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如这个生日过完,这段恋情就无憾了。
命运降下的馈赠,已经远远多过她最初的祈愿。
她记得丢掉上份工作的那天,垂头丧气的夏日夜晚被赵持筠打乱,乱得生机盎然。
像一篇故事的转折点,像夏天的雨中碎掉又重新生长的植被。
然而当特殊日期过去之后,她才发现自己的天真。
当你爱上一个人后,就永远也遇不到“到这里就可以了”的时间线。
她还是很怕赵持筠忽然离开她。
甚至比之前还要怕了。
她们已经有了很多美好的平常的经历,她无法想象如果有一天失去这段感情,或者赵持筠不爱她了,她要怎么办。
关于后者,最近她想过很多次。因为那场生日旅行的末尾,被李姝棠的强势出现给打断,甘浔至今心有余悸,虽然也用对方是直女的话来安慰自己。
而前者,她正在草木皆兵。
今天下午,赵持筠在非工作且在家的时间点里,一个小时没回甘浔问她晚上吃什么的消息,且没接三通电话。
于是甘浔离开公司,打车到家。
今天天气很糟,阴冷泥泞,一路上她都在出冷汗。尽管司机已经开得很快,她还是心急如焚。
恨起整座城市的路况,顺便讨厌沿途广告牌上骆氏集团的宣传内容。
还有一个糟糕的现实是,如果赵持筠离开了,李姝棠会陪着一起。
回到镜国的她们会比从前更加亲密无间,因为共过患难。哪怕是最近,甘浔也发现,赵持筠对李姝棠的态度亲近了许多。
最初相见时,虽然激动,欣喜,但过往的心结未消,许久不见的陌生感存在着,再加上甘浔不算欢迎的态度,赵持筠谈及对方,态度总是淡淡的。
现在二十多天过去,她们相处时的身份,已经不完全是镜国的郡主跟贵女了。
每周会见面几次,一起约饭,锻炼,美容,出席有意义的活动,去公司跟项目上参观,赵持筠跟李姝棠彷佛从不太熟悉的朋友变成了甘浔口中的闺蜜。
赵持筠跟甘浔聊起对方时,也不再冷静地点评什么。
她会告诉甘浔,姝棠真厉害,是个女强人,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做好管理公司的工作,说一口流利的外语,并在家中已经集团掌握一定的话语权。
她也有解答甘浔的八卦,说订婚的太子并无龙凤之神,模样一般,也不是很高,“你见过尹尚文的,就该知道他们家底子着实一般。”
甘浔没有为尹家那位太子说话的意思,只是心想,赵持筠的话可能多少带了点偏见。
因为也许在赵持筠心中,没有人配得上李姝棠,正如李姝棠也这样想一样。
但放下小心眼,她们这样相处也好,有跟李姝棠共同的经历,以后回去的赵持筠就不算孤独了。在镜国想自己了,也有个人聊一聊。
这样想着,*甘浔在车上时就喘不过气。
她按下车窗,灌了几口冷风才停止胡思乱想。
气喘吁吁地出了电梯,开了门,一眼就看见赵持筠在沙发上睡得很香。
头枕在靠枕上,身上盖着深色的毛毯,卷散的长发随意地铺开,屋子里暗得让人想跟着一起睡下去。
甘浔开了灯。
赵持筠被灯光跟动静打扰到,将手腕搭在额头上,勉强睁开了眼,然后缓缓坐起身。她睡得晕晕沉沉,看见甘浔,有些苦恼地问:“我睡了多久,你都下班了吗?”
甘浔恍惚地站在客厅中央,也忘记换鞋,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声,看见她一张一合的嘴,但是没听见她说了什么。只是用不重不轻的声音问,“我打电话怎么不接,静音了?”
赵持筠“啊”了一身,在沙发左右环顾,在沙发的夹缝中找到手机,打开看了一眼,“是静音了,睡前在看电影,也没及时查看信息。”她说着抱歉地笑了一笑。
甘浔也就跟着笑笑,没有任何责怪的意思。
她清楚,赵持筠不是那种会时刻盯着手机跟等消息的人,做什么事都专心致志不分神。
顶多途中起身倒杯水时,会看一眼有无要紧消息。
此前,甘浔从没有因为这件事抓狂,这次是个例外。
赵持筠看到未接电话跟时间点,问坐在旁边擦汗的甘浔:“你提前回来是为这个缘故?”
甘浔点头,点得很惭愧。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在那个当下惊慌失措。
班不想上了,催司机开快点的时候安全也不想要,开门之前她想,如果赵持筠真的已经离开,她没有办法平和地接受秋冬的来临,可能要一蹶不振地躺上几天,像电影里那样。
赵持筠没有笑话她大惊小怪,而是抱住她说:“怪我,下回我睡觉前都告诉你,好不好?今天实在困得厉害。”
但是甘浔一点都不怪赵持筠。
赵持筠谈到一个患得患失的女朋友,一定也很苦恼。
于是甘浔跟她说:“不用的,你别在意这个。下回再有这种情况,我就先等两个小时,再想办法找你好了。”两个小时,哪怕是睡过去了,也应该能醒。
赵持筠点头,“好,反正只要我还在这里便不急着找。”
后面还有半句话,但甘浔只是看了她一眼,她就没有再说了。
甘浔的眼神带着不自知的脆弱跟哀求,表情分明是温柔的,却又像一阵薄烟,一扇就会散开。扇子在赵持筠手里,她忍住了没有挥手,静静地度过了这个刹那。
因为当天的吹风跟降温,甘浔当晚就病倒了,发起高烧,跑了几趟医院才好得差不多。
康复后几天,还时不时会咳几声。
她痛定思痛地趁着午休,挑了几件棉袄羽绒服发给赵持筠,说冬装要准备了,喜欢哪一件。
赵持筠:[都丑,为何冬衣如此乏味。]
甘浔不知道冬衣怎么就乏味了,镜国的冬衣很多姿多彩?
[基础款都是这样,镜城的冬天有冷的时候,至少要准备两件。]
谈到这里,有条消息进来。
唐思藤跟岑向蕊的沟通很顺利,第一笔还款已经到账了。
甘浔当晚就带赵持筠庆祝了一餐,餐后问她,周末想不想跟自己去看车。
“按约,我们该买一辆,出行会方便些。”
赵持筠高兴地答应下来,“也好,免去打车等车之麻烦。”
“不过没办法配个司机。”
赵持筠纳闷地看她,“你不是会开吗?”
“我是说,我没有办法什么都给你配上。”甘浔不得不抱歉。
赵持筠起先不解,思索了一下,实话实说:“这件事我来这里第一天就发现了。”
这似乎是个黑暗笑话。
甘浔抿嘴,忍了忍,还是笑了起来。
“在王府,我便有自己的马夫,随传随到。”
她语气并不抱怨地陈述:“适应没有专属司机的生活,从第一次跟你出门,我就已经开始了。”
“不会是从你买车后才开始,故而不必多虑。”
赵持筠有时不知世故,常会令甘浔新奇还有这样的脑回路。
但更多时候,她都在别人说到很浅的点时,已经领悟到深的地方,并善解人意了。
爱上这样的人,对甘浔来说,一点悬念都没有,以后也不会遇到更好的。
这些天她有见过李姝棠的车跟司机,上次李姝棠来接赵持筠时,因为下雨,她有陪着下去。
李姝棠撑伞立与车旁,亲自为赵持筠开了车门,然后极为客气地走了两步,对另一把伞下的甘浔说:“甘小姐,不妨一起用餐。”
当时甘浔感冒没好,她就用了这个理由。而李姝棠也只是客气一句,听到婉拒微笑一下,“那便不勉强了”,说完到另一侧去上车。
赵持筠放下车窗,在宽敞的后座里,让她回去再睡一会。
而李姝棠坐在赵持筠旁边,倾着身子淡淡地看向甘浔,又在赵持筠转身时明朗地笑,“可以走了吗?”
极度乐观些说,甘浔三年五载都买不起那款车。
她说买车的预算只是一年薪资,问赵持筠会不会不满意,“只能挑一款坐着舒服点的了。”
赵持筠不置可否:“什么车不比马车强?”
甘浔笑了,是这个理,总要看跟什么比的,“这个我有信心,我比你的马夫开得稳多了,我也随传随到。”
不过赵持筠现在是忙人,时间有限,她打开自己的行程表。
开始进行规划,周末的两天里,她有三节课,还要作为嘉宾参加一次书苑的直播活动。
周六下午陪李姝棠逛街。
只有周日下午两点以后可以。
最近家里多出了很多奢侈品牌,李姝棠像当初甘浔装点赵持筠一样,方方面面地照顾着赵持筠。
赵持筠大多拒绝的情况下,还是得到不少。
所以家中本来绰绰有余的生活空间,现在被填充得繁冗。
甘浔又想到那天她匆匆忙忙回家,赵持筠晚上还在心疼地安抚她,对她说:“别怕了,我在呢。”
又忍不住嘱咐,“倘若哪日寻不见我,也不必太难过。”
然后想到李姝棠淡淡的发冷的目光。
赵持筠在睡前问她:“周五晚上,你能否按时下班?”
“怎么了?”
“姝棠说,她想邀请我们一起吃顿饭,这么些天了,还没与你聊过。”
“是吗?”甘浔先问:“是她想见我,还是你想让我跟她见一面?”
“这不一样吗?”
“不太一样,不过我时间可以。”
“好,我跟她说。”
甘浔又很快地决定:“别让她安排了吧。她这些天为你做了许多事,虽然是她作为你故友的心意,但我作为你的女朋友,想款待她一次。”
赵持筠毫不犹豫:“如此甚好,我对她说你做饭好吃,她只怕以为我偏爱你,那便请她来家里尝尝?”
“你问问她愿不愿意。”
赵持筠没有问,她发出去的就是邀请,[周五晚7时,地点我家,主厨甘浔,还望李总赏光。]
“商务筠语。”甘浔给予肯定。
李姝棠回得简约:[好。]
事情顺利得甘浔有阵发虚,在这件事的安排上,甘浔有自己的想法。
她太不想被邀请到一个奢华的餐厅里,像参加鸿门宴,对着风光无限的李总拘谨自怯,被她三言两语挑拨心绪。
她就是要把人请到自己的地方来,她跟赵持筠家里。
她周到地说:“你跟她说,不嫌弃的话,可以带上她男朋友。”
想了想又自己否决:“算了,不说客气话了,会以为我想攀关系。”
第97章 盛大的段落
甘浔的前后矛盾引来赵持筠的目光。
她本来不心虚,被一看就忍不住解释:“客气话总要有的,说完才想到,她的交往对象跟唐思藤不一样,不是可以随便带出来的。”
赵持筠浅浅笑了笑道:“我晓得,可即便是他自己要来,我也不许,跟男人又有什么好聊,没得扫兴。”
甘浔问她:“你不喜欢她的男朋友?”
赵持筠这人也很诚实,点点头,下巴在被子上蹭出声音:“我不喜欢。”
她没解释原因,好像她不喜欢李姝棠的未婚夫再正常不过了。
甘浔想说什么,但是没说出口。
事情说定了。
赵持筠之前邀请过李姝棠上楼,但李姝棠说,甘浔不在家,不方便上来打扰,等有时间再一起吃顿饭便是。
赵持筠看出她的回避,但是认为她该见见自己女朋友,若她真受不了自己喜欢的人是个女人,那她们也不可能一直相安无事相处下去。
就问她什么时候有时间,李姝棠斟酌后,给出这么个日子。
甘浔主动提起到家里吃,她自然很高兴,比起灯红酒绿的餐厅,她更愿意居家。
至于尹哲,这些天她统共见过一次,是在李姝棠的办公室。
那天姝棠穿了一双高跟的鞋子,挺拔而干练,两个人站在一起,几乎一样高,这样的身高差令赵持筠觉得很是无味。
人倒不是说有大问题,只是谈话间爱开一些直男的玩笑。
比如赵持筠还是单身的话,他的兄弟就任她挑选,他做担保,人品不好的绝对不推荐。
赵持筠心道,这哪是什么太子爷,月老也比他闲些。
她相信不必细说,甘浔也能知道,一个乏善可陈的男人不被喜欢实在太正常不过了。
之后两人没怎么说话,各自忙完手里事,决定睡觉。现在昼短夜长,她们的休息时间提前了许多。
灯一关上,房间暗沉下来,她们盖了厚一点的被子,并不冷,不过赵持筠还是朝甘浔怀里挤了挤。
前段时间甘浔生病,那几天没有跟她一个卧室睡觉,说怕传染给她。
她一个人睡,睡得不是很好。
入睡困难,夜里多梦,也不是每个梦都清晰到醒来还会记得,但稀里糊涂的梦更容易给人没睡好的感觉。
甘浔好得差不多后,她们才睡到一起。
揽着甘浔入睡是件温暖的事情,心理层面跟身体层面都是。
甘浔总是侧朝着她入睡,她的脸刚好埋在甘浔怀中。
甘浔睡衣有个口袋,口袋上有副小的刺绣图案,想来不是出自厉害的绣娘,绣工一般,脸挨上去能感觉出粗糙,令她觉得有些痒。
她就往外退退,想调整姿势。
甘浔察觉到她的动作,慌忙将她按住,抱得她很紧,一只手环在她的腰后,一只手按在脑后。
她先是愣住,有些不解这样热烈的拥抱是何缘故。
然后才挣扎起来,还没等到她开口,甘浔已经意识到她不舒服了,就没再很用力将她桎梏在怀中,两只手都松开。
于是赵持筠有了自由活动的空间,她退开些,但还枕在甘浔手臂上。抬手,摸起睡衣口袋前方的刺绣。
是小动物的图案,好像是棕色的熊还是狗,这睡衣的布料算得很好,但绣工实在糟糕,凹凸不平的,难怪脸压上去那么不舒服。
被她摸了好一会,甘浔起初默许,发现她没完没了,才问她:“干什么?”
甘浔的病可能这些天说好也没好透,偶尔还会咳嗽,现在开口说话嗓子还有点哑哑的。
赵持筠好奇问:“你说睡衣为何要在这里缝个口袋,睡觉还要装东西吗?”
说着把手腕微提起,反手滑进了口袋里面。
“……”
甘浔不仅没能说出话,还下意识抿住唇。
口袋里自然什么也没有,衣料下的绵软中,藏着一颗玲珑,随着被打扰的动作慢慢精神。
赵持筠感受到,手指分开去微微夹了一下。
呼吸起伏了几声,都隐忍在喉,甘浔迅速握住她的手腕,不容分说地把她手拿出来。
不堪一握的腕骨被握得疼,赵持筠不满。
甘浔及时醒悟,帮她轻轻揉了几下,又在她额头上亲一下,没说她什么,也没有再进一步。
“睡吧。”
赵持筠这才察觉到,甘浔今晚没兴致,可能是身体哪里不舒服,也可能是心情不好。
她想直接问,转念一想,可能什么事都没有,只是困了,问来问去反而会吵到她。
就没说话,等了等后,确定甘浔要睡觉,才轻轻地翻身,调整到一个舒适的平躺姿势,脸朝向窗户酝酿入睡。
没等睡意来,甘浔却先贴近了。轻柔地吻她的脸跟唇畔,先牵她放在身前的手,然后在衣下游走。
这样带着试探跟询问意味的吻,被赵持筠接纳并回应,也给了赵持筠误导。
让她以为,这一场睡前的准备仪式会很温和。
甘浔不久后埋进被子里,黑暗于是趋向黑暗,她趁兴而往,没有提前借到月辉或灯光,只能盲然地凭记忆去探一条窄径。
手口相兼,表里相顾。
秋天的被子稍厚些,她不忍赵持筠着凉,四下压得严密。
很快缺氧后的感觉令她脑海空白,她不肯就此作罢,耳朵里传来高频跟低吟的声律,在她的指挥下融为同一首曲子。
欣赏韵律是件美好的事情,灵魂共鸣后飘飘然然,无意识地配合着,也就不知轻重起来,只有不知疲惫地重复。
赵持筠的构造正如她的人,精致漂亮但是不复杂,甘浔有时感觉很容易走进她,正如此时,轻易就能寻到她贴近灵魂的地方。
才稍一离近,她便像有了防备心,彷佛不愿共享一般地不再配合,推着说出拒绝的话。
甘浔没有如她所说地停下指挥,还把曲子奏到了盛大的段落。
秋夜是凉爽的,清辉薄凉,夜露凝重,静悄悄地铺下来,把风声托举成了唯一的噪音。
后来就热了,也不再安静。
因为幅度大,额边背后都沁着汗珠,指间沾染绵稠的风月痕迹,掌心像秋雨过后湿滑的路面,一时不好擦干。
“睡吧。”甘浔又这么说,在静下来后。
赵持筠等回自己的力气,恼火地在她脖颈上咬了一小口。
以示对甘浔这个独裁的不知足的指挥家的不满。
牙齿造成的痛觉从一个点渐渐发散出去。
很快就疼得甘浔发觉不太正常,赵持筠并没有舍得咬得很重,她自己也不是痛觉神经敏感的那类人。
这个疼的程度不太对。
于是她特意去镜子前检查了一眼,看见牙印之下,她被不小心抓出了两道不深不浅的抓痕。
可能是她吻到腰腹时,赵持筠因为不堪忍耐,推她时不小心刮到的。
抓痕正贴在耳朵下,这个位置很尴尬,好在破皮比较浅,可以用遮瑕去遮。
她想借题发挥,回房间发现赵持筠已经睡得很沉了,屋子里弥漫着一股属于她们制造的味道。
再次见到李姝棠时,比原定时间提前了一天。
又是不期而遇。
赵持筠当晚有一节课程,崔璨答应下班后送她回来,甘浔每周这时候都不急着回家,就提前答应了项目结束后的聚餐。
这次是公费聚餐,领导也在,地点还定在上次的餐厅。
甘浔刚到就遇见了李姝棠,才知道这家餐厅也是骆氏的产业之一,李姝棠让服务生送了酒。
甘浔能看出来,李姝棠跟自己没有很多话要说,也不攀关系,寒暄了几句就打算离开。李姝棠却忽然问:“脖子怎么了?”
抓痕并不深,甘浔又刻意去遮住了,也没被人看出来。
不知道是到了晚上,遮瑕的遮盖力不强了,还是迎着光,李姝棠的眼睛尖,就发现了。
甘浔面不改色,“家里猫抓的。”
“不曾听持筠道你家中养了猫。”
甘浔说:“是朋友家养的。”
沉默。李姝棠安静地审视她。
甘浔又欲盖弥彰地补充:“养了两只。”
李姝棠颔首:“梓涵跟梓轩。”
甘浔先是笑,说“你也知道”,转瞬间变得有点难过,因为李姝棠对她的了解,要比她想的更多。
而站在她面前的李姝棠,跟她对话却并不积极,表情也很淡漠。没有拿她当朋友,更没有拿她当朋友的女朋友。
可能是这样的上位者,不习惯与普通人交友。
赵持筠是性格好……加上没办法。
“没办法”三个字在脑海里一出现,甘浔就觉得自己不太好,没多说就离开了。
“明晚见。”她们互道。
李姝棠的目光无声追随着她离开,平静的表情慢慢碎裂,拧起长眉,捏在手机背部的指尖捏得发白,并深呼吸了一次。
她到外面寻了个偏僻处点烟,在烟雾里镇定,想到初次遇到甘浔,她随意看了眼,就发现此人的瞳色异于常人,于是记住了脸。
刚才她想进行一场谈判,请甘浔早日明白,她跟持筠只是短暂地在一个世界。
不过人为的抓痕,令她没有了谈话的心思。
甘浔离开后,想了想,还是及时地把对话转给了赵持筠,以免赵持筠不知情,说法矛盾。这点事虽然无伤大雅,毕竟是不好言明的私事。
赵持筠不久后发了个“尴尬”的表情过来,[好社死,怎么会有这种事情。]。
又说:[夸你,反应真快。]
甘浔觉得她有点可爱,又不免自嘲,在想如果自己实话实说,赵持筠到生气吗?
她抚摸着脖子上那两道疤痕,往下按了按,还有痛觉,似乎是赵持筠“还在喜欢”的具体表现。
她这样说服自己。
第98章 慈善家
甘浔早下班了一个小时,回家备菜。
期间,赵持筠进到厨房一趟。
没有问“要不要帮忙”这样接地气的话,都知道她不擅长,而且甘浔做菜有自己的秩序感,不喜欢别人参与。
她就只是来看看甘浔。
甘浔戴一条深蓝色的围裙,束出纤细的腰身,切菜时微弯着腰,将袖口挽到小臂上。
修长的手指紧绷固定,像按住什么一样,另一只手则有条不紊地运用刀具。
头发高高束起,表情专注,态度严谨,身上没有烟火气,俨然一个厨房的艺术家。
她分心问赵持筠:“怎么了?”
赵持筠站在她身侧,“来督工。”
“看见了,没有在偷懒。”
甘浔面部折叠度很高,侧脸的轮廓上有漂亮的流畅线条。
她母亲留下的异族血脉,让她生得很戳人。
赵持筠初次见到甘浔,就觉得好看,任凭见过多少中原人域外人,没有一个女人能生得这样恰到好处。
当时她思想古旧,心想这血统不纯,想来一路成长会坎坷。
后来才明白,这血统在这里蛮吃香,因为这里只要漂亮就够了。
天然有高鼻梁白皮肤不说,还有一副天然的美瞳,冷色的,但看人时像快暖玉。
再后来,去甘浔的户籍地,见到她姑姑,闲谈时才晓得,甘浔如赵持筠最初所想,是为这副相貌吃过苦头的。
孩子们总是有天然的童真,同样的,也有未经修饰的残忍。
面对堪称无父无母又长得不太一样的小甘浔,幼年的玩伴们会欺负她,侮辱她,排挤她。
若不是她姑姑提到,赵持筠从来不知还有这些事。
甘浔不会提酸苦的过往,偶尔聊到,也是笑着一笔带过。
而甘浔姑姑提到那些往事的目的,也不是心疼甘浔。
她是在提醒,那时甘浔的存在虽然是个累赘,不讨人欢迎,但是家里人是真心疼爱她。
让她要勤惦念着奶奶,姑姑,还有远在异国的表姐。
甘浔安静了很久,后来很轻声地说:“我知道。”
离开的路上,甘浔有一大段时间的沉默,赵持筠不知为何,觉得她正在无声也无神情地流着眼泪,宁愿她哭出来。
但那段沉默没有持续很久,甘浔问她,要不要住一晚,后来又问她,要不要开始谈恋爱?
赵持筠那个当下确认,她不想甘浔记得这趟回家的不愉快,她只想让甘浔记得那晚的日落和她们对彼此的允诺。
于是她答应了。
她站在旁边不走,盯着甘浔看了太久,久到甘浔有些发毛,停下切菜的动作。
问她:“是有什么变故吗?没事,你直接说。”
“变故半个没有,就是看你模样标志,本郡主看得愣神了。如何?”
“……谢谢。”
甘浔被女朋友哄得手腕都没力气切菜了。
赵持筠趁她洗手时,摸了摸她的脖子,牵连着一片酥痒。
甘浔不受控地躲了躲,知道她在摸什么,“没印子了吧。”
“还有,很淡。”
“能见客吗?”甘浔自嘲!
“能不能都已见过了。”
赵持筠说到便赧然,不过也没关系,成年人不过这些事,无论姝棠懂与不懂,也没什么干系。
“那也不能怪我,下回你手下留情。”
赵持筠静了须臾:“这话好像应该我来说。”
她想起来,她一直忘记问,那天晚上甘浔是不是有不开心。
不过事情已经过去了,也不会问出答案了。
她在甘浔脸颊上吻了吻,离开了厨房。
李姝棠在约定时间的前20分钟到达。
赵持筠对她说:“请进。”
听到动静,甘浔及时推开厨房门,跟她们说:“稍等一会,马上好。”
油烟味随着玻璃门的打开往外泄露了些,李姝棠下意识往后退半步,不想衣服沾到这些。
“不急,你继续,我来得早了。”
甘浔也注意到她的抗拒,对着她轻笑了一下,很快就又把门关上,继续做饭。
赵持筠已经开了电视,当成背景音,放的是晚间的新闻。
“每天都是她做饭吗?”
“嗯,我又不会,不过有时外卖,有时在外面吃。”
“你无需学,太过辛苦。”
李姝棠环顾一周后坐在沙发上,“空间比我想的还要小,你们俩住在一起不挤?”
赵持筠说:“不挤。”
李姝棠不置可否地喝了口水。
“你没见过,我刚来时,她住的还是一居室,当时才叫空间小。”
赵持筠把电视的声音调小了,笑着回忆:“吵架了都没法各睡各的。”
有夸张的成分,事实上她跟甘浔很少会吵架。
李姝棠矜持地坐在沙发上,并没有让自己放松地靠下去。
闻言,她表情僵固,想到了很多不堪的事情,情绪微起。
“那时只有一张床?”
“对啊,她原先一个人住。”
重逢那天,她们互换信息。
当时赵持筠说,自己一到这就落在甘浔家,被照料得很好,没吃多少苦头。
李姝棠一直都不那么认为,赵持筠这些天吃的苦不少,不过她是舒朗乐天的性子罢了,现在更加确信了这个想法。
“你那时很为难吧?”
赵持筠思索后道:“还好。”
那段时间最难过的是不能回去了,旁的好坏都顾不上,总归要适应。
赵持筠改了话题:“你要参观家里吗?”
李姝棠犹豫片刻,“不了。”
赵持筠笑而不恼:“也好,我这里没有名贵的收藏品,墙上多是我自己的作品,不值一看。”
在大部分人的生活里,实用性物品占据的空间更高。
没有办法像李姝棠,左一个拍卖,又一个收藏,还会用整座房子去摆放那些心头好。
正因为赵持筠曾经历过那样的生活,所以明白,李姝棠兴趣不在参观上很正常。
“持筠,你恐怕是误解我了。”
李姝棠的眼睛从新闻里慢慢挪出来道。
“哪一处?”
“并非因你家中少有名品而不肯观览。”
赵持筠其实不在乎,不过还是顺着问:“那是为何?”
“毕竟不是你一人的家。”
她委婉些说了。
隐晦地表达自己不想观察到她们共同的生活痕迹。
但是房子的空间就这么大,两间卧房的门也没刻意关上,吃饭前去洗手时,李姝棠还是避无可避地从门外瞥了进去。
看书桌的布置,应当是持筠的卧室,但两个人都住在这里。
床头桌上两个水杯,样式是配套的,一蓝一白。
她很快收回目光,从镜子里打量身后,觉得甘浔是个城府和心思都很深的女人。
她成功实施了她无聊的计划。
这间房子逼仄的布局,零碎的物件,赵持筠身上的淡香被污染香气的油烟味道搅和,都令李姝棠很不舒服。
若不是为了赵持筠,为了她心中的不解,她不会站在这里煎熬。
洗完手,她在餐桌前入座,因是圆桌,三个人依次坐开,赵持筠算坐在她跟甘浔的中间。
家常的菜肴摆了满桌,香气扑鼻。
除刚到此地时,最困顿的那几天,此后,李姝棠没吃过这样的菜。
卖相看着还不错,用心摆了盘,但到底不能跟专业厨师相比。
李姝棠平日的食欲一般,是个对吃无感的人,所以更不会有高昂的情绪,只是礼貌地对甘浔道辛苦和谢谢。
她忍不住看向甘浔的脖颈处,疤痕比昨天晚上更淡了,几乎微不可见。
如果不是因为昨晚看见,今晚她都不会注意到,可猫爪的借口实在蹩脚。
她在赵持筠的推荐下,夹了一筷排骨浅尝,味道还行,比她想的要好很多。
“很好吃。”她说。
赵持筠立即笑:“不骗你吧,我来这里吃上第一顿甘浔做的饭时,就感慨王府缺个这样的厨娘。”
“是吗,第一顿吃的什么?”
赵持筠回忆了下,“煮方便面。”
甘浔、李姝棠:“……”
甘浔看出来,李姝棠的表情不是很好了,几乎要把“你就是在过这种苦日子”说出来。
但还是涵养很好地选择闭嘴,十分客套地顺着恭维,什么能把最简单的食材烹饪处美味的厨师,才是好的厨师。
甘浔认真跟她说:“不算好厨师,今晚只是想亲自表达感谢。”
“自你跟持筠重逢,就多谢你的照顾,持筠说,跟着你学了很多东西。”
赵持筠笑:“比如蹭英语老师。”
甘浔点头,“持筠也跟我说,你们遇刺那日,是你拼命护住她,才没让她受伤。她能平平安安来到我身边,现在又有你陪伴,我很感激你,李总。”
她不无真情地说,也是在提醒自己,李姝棠对赵持筠而言,不只是故人。
李姝棠食欲不佳地放下筷子,静看她几秒钟,方才笑了。
先望了赵持筠眼,才摇头对甘浔说:“甘小姐,你把我的话给说了,倒让我无措。”
“若要表示感谢,自然是我这个故友,替她在镜国的家人们来谢你。当初护住郡主是我的职责,可惜我没能陪在她身边,害她独自谋生。这几个月,多亏你的照顾。”
赵持筠握住甘浔的手,故作莞尔:“若论起来,你们都是我的救命恩人,难不成要互相作揖道谢吗?好啦,吃饭吧。”
李姝棠对她微笑,又对甘浔道:“作揖不必,可我有我的心意。此前我邀请郡主搬家到我那里去,她不同意,我提议给你们换个居所,她也拒了。想来是你们喜欢这处房子,我不勉强,如若哪天你想搬,一定跟我说。”
“你也不用有负担,不算什么,是你应得的。”
甘浔脸色很难再好看,“我也许会搬家,但是我自己的事,不劳李总一次次操心。”
“我是怕持筠住着不适。”
“我并不曾。”赵持筠打断她,喊了一声:“姝棠。”
李姝棠温和下来,“好,我也没有强求之意,喜欢就好。”
“那便换一个,我方才听持筠道,你周末要去买车,不如我送……”
“李总真是个好慈善家。”
甘浔生硬地拒绝:“不用了。”
“并非如此,我说了,你是持筠的恩人,那就自然是我的恩人。”
甘浔气笑了:“你是她什么人?”
你算什么——
作者有话说:抱歉哈,更新略迟,又忘记通知。
才想起来说九月快乐,学生党是不是快开学了[抱抱][抱抱]
第99章 趁虚而入
甘浔不是很能忍耐了。
话也问得很直白。
即便邀请对方来家里,她是有保护自己的想法。
但做这桌菜一起吃的本意还是好的,她想尽量地表达对赵持筠而言很重要的人的善意。
她知道,自己绝对没有资格要求赵持筠跟故人保持距离,也知道李姝棠在赵持筠心中的地位和分量,都不轻,因为多添了“镜国”这道添加剂。
那不是三言两语能说清楚的,不是她跟岑向蕊那样,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了就互看不惯,拉黑要钱找律师。
她不想揣测枕边人的情感是否变化,她只是很明确地感觉到,李姝棠出现以后,持筠的心情好了很多。
没有再做过噩梦,在夜里哭泣,没有再彷徨于回不去怎么办,以及回去后又怎么办。
她说李姝棠很孤独时,甘浔有想问,那你孤独吗?
其实也是孤独的吧。
与其说,她在陪伴几个月没有跟任何人敞开心扉的李姝棠,不如说李姝棠也在陪她。
这点甘浔能理解。
何况真的算救命恩人了。
这么些年的成长,甘浔察言观色的功夫还是有的,李姝棠对她有没有心存感恩,这些天感受下来,她很清楚。
一个人如果想感谢一个人,情绪一定在物质前。
不一定要花重金表示。
往往只有想买断情分时,才会这么舍得。
甘浔想把话说得再明白一点,又忍住了,没有咄咄逼人。
既是不想赵持筠难做,也是在心底留了一线。
她爱屋及乌地想要去包容李姝棠的冒犯,甚至在想,她们古*代贵族,或者说不管哪个年代,有权有势的人是不是都是这样。
赵持筠刚来那会,有时候说话也挺没礼貌跟自我的。
但是因为赵持筠要比李姝棠可爱上一万倍,所以甘浔很少会不开心。
她会高声告诉甘浔“能伺候本郡主是你的福气”,但不会在厨房里的味道飘出去时,为了保护奢贵的衣服而嫌弃地退开。
会直接感慨你家这么小啊,原来你没车,但不会暗戳戳表达你这么贫寒让人跟着受苦。
甘浔的问题太过市井,问得李姝棠哑口无言,她没有想过,对方会在人前如此不体面地发泄不理智情绪。
她没急着回答。
甘浔最庆幸的是,在这段沉默里,赵持筠也没有说话,还把刚剥好的虾放进了甘浔碗里。
李姝棠拧眉看着这一动作,先一步抽出了桌面上的湿纸巾给她:“擦擦手,虾壳硬,仔细破皮。”
再看向甘浔,语气如常:“甘小姐以为呢?”
因为这只虾,甘浔逐渐有了底气:“李小姐说了,你跟持筠是故友,可能是我们两个时代对朋友的定义不同。在我这里,伴侣是远远重于朋友的,任何情况下都是。”
“所以你舍身救持筠,我向你道谢是我这个做女朋友应该的。但是你没必要替持筠的家人来谢。”
甘浔说到这里情绪平和下来:“不用你来谢,也就不需要你的赏赐,我已经得到了属于我该得的礼物,别的不用了。”
李姝棠微微摇头,似乎每一个字都不认同。
“我不敢苟同你的言论,我与持筠自小熟识,她母亲与我母亲是多年的闺中友,她的阿姐阿兄待我就如待她。我与她岂是普通朋友,我如何不能替她家人对你道谢?”
“甘小姐就算不领情,我也并非恶意,何故如此待客?”
被她说的,有一刹那甘浔也觉得自己是不是应激了。
她停顿了一会,还是说了下去,“我虽然不像李小姐一样命好,出身高门,到这里又因为一张脸被豪门请回家做大小姐。但普通人有普通人的活法,贫而不贱,再怎么也不会吃嗟来之食。”
李姝棠冷下神色,“你真是言重了,我从没有这样的意思,持筠最该知道我。”
赵持筠一直没怎么说话,坐在她们中间,因为没办法同时看见两人的表情,所以谁说话她就看谁。
站在她的角度,甘浔对她好,爱她是顺理成章。
李姝棠拒绝了她的倾慕,但作为臣下和故交,两人在这个陌生时空里也算是“相依为命”,对她用心些并无奇怪之处。
但是现在有些奇怪,两件不该冲突的事起了冲突。
她没接李姝棠的话,只是看了眼她,又看甘浔,带了些笑意,“你们是在吵架吗?”
甘浔跟李姝棠都第一时间否认。
作为这场聚餐的发起人,赵持筠没有站队,“你们俩都是我见过最不爱与人争辩的人,今晚难得多说。”
刚才这些话,甘浔忍了有段时间了,她就是想提醒李姝棠,对赵持筠好没问题,但是不要觉得自己是救世主,顺带着来指手画脚甘浔的生活。
说完她就舒服多了,也意识到对方是客人。
她能看出来,李姝棠听完没有很好过,今晚这顿饭吃得比她更不适。
在赵持筠把虾肉放进甘浔盘子时,她的表情是困惑,是惊讶,甚至带着一点怎么能这样的生气。
她应该没见过赵持筠照顾人。平时都是甘浔来剥,赵持筠只有心情很好时,才会动动手,甘浔也没想过,她会在李姝棠的面前这样做。
甘浔对此很开心,但也不想小人得志,所以不愉快的对话期间,她没有去碰那只虾。
现在气氛被缓和下来,她才把虾肉沾了料汁吃下去。
自嘲说:“第一次听到有人要送我房子车子,不太适应,拒绝得生硬了,不好意思。”
李姝棠这才想起来:“你父亲是甘骅吧,他为何不替你……”
赵持筠比甘浔更快打断她的话,半开玩笑半认真:“姝棠,你若不想吵架,最好不要提她父亲。”
李姝棠一噎,“好,那便不提。”
甘浔见她像真不知道,也不想赵持筠再尴尬,就有意聊些无关紧要的,“你怎么知道甘骅是我爸,是认识他,还是尹尚文跟你说的?”
“尚文与我说的。”
甘浔点点头,想到之前的八卦,不过因为是认识的人了,没有觉得很有意思了。
李姝棠思索之后,也放掉了这个话题。
“周末你们计划照旧。”
“提前祝你买到心仪的车,到时会方便许多,冬天不用挤地铁或是骑车上班了。”
她说着朝自行车看去。
甘浔解释:“我都是坐地铁,车是持筠的。”
李姝棠表情微变。
赵持筠得意道:“你还不知,我的骑术了得。”
甘浔心想,也就是能连贯缓慢地在小区里骑骑,拐弯不要下来推了,跟“了得”还差得远吧。
“我不知你连骑车都学了。”
“甘浔教我的,甚是有趣,还能锻炼身体。”
李姝棠神色紧张,“瞧着很危险,你没有摔着吧?”
赵持筠安抚说:“放心,不如骑马危险。”
李姝棠就什么都没再说了。
这晚上,她们都没有吃下几口,满桌的菜也没怎么动。
吃完李姝棠来了电话,她去阳台上接听。
剩下二人世界,甘浔起身收拾着餐桌,没有太多愧疚但还是自我反省地说:“对不起,我今天对她不客气,让你为难了。”
赵持筠坐着,微微探身去看她的表情,笑了笑说:“你伶牙俐齿的样子,倒是很可爱。”
甘浔说:“是牙尖嘴利吧。”
“别跟我比词汇量了。”
她说:“你消消气,可好?”
甘浔点头,又说:“我没有生气。”
“那再好不过。”
两人达成共识,过会赵持筠送李姝棠下楼,总不好让人家气鼓鼓地摔门走。
李姝棠接完电话说家里有事,需要赶回去。
甘浔在厨房收拾,跟她道了别,两人态度客气,恢复了今晚第一句对话时的状态。
赵持筠穿上外套:“我送你。”
李姝棠便笑了起来,“好。”
进电梯后,两人各自无言,只能听见屏幕上夸张的广告循环播放。
秋夜温度寒凉,才下楼,李姝棠就作罢了:“外面冷,你回去吧,等再见,我们有话细说。”
“姝棠,今晚为何不与我商量就说那些话?”
“难不成她说的话,就都与你商量了吗?”
赵持筠笑,“那也没有,可她说的在理。”
“我说的便不在理。”
“不是不在理,你是好意,只是你太不通人情,把谢礼说的像恩赐,谁也不会爱听的。”
李姝棠站在风里,看见风把她的发丝吹得乱舞,也把她的脸模糊得陌生。
“几时郡主如此深谙人心了。”她笑。
“你在怪我了。”她有些难过。
“不曾,我在向你解释她为何不悦。”
“你是怕我以为,她的性格一向如此,从而对她有偏见。”
“你现在便没有吗?”
赵持筠温声说:“姝棠,我明白,你从来不能理解女人喜欢女人这件事。当我跟你说我在与她恋爱时,你的表情很不痛快,立即转开了话。或许,你在自责没有早些找到我,管住我,也在怪她害我误入歧途。”
“是也不是?”
她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轻快地问。
李姝棠想抬手把她飞舞的发丝别在耳后,但还没伸过去,就看见她侧身躲闪的动作,于是无力地垂了下来。
她轻声问:“你怎么就知道我还不理解?”
“你若理解我,便该祝福我。”
李姝棠忽然扬声:“我做不到!”
赵持筠被她突如其来的情绪惊得发怔,把手从口袋里拿了出来,问她:“为何?”
李姝棠说不出话,欲言又止,最后才说:“因为这不该是你过的生活,你本无忧无虑,哪里需要去揣度人情世故。你我都清楚,她只是趁虚而入,她与你不在一个世界,不是吗?”
“你把感恩当成感情,以为这就是缘分,可她真的对你好吗?持筠,你为什么要替她剥那只虾?”
李姝棠几近失控。
而在赵持筠的记忆里,她鲜少有这样的情绪,这些话更是毫无缘由。
以至于不知道如何应对。
她还是恐同,赵持筠心里想。
“因为我想剥啊。”
她只回了最后一句,小声,不想刺激到姝棠,但也问心无愧,理所当然。
第100章 那我想想办法
有业主牵着一条小白狗从旁走过。
狗跟人都穿得很多。
李姝棠沉默后,失语地喊了一声:“郡主。”
像在提醒她注意身份,也像在像很重要的人求救。
夜风又刮起来,带来不远处人工湖水的凉意,赵持筠感到有一点冷,但也没有再把手放回口袋里。
手垂在身侧,任由风吹着,时间像过了很久。
在意外、惊愕、匪夷所思过后,赵持筠先回答了她的问题,不知道给女朋友剥只虾又怎么了。
这里终究不是镜国,没有那么些规矩,英文比她学得流利的李姝棠应该更清楚。
她情绪不快,被触及底线后的下意识反应让她不耐烦。
表情也变得冷冷的,直视李姝棠,看见深锁的眉心,绷紧的下颌。她秀美沉寂的外表,赵持筠曾在画纸上描摹无数遍。同时想起一些不愉快的事情。
想起她在自我怀疑、自我否定、自我恐惧后,无可奈何又满怀期待地接受自己爱慕女子,喜欢上李姝棠的事实。
即便在此处,喜欢同性的人也不会像异性恋情侣夫妻那样,轻而易举地跟人说“这是我爱人”这样的话。
这里的人不因此为耻,却也不会以此为荣。
但在镜国不是。
即便好此风的人不在少数,也不会大肆宣扬,明面上个个成亲生子,好似这不是一件“抉择”,而是拓展出去的“兴致”。
女子跟女子若生出感情,妄图一生一世一双人,则更为惊世骇俗。
她都懂,也知事情若闹开了,她会得到多少讥讽和冷眼,甚至还有亲长的训斥与责罚。但少年人不撞一次头破血流是不会罢休的,在长久的暗恋之后,她还是择了个黄道吉日,自以为天时地利人和,告白了。
说想执子之手,说不想跟旁人成亲,也不想她跟旁人成亲。
甚至很天真地提议,找个由头出京住段时间吧,她们换一个地方生活。
李姝棠那日笑颜温和,随着她袒露的心绪变得冷淡,不安,最终费解,甚至不可置信地问她:“郡主,你是说,私奔?”
她看上去有一点生气了,赵持筠自知理亏,不敢再说话。
“我们皆是女子,你我又是这样的身份,你可知自己在说什么?”
“今日之事,我只当你与我说笑,往后休要再提了。我与你阿姐一样,把你看成亲妹妹,你不该作践自己,让我为难。”
“你我婚事皆身不由己,自当约束自我,这些话,你对我说不可以,对旁人说更不可以,不要做悔之不及的事。”
还有很多,李姝棠好像边说边往后退,似乎看她像个异类,神情里的反感遮掩也遮掩不住。
仿佛赵持筠不是她熟悉的人,是像瘟疫一样的脏东西。
刚来这里时,甘浔随口说自己是直女,她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没有过怀疑或者产生更进一步想法。
虽然已经暧昧得没边了,虽然她感受到,跟女子在一起有多欢乐。但前车之鉴仍在,她不敢挑明,也怕甘浔的反悔。
想到甘浔,赵持筠压下了负面情绪,心里得到些暖意。
对面前的人也有了几分耐心。
想明白后,低眸笑了。
李姝棠感觉到嘴唇被湿度不足的风吹得干疼,原本一丝不苟的发型也被吹下了几缕,想来是狼狈的,她没有去调整的力气。
“你在笑什么?”
“笑话我吗?”她用最低最不安的声音问。
风将她视野里的赵持筠吹得朦胧,凤眸生辉,美得不可方物。
从前的郡主高贵美丽,名动京城,凡她出行,多少人挤破头只想多看一眼齐王府的清河郡主。
她亲事被定下时,整个京城都在叹惋,扬言不会有人配得上她。
现如今的她静止在这里,仍矜贵华丽,她聪颖,可爱,鲜活,一如过往,唯独不再理会李姝棠的情绪了。
她居然还笑得出来。
从前李姝棠虽然谨遵尊卑,捧她敬她,绝不让她有半分不快。
可只要稍稍皱眉头,哪怕不说,她也能瞧出来,耐心地询问,分忧,开解,帮忙出主意。
而现在,李姝棠反复明示暗示,她也不懂,将心绪剖开,甚至失了态,她却只是冷观,只是发笑。
赵持筠摇摇头,单手抱臂,抵挡住几许风。
“不是笑你,我只是想到,若是我阿姐在这里,看见我与女子同居又共枕,想来会比你还要生气。”
她轻松了些,呼出一口气,那些陈旧的浑浊的思绪都随风散了。
算了,度过生死,暂时离开国土的她们,早该释然了。她在这里没有自己的亲人跟朋友,她想喜欢女子还是男子,不会有人来管她,因此李姝棠的这份较真与迂腐,其实也算难得可贵。
“不要站在这里吹风,我们边走边说。”
她带着李姝棠继续往前,离开楼前,两个人都没有左顾右看的心思。
影子被拉扯出一半,垂在树丛里,地面滚着些落叶。
李姝棠隐晦道:“我与你阿姐究竟不同。”
“自然不同,我都明白,你不必再说。”赵持筠生怕她要提过去,要说自己恐同什么的,那些话说出来谁都不会高兴。
“多谢你今晚愿意来我家,也多谢你过去,今晚对我说的这些话。过往我还能听上几句,你是为我好,我便不死缠烂打。可是现在不同了,你说的都是大谬,我不会听的,也不高兴。”
“你看出来我在不高兴了,对吧?姝棠,请你谅解,刚才那些话不要再对我说第二次,这一次我看在过往情分上算了。”
李姝棠停下:“这是你的警告?”
赵持筠笑,抬手捏着她大衣的袖口微往前带,示意她继续走,语气简单:“只是态度,你知道我,即便是母亲阿姐的话我也不会全听。”
赵持筠的手伸过来,李姝棠以为她是要牵手,但也只是拽着袖口,催促不要停在这里。她原以为赵持筠今晚下来,是来安慰自己,现在明白,只是在为甘浔鸣不平。“为何,难道我的话会害你不成?”
“难道我自己会害我自己不成?”
“你又何必与我争。我与你这么些年相处,危急时分,我把你的性命看得比我自己的还紧要。”
“这里的人,与你不过三五月的相识,她们哪怕不是坏人,可曾算真心待你?你觉得甘浔好,可她收留你的成本太低,而你留下的代价太大。若她只是图你貌美好哄,你也甘心与她在一起?”
前面几句话,本来让赵持筠心软了下来。
当日的意外来得太突然,赵持筠心有余悸,几次梦里也是刀光剑影,而恐惧之下,细节她已记不住了。
她是有想过,李姝棠或许已经遇害。
可每每那样想,她便生出自责,心道若不是她阿姐的嘱咐,李姝棠也不会特意出城见她,再遇见那些事。
再见面后,李姝棠说到那日情景,赵持筠发现自己都没有忘,只是刻意模糊了记忆而已。
是姝棠跟侍卫带着她跑出去,姝棠一直紧紧抓着她,现在姝棠安好,她便放下了。
可后面的几句话,又让赵持筠很不痛快。
一件事归一件事,纵然姝棠恐同,拒绝了她,可待她真心却不假。
但不了解甘浔就随口诋毁,也是不假的。
她们走到小区门口,李姝棠的司机也已把车停在那里。
赵持筠沉声:“你的意思是,我这条尊贵的命全靠你相救。因此,除你以外,我空有一张脸,得不到旁人喜爱,故而这里没人真心待我。”
“持筠,我何曾这样说。”李姝棠头疼。
“你说了。甘浔跟我说过,这叫PUA,你懂什么是PUA吗?”
“我不懂,不知也罢。”
李姝棠心知不是什么好话。
赵持筠看她消极学习新知识,有些好笑。
“你总认为我现在的生活不如你,可事实上,你得到了家世与权势,我得到了无条件的爱。我学会了骑车,工作,剥虾。”
“在你看来,可怜的人是我,我少不更事,把感恩当成爱情,执迷不悟。但在我看来,恰恰相反,你不了解我,也不了解我的感情。”
李姝棠有些失望:“我不了解你,是因为你变了。”
“有变化不是坏事情,镜国跟王权都不存在了,社会天翻地覆,我成了一个普通人,变化难道不应该吗?”
“姝棠,你又何尝没变。”
记忆里的李姝棠温柔宽和,善解人意,有清高孤傲的一面,最起码不会目中无人,对很多人有同理心,常做善事。
也会提醒赵持筠提防小人与暗箭,可从不诋毁赵持筠在意的人与事。
“是,或许我变了。这几个月我活在孤独跟恐惧里,我能感受到的只有陌生和未知,我生怕说错一句话,生怕做错一件事。”
“现在我终于安定下来,还找到了你,我想尽我所能护住你,给你更好的生活,我有什么不对?”
“就因为我没办法把甘浔甘小姐当成拯救你的大善人吗?”
赵持筠忽然问她:“你爱尹哲吗?”
李姝棠空了许久才问:“跟他又有什么关系?”
“如果你爱尹哲,你就该知道爱情没有好坏的,也不需要更好,只要适合就好了。”
“甘浔适合你?”
“甘浔适合我。”
李姝棠深吸一口气,难掩烦闷,“罢了,你回去吧,不必再送。”
赵持筠看着她打开车门,“姝棠。”
她停下,慢慢回头,等待接下来的话。
“我不曾想为难过尹哲,关于他人如何,与你适配与否,我从未多舌,这是身为朋友的分寸感。”
李姝棠不想再听,径直上了车。
关门之前,她回复:“明天我们若回去了呢?”
赵持筠停在原地,没有说话。
“今夜的话还有意义吗?”
她没有问到答案,亲眼看着赵持筠转身,走得很快,修长的身影在夜灯下越来越远。
李姝棠失魂落魄地等人走得看不清,才让司机回家,过了两条街才想起来刚才接到的电话,又说:“回骆宅,骆董情况不太好。”
回顾今晚,她觉得那间房子对她用了巫术,从按响门铃的那一刻起,她就被夺了心智。
以至于她是那么地按捺不住,不该说的话说了太多。
脱离她原本的预期。不对,不该是这样,她要想想哪里不对了。
小区这个时间点虽不算热闹,但路上也不缺人,回家只几步路,赵持筠并不害怕,因为冷才加快脚步。
她说出了她心里的想法,虽然畅快,却也不得不去想李姝棠的那些话。是,她承认,她很久没想回镜国后要怎么办这件事了。不经意抬头,看见甘浔站在楼下,她一喜,快步过去,“你为何下来了?等我吗?”
甘浔微笑,活动着站僵的腿,不太自然地说,“我下来扔垃圾,以为你会很快回来,就顺便等你。”
“我也没想到会说这么多,快上楼,冷死了。”
她把甘浔的手放进自己口袋,“我把事情说清楚了,你放心,以后她不会干涉我们。”
“好。”甘浔摸到她的手,比自己的温热一些,也好不到哪里去。
“她的话既然不对,你也不用放在心里。”
甘浔静了一会,到了家门口,忍不住问:“我放进心里了怎么办?”
赵持筠把门打开,领着她进去,客厅厨房的灯都没有关,明晃晃地照在她们脸上。
家里有温暖的味道,让她身上的暖意回来。
“那我想想办法。”
赵持筠一本正经地哄她。
甘浔笑,给她倒了一杯热水暖身,脑海里反复回闪“趁虚而入”这个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