她较真,说自己动了就不算。
果然赵持筠锱铢必较,即便已经喘得快要呼吸不了,也没有退开,还反过来尝她的唇。
照虎画猫,有模有样。
她远高于常人的学习能力,给了甘浔一场美好的体验。
女人的唇绵软而温柔,被夏风吹拂得暖热湿润,即便没有几分真心,被耐心对待时,也能感受到一种幻觉里的幸福感。
甘浔意识迷离,心里想的远不止接吻,但她克制着自己,同时几乎下意识地张开了唇,引诱更深的探索。
赵持筠在感觉到以后,像受惊一样,迅速退开了。
她用羞赧欲滴的眼神看了眼甘浔,带着不可置信,像才发现两人做了什么一样,猛一下站直了。
然后转身,快步进了洗手间。
甘浔也后知后觉地,再次为自己的表现懊恼,疯了吗,亲一下不够,还想要热吻。
她不敢去揣测赵持筠是满意了,还是更不开心了。
后来她猜,赵持筠应该还算满意,起码跟她接吻不影响心情。
因为赵持筠出来后跟她说:“甘浔,你很好亲。”
甘浔在那一瞬间僵硬住了。
她像一个在孩子叛逆期时自我反省的母亲,仔细地思考成长过程中,究竟哪里出现偏差,导致孩子性情大变。
然后她想起来了,这事主要怪在许颜颜还有那个红头发的女人身上,或许还有常常乱开玩笑的崔璨。
这些人给了赵持筠很坏的影响,让赵持筠误会她们现代社会的风气。
偏偏赵持筠是一个学习能力强的人,她在潜移默化中接受了,并愿意按照这一套跟人相处。
甘浔刚好是那个她最放心,最不反感的人。
甘浔为此觉得愧疚。
同时,很爽。
她一直在偷偷回味,跟赵持筠接吻很爽,只是她没有勇气说出“赵持筠,你很好亲”这种狂野的话。
在这个晚上,赵持筠洗完澡后换上了新的睡裙。
她应该只是觉得不愉快的事情过去了,想穿新衣服了而已。
她没有招惹甘浔,端着水杯从客厅里翩然而过,周身皮肤白得耀眼,裙边生着诱人的风。
甘浔还是没有回房间睡觉,更不敢了。
但是她做了一整夜不堪过审的梦,又茫然又痛快。梦是潜意识的一种释放,所以早晨醒来,她先去洗了个澡。
吃早餐时,甘浔被赵持筠问,可不可以带她一起去。
甘浔跟她说话,但努力不让自己盯着她的唇,拒绝了她:“路程远,而且社交很无聊,你在家等我。”
赵持筠没有坚持。
她独自出门,先骑车,然后乘坐地铁,最后走了几分钟路,来到一个叫橡树庄园的别墅小区。
登记,并且打了个电话之后,才被允许进去。
这是甘浔第三次来到这,仍不熟悉家中布局。
她跟着佣人进到客厅,一个身穿睡袍,一看就是才起的妇人在餐厅吃早饭。
“来了,吃过了吗?”
“我吃过了。”
甘浔礼貌地对她的继母庄萍说话。
庄萍只比甘浔大十三岁,跟甘浔父亲结婚十年,是其第二任妻子。
甘浔对她很不熟悉,仅有的几次接触中,感受到这是一个跟她父亲很配的女人,难怪能彼此忍受十年。
“那也过来坐。”
甘浔坐下,隔着长长的餐桌与她面对面,看见她身后落地窗外的青草和花圃,走神地想,要带赵持筠去一次湿地公园。
赵持筠会喜欢的,她们好几天没有散步了。
佣人给她上了一份早餐,甘浔并没有胃口,只喝了点果汁。
“阿姨,我昨天跟爸爸联系过了,才来找他,他在家吗?”
“不在。”
庄萍淡淡地说,端起一个小碗,用一柄精巧的勺子吃起来。
“临时通知有个交流会,一早就出门去机场了。”
“这样。”很巧。
“有事跟我说一样,今天好像不是周末吧,你过来了,是请假了还是不在上班了。”
“我辞职了。”
甘浔说完,怕她以为自己要求他们找工作,解释说:“我在备考,暂时不打算上班。”
庄萍闻言心领神会地笑了,吃了几口,将碗一放,微微翘着兰花指擦了擦嘴。
“我明白了,我会让人给你转点钱。下次你就记得,如果是这点小事,打个电话就好,大热天的干嘛跑一趟。”
庄萍用餐似乎很优雅,但与赵持筠的天生矜贵不同,总透露着一种矫揉造作,让人看了不舒服。
甘浔平静且客气道:“我不会要钱,是想请你们帮我办件事。”
离开橡树庄园,甘浔慢吞吞地走着,忽然很想听见赵持筠的声音,随便说些什么。
又突然清醒,开始认真思考,赵持筠为什么愿意跟她接吻?
直女不会这么平静地接受吧?
在回去的地铁上,甘浔百无聊赖打开微博,被大数据抓住了破绽,给她推荐了知名学者甘骅的采访视频。
点赞跟转发都很高,说的是年轻人的心理问题,剖析了青年的艰难处境,得到了许多共鸣跟支持。
甘浔还没反应过来,视频就自动播放,“可以尝试任何事情,可以躺平,可以诗和远方”,好像那个对甘浔说“别折腾,这年头安定下来比什么都强”的人不是他。
“婚姻不能与生育挂钩,我与太太在一起十年,我们的爱情保鲜至今恰恰是因为没孩子……”
甘浔退出微博。
二十分钟之前,庄萍用质疑的目光看她:“这人到底是哪里出来的,小浔,她真是你朋友还是你在靠这个挣钱?”
甘浔平复了一瞬:“是我朋友,就住我家里,您可以随时过去看她,希望帮我跟爸爸说一声。”
甘骅的社交圈子很大,相关部门有认识的人,要比甘浔直接带赵持筠去办,成功率高很多。
上次甘浔打电话问候他,向他明里暗里咨询,上面有没有相关项目,是关于穿越的。
甘骅失语,难得关心了她的精神情况,然后才不耐烦地告诉她,不可能有,也没听说过。
庄萍今天没有把话拒绝死,所以甘浔猜,他们应该会帮,这并不难。
拎着水果跟食材回到家的甘浔,看见赵持筠在书桌上写字,纸裁得不大,
甘浔不懂书法,印象里写字的人好像都用很大的笔跟纸,赵持筠却相反,写的字小而美。
赵持筠放下笔,“终于回来了。”
甘浔随口开玩笑:“想我没有?”
“想啊。”
赵持筠走近,不假思索地回答。
甘浔一怔,也只能把手里的荔枝给她。
“回答的很好,奖励。”
赵持筠没接,偏头看她,“换一个。”——
作者有话说:大家之前一直关心郡主怎么办身份证,我也搜过,按照相关流程,也会有办法,但难度可想而知。
所以原计划就是甘浔找人帮忙啦,这也不重要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