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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归迟 作风不作雨 17873 字 8个月前

两步,匆忙狼狈地爬上车,钻进去了又钻出来,故作善良地同他们说,“我随身物品里有条我娘给我的狐狸毯子,你们要是需要,就叫关逸把箱子开开。”

章絮听了梁彦好的话,没那么计较,她知道自己身子弱,所以只转身缩进赵野的怀中,同男人轻声叮嘱,“给人看货要多注意些,别少了他带出来的东西。要跟在车后一直走,很辛苦,累了饿了多吃多喝水。”

赵野是这六人里唯一要一路走着去河西的,因为后面的几个箱子实在太重,前面几匹马能拉动都是奇迹,更没法再把他一块带上。要是后面遇上斜坡,赵野还得在用手帮一帮,累人的很。

“不用管我,我心里有数,你就顾好自己。若是遇上哪里不舒服的,直接同酒大夫说。”

章絮笑着点头,而后领了毛毯,被赵野扶着爬上了那辆足有两丈宽的马车。

女人伸手一推开帘子,就看见酒兴言与梁彦好两人分坐一边。年长的靠着药箱子闭目养神,看起来是宿醉未醒,年纪轻的呢,撩开帘子往前头张望,生怕关逸跟呼衍容吉多说了一句话。

她呢,也不敢凑得太近了,就在门口找了个宽敞的地方安然坐下。

坐下就听见公子哥问话,“不是到陈仓才买粮么?为何昨日就去。”

章絮抱着毯子,一板一眼地答,“公子有所不知,咱们地方上的称县的呢,不是什么人都有的县,而咱们地方里的田庄,也并非你所以为的农庄。要买粮,去县里可买不上,得问田庄买才行。”

“哦,还有这种事?”梁彦好此前途径那么多的县镇,向来只在乎住哪里吃什么,可真没注意到其他不同。

她点头,颇有耐心地解释,“我们等会儿要去的陈仓,不过是一片聚集了有钱人住的宅子所连成的地界,其中再添上些许卖酒、卖饼、卖脂粉衣裳的铺子和官府衙门。住在县里的人呢,就跟公子你一样,只知道花钱享受,不关心、不在意、也不清楚平日里用的那些物件都是从哪儿来的。好像每日清晨一到,就会出现在路边摊子上。”

“而我昨日去看的田庄,才是没钱没地没宅子的贫苦百姓们生活的地方。庄主提供地、用具,百姓则专门给庄主干活。说起来好像田庄就只是种地的,其实不然,你可以在里面找到所有你想要的东西。打铁的、织布的、打制家具的、酿酒的、制盐的。说句厉害点的,就是找人把田庄围起来,不许人进,不许人出,里面的也死不了,能自给自足。”

章絮说的有鼻子有眼睛的,梁彦好听了也觉得在理。可他一听一想,忍不住问,“可你们昨日没买上粮?难不成是已经卖完了?”

女人头一回听见这样实诚的话,见到这样实诚的人,想骂他笨的话没说出嘴,干脆捂着唇轻笑道,“哪有像你这样,见到什么都直接买的,多少要货比三家。梁公子你想呐,这世上又不是只有一家田庄。”

梁彦好听了,又想问,可担心问了又被对方发现自己什么都不懂,怪笨的,干脆闭上了嘴,趴在帘子上看窗外的呼衍容吉。章絮呢,也没那么多的话,她坐车胸口总闷,便拿了个用干草塞制而成的枕头,合衣躺下。

一路上他们都安静着,直到这车马进了陈仓。

——

从陈仓县县门往里进,就能看到几个贴了纸张的布告栏,上面张贴着许多府衙里颁布的政令,多为征税的税点更换,或者对歹人逃犯的通缉。

今日不一般,今日布告前站了位管事的先生,让小的把布告栏上陈旧的纸张全都扯下来,然后刷着米浆,从上至下,从左至右,一张挨着一张地贴满了醒目的悬赏贴。

这悬赏贴有多醒目呢,纸张最上头的“悬赏”二字是路人第一眼根本注意不到的,反倒画在中间的“赏金三万钱”勾来了里三层外三层的人。那夸张到,告示贴还没贴齐整,就有不少人抢着上去摘,自告奋勇要当那拿下奖赏的奇人。

原本关逸是不在乎的。无奈这些人把路给堵了半边,马车硬是给逼停在路中间,只得要他携了吹雪跳下马车,拨开人群前去看看到底是个什么事儿叫大家伙儿这么兴奋。

“让让,稍微给我留点空档。”剑客好奇地往人群中间挤。

等他好不容易挤到布告栏前面了,心道有什么热闹事能叫人在这儿看了老半会儿也不肯走的时候,忽然瞥见告示上更叫他感兴趣的字眼:“重金求名医,需上门看诊,能治得重疾者,赏金三万钱。”

“诶!好事!”他也没注意到人管家就在边上呢,赶忙兴奋地伸手撕了一张下来,而后像寻到宝贝一样,要拿给车上的酒兴言看,同时自言自语,“你说这倒腾粮食多费劲啊,还不如让老酒看几个病。这把人家病治好了,积累功德不说,还能拿几万的赏钱,老酒肯定答应。”

可酒兴言不是这么想的。

他坐在马车上,老早就从四散的人群口中得知布告栏的内容。这会儿眼见关逸拿着那悬赏贴进来找自己,冷着脸开口就说,“别问,不治。”

都说这医者是有脾气的,关逸也清楚,两眼看了看车里另外两位看戏的,冲他们眨眨眼,要帮忙劝劝,然后拿着那名帖继续说道,“老酒你看呐,这上面说的,这庄主颜昭慷已经病了快两个月,找了三四十位大夫来瞧,都没瞧好,病症呢,还越来越重了,前两日,更是有医士预言,说人再病个一个来月的就得死。你说这时候你出场了,给个把他们都惊掉下巴的方子,岂不是威风。”

酒兴言听了,两撇胡子气得没翘起来,开口就骂,“你当我二十岁出头那小伙子呢,还耍威风。我要威风何用。”

“这可是三万钱,你可仔细斟酌了,写个方子的事情,一纸一笔几句话,得来全不费功夫。”关逸以钱财引诱之。

医者最不喜旁人拿自己当敛财的工具,抬脚往关逸那方向一踢,怒斥,“你小子好,不学学人家老实本分的,自己想法子赚钱,反来打我的主意。怎的,你们想去那么老远的地方,还要我来养活你们。脸皮厚的,不知廉耻!”

关逸当然不是这个意思,但他五大三粗的说不好话,没梁彦好和章絮懂得人情世故,赶紧闭上了嘴,把告示给他们递过去,要他们帮忙。

梁彦好接过那张纸,装作毫不在意地拿起来看,像是头一回认字般,将上面的小字一五一十地给他念出来,“哟!你还真别说,这病有够怪的啊。”

“说是,在其脖子后面长了个大疮,起初便有一寸长两寸宽。往上呢,到了发际,往下则至百劳,左右两面紧贴耳根,那是跟牛皮一样紧,像金石一样硬。”

章絮第一回见人看病,也好奇,伸了个脖子就在旁边听,边听还边用手在脖子后面比划,摸准大概位置之后,忍不住插嘴,“我听我们那儿的人说,脖子后面这块最是要紧,伤了或者生疮,轻则脖子不能转动,一旦重了这体内毒邪便要入脑。”

梁彦好听见她也略有所闻,用手指了指她,肯定道,“对,姓颜的头不能转,还带着整个后背都痛,是夜不能寐,难以安卧在床。”

“光是如此,倒也不至于人家张贴这么个告示在外面。上面还说,上个月专门请了擅长外科的医者来看,人家尝试着把这大疮最中间的坏处给剜去,结果你猜怎么着,刀落下去了,把烂肉挖出来。但这病患却说,完全感觉不到刀子在剜肉,里面已经没知觉了。”公子哥最喜欢这类江湖异闻,那是越念越来劲儿。

“你说这总不能是整个地方都坏了。我可记得我大

哥,他十六岁那年在肩上长了个大疮,破口挤脓的那日,哭的喊的那是府里上上下下几百人都听见了,要多疼有多疼。这人都病得不知道疼了。”

章絮的好奇心也给勾上来了,歪着身子往梁彦好那边凑,低头去瞥告示上的最后小字。

小字有言:“其人烦躁无比,善怒,见人便要斥骂。十日咳嗽不断,彻夜不息。十五伴有口干口渴,日饮白水五斗(10000毫升)。然二十日后脾胃不通,服药则呕,饮食不进,喘粗气短,二便不利。”

“酒大夫,他看起来好像真的病得很严重。”女人从没听说过生疮能重成这样的,哪个不是挖了便好。

酒兴言听了,无动于衷,看着这一车吃饱了没事干就喜欢行善积德的三人,非常确定地回答,“就是真的病死了,我也不治。”

第47章 米浆田庄里有好多好多好吃的

剑客听了,没辙,觉得自己碰上酒兴言,真算是热脸贴人家冷屁-股了,心道这也不是要他做什么杀人放火的事情,也不逼他当那滥好人,怎得这样倔。便也哼了口气,懒得管了,转身钻了出去,继续驾他的车。

梁彦好则是习惯了,这一路上天天听酒兴言说这话。点了点头,默不作声把悬赏告示收了起来,想着等等看,说不定这老头儿睡一觉想通了,就想去试试呢。

车里唯一听了酒兴言说的斩钉截铁的话,觉得脸上红,心里有些不踏实,身体坐不住的,只有章絮。

她和酒兴言的交集不算多,只偶尔撞上面了说两句。她一心觉得酒兴言没有表面上看起来的这样冷漠,是位为人和善的老者,待她更是亲切。

这几日清晨趁她忙完了,医者都会把她单独叫出来过问她的身体状况,睡得好不好,吃得香不香,还有没有恶心上涌的症状。她心里也觉得奇怪,哪有医者这样主动给人瞧病的,还想,他们嘴里说的“这老头根本不瞧病人”都是说出来吓唬自己的,好叫自己死了那条找他问诊的心。

谁知道自个儿偏偏成了特例。

所以她越想,这心里就越不踏实,跟自己霸占了其他病患的求生希望似的,两只眼睛死盯着手里抓着的狐狸皮,一会儿不在意了,一会儿又得拿出来仔细地想。

等马车摇摇晃晃终于行到了今晚的休息之所时,她才终于憋不住了,有些忐忑地开口问,“……那酒大夫要到何种程度才愿意看诊呢?是得病患重得了不治之症才行么。”

“不是。”梁彦好一听,立刻反应过来,这女人是把大夫不肯看病的由头怪到自己身上了,想也不想出言开解,“他就这毛病,看见谁了都这样说。我寻思着,人老酒大概是见你长得顺眼,说话又好听,态度还够诚恳,就顺手帮忙治了。”

“毕竟那赵兄弟肯为了你,把性命豁出去,这谁看了不都觉得吓的慌,哪敢不帮。再说他们医士都这样,有脾气的很。是关逸不懂事,不晓得这医士看病啊,也要讲究缘分的,缘分到了,路边的一直蚂蚁都想捏起来关心关心,缘分不到,那就是死在他眼前,也是不管不顾的。”

酒兴言终于能正眼瞧一回梁彦好了,也笑着附和,“没错。我从前在宫里出诊的时候,再金贵的病患,比如那皇亲国戚,看一回也不过大几千。可颜庄主这病,听起来便是完全不用我出手的轻症,结果一给就是三万钱。太浮夸了,没准是个害人的坑,我们目的不在此,不必走这一遭。”

“先生说的在理,是姎无知了。”章絮红着脸、白着脸听,跟着下了车。

实际上这就是个无关痛痒的小插曲,除了章絮没人放在心上。有时候不知道是孕期太敏感,还是因为她本就是个肯把别人放在心上的。

——

他们要在陈仓停几天,这是计划内的安排。夫妻俩得换了那身被树枝烂叶刮破的衣裳再去田庄买粮备粮。剑客得去寻几匹能拉得动、跑得快的马。公子哥想带着呼衍容吉去见世面,给她看看汉人平日里都是怎么过日子的。

所以第二日一早,他们就起了。赵野把章絮喊醒时,没惊动尚在熟睡的其他四人,问店家租了头驴便带着章絮出门了。

“娘子你会骑驴么?会的话我抱你上去。”驴比牛还有马看起来都小上一轮,走得也慢、也稳。赵野伸手拍了拍驴背,要它站稳了,而后走回来抱她。

章絮没骑过驴,有些紧张,站在原地张开了手等着他蹲下身把自己抱起来。等男人抱紧了她的大腿,让她双脚腾空后,她便抿着唇屏气,生怕自己溜了、滑了,摔地上。

驴这畜生,温顺得多,不吵不闹不乱折腾。等章絮坐稳了,坐定了,觉着身下那畜生不乱动了,才敢一点点松开抓在赵野脖后的手。

“别怕,我跟着你。”赵野护着她的腰,不给她掉落的机会。

他们和我们想的不同。尽管路上能帮梁彦好干事儿缓解些压力,但他们也不会主动用那位公子哥儿的钱和物。能找来驴就不用人家的马;能买的上冬衣,就要把人家的狐狸皮擦干净还回去;若是六个人一起吃饭,章絮肯定会从自己口袋里拿三分之一出来,否则就是坐在饭桌上也绝不动筷子。

章絮是这样想的,赵野也是这样想的,两人一条心。

“我想给酒大夫买几坛子酒来。他们外面买的那种没有人家自家酿出来的味道醇,也不一定好,谁知道外面卖的掺了什么。”女人一只手扶着驴背,一只手放在赵野的肩头,一句一句地慢慢同男人讲。

“想买什么就买,钱不够我们再想办法去赚。”男人见她坐稳了身子,便伸手拍了拍驴屁-股,这么两人一驴,一步一步往附近的田庄去。

距离陈仓最近的这个田庄正是这位颜庄主的,他们离得老远就能看到庄子入口处用隶书写的“颜”字。但章絮没能立刻想到生病的那个人,因为当时的田庄都是家族产业,上头一家一家都连着姻亲。

平日庄子鲜有外人来。寻常有钱人不爱走这么一段路,都直接在县内的铺子里买齐,县里的虽然贵价但质量绝对是最优的,而身上没钱的呢,根本走不出这个庄子。

所以他们才到门口,就有守门的上来问,“你们从哪儿来?来庄里做什么?”

他们看起来确实太普通了,都是粗布麻衣,衣领衣袖到处是破口,多像从外地逃来的难民。

“我们来采买东西。”赵野将自己的符牌递过去,以证明自己不是毫无来历的无业游民。

庄里的东西比庄外的便宜,这是公开的秘密,庄主为了笼络人心,在庄子里定下的规矩,好方便庄子里的贫农可以稍微轻松地生活下去。但这价钱一便宜,自然就有人想做那倒买倒卖的生意,所以颜庄主在庄子门口竖了个木牌,规定带出庄子的东西一人一回不能超过二十斤,否则上交五分之一的罚金。

于是章絮将那木牌上的字看明白后,又问来人,“倘若我想买上百斤的粮食该问谁买?”

看门的答,“今年这天时而冷时而热的,地里收成不乐观。庄主如今病了,权利都下放给了二公子,二公子刚管事没几天,条件严苛得很,得递了帖子跟他说才行,不然就得去买县里的粮食。”

章絮想了想,再问,“那这二公子是个什么样的人?平日里为人如何,我们只是路过此处,不过久逗留,买了粮食便走。”

看门的哪里知道那么多,想起来先叹了口气,然后上下打量了他们几眼,说,“他最会狗眼看人低了。我听我们庄里的说,从前有门客想要拜访他,便在门外递了帖子耐心地等。

可他呢,开口只问‘来人穿的什么衣裳?来人戴的什么帽子?来人有车有马耶?’若是脚踩黄土背看天的,他是一眼不带看的。”

章絮听了这话,倒是立刻想起客栈里正呼呼大睡的梁彦好,觉着这事儿听起来不算太难,便开口答谢道,“等我们回去换了身干净的衣裳再来。”

过了庄门,便是庄园了。

章絮以前年纪小还没嫁人的时候,在这种地方待了有两年。那时候整日织布绣花,脖子僵手疼眼睛酸的,恨死了,巴不得早些离开才是,可如今再看到,看见那些笑着、手挽手一起上工的女孩儿们,又觉得这里无比亲切了。

可以大致介绍下庄子里的模样。一个还算像样的田庄是农田、鱼塘、牧场、织染坊、矿场、沙场、石场样样都有的,往外的都干净,越往里越是尘土飞扬的。

集市一般设在农林与矿石之间的空地上,也在田庄的正中间,离庄里百姓的生活区也最近。他们并不是要日日上工的,有时候采用的轮休制,家里总要有人顾家。

章絮坐在驴背上,跟着赵野的脚步沿着摊子一个一个看去。

为首的卖菜卖饼卖米浆,她看见了觉得肚子有些饿,便拍了拍赵野的肩膀要他去端两碗米浆来。她想了很久了。煸炒过的米再用水煮过,滤出来的褐色米浆总带着驱赶不尽的焦香味,能暂时顶住腹中的饥饿,还能满足得了嘴巴。

赵野基本没有在集市里逛过的经验,女人说什么好,便是什么好,于是松了手,领了二十钱往摊子边上走,心里想着,不过店家打两碗水的功夫,不会出岔子。

可谁料到,正是他站在铺子前跟店家买米浆的功夫,不知道是哪里闯出来一个小娃娃,非要往章絮那里撞。

章絮根本没注意到,她嘴馋着,心里也馋,正琢磨今日买多少物件能不超了二十斤的范畴,所以根本没注意到有人走近了。结果身下那驴,被人用手中的小刀刺了下后腿,受到了惊吓,便带着章絮往前一路狂奔,不知道要往哪处跑。

第48章 疯驴欺软怕硬是吧,给你一大逼兜

“啊——”女人忽然轻叫一声,身子被这一番动作带得控制不住要往后仰,若不是她及时地用指尖掐住了驴子的肉,真能给这驴颠下来。

“夫君!快来帮帮我。”她喊赵野,想他把这受了惊的驴给稳下来,可她不敢回头,只能半倒在驴子的背上,往前趴,同时眼疾手乱地揪住了那驴子的长耳朵,像是要与它共存亡似的,也跟着驴子往前去。

她没法控制驴,驴脖子上绑着的那根绳儿,早在方才一片混乱中给它自个儿甩地上去了。这会儿畜生大腿上破了口,脑袋上还被人揪着疼,完全没了理智,只知道痛苦地“啊呃——啊呃——”晃着脑袋乱叫,边乱跑乱踢,往后尥蹶子。

这一跑一跳的,动作幅度可大了,和骑野马没多大差别,把章絮的脸都吓白,顿时间手心背心冒冷汗。

赵野听见驴叫才反应过来身后发生了什么,神色一凛,也不记得买米浆了,也不管丢在摊子上的那几十钱,把手里的钱袋子往怀里一塞,扭头看了眼站在身后指着那疯驴哈哈大笑的熊孩子,气绝,赶快拔开腿就跟着往前追。

驴子受惊吓的时候,奔逃方向是飘忽不定的,往前先看见了屠户手里的刀,对方正往砧板上的猪头砍下去,吓到了,大叫一声“啊呃——”,接着扭头往另一边跑。屠户对面是卖刀的,刀刀闪耀着银光,而那打铁汉,正挥舞着手中的铁锤,一锤一锤往另一块尚未成型的生铁上敲打,“梆梆梆——”几声又把它吓到。

再前面摆摊子的呢,看见这疯驴乱撞,没心思管坐在上面的人如何,一心只顾自己的摊子,可不能被这蠢驴撞坏了,便纷纷从摊子后面找出笤帚和木棍,准备驱赶它,逼退它,要它往其他地方去。

这下可好,驴子看见几十个要朝它打下来的工具,再也冷静不下来了,带着章絮便跟发了失心疯一样,要往草垛、土墙上撞。

若是没有身子,章絮一咬牙闭上眼睛,想着就是折了腿,也不管不顾跳下来了。可肚子里还有孩子呢,根本不敢这样想。她如今太脆弱了,太脆弱,怀上孩子还没出头三月,胎是说掉就能掉的,她不敢赌。

“呜呜……”便怕得止不住要哭,伏在驴背上绝望地等人来救。

赵野心知要把这驴安稳下来的难处。它不像马,把耳朵一堵、眼睛一蒙,再往脖子上套个绳索强拽停便成了的。只能耐着心等它自个儿慢慢冷静。

这可等不起,再等要把章絮吓坏。

赵野望见章絮不住地颤抖的肩膀,心里更急了,把这熊孩子恨得牙痒痒,想着等这事儿摆平了绝对要把那家伙抓起来打一顿。

“娘子,你别抓驴抓得太紧,稍微松松手,我找准机会就把你救下来。”他跟在一人一驴后面,尽可能冷静地跟她讲。

“不行……呜呜……”女人才松了几根手指就感觉身下的驴要把自己甩出去,僵着脖子摇头拒绝,断断续续地呜咽,“它发脾气了……准得把我摔下去。”

可他不能站在一边傻乎乎地等,情况只会越来越糟糕,集市里太多能激怒它的东西了,嘈杂的人声、危险的器具、还有蓄意凑上来的坏小孩儿。

赵野又往前走了几步,忽然看见路的右前有一个刚码好的草垛,便再次同她说,“听我的!把手松开,松了我就能救你下来。”

她得听话。这会儿周围在看的几十人,没有一个肯上来帮忙的,只能听赵野。所以她回头看了眼男人,闭上眼,抿干净眼泪,撤了把驴耳朵抓变形的两只手。

就是这时候!

赵野用力一蹬,往前飞扑,从驴背上一跃而过,伸手顺势把趴在驴背上的章絮抱在怀里,带下来。两人在空中掉转了个个儿,往草垛上摔去。

真落地时赵野在下、章絮在上,没叫她直落落地磕碰在地。

她也不知道事情怎么就发展成现在这样了。整个人都是懵的,也不知道是谁刺激了那驴子,也不知道驴子好好的怎么就疯了。只吓得控制不住地掉眼泪。

“还行么?”赵野不敢动她。

还行。她抿出一颗泪轻轻地点了点头,挣扎地从他身上坐起来,半撑在地,有些不确定地揉了揉自己的肚子,小声说,“好几天没疼了,这会儿又有些隐隐作痛。夫君,我们买完东西早点回去吧。”

“……好。”赵野抱了抱她,又在她脸颊上吻了吻,安慰道,“先找个地方坐一坐,喝点东西。不是想喝米浆么?我再去给你买一碗来。”男人有模有样地哄她。

章絮都顾不上在这么多人面前亲亲我我的丢脸皮了,心里只想,除了赵野还有谁关心她的死活,边平复心情,边问刚才的情况,“发生了什么?驴子怎么突然发疯?”

说到这里,说到这里赵野就没好脾气了,抬头看着那个站在路中间当霸王的小孩儿,气道,“他故意用刀伤驴。”

“呼——”赵野喘了一口气,见那小娃娃还在笑,跟看笑话似的,忍不过,张口强调,“你在这里等我,我非要教训他不可!”

说到这里。

卖米浆的大娘凑过来了,先是问了问两人的状况,感叹幸好没出什么大事,而后把手里的几十钱还回来,建议道,“去我那儿坐坐吧,我送夫人一碗米浆。那小孩儿不好惹,没出事就忍忍罢,这年头大家都不容易,别给日后添麻烦。”

大娘说得诚恳,可章絮也气得难受。见那小孩儿笑自己摔得四脚朝天,那是弯着腰、仰着脑袋哈哈大笑,她觉得没面子极了。

“……他是何人?你们为何都不敢招惹他。”女人边说边掉眼泪,还算理智地拉住了赵野的胳膊,不让他太过冲动。

想来田庄里常发生这样的事情。

有钱有地的就爱欺负没钱没地的,把人不当人看。

“那是庄主二公子家的少爷。之前听说庄主过不了两天就要病死了,这大庄子以后是这二公子当家。也不知道小公子从哪里听来的,趁着他爹爱玩,往县里去了,个把月不在家,便占山当大王,成日拿着个鞭子在庄子里巡来巡去。我猜啊,今日是看你们面生,所以拿你们开涮。”

又是家中富贵的,章絮想起脾气怪的梁彦好,不敢惹,只得忍下了,扶着赵野的胳膊从地上站起来,体面地拍拍身上的泥,开口同他说,“你先去把驴找回来吧,回去了还得还人家。剩下的动作等那小公子走了我们再买便是。”

赵野是哼了好几声,跟牛似的,两只眼睛恨不得长那小孩儿身上。要不是她的身子要紧,身边离不开人,他今日非得……男人一连吐了好几口恶气才硬是把这口气憋回肚子里,闷闷地开口同大娘说,“还得麻烦你帮我照看下娘子,我去去就来。”

我记得在哪里看到过一句话,说这穷人啊,就是富人的玩具。年纪大的富人只愿意玩穷人的尊严,而这年纪小的,就喜欢有一下没一下的抽穷人面子。

那小孩儿见娇娘边上凶神恶煞的走了,没什么可怕的,便笑嘻嘻地凑上来,要同她套近乎,“姐姐,你是从哪里来的?长得真好看。我爹你知道么,他是这里的主人,他最喜欢好看的女人了。他若是见到你的样貌,肯定也会喜欢你的,不然你今日就跟我回家吧,我想你给我当娘亲。”

章絮听了这样暧昧的话,想也不想就顿住脚,回身往人群里钻。

没有血亲关系的男女,就算嘴上说的母子,实际上也与男女关系无差。他都十几岁了,什么都懂,值的正是那意思。不能应,权当一个字都没听见。

可这小的不依不饶,跑几步走上来牵住了她的手,霸道着说,“我刚才都把你吓哭了,你该怕我,得老实地听我的话,不然我还能把你继续弄哭。到时候可没现在这样好受了!”

这话真奇了。章絮从小到大见过的小孩就没一个跟颜升这样厚颜无耻的,说话做事活像个流氓。

“请你放手,我不认识你!”章絮想要把手挣脱出来,哪知道这小孩儿的力气大得离奇,把她的小臂抓红了也不肯松半分。

“你跟我回家我就松手,我喜欢你,我想你陪我一起玩。”颜升往前跑了两步,张开双手拦在章絮身前,十分不讲道理地把她堵在路中间,玩笑着说,“你肯定是来找我爹租田的吧。你要是给我当娘,这庄子里的田就能分你几亩,不要你和她们一样,整日寄人篱下当蛀虫。”

她听这话,面上红一阵白一阵的。不接话,只在心里恳求,这不过是他的一时兴起,等他见自己不理会,便会识趣地换个人找乐子去。

可那小孩儿,无聊得很,觉得这样逗她很好玩,便不要脸地扑上来,伸手抱住了章絮的腰,将圆嘟嘟的小脸贴上来,贴上她纤弱的后腰,开口喊,“娘,以后你就是我娘了。”

“……”赵野实在忍不下去,看见这一幕,情不自禁对天翻了个白眼。

还好他力气大,走得快。那发狂的驴子根本拽不动他,反被他活生生拖了回来。

他没耐心等章絮说客客气气的话呢,张嘴就把那小孩儿的屁话接下去,“如此正好!我们就是要找你爹,既然你愿意帮这个忙,那就带路吧。”

然后从绳匠的摊子上拿了一捆麻绳,三步并作两步,直接绕到章絮身后,把抓住了他后脖处的衣领,直接将这小子拎起来,拎得他哇哇乱叫,接着再三下五除二地把他从头到脚捆起来。

那颜升从小没娘管教,在庄园里横行霸道惯了,头一回给人五花大绑,气得那是一个大喊大叫,两条腿还不讲道理地往外乱蹬,好几回差点踢到她。

赵野从没见过这样的小孩儿,管他什么来头,什么来头都比不过梁彦好,他既然不怕那怂蛋,便也没道理怕这个没规矩的破小孩。气得那是扒了他的裤子当街就要上手打。

颜升感觉下-体一凉,心知这是撞上硬骨头了,二话不说就开始哭,大哭,嚎啕大哭,“哇啊啊啊啊,快来人啊,有人打我!”

赵野还真不信这个邪,抬眼看了周遭这群人一圈,一字一句说道,“你们既知道这家伙不好惹,就干脆当什么都没看到,日后要算账全算我赵野头上。”

说完,伸手把这破小孩丢到那头疯驴背上,指着他开口威胁,“你要是再敢跟我娘子说一句不该说的话。方才我娘子经历了什么,我绝对要你一模一样的还给我。”

颜升趴在驴背上,光着腚,那是脸丢光了。想动,发现身下的疯驴还在一顶一顶的乱蛄蛹,要甩开他,没出半盏茶的功夫便吓得直接尿了裤子。

“不许……”小娃娃霎时就掉了泪珠下来,偏过脑袋来瞪他,小声地强调,“你不许笑话我。”

第49章 貌美女人的美才不是祸事的原罪……

章絮是个弱女子,从小到大都习惯了忍。就像酒兴言同她说的,太郁了,一摸这脉就知道,丫头你郁闷了很久,眼下养身子,最要紧的,就是要学会开心。但像她这种,在外人面前只知道吃亏的人,是没法像赵野这样有气就出的。

所以这一刻,她眼见着有人替自己出气,心里不知道有多快活。

“娘子。”他收拾完那小孩儿回头看她,看她两只手别扭地落在一块儿,孤零零的站在原地,又哭又笑。

“做得好。”

她不再像上一回那般,着急着上赶着给人道歉,而是解脱了,好似从这一刻起平民、贫民这一类卑微的身份都与她无关了,便轻笑着再次出声,认可他的行为:

“做得好。做得对。夫君你就是我心里……最厉害的。”

不知道为什么,说完这话,章絮的情绪便不受控制地再次涌上来,还来不及同赵野说更多的话,那两只盯着颜升的眼睛便不住地朦胧起来。

她突然想起几年前在虢县北面那个自己曾经上工过的农庄里的事情。那时也有一个跟颜升差不了多少,一样,一样讨人厌的家伙,总是跟在自己身后。偏偏那时候,自己的年龄小,才十二三,没人家高没人家大,对方想做什么就能做什么,没人管得了。她起初还侥幸地以为,父亲在庄里管事,就可以帮她说两句。可谁知道父亲听了,将她大骂一顿,再要她忍让。

“人家的手难道会无缘无故地贴上来么?你就不该看他。再说一个庄园里跟你一块儿上工的有这么多女人,他为什么偏偏盯上了你,你该好好反省反省……”

有什么好反省的。有什么能反省的。这张脸就长成这样了,哪怕用手把它蒙上,该来的最后都会来。

“呜呜……”掩饰不了的哭声从她的细弱的嗓子里冒出来,一点一滴,像山间的清泉,稠密地掉在不染尘泥的土地上。

也许不是十七岁的章絮在哭,毕竟十七岁的章絮已经找到了能替自己声张正义的人。

“娘子。”赵野拽着一人一驴往她这边走来,根本顾不上四周吵吵闹闹、把他们围住的陌生乡民,低头把破落袖子转了一边,伸手递给她,安慰道,“不如用我的袖子擦眼泪罢,等会儿风干也凉不到你。”

你看,就是软弱他也不会嘲笑你。

“……还在外面呢。”章絮哭了一半停下来吸吸鼻涕,也是有意和他保持了一段距离,不叫自己看起来一点儿用也没有。

赵野偏偏头,左右看了眼那些看戏的,满不在乎地说,“若是这种时候都派不上用场,你嫁给我岂不是白嫁了。”

“……没有。”她埋着头莫名地开口反驳,“不许你说那个字……呜嗯……我才没有白嫁。”

不喜欢自己的人是看不到自己闪光点的,她会用尽全力往自己身上糊泥巴。章絮就不喜欢她的过去,不喜欢那个胆小、拘谨、懂事、听话、乖顺,走到哪里都因为生得美而被人一眼从人群中找出来的,任人摆布的自己。

也就赵野

打心底喜欢。

“你要是还生气,我就去给你找根藤条来,你自己上手打两下。等会儿听这家伙大哭两声,这肚子里的气指定能消。”赵野把她挡着脸的手拿开,别扭地翻开自己的袖子给她擦眼泪,有模有样地说,把她逗笑了。

“好粗鲁。”女人微微仰起头看他,终于止住了心底的委屈,笑着评价道,“但我喜欢。有时候真觉得你们男人直接,喜欢了便不管不顾要来,不喜欢了上手揍几拳。”

赵野见她能笑了,心里紧绷着的弦也跟着松下来,问她,“还想吃什么?我去买,路上没多少好东西,这会儿遇上了,想吃的都过过嘴。”

章絮的视线绕过他,问,“那小公子怎么处置?打一顿放回去。”这回女人不想帮他拿主意了,她反倒觉得赵野做的更对。

男人回头瞧了瞧那尿裤子的小家伙,不满道,“还好这不是我儿子,要他是我儿子,看我怎么给他打得屁股开花。”说完又拽了拽抓在手里的绳子,琢磨道,“咱们不是要问他爹买粮么?我看这投名状就让这小子来写,省得低声下气地求人。”

说罢,赵野又没好气地吐槽,“我说你们山下人的规矩真是又多又烦躁,明明就是一手交钱、一手交货的买卖,非得三请四催的,求着别人卖。好没道理!”

一谈规矩,他就有一肚子牢骚。

这回章絮不再巴巴地给他讲左一条、右一条的律例了,反倒努力踮起脚在他锁骨窝里用嘴唇轻碰了下,接着笑嘻嘻地说道,“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就算天塌下来了,咱们也还有梁公子在,他的身份跟这些人摆一块儿那是绰绰有余的。届时谁喊谁爹还不一定呢。”

赵野正打算回答,结果章絮这一吻给他脑子亲昏了,大脑突然一片空白,不记得方才要同她说什么。

“……不是。”他发神经地突然笑了,低头去看自己的胸口,用手摸。那处自然是什么都没留下,很轻很淡的一个吻,只有清浅的鼻息尚能忆起,这么单纯,可他就是没来由的情动了,心猿意马。

她很含蓄。他不知道女人是不是都这样,除了那回在山洞里,就没见过她主动的样子。哪怕成婚这么多日,两人的感情也愈来愈好,可她仍然不会在别人面前主动亲近他,最多遇到困难的时候,主动抓他的手,告诉赵野,她是站在自己这边的。

她含蓄到,赵野默认了,只要出门,他们之间就会有一道无形的界限,要装不熟给别人看。

所以方才哭成那样,他也没敢上前抱她,乖乖地等她情绪好起来。

“……不是。”赵野又用手用力地搓了搓自己的锁骨窝,不敢相信地低头看。

这跟当着别人面主动脱衣跟他上床有何分别。他一想,他又想到自章絮有孕后,两个人已经二十多日没亲热了。放以前他根本不敢想。娶了媳妇还能过得这样素,能睁着眼睛陪着章絮合衣而眠。

“……不是。”他抬眼,往章絮那儿看去,忍不住就往肚子里咽了口水。

“娘子。”男人恋恋不舍地跟上去,完全不管身后被他扯得七荤八素、头晕目眩的颜升,身子一矮就往女人的耳边坠去,“娘子……我求你了,再来一回。”

酒兴言下了死命令,没有他准许之前,不能跟章絮同房。可他就是个主动了就没法儿收手的主儿。所以眼下没了理智,死皮赖脸,厚颜无耻,盘算着趁她心情好的时候多要些。

这话几乎是咬着她的耳朵说的,用的口吻也是那种时候才用的,所以他话还没说完,章絮的脸就红了,从脸颊红到耳根子,“……有人看着。你再等等,回去了给你。”

自家男人是什么样的,她哪里不清楚。偏偏这家伙耳力还好,隔壁那对晚上做什么都听得一清二楚,有时候他受不了了翻身抱上来,能把她吓得不行。

“……等不了。”他说这话的时候要多委屈有多委屈,两只眼睛巴巴地看着她,活像没人要的野狗。

章絮往边上退了退,左右看了眼周围旁观的,看见他们已经散开,回到了原先的位置上,继续打点自个儿的摊子。安了心,领着他走到一处拐角,也可以说是偏僻些的角落,伸出双手扶在了他的肩膀上,轻声道,“你来吧,我够不到。”

不然方才不会想亲他的脸,结果就只碰到了他的锁骨。

这可要他开心坏了。那真是,疯了,还管什么疯驴、破小孩儿。他甩开那烦人的绳子伸手就去揽她的腰。什么破烦人的小孩儿,亲亲娘子就是他一个人的,也只有他一个人可以抱。雄性的那点子占有欲在这一刻达到极致。

还好他够高大,能把章絮完全拢在身前,不叫她那点薄薄的脸皮给人瞧去。

要亲近,就得是嘴皮对嘴皮。

赵野稍稍用力,便把章絮轻松托了起来

稳重地托在半空中,好让她不用那样辛苦地仰头看着自己。

要亲近,好不容易找到一处谁也不认识的地方。

然后鼻头没道理地碰在一起。有人忍不住笑,有人把喜欢的吃到变形,有人张了嘴,玩了玩脏东西,说好听的,唇齿相依,至于难听的。嘘。

“……”

白日在闹市宣淫自然不是章絮的本意,可她望见了赵野明亮的眼睛。他的眼睛和其他男人的都不同,没有努力掩饰也会流露出来的淫邪。他的眼睛属于野兽,和天地一样纯粹的,不染纤尘。

以前的章絮会觉得,女人的美就是一切祸事的原罪。喜欢貌美的男人定是这世上最肤浅、最浅薄的、最不可信。

如今又在想,还好自己生得貌美,能在拒绝的话想要说出口之前,一眼勾中他的心魂。

——

说回那小破孩怎么处置。这是赵野满意了后才想起来的事儿。

他问章絮,“这裤子是脱了还是给他穿回去,从这儿走回客栈,一路上乌泱泱的可全都是人。”

章絮看见那不懂事的,嘴里还将赵野骂得猪狗不如的小畜生,狠了心,决心教训那些不把女人当人看的家伙,点了头确定道,“他这样小就能做出如此坏的事情,等以后大了准要出去祸害人。夫君,咱们要打,就得打服,打到他日后再也不敢为止。”

第50章 教养(梁容)梁彦好是洛阳最有教养的……

梁彦好的教养算洛阳城里数一数二的。除了读不来书、学不来骑射,浑身上下找不出任何一个能让他看起来稍微有点用的长处外,我可以不夸张地说,他就是大司徒府十几位公子里品行最高尚的那位。

很多人会觉得他的出场看起来有些霸道、蛮不讲理,但实际上那只是还没出过远门的小孩儿想要给自己挣一份面子的手段罢了。等混熟了就知道,这小孩儿哪怕行事作风有时候看起来蛮幼稚,但他肯定是一众小孩儿里最讨人喜欢的。

呼衍容吉就很喜欢他,绝对不是阿姐对阿弟的那种。她已经二十七了,知道喜欢一个男人是什么感觉。好像草原上像他这样的男人都没办法活下来,长不到车轮高,便会被阿爹用鞭子抽死,被部族里的其他兄弟打死,最终没道理地变成像赵野那样粗鲁、壮硕的男人。所以她有时候会想,东方的大汉果然富庶,能有这个闲钱教养出如此温良恭顺的男人来。

“梁彦好。”她看了看男人无忧无虑的睡颜,没忍住低头在他脸上贴了贴,轻声地笑了笑,要哄他起床。

我觉得这是他们两个人出身贵族独有的骄傲。呼衍容吉不会去学汉话,就像梁彦好不肯再说第二句胡语那般,两个人都默契、固执且顽劣地守护着母族的尊严。

既然没办法一字一句地清楚说明白,他们便培养出了独属于他们的

“语言”。只有他们能“说”出来的,也只能被他们理解。

“困,头还晕着。”梁彦好是醒着的,但没法睁开眼。这几日酒兴言专门给他找了些药来补身子,说是乖乖吃了就可以变得更强。他偏偏不长心眼,信了。妈的,这他妈哪里是虎狼之药,一吃就给他干倒了,这会儿日上三竿都醒不过来,哪里还有心思想那方面的事情。

所以他难受地皱了眉头,紧闭双眼,毫无道理地把脑袋埋进女人的怀里,然后撒娇,轻柔地拉起呼衍容吉的手,让手心平贴在自己的脑袋上,接着伸出食指在她的手背上点了点,用了些力气,告诉她身体不适。

呼衍容吉得了命令,不许陪着他成日在床上厮混,便继续开口喊他,“梁彦好。”然后反抓过他的手,带着往窗外伸去。

也不知道究竟是是谁抓住了谁。呼衍容吉的左手握住了他的大拇指。梁彦好的右手手掌把她拢进了手心。古怪的缠绵,缱绻的不会被说出来的爱意。

正巧给他摸到了风。今日是个好天气。梁彦好半眯着睁开了眼,先是看了眼外面的天空,又转回来瞧她,问,“想出去?”

呼衍容吉闻言,笑而不语,顽皮地用藏进他手心的几个指头抠了抠他的掌心。

谁也不知道他们是怎么从刚见面时那阶级分明的模样忽然变成如今这般的。毕竟在他们原先的教养里,没一点可能,被允许不顾后果地谈论真心。

梁彦好也很喜欢呼衍容吉,尽管他根本不承认。他总要嘴硬地在外人面前否认这件事。但他还是很喜欢呼衍容吉。

很痒。他被挠得忍不住想笑。很痒。从醒来开始就能调动他的情绪。

“那就出去瞧瞧,草原上可见不到这样的风景。”梁彦好总要这样自言自语,说许许多多她听不懂的东西。

但想出门没有这样简单的,戒色也不是一日两日就能成。男人拉回她的手,毫不犹豫地关上了窗门,然后半起身,带起盖在两人身上的寝被,要她春光乍现。他们有时候坦诚得过了头,被子下面什么都不会留。做不了也要抱在一起亲两下,有时候是嘴唇,有时候是脸颊,有时候是胸口,有时候也会惹人脸红地钻进被子里。

所以说梁彦好很有教养。不需要真的做什么也能把她哄得喜笑颜开。

“梁彦好!”女人不知不觉把他的名字念上千百回,直到赤裸的两具身体也跟那交握在一起的双手那般,暧昧地贴合在一起。

等章絮回来看见被糟蹋得一塌糊涂的床榻时,肯定又要说他一顿。但他不在乎。所谓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来明日愁。

好容易从她身上下来,他便乖顺地去地上捡两人脱下来的衣衫。呼衍容吉不知道,他从来不做这种事,向来都是在陪房那里睡过了,到点就走的。如今捡的次数多了,太娴熟,都能认出来西域女人是怎么穿衣裳的,还得在肩头披一块几近垂地的长布。

“ХуянРунжи。”他把腰带系紧,开口唤她,“走吧,带你见见世面。”

──

酒兴言看这四个小的,就跟看自己的孩子差不多。不过他的已经病死了的那些儿子女儿们,就从来没像这几个一样,那么自然地亲近过他。

正如眼下,梁彦好与呼衍容吉双双下楼,看见独坐大堂一边的酒兴言,开口就问,“怎么今儿个不喝酒了?是不是店里的不对胃口,在这里等着,我们等会儿去街上给你买些好的来。”

医者难得清醒,有些生疏地摇着头说,“阿絮他们一早就去给我买了。你们真是,要那么多做什么,我一个人根本喝不了。”

梁彦好听见另外两个人的消息,好奇地在大堂内站定,左右打探了几眼,果然没找到那两个小夫妻的身影,忍不住嘟囔,“他们怎么这么勤劳,反正还要再玩几天的,什么时候去都一样。”

说完又道,“谁说买回来只给你一个人喝了,我们几个不也得碰两杯。说起来明日就是重阳,你们这些个不注重日子的,到头来还得我去坊市里打菊花酒。”

“她能喝么?有孕之人忌不忌口。”梁彦好完全不懂这些,方才路上还想着明日六个人凑一块儿,找个空当的地方比比六博、投壶,喝酒吃肉,炖上染锅(一人一食小火锅)。

酒兴言一听,就觉得这些个小的,是真能折腾,浑身的牛劲不是拿来跟女娃娃睡觉了,就是用来跟人赌斗了。一刻不得消停。“喝不得,哎呀喝不得,那丫头成日给你忙前忙后的,也不知道多让人家休息休息。倒是你,没心没肺,成日睡到午时……午后!”

是他想睡么。梁彦好可不认账,张口就要说,“你这个老头,心黑得很,特意给我开的都是什么补药,身子不见有增益,倒是脑子成日发昏。”

酒兴言听了,看看他一脸的不满,又去看跟在他身后神采奕奕的呼衍容吉,满意地嘿嘿笑了几声,颇感自豪地捋了捋下颌处发白的胡须,坚持道,“等那些亏损都补上去了,可有你能造的时候。我说年青人,这心里头想点什么须得有些耐心。”

梁彦好不应也不反驳,问,“关逸呢?他又跑哪里去了,把你一个人落在这里。我说这些人真没良心,您可是我们这里最宝贵的,结果到了新地方,都只顾着玩,一个一个往外跑。”

酒兴言最受不了他贼喊捉贼的模样,嫌弃道,“说的跟你不想跑似的,难不成带着这丫头出门是专门慰问我来了?用得着穿成这样,还戴孔雀羽。走走走,赶快走,别在我面前烦人。”

“你懂什么。”年轻男人抬手摸了摸那根倒插在发间的绿色羽毛,炫耀道,“这可是洛阳最时兴的配饰,一根就要两万钱呢。”

“快走!”医者抬手指了指门外,毫不留情。

“我实在舍不得您一个人孤孤单单地坐在这里。”他腆着脸耍嘴皮子。

“走!”酒兴言作势要从脚下把靴子拔下来扔他。这家伙不知道给谁惯的,什么毛病,别说赵野想打他,要不是这幅身子过了古稀,医者也想揍他一顿。

——

呼衍容吉明知道那些人会奚落他,也总是亲眼看着那些人将梁彦好的某种行径恨得牙痒痒,想骂他或者揍他。但她每每看见梁彦好无所谓地转过头来看自己,露出那副满不在乎的神情时,都会觉得他身上有种说不出来的可爱劲。

特别像什么,特别像那种亲眼看见父亲母亲起了争执,但是装作什么都没发现,再没脸没皮地跳出来扮鬼脸把大家逗得哈哈大笑的那种,格外懂事的孩子。

“不是想要出门转转么?怎么不走了。”

梁彦好总在笑,他的心情就没差过,什么事物都能要他开心。迎面吹来的一阵风,偶尔飘落的半片残叶,过往行人的几句俚语。

于是她也跟着笑,学着跟他一样不去在乎其他人投来的并不和善的目光,自由自在地,没心没肺地笑。

可你要说,她对梁彦好不好奇么?她当然是好奇的。有时候看到他那样依恋地望着路过的每一间茅屋、每一餐也许再也吃不上的膳食、箱子里装着的不知道多么珍贵的奇珍异宝,就会想,就会忍不住想,像他这样懂事的孩子是怎么想到要离开家的呢。连她被那样追杀,三番五次死里逃生都没想过离开,而梁彦好这种有教养,养尊处优,在糖罐里长大的小孩儿,是怎么想到要离开家的呢。

梁彦好啊,你最爱的大汉就在你的身后,怎么不想着多看它一眼呢。

“梁彦好。ХэрэвабуужθгθийгYсэгYйбайгаабол

зYгээрлудааналаарай。“(要是不舍的话,就走得再慢些吧。)女声如涓涓细流。

他听不懂,笑着摇头同她说,“我没办法知道你在说什么。”

她也学着男人那副不管不顾的样子自言自语,“БичамайгоологYй。”(我不会笑话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