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花楼(梁容)打脸谁不会啊,他梁彦好……
还是听不懂。他非但听不懂,甚至没想过要找赵野来转述一遍。在他眼里,有些事情朦朦胧胧的就很好,特别是和女人相关的,不需要弄得太明白。
所以他舒展了眉宇,将她那张因为说胡语、嘴型变得有些陌生的唇仔细打量了几眼后,便不犹豫地把注意力放去其他事情上,颇感欣喜与欣慰地说,“这可是你第一次主动同我说胡语。”
他会记得呼衍容吉和赵野在一块儿时,他们常要说的,他听不懂的窃窃私语,要把自己排除在外。可是现在呢,她居然想和自己说胡语了。有被哄到,有觉得自己在她眼里变得更重要了,所以傻笑。
“今日是中平六年九月初八,时辰是午时三刻。”梁彦好说的时候看了眼湛蓝的天空,确定道,“我可不能忘。”
算了。女人看他满不在乎的模样,由他去了,不清不楚地随便笑了两声,彻底放弃和他沟通。
这样就很好。
没有被人曲解的言语,没有说不明白从而萌生误会的言辞,只有两双能看透人世的眼睛,在寂寞宁静处交汇。
【我听不懂你,但能看懂你。】
“啊。”她如无意外地再次做回那哑姑娘,装聋作哑地点头,而后伸出手不紧不慢跟上男人的步伐,与他手拉着手漫步在陈仓的坊市里。
——
要说游玩跟着谁最舒服,那必然是跟着最会玩的那个。这偌大的陈仓,光是坊市就有大的东西南北四个,八个另增东北东南、西北西南四个角的小市。像是有人去了一趟洛阳、把洛阳城的样貌按照差不多的比例重新建出来似的,梁彦好钻进横平竖直的巷落里,便仿佛一夜回到了大司徒府,那模样与神情,要多自在有多自在。
“啊。”呼衍容吉晃了晃他的手,要他走慢点,沿街那么多的铺子,她都没来得及看上两眼。
可他只爽朗地笑,右手捏紧了女人的手,答,“铺子什么时候来看都没差,今日看不如明日看。到时街上还有游街的队伍,热闹非凡。但花楼明日不开。嗯,倒也不是不开,只是哪有人在重阳佳节不想着同亲朋团聚而一心想着上花楼的。我想带你去看看,你们匈奴草原上肯定没有的。”
花楼,顾名思义,就是男人(女人)寻欢作乐的地方。
有时候真不知道该说这梁彦好是风流还是不风流。你说他乖顺吧,唱戏的、听曲的、卖艺的,他倒是一个也不差;你说他浪荡吧,偏偏是上花楼,不想着叫赵野、关逸,反兴致勃勃地把她引来。这同自-杀有什么区别。
陈仓是附近几百里最大的重县,这花楼自然也是非同凡响的,就坐落在陈仓县最宽的那条香室街上,雅名平康院。
呼衍容吉走过最后那个拐口便一眼看见那间用红色绸带额外装饰的高楼。它与别间有天壤之别,是高调而阔气的,光是大门门幅,便有三丈七,设主门一道,偏门两道。
能用上“院”的,在汉时都是一等一的妓院,门口向来不要女人站街揽客,反请能辨人识物的小厮迎客。以上宾走主、中下走偏为原则,宾客进出,井然有序。
她从没见过这样气派的地方。她们草原上都是一个又一个独立扎营的毡帐,部族大小只看毡帐的数目与旁边圈养的马匹与羊、牛群。就是要买东西,也是只在暴风平息的时候往外摆上一些。别提那些铺子上摆着的各色花伞、各色胭脂、各色绸缎,别提映入眼帘的车水马龙,别提站在阶梯上专门出院迎客的,身着华服的鸨母。
“啊。”呼衍容吉停了脚,在离平康院还有二三十步的地方停下,不自信地拉住了男人的手,要他回头,而后指指自己,再指指那门,问自己能不能进去。
“肯定让你进去。”梁彦好把别在腰上的钱袋取下来,拿到她面前晃了晃,得意道,“我有的就是钱。”
这话说的,好阔气,好霸道,霎时就把她逗笑了。呼衍容吉看着他手里忽大忽小、忽轻忽重,什么都能从里面拿出来的百宝囊,爽快地在他脸上亲了下,而后光明正大地拿起他的手,合握在身前。
——
尽管他们与那些提前打过招呼、乘车驾马而来的宾客不同,看起来普通,与偶尔经过的那些路人没多少差别。
可眼尖的小厮注意到了梁彦好手中拿着的钱囊。那是用蜀锦织成的,上面还装饰以各色宝石,而束口的扎带,由断面的纹路成色可知,为极其珍贵的鹿皮。能用此钱囊者,非富即贵。
“请问公子,两位今日可有邀约?”身着青绿色长袍的小厮走到他们面前,毕恭毕敬地轻声询问,面带笑容,神情和煦。而方才才驾车赶到的颜康(颜升的爹,颜二公子)被这小厮放在一边,冷落了。
梁彦好明人不说暗话,将此前从钱囊中取出的一粒金放进了小厮的手中,不紧不慢地说道,“我与这位女君想要一同进这平康院看看。你也不用跟他鸨母说了,随便给我们带一处视野还不错、能听曲赏舞的位置便可,若是今日照料好了,等会儿的赏赐不会比这少。”
东汉初,王莽下令禁止市面上流通金,并上缴了大部分。此时能拿到金的,除了边关地区外,就是宫里宫外的王公贵族。
那小厮看到金子,两只眼睛都亮了,不敢怠慢,将那粒金藏进袖中,笑着给他们领路,道,“公子请跟我来。”
当然是正门,梁彦好从不走偏门,大大方方、从从容容,牵着呼衍容吉越过比脚踝还要高的门槛走了进去。
颜康不认得蜀锦,毕竟蜀锦唯有宫中常见,乃御赐之物。他也不识得宝石。梁彦好虽富贵,但不常用人人都能认出来的红蓝宝石,而是浅紫浅绿淡黄。颜康只当那在日光下闪闪发亮的是金石,铁或者铜,以次充好撑面子用的。那就更别提鹿皮了,颜康也许都不知道山中有此野兽,孤陋寡闻。
他只看见这位看起来衣着轻浮的,头上簪了根绿毛的男子领了位顶级美人进去。他一眼就看中了梁彦好的女人。
“他奶奶的,那小厮是不是眼瞎,我这么大辆马车看不见,偏偏去迎那家伙。”颜康靠在车窗上恶声骂道,骂这群人不长眼,不知道他陈仓的小霸王来了。
他身边跟的狗自然也不长眼,听见这话,笑着谄媚附和,“那小厮眼睛往地上瞧的,自然不知道咱们的尊贵。再说那小子,身上的衣服都瞧不出来是个什么做工,色淡且无花色,可穷酸,指不定是来卖人的。我可听说,这鸨母近来买了位顶好看的异域美人,说是从西域来的,能唱胡歌,能跳胡舞。说不定就是刚进去的这位女子。”
颜康自然也是位离不开女色的主儿,家中美人就养了十七八,大大小小,从十四五到三四十,无论是青涩还是成熟的,样样都有一份。这偏偏嘛,偏偏就是没有出身异域的女娘。今日正是奔着这西域美人来的,所以一下就上钩了,邪笑道,“看我今个儿怎么拿下她,指定要与她夜夜笙歌。”
笑。有时候我也会觉得事情很戏剧性。
说回梁彦好他们。其实梁彦好一般不太会见到谁都炫耀自己的财力和势力,比如他上花楼只坐大堂,和那些个没钱的坐一块儿,喝最普通的花酒,点还算美味的菜肴。
今个儿也是。小厮来问是要女倌儿来陪还是男倌儿来陪,他只摆摆手,让人把台上的曲目换了,改成他喜欢的《有所思》与《上邪》。总之不能是太淫-秽的。给女君听不合适。
花楼里雅和俗就在这事儿上体现,有些太低俗的曲目,台上的女娘是要脱衣裳的。毕竟专供女君观看的都在另一处地方。他才不会给呼衍容吉招男妓来,他还没疯。
正是一人一杯酒,吃好酒品好菜的时候,跑堂的忽然给他们上了许多要多贵就
有多贵的花酒,坛口还传来格外清甜的芳香。
那香味太独特了,男人一闻便知,这不是寻常的花酒。
梁彦好看着陆陆续续摆上桌,摆不上都放在脚边的三十坛。心想,这些按理来说是客人点女倌用的,应往台上送,而不是送到他的桌上来。所以他按住了跑堂的手,抬头问,“这是谁送来的?什么意思?”
那跑堂的也就是个传话,面色一赧,有些不得已地回首指了指二楼包厢里坐没坐相、半倚靠在栏杆上欣赏呼衍容吉美貌的颜康,答,“颜二公子送的,说想请桌上姑娘上二楼坐坐。”
听完这话,梁彦好没忍住,失笑,反问,“你们这儿是允许客人作陪的么?”
跑堂的不敢乱说话,毕竟他人微言轻,哪里敢忤逆金主的意思。可花楼里这种事也不少见,没几个人带女人喝花酒,也没几个带着女人来不进包房,而花楼向来用钱说话,不讲其他,二楼的客人比大堂尊贵,于是他腆着脸继续答,“颜二公子想送,小的没办法,至于女公子答不答应,也不是我们当能做主的。不然,就当他给公子送酒了。”
呼衍容吉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
但她觉得这酒的味道闻起来很香、很特别,怪讨人喜欢的,便趁二人不注意,抱起来一坛放在面前,揭开盖在坛口的红布,凑近了仔细闻。
又古怪又别扭的香味。
女人实在好奇,又想,这酒是他点的,定不会错,无非是他又没控制住一口气点了太多。帮他多喝两杯。呼衍容吉想,而后端起手边的酒盏往肚子里倒。
这不倒,梁彦好还没那么烦心,左右觉得就是给人轻视了。可这一倒酒,他忽然就急眼了,伸手赶紧把那酒打掉,打翻。
“他……妈的。”说得声音又小又轻又快,没给两个人听见。
男人气得顶了腮,脸一黑,神情看起来像是被赵野连揍三天,一下子要她收回了倒酒的手。这种花酒和他们正在喝的不同,里面要掺东西,能助兴,女人喝了彻底完蛋。
“嗯?”呼衍容吉不解地问,听候发落。
梁彦好坐在原位上,抓着一个空酒杯仔细琢磨,像是忽然想到什么似的,眼神,顺着跑堂的目光往二楼看去,笑道,“你们这里最便宜的酒是什么,就要那种,送二百坛给二楼的颜公子。”
“特别告诉他,女君想看他上台跳脱衣舞,他跳了,我们才上去。”
不就是打脸么,他梁彦好最擅长。
第52章 美酒(梁容)呼衍容吉,只有跟我才能……
这本就是他们外出遇上的一个小插曲。有时候这种小事反能彰显梁彦好的气量。等他把话说完,等跑堂的把那些乌烟瘴气的花酒拿开,他便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继续带着呼衍容吉吃酒赏曲。
“刚才打掉你的酒杯是因为那东西不能喝,老酒都和我说过了……我知道的。”
他哪怕说很遗憾的话,也会是面带笑容的,好像在同她说什么好事儿一样,不给她留任何破绽,“好不容易出来一趟,不想惹麻烦回去,不然那老头儿又要给我开乱七八糟的药了。”
她听了,她甚至看见他从座位上站起来,老老实实往桌底下钻,把那个滚落的酒杯找出来,若无其事地放回桌上。而后指了指那个酒,在脖子上横着比划,告诉她喝了会死,这才能弄清方才的误会。
【不能喝还要点?你钱多的么。】
呼衍容吉指了指那酒,又点点他的头,再右手握拳在太阳穴上轻轻敲,问他是不是脑子犯病。
他才不认。用手指蘸了绿酒,在桌上空当处给她画出来了大致的位置,告诉她那些害人的酒是二楼的某个男人给她点的,目的是想问她愿不愿意跟那人睡觉。
看明白这信息的呼衍容吉都有些愣住了,第一是,她没想过有人会这样明目张胆地当着梁彦好的面儿问这件事,第二是,梁彦好居然肯一五一十地告诉给她听。
【你怎么不怕我点头答应了,上楼去跟别的男人睡觉。】
梁彦好是小气的,这还没准备回答呢,就在桌子底下偷偷摸摸地牵住了她的手,不准她生二心。接着在桌上无比直接地画上:【只有我能带你回家。】
【为什么?】
呼衍容吉不明白,她心想,从这里到匈奴,不是非得有钱人才能走的。赵野可以,章絮可以,关逸可以,酒兴言也可以,为什么偏偏就是她不行。自己已经不再是奴隶之身的,项上没有枷锁,脚上没有铁链,行动自如,只要想,就一定可以到达。
所以她困惑地也用食指蘸了那绿酒,颇感好奇地问:【为什么一定是你?】
梁彦好不会写文章,但哄女人自有一套。他在桌上画了两个小点,一个代指自己,一个代指楼上的颜康,同她说:【他那种人,喜欢女人大都买来放进笼子里养着,养着的宠爱,不过几天、几个月、几年,你若是跟他,你就知道欢爱时有多大的权利能呼风唤雨,失宠时就有多大的冷清可把牢底坐穿。这世上的感情就是这样的,来得越浓散得越快,来得清浅,反倒唇齿留香,久久不散,正如你喝进嘴里的这杯美酒。】
【而我呢。】男人信誓旦旦地拍了拍自己的胸膛,同她承诺:【我从来没说过,你得跟我一辈子。我就是觉得一个人走这条路,太孤单了,想找一个同伴。你想回家,我绝不拦你,只要你和我说。就是别一声不吭地不辞而别。】
梁彦好说这话的时候,完全没想起来半个月前,赵野当着自己的面一把把人抢走时内心的慌乱与害怕,只坦诚地把自己的原则与底线告知于她。
呼衍容吉看得半懂,看见他白净的手指在桌子上描来描去,看见他怕自己看不明白,颇有耐心地将一句话反复说上三四遍,看见他怕自己迟迟不应答,干脆霸道地捏住了她的手腕,捏得好紧好紧,这才懂事地点点头,伸手去点代表梁彦好的那个水点。
【我不喜欢同时和很多男人一起睡觉。】她说出来的话有时候听起来会很奇怪,【他们不但不像你们这样互相比较,比出谁是最强的再来和我睡觉,反而变本加厉,合起伙来一同欺负我。】
呼衍容吉这样聪明,亲眼看见那些穿着露骨薄纱的女子倚靠在男人身上,不可能看不出来这奢华的楼宇是做什么用的。妓馆向来是东方独有,她年纪轻的时候听兄长提过,靠近匈奴-大汉交接的有些族人会趁夜过去到能找女人的地方走一趟,说是那里什么样的女人都能寻到,欢乐至极。
以前的她,会觉得这世上竟然有这种地方,真是不可思议。就算是像她这样能骑马、善射箭的草原女子,平日里也是不能给男人多看身上一寸肌肤的。可这里的女人,宽衣解带,无拘无束,甚至能不能寻欢还要买这么多的酒来问,还能来问。
梁彦好也不是笨蛋,事实上他们有意无意跟他说的,他全都知道。别说知道,他们日夜相见,坦诚以待,她身上有什么,梁彦好全都知道。尽管有些东西已经很浅,快看不清了,但抚摸上去,摸到凸起的疤痕时,还是能立刻反应过来,她曾经遇到过什么。
大家都是成年人,有过各色各样不同的男人女人。很多事情不需要开口问。
【那么讨厌的地方还回去干什么?】梁彦好看得见她眼里的仇恨,看得见她不达目的不罢休的狠厉,看得见她善于伪装的各色举动,所以肚子里也有好奇,想知道怎么能对那么讨厌的人和往事,毫不在意的。
【你要劝我留下来么?】呼衍容吉问。
【不会,想去哪里是你的自由。】梁彦好看起来真的像是十分认真且严肃地回答她的问题:【我只是不希望,我的女人就这样死了,比她的仇人活得要短很多,埋在她喜欢的土地上,亲眼看着仇人们欢声笑语、夜夜笙歌。】
呼衍容吉第一次听这种话,有些惊了。她确实没想过这次回去自己还能活下来,
几乎是必死无疑。她想杀的那些人踩着她们呼衍氏的头颅上去,如今爬到了小可汗的位置,大可汗不在的时候,就能行使监国的权利。哪里,哪里还能是她如今无依无靠、无家族无势力的弱小女子能随意射杀的。
她曾无数次幻想,也许在自己好不容易见到那个人的那一刻,就会被他的亲信认出来,就有无数的刀和剑朝自己刺过来,自己肯定也是跟自己的兄长一样,被斩杀,身首异处,而后随意寻了处贫瘠的沙地丢了,丢了,任由秃鹫啃食,再无痕迹。
这就是她呼衍容吉的下场,这就是她这一路的终点。
可就算是死,她也从没想过要停下。她不再是章絮,她再也没资格成为章絮了,不能拥有孩子的女人在部族里与畜生无异,就是白白浪费粮食。既然都要死,既然都会死,不如让自己变成一把锋利的宝剑,让它能更接近仇敌的心口,让它能刺破敌人的肌肤,让它能与仇敌一同死去。
【如果我死了,你会为我哭泣么?你会记得我么?】女人不知道该问他什么,她已经孤独了太久,久到她觉得这个世上再也不会有如兄长、如父亲母亲那样关心自己的人了。
梁彦好苦涩地笑,不知该作何回答。他还太年轻,他活得太安逸,他还不知道要怎么尽兴地度过这一生,自然也还没开始思考“身边的人会死”这件事。有些……有些太锋利了。
【我能说很自私的话么?】男人思考良久,还是不愿意放手。
【什么?】呼衍容吉与他并排坐着,好奇地盯着他的嘴,好像就是有那种预感,他不会老老实实地把这个问题的答案直白地告诉自己,只会用他们嘴里那种她听不懂的汉话自言自语。
“我不想你死。”第一遍很轻,轻描淡写,就像一片掠过湖面的羽毛,都激不起涟漪,像梦呓,如呢喃,固执而纯粹的只在他的内心留下痕迹。
而后像是突然确定了自己内心那般,莫名坚定道,“我不想你死。”
“你们可能不知道死是什么感觉。”正如他后来知道呼衍氏是匈奴四大家族之首,知道她的身份不俗,猜到她的目的,然后心口开始隐隐地发闷。他头一回不轻松地,没办法有逻辑地说话,“你们能打能杀的人怎么明白死是什么感觉。死亡在你们眼里是家族的荣誉,是国家的兴亡,是战功、是勋章,可是,对那些永远藏在阴影里的人来说,死亡是端到嘴边也咽不下去的白饭,是戴到脖子上便再也解不下来的枷锁,是陷进泥潭永远无法拔出的双脚。”
“要说真心话,我不想你死。”他说着说着,连语音语调都变了,变得沉重,像在谈论什么国家大事,与当下的氛围格格不入,“凭什么死的那个人得是你啊。受伤的是你,被毁了一生的那个人也是你,为什么好不容易活下来,却要想着寻死啊。”
他们的对话时常会在某个时刻陷入谁也不想开口的沉寂里。因为谁也劝不动谁。
听完那些话,低头再看杯盏里轻微晃动的绿酒液面时,她忽然想到了其他的事情,她想,她羡慕,为什么大汉的人看起来都如此安逸,不用担心牛羊吃不上草、蝗虫过境、冬日没有余粮,能像眼下这般,尽情地享受生活的曼妙。
【这酒很好,很香,很甜,她们唱的曲很好听,跳的舞也很好看。】呼衍容吉将手中的绿酒一饮而尽,扭头看他,夸赞:【但我觉得最好的人是你。】
【我可以答应你,在离开你之前会好好留着这条性命,陪你走到西域。到时候到了西域的土壤上,我也会和今日一样,带你去看我们那儿叫人难忘的风光。】女人笑着把承诺留下来。
【离开我才会死,是么?】梁彦好没在说笑话,他问的格外认真。
【嗯。离开你才死,我保证保证,不死在你眼前。】她学着这一路上从别人那里看来的动作,右手向上竖起三根手指,有模有样地立下誓言。
“笨死了。”他偏头看着她,如释重负,轻笑,“又笨又傻。”
第53章 上邪(梁容)他唱到,“山无棱,天地……
台上的曲目还未断,正唱到梁彦好最喜欢的那段唱词:“上邪!我欲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山无棱,江水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与君绝!”
他抬起食指,在桌上跟着一旁的板鼓一下又一下地敲击,而后用细不可闻的声音笑着对呼衍容吉唱,“我欲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山无棱,江水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要不要继续唱呢,他突然皱了下眉头,觉得此曲太浓,太浓,也许日后散得也会太快,不是他想要的那种。但当他的目光触及她期待的模样。她似乎觉得梁彦好唱曲意外地好听,想听他唱完。便不再纠结了,她想听就唱完。所以就这么误打误撞地,开口唱道,“夏雨雪,天地合,乃敢与君绝。”
她听了很开心,便学着邻桌的男人们,拍着手地给他喝彩,好像他才是那台子上卖唱的女倌似的。他也不在意。
于是他们的视线再次交汇,在无尽嘈杂的人群里,在不被人关注到的大堂里,在无人相识的凡尘俗世里。
心动生情动,情动则欲动。梁彦好忍不住吞咽口水,眼睛忍不住去看方才被拿开的那些花酒,想喝点助兴。其实今晚不回去也没多大关系,他有的是钱,在花楼里单独开间上房也没多难。他会很多能叫女人开心的法子,不会真的把自己的身子糟蹋干净。
“走吧。”他想离场,他想找一个只有他们俩的地方,他想做男人女人要做的事情,便朝她伸出了手。
正是呼衍容吉看懂他意图的这一刻,正是两人心意相接的时候,颜康来了,来人不善,上来就把摆在地上的花酒踢翻、踢破,坛中好酒溢出,香浓刺鼻。
“就是你小子抢了我的女人,你算什么东西。”颜康怒气上涌,完全不把梁彦好放在眼里,两只手前后一挥,明摆着就是打算让跟班的上去抢人。意思很明确,呼衍容吉今晚无论是愿意还是不愿意,都得跟他颜康走。
梁彦好并不想在这件事上太过纠缠,今日是个好日子,不该把时间都浪费在口角上,便带着她退了一步,还算有礼地答道,“身旁女君并非院中伶人,公子酒醉,莫要胡言。”
对方听了,觉得他这种文文绉绉的话弯弯绕绕,不屑地撇着嘴,心想这都是弱者的把戏。只有弱者才喜欢说这些听起来很有道理的话,耻笑道,“怎么,两百坛几十钱就能买来的酒就想羞辱我?我自生下来那一刻起,就没遇到过这样的事情。还他妈脱衣舞,呸──”
颜康真的目中无人,嘴里那口含了许久的恶痰,就这么不管不顾地吐到了梁彦好的身上。
公子哥当然会生气,那时候赵野踩他两脚他都打算要赵野的命,眼前的这个人算什么东西。梁彦好敛了笑容,从袖中取出帕子,不紧不慢地擦拭那口要多恶心有多恶心的浓痰,开口道,“我自出生之后,也没遇到过这样送上门来的羞辱之事。上一个像你这么干的还了我半条命。”
颜康自
然会觉得他是在夸大其词,毕竟他身上穿的衣裳是用他们从来没见过的织锦做的,从头至脚的这一身,在座能认出来的不超过两个。
“哈哈,你听,你听这小子说什么。”颜康指着他的脑袋转身与身后那群狗眼附庸捧腹大笑,笑他的不自量力。
可梁彦好没有那么大的兴趣同他斡旋,开口道,“我知道大家上花楼比的是财力,可颜二公子,就你那几坛子脏酒也想和我抢女人,未免显得太自大了些。”说完,低首从腰间取出一支不过拇指大小的响箭,将后尾的引线抽出,而后使其箭首向上,往天上射去。
只听“咻——”一声箭鸣,那箭刺穿屋顶,带着信号响破天际。看样子是准备喊人来了,看起来有些故弄玄虚。
这动静太大,把二楼正在接待客人的鸨母也惊动了。鸨母见势不对,赶紧叫停了歌舞、遣散宾客,挂着笑脸下楼劝架。
“哎哟──颜二公子,您不在楼上雅间坐着,到大堂来做什么?人公子头一回上咱平康院,有什么不明白的地方也属实寻常,您就大人不记小人过,化干戈为玉帛。今个儿我做东,给两位各送十坛才从益州那边买来的缥酒,就当平康院招待不周。”
梁彦好懒得搭话,他皱着眉把已经脏了外衣脱下来,简单收拾过后将它放在桌上。放在往日他是不肯再要了的,这会儿心里记着章絮的叮嘱才忍着留下来。
而那颜康仗着自己是地主、是霸王,特意下楼来教训这不长眼的东西,不可能让,便想也不想把那鸨母推开,无耻道,“这里有你什么事儿啊,你们院里来了那种货色也不知道先往我那儿送,反而安排到这种人桌上来了。我看你这老鸨也是白当,连谁是金主也认不出来。”
花楼里常发生这种事,好几位宾客为了争抢一个女人大打出手。鸨母习惯了,梁彦好也习惯了,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
“我不太想证明自己到底是什么身份。”梁彦好忽然插嘴,心里觉得这事儿莫名其妙又听起来强词夺理,“鸨母,我来这也不是图你几坛子缥酒……”他越想越觉得这事儿离奇,好像他梁彦好出门在外就是得给人看低一头的样子。
“公子,我不是这个意思。”鸨母亲眼见的,他脸上渐生的怒意,“颜二公子有眼不识泰山,还望公子见谅。”
“无需道歉,不就是比谁更有钱么?”梁彦好低头从钱袋里取出一张价值十万的钱庄钱票,毫不在意地塞进了鸨母的手里,说,“等会儿发生什么,你都当没看见,善后的事儿我也不乐意管,你要是还想要这姓颜的当客人,就拿这些去用,我呢,权当买你个封口。”
“我梁彦好平生也没多大本事。但这么明目张胆地踩在我的脸上调戏我女人的,他还是头一个。”
鸨母什么时候见过这么多的钱,平康院里的花魁一夜也才卖一两千,桌上最贵的酒水也不过大几百。那一听再一看,心知今日这是来了位惹不起的主,当下便扭头往颜康那边走,要他息事宁人。
“不就是一位姑娘嘛,我们院里跟她这式儿的也还有几位,我这就去给公子你把人叫来,今个儿这事儿就到这里罢。”鸨母苦着脸劝,“颜二公子,明个儿就是重阳,今个儿可别生了事端,不吉利。”
“呵!我他娘的还真就不信这个邪。”颜康招招手,要身后的都跟上,最好是把呼衍容吉抓来,再给梁彦好打一顿。反正县太守也要听他爹的面子,伤几个人不痛不痒。
说罢,他身后常跟的那几个便摩拳擦掌把梁彦好与呼衍容吉围了起来,两三个要去抢,两三个准备打。
这事儿放平常,梁彦好说什么也要被平白地揍一顿,毕竟他不会功夫,一点儿也不会,遇上流氓就是睁眼瞎。可今时不同往日,呼衍容吉看见了,低头朝他那边躲去,趁人不注意的时候抓住了他的手,给他碰了碰一直藏在袖子里的弩箭,询问他的意思。
眨一次眼睛是同意,眨两次则不同意。
梁彦好记起来他们说的,从那以后呼衍容吉能贴身保护他,于是眨了一回眼睛,笑着说,“别杀人,杀人的事情让关逸来干。”
女人听不懂,但她有分寸,赵野和她说过只在有危险的时候出手便可,其余装笨。于是呼衍容吉笑着松开了他的手,摸出了别在腰间那把看起来好像只是装饰的小匕首,迎面对上那些不懂事的小喽啰。
她的动作很快,根本不给对方反应的时机,伸手往对方胸前刺去的同时,声东击西,抬脚冲要害之处踢去。这是赵野教她的,女人打男人没必要太讲道理,盯着胯-下就成。省事又省力。
所以这腿上的功夫还没用上几分,靠近的几个便都给她踢到桌子底下去了,纷纷合紧双腿手捂囊袋,哎哟哎哟地叫。
那颜康见了,开口就要骂,骂他们阴险,可这脏话还没说出口,忽然从外面飘进来一道人影,带着那把断剑站在了他身后。他再一低头,吹雪就已经毫不留情地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你……你……你是谁?!”他缩着脖子,不敢动,对这忽然闯进的男人忌惮万分。
来无踪影去无踪,连句响声也没听见,关逸这步法和鬼有什么区别。
只听得身后那人轻声一笑,问梁彦好,“怎么上个花楼也要喊人,这人又做了什么事惹你不高兴。”关逸虽看起来玩味儿,但手上的动作也是一分也不会松懈的。
梁彦好不是那爱告状之人,等呼衍容吉转了一圈把那些不中用的喽啰收拾干净,便直接走了上来,走近,靠近,更像是直接贴上颜康,用的那种不怎么看得起他的眼神,看他。
“你还是不是男人!我们之间的争斗还要惊动这样的绝世高手。”颜康的两只手臂已经被关逸牢牢锁住,此刻是想动不能动,想动不敢动。
梁彦好懒得理他,觉得他聒噪,欺身上前挡住所有旁人能看到的地方,伸手探去。
“什么时候有感觉的?看我的女人来感觉的?”他边说边骂,“你也配。”
颜康还要嘴硬,但他很快就没机会嘴硬了。梁彦好毫不犹豫地拔出了随身的利刃,手起刀落,不过眨眼的功夫,便把东西切了下来,眼神忽而狠厉。
“啊啊啊啊啊──”颜康痛不欲生,顿时下身血流如注,霎时就染红了两个人的衣袍,“畜生!啊啊啊啊──”他还要骂,骂得还越来越难听,要把梁彦好的祖宗十八代都骂一遍。
可这会轮到关逸出手了,他一剑柄敲晕了这姓颜的,毫不留情把他丢地上,骂道,“祸从口出都不知道,再说两句你这条命都没了。”
“不管他。”梁彦好搓了搓手心的血渍,试图把它弄干净。可血这东西,上身了便再不能脱身。他一低头,发现自己身上沾满了从颜康下-体处喷薄而出的鲜血。
“谁叫他不长眼。”谁叫他吃饱了撑得没事做跑来侮辱他的女人。
可这生阉给呼衍容吉吓了吓。她从没想过梁彦好能有这般魄力。女人看着窝在血滩里孤零零的男物,莫名地笑了,心道,这样才对,这样才对。
第54章 闯祸赵野和梁彦好这两兄弟啊,真行……
章絮和赵野赶回客栈的时候,夜色已深,赵野又背了她一段路程,还拖着一小孩一头驴。两人一进大堂就闻见了,那刺鼻的血腥味。赵野对这种味道格外敏感,章絮也是,血腥味对女人来说,都是月月要闻的。
“夫君?发生什么了。”她觉得这味道太浓了,有些不寻常,忍不住攀紧了赵野的肩膀,发问。
出事的只能是那四个人。因为梁彦好有个习惯,走到哪里都要把客栈包下来,不允许外客入住,这会儿闻见的血腥味,多半都是从他们身上来。
赵野不确定,他抬眼看了看二楼的房间,那儿房门紧锁,灯火还亮着,显然梁彦好和呼衍容吉还没睡下,便赶忙把驴牵进来,再谨慎地合上了客栈的大门。
“我看客栈里东西都完好无损,不像是遭贼。再说这客栈位于县中,门口街上的顶头就是游缴驻守的地界……”男人也不是太确定,有些忧心,心想这公子哥儿有关逸跟着,不会出什么大事儿,可身体诚实着,把那熟睡的小孩安放在饭桌上后,当机立断带着章絮往楼上去。
两人走到了屋门前,章絮有些焦心地抬眼看了看夫君,屏气凝神,而后伸手叩门,边叩边问,“梁公子,这屋里的血腥味儿都是从哪儿来的,是你们受伤了么?伤
势如何?有没有给酒大夫看过。”
这情形有些诡异,可赵野分明听见了屋内两人欢爱的动静。总不能是,总不能是这家伙太畜生,把那匈奴女人给伤了。赵野觉得这公子哥看起来没有这么凶残。
梁彦好本来都快睡了,听见叩门声,松开抱在怀里的的女人,随意从地上捞起来一件外衣往门口走去,走到了,握住门后的门栓,拉开门,笑着问,“这么晚才回来,还怕你们赶不上重阳了呢,明儿都别乱跑,公子我要开酒宴。”
这门一开,味道更浓了,鼻子最灵的赵野皱了眉,两只眼睛一扫,立刻在那堆乱糟糟的衣物中找出来给他丢在地上的外衣,直言不讳,“你杀人了?”
他来时步履稳健,完全不像是受了伤的模样,而那衣衫像是被血泼过。赵野想不出第二种可能。
梁彦好本不想把这事儿弄得人尽皆知,哪知道这小夫妻鼻子这样灵,玩笑道,“杀人倒不至于,就是没忍住,跺了根巴子。”
那可是……!
章絮也没想到看起来温文尔雅的公子哥竟能做出如此出格的事情,忍不住惊呼,“对方是何人?公子在理否?”
梁彦好本就不是爱惹事的主儿,见他们这么担心,干脆拉开了门让他们进来说,“自然在理。他三番五次欺辱容吉,还想着把她抢回去,这事儿,鸨母、跑堂的、同坐一堂的客人们都看了个清楚,我教训他,天经地义,就算他真的不服,伤处止血了,要请啬夫来评理,我也是不怕的。”他说完,从地上捡起染血的外衣,随意地塞进了章絮的手里,“衣裳你想洗就洗,能洗就洗,不能就干脆扔了,我也不差这两件。”
(注:根据史料记录,东汉强抢民女,情节严重者可格杀勿论。虽没有具体的律法流传下来,但当时对于妇女与野生动物确有额外增设的法律条例。)
章絮接过那几件染血的外衣,又瞥见梁彦好的靴面上也全红,便想,他到底是凑得多近才能把那么多鲜血都留下来,比那三岁小孩儿杀鸡还要笨拙、生疏,忍不住笑他,“我看哪里是听我的话舍不得扔这几件衣服。是想留下来当战利品吧。干脆我也别洗了,你整理好往你的百宝箱里装就是。等到哪天姐姐生你气了,你就拿出来炫耀一下,给她看看你的男子气概。”
赵野还真没想到这上面。他正要对公子哥刮目相看,想夸他终于像个男人了,谁知道一抬头就瞧见梁彦好那张恼羞成怒的脸。
“要洗,那畜生的血臭死了,熏得我头疼。”梁彦好干脆不答章絮的话,故作嫌弃地把那些都交由她手里,补充道,“没染血的那件你洗的时候仔细点,那畜生往上啐了痰,给我恶心坏了。”
“知道了。”章絮才不在乎这点脏污,她从小就给人浣衣,什么没见过,“究竟是何人惹得咱们公子不开心了?说出来听听,我们跟你一道骂两句。”
赵野自然也站在梁彦好这边,应声附和,“正是,那种东西放在边关都是直接把脑袋拿下来,一条鞭真是便宜他了。”
梁彦好便答,“刚进县时揭的那悬赏,你们都还记得吧。犯事的就是那颜庄主的二公子。”
“颜二公子?”章絮闻言,竟有些哭笑不得,“怎么是他?我们正要找他呢。”
梁彦好觉得奇怪,问,“那种畜生,你们找他做什么?”
赵野也觉得无奈,帮着开口解释,“咱们要买粮,得问这颜二公子要,其他的,除了颜庄主外说了都不算。可我们今日去附近好几家农庄问过了,只有颜家庄手里还有些余粮。这不是,今儿个把那颜二的儿子都绑来了,就为了见他一面。”
这回轮到梁彦好惊讶了,他将灰头土脸的赵野和章絮上上下下打量好几遍,张嘴问,“绑来?感情你们出门一趟不是当那良民,而是去做那土匪了,绑架小的来威胁老的。不是,赵兄弟,你们这也太霸道了。”
赵野和章絮面面相觑,梁彦好则越过他们往外去,扶在栏杆上一眼看见睡倒在饭桌上的那小孩儿,一时间真不知道该作何感想。这回是,把颜家上上下下得罪了个遍。
“酒大夫知道这事儿么?”章絮没想到他们会把事情闹这么大,有些担忧地问梁彦好,“虽说我们占了道理,可这事儿做出来到底不好看,再想开口买粮多少得给人剐层皮。”
结果梁彦好一五一十同他们说,“我刚回来没多久,是先让关逸回来看着那老头儿睡下了才敢带容吉回来的,就怕他知道了要骂。”不过说着说着他又没那么担心了,继续道,“没事,明日是重阳,他就算知道了也不会说太多,大过节的,伤和气,我估摸着,要说肯定得等到后日清晨,到时候他真要发怒,咱们也可以一块儿挨骂。”
一块儿挨骂。章絮确信他们都已经二十多了,不能算孩子,可做起事儿来,真是一个比一个淘气。
“酒大夫应该不会说太多吧,毕竟是他们冒犯我们在先。”章絮最怕长辈的指责,那会给她一种哪怕做对了也是错的内疚感。
但是梁彦好瘪瘪嘴答,“出门的时候我爹特意叮嘱过他,若我做了什么出格之举,他有权代行父兄之责。上回比试后他就已经警告过我一回了,这回没得跑。”
赵野听了,就问,“那你还割人家命根子,忍忍拿权势压不照样解气。”
梁彦好不以为然,抬头望了赵野一眼,答,“非也。上回拿权势压你,我可觉得不痛快,在心里窝火了大晚上,直到次日关逸当剑穿心才好了。这事儿你准能明白,自己动手与让旁人动手可大有不同。今次于我那手起刀落的功夫,不过半盏茶,我这胸中的气闷便全消。他简直欺人太甚,我说句真心的,就是老酒罚我我也认。赵兄弟,若是有人当着你的面侮辱你娘子,别说这巴子,就是那头颅斩下来也绝不叫过分。”
“那是自然。”赵野想也不想就答,“这天底下,我就这么一个好娘子,若是谁敢踩到我头上,我非得要他跪下来叫爷爷!”
真是头一回见这哥俩如此同仇敌忾,章絮抿着唇,没忍住笑了笑,答,“你们省省吧,闯祸的时候是解气了,可曾想过后果?万一颜家找上门来,或是将我们告到啬夫或者官府那儿去……届时有的要麻烦呢。”
梁彦好闻言,想想也是,那人如此不讲理,指不定要做出什么丧心病狂的事情来,“这事儿万一闹大了,老酒准要罚我,那老头儿罚起人来可狠。你也不知道他给你配的什么药,非让你喝,有时候喝完药吃不下饭,有时候喝完药睡不着觉,有时候直接给你干倒了,昏睡三天三夜也起不来。我是不想再受这种折磨了。”
“我还想和容吉亲热呢。”公子哥被那药整的没脾气了,只希望夫妻俩能跟他一边。
章絮爱莫能助,她忽然想起楼下还有个小的,“明儿一早酒大夫就能看见那不懂事的小娃娃,这一张嘴准露馅。”
梁彦好可不这样觉得,他记起来,那悬赏贴还在屋里呢,回头便去随身的物品里翻,东找西寻,终于摸出来那张用朱笔写了三万钱的,问他们意见,“这粮,咱们干脆管颜庄主买,只要颜庄主欠咱们人情,哪怕他颜二是地头龙,也不能拿我们如何。”
绕这么大个圈子,故事终于走回正轨了。赵野与章絮对视一眼,也觉得庄主这病是非看不可了。一根鞭和一条命,自然是这命更要紧,总不能叫
儿子比爹更要紧。
“可酒大夫要如何才肯看病?”章絮原先想买了酒孝敬酒兴言,可这会儿不确定了,总觉得这几坛子酒太寒酸,没法开口让长者给他们收拾烂摊子。
梁彦好想想只答,“我爹和我说,这人到他这个年纪,就喜欢膝下有孩子环绕。可他的夫人和孩子早于七八年前便离世了。他在这世上没亲人。明个儿正好重阳,咱们陪他好好热闹一场,他心里高兴了,准答应。”
第55章 夫人他与夫人感情极好
酒兴言不喜欢节日。哪一个都不喜欢。也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直到前几年步入古稀,他才忽然有时间仔细地、认真地回想他这一生。
说起来他的人生其实没什么特别,无非是从小在父亲、祖父的熏染和培育下踏上了行医救人这条路,而后毫无意外的,几岁背方歌,十几学医理,二十跟师学,二五诊患者。真要说如今想起来,这一生还算值得回味的,定然是他的夫人。
他与夫人是青梅竹马,自小相识,没成婚前两人住的屋子只隔着一堵墙。就那么薄薄的一层土墙,动静大点,什么都能听清。时常是,墙这头的酒兴言被父亲抓着念书学字,而墙那头夫人同几位关系好的女君玩笑欢乐。
他与夫人的感情极好。那时候大汉还没这样落寞,家住洛阳城西那片的都是高门,少年少女间来来往往,无拘无束,无忧无虑。有时候酒兴言得了父亲的奖励,会给夫人买洛阳城里最时兴的饰品。就用手拍拍那堵墙,得了夫人摇铃铛“叮铃铃——”的回应,便用抗摔的布包包好,给她扔过去。
原本,酒兴言是高攀不上夫人的门楣的,还是夫人为他在岳父面前美言几句,才能谋求一个宫内医工的职位,才能顺理成章迎娶夫人过门。
他记得清楚,他的夫人与别人家的全然不同,那双清澈的眼睛里从来没有世俗的纷争也没有豪门大户的心机,只有安安稳稳与他共度一生的诚心。夫人嫁给他的时候,说了一句话。他觉得他到死都忘不掉。夫人说,若是嫁给别人,她还担心自己哪天就要毫无征兆地病死了,这感情、这陪伴不得长久,可嫁给你,便什么顾虑都不用在意了,只需安心地过日子,这条命有了着落。
他当时听,高兴坏了,想夫人对自己这般信任,自己怎能辜负所托。于是婚后,他刻苦学习,继续增进医术,于三十五岁那年,不负所托,成了洛阳城里家喻户晓的一代名医。
可谁承想,夫人那时候满心欢喜,无所顾忌说出来的言语,如今成了扎进他心口的铁蒺藜。
真要说他这一生,其实更像一颗被人摆布的棋子,一颗太好用,所以上位者不忍心丢弃的棋子。每每洛阳城里有哪位达官贵人病重了,就是远在千里之外,也要把他匆忙召回来。可等病治好了,该往上走的时候,就没他什么事,而后不多时被无情地驱赶至偏远地区。
所以他的重阳,总不和夫人在一块过。有时坐在睡满伤病的军帐内,有时跪在皇家的地塌前。偶尔得了空闲,要么领着得意门生应景地说上几句嘱托之言,要么跟随敬重的师长去附近的山坡上远足半日。
总之,夫人在他的生命里,只霸占了很少的一部分。
夫人最爱他,知道他爱喝酒,知道他根本离不开酒。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便偷偷学会了自己酿。那时候家里的自酿酒总比外面买来的要好喝数倍,又甘甜又可口,还能根据他的口味随心配。
所以夫人离世后,他总要想起夫人最会酿的桂花酒。
夫人酿的桂花酒与外面街市上卖的大有不同,酒液是清的,一眼就能看到壶底,呈乳黄色,时常再配些不同种类各色的果蔬。那很特别,没人有她这样的巧思,当真把酿酒比作下厨来玩,所以经常是坛坛开封,坛坛有惊喜。
而那酒,时间放得越长,酒色便越鲜亮。有时他能靠着这鼻子闻出来,夫人将今年的新酒埋在哪棵槐树下了。
与大家设想的不同,酒兴言的夫人并不善饮酒。何止是不擅长,几乎是浅浅一抿,那身上便要全红。若是偶尔身子弱了,闻闻酒气都得喘,满脸长疹。但她还是每年都酿,重阳前的一月至二月余,等院子里八月的桂花还没全开的时候,满枝丫的花苞便都给她摘到这酒里来了。
就是那坛子说好了专门备给重阳喝的桂花酒,每次都能尘封一整年的花香。
但是夫人病故了,八年前,他非但没能陪伴在身边,甚至没得到病重垂危的消息,没能按时赶回家。
那时南方发了大疫,短短三月便死了数万人,他被朝廷派去,同几十医工还有成千上万的病患一同被围在那道临时搭建的土墙内,与天地隔绝。后来被封住了才知道,进了那座城的鲜少有能活着出来的,朝廷说是要他们医治,实际上也就是拿他们的命安慰民心,他和那些被选中的同僚,就是全染上病死在那里,也没人觉得可惜。
他不想死,夫人还在家里等他,他们说好要一起活到再也活不动的那天为止。
但后来,他咬着牙用了七个月,好容易胜了时疫,终于问朝廷要来了几月的休沐,能好好陪陪夫人时。他甚至记得去集市上买了一年前出门时夫人特意叮嘱要带回家的锦缎。结果匆忙赶回家,唯一出门迎他的,只有夫人的死讯。
那寂寞,铺天盖地,像一层被风吹落的烟灰洒落在他的身上。
他在院子里转了好几圈,从前门到后院,从厨房到库房,每一个间屋子都来来回回走上几十遍,走到跟着的仆从忍不住开口提醒他,夫人的灵堂就在主厅内时,他才反应过来自己竟回到了自己家。
“夫人……”他站在门外,与她遥遥相望,“夫人……”
酒兴言忽然觉得背在身上的药箱好重好重,有千斤,有万斤。不然为何能要他背得这样累,要他走得这样慢。
“夫人……”他转头看见了戴孝的儿子与儿媳,一时间不知道作何感想,往前走了几步又突然停下,想笑笑不出,想哭哭不出,像个疯子,原地打转,最后胸痛欲裂,双臂颤动不止,只得举起背上的药箱,用力把它砸了个稀巴烂。
好多人劝他,那段时间里有好多人找他说话,密密麻麻的,像咒语,像经文,像他在街上听到过的胡人的话语。嘈杂,纷乱,把他烦透了,封死了他想走的所有退路。
其实后来,他也会萌生想要说话的欲望,他想知道,“夫人究竟得了什么病?仆从、下人、孩子,他们难道没有请医士来看过么?夫人的身体在自己离家之时还是好好的,为什么一年不到的光影便倏然仙去。”
但这样强烈的好奇冒出来的下一刻,他便会猛然跳出来遏制自己的那点可怜的侥幸之心,再狠狠给自己一耳光。
酒兴言,你看呐,夫人把她的这一生都交给了你,可到头来得到的就是个这样的下场。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在那一刻,那刻看见满堂的白色,那双浑浊的、失去光彩的眼眸在亲眼看见灵堂上摆地方方正正的写上夫人姓名的灵牌时,便一眼望穿了如同死寂般的孤独。
——
夫人是个很爱热闹的,尽管随着两人的年纪渐长,孩子都有了孩子,但她身上还有未能脱去的少女气,爱玩,爱凑各家的热闹。他仍然愿意用可爱二字来形容夫人,就像十二三在家门口对望时看到的那样。
逢年过节,她是定要把宅子里的仆从侍女都喊到一块儿的。简单些,吃酒品菜,繁复些,弄弄能娱乐的活动,投壶、蹴鞠、秋千、六博、骰子。提前几天就把院子里的摆件都搬开,把大家伙儿分成几队,大家互相较量,赢的有赏,输的有罚。只这一天,主人不是主人,下人不是下人。
他不知道是从什么地方开始怀念的。
以至于这会儿窗外的白光没预料到地照射进来,照射到他正盯着的那块地砖
上时,他才意识到自己彻夜未眠。
重阳到了。怎么又到重阳。这样落寞苦寂的生活,居然又过去了一年。
医者想到伤心处,举起右手,用指背揩干眼角的泪,翻身往窗那边看,想着既然睡不着,便不睡了,那就出门看看那几个小的。今日重阳,他们指不定要怎么闹呢。
——
酒兴言出门时,怕自己的面色给人看出端倪,便想着先去院子里打一盆水来,给自己洗手净面。结果才推开门,发觉院子里挤了满满当当六个人。
哪六个呢,从不早起的梁彦好与呼衍容吉,怀有身孕叮嘱了要多睡觉的章絮和她男人,常年早起练剑和跟在身后也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一个小娃娃。
他以为自己看错了。没忍住抬头看了眼天,想算时辰。这会儿天色暗的,都没到卯时。没到卯时。这些人怎么可能起得来床的。
然而医者还没来得及观察自己面上是否有不对的神情,还没做出想要带上门回屋去的动作,那梁彦好立刻看见了他,开口直喊,“诶!老酒,你别跑。今个儿重阳,本公子有令,谁也不准待在屋里不出来。”
酒兴言不爱热闹。夫人离世后更是挨不得一点,那些欢声笑语无异于凌迟时剐在皮肉上的三千刀。开口便要拒绝,“你们玩你们的就是,我一把年纪折腾不了这些。”
公子哥才不管这些的,半眨眼给章絮使了眼色,让她上去留人,而后接嘴,“哟~我家那老的说一把年纪了动弹不得,我听了也就放过了。可你们这些能看病的,哪个活不到知天命的。别在这里给我装,咱们今日玩比试呢,三队人就差你一个。”
章絮听了就要笑,她觉得公子哥的性子实在活泼,是他们这群人里最能来事的,而后转身往酒兴言这边走来,边走边说,“咱们这一路还不知道要遇到多少事情,偶尔能得这么个空闲,酒大夫你就别错过。指不定走到最后,咱们就靠这点欢声笑语回忆这段往事了。”
酒兴言没办法拒绝章絮。此前说她长得像外孙女,其实是谦虚之言。毕竟两人不是血亲,章絮又有了夫君,那样说,不合适。
“你们一共六个人,分三队怎么能还再缺一个,当我年纪大了脑子不好使是吧。”
章絮和夫人年轻时,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唯一的差别,就是身上穿的衣裳。夫人出身名门,身上都是名贵的华服,而章絮不过农妇,只有粗布麻衣。但他不会记错,夫人年轻时就是这么个模样,爱笑,心思单纯,对家里大大小小的事情都能管理的井然有序,厨艺超绝,全然不像是大家小姐。
章絮走上来,挽住酒兴言的手,邀请道,“那小娃娃长这么大了,却什么玩的都不会。今个儿他在一旁给咱们算分。我与容吉姐姐一边,梁公子跟我夫君一队,酒大夫同关逸一起。咱们六个人,正好分三队。”
酒兴言不敢与章絮凑得太近,走近了,心口疼。便轻叹了口气,问,“赢了几何,输了又几何?”
梁彦好早有准备,说,“在场的除了你与章夫人,输了就要喝。”
酒兴言觉得这事没道理,便问,“在场我最能喝,你不想着来灌我,反将我排除在外,这是何道理?”
梁彦好答,“惩罚,自然是要罚大家不爱做的事情。”公子哥两眼一亮,继续道,“若是老酒你输了,那日我们揭下来的悬赏,就是给你的惩罚。”
第56章 赌约这一桌男人勾心斗角
哪有这种事。
酒兴言听见赌约,气得胡子没掉下来,想也不想便摆手往回走,边走边说,“我说了不看病就是不看病,谁说也没用。这整日管你们几个小的就够头痛了,哪有功夫再去看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