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者不肯答应,这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上了年纪的都固执,年纪越长越固执。
倒是始终在一旁听、默不作声的赵野忽然开口了。他双手半撑在桌上,想到了什么好主意,若无其事地低头看着梁彦好也不知道从哪里找出来的那些专门寻乐子的用具,笑着说,“酒大夫若是不来,我和他们赌的第一局可要胜了。”
“哦?”酒兴言都往前走了好几步,听见这话,没忍住,扭回头,将院子里待着的这几个来来回回盯了好几遍,心想这些小的竟然敢拿自己当赌注,咬牙切齿地问,“什么赌注?说来听听。”
赵野见酒兴言上钩,知道这事儿有戏了,直起身,冲公子哥和娘子他们眨了眨眼,要他们晚些说话,小心露馅。
这招实际上是赵野昨日尚未出门时趴在栏杆上偷听来的。
那时关逸与酒兴言正在大堂内吃酒。两人因悬赏的事情闹了嫌隙,分明面对着面坐,却把身子横着放,一个往东一个往西,谁也不搭理谁,僵硬得很。
倒是闲来无事的店小二插了进来。他一早看见酒兴言的药箱,心知他们中有医者,便趁着上菜倒酒的功夫,多嘴问了两句,“我说这位好大夫,如今这县里不管出名不出名的医家都上那颜家庄看诊去了,你怎么还在这里优哉游哉地吃酒啊?”
酒兴言听闻,又是要他看诊的,不高兴,憋不住,开口就要驳回去,诶,谁知道这一张嘴,就给关逸拦下来了。
关逸面对着墙,哼笑了一声,转回头看着那不懂事的店小二,边吃边说,“哟——你可别问他啊,他背出来的药箱子,就是个摆件,要我说,中看不中用。”
店小二听了,哪里肯信,医士都尊贵着,便好言好语,“这位大哥可不能这样说,如今这世道乱啊,能认识个靠谱的医工赚大发了。小心你说这话给好大夫听了去,记恨上,以后不给你瞧病了。”
这话听得酒兴言十分舒服,把头转了回来,洋洋得意地冲关逸抛了个眼刀,要他学学人家是怎么说话的。
可关逸才不认这些呢,他方才给酒兴言一通话气得,那左手一拍桌,直接帮医者把话说全,“别不信,你今个儿就是把他夸上天了,这老头儿也不会点头答应的。他要是肯去,我把脑袋割下来给你。”
“那可是三万钱呢?总不能瞧不上这些。”小二怪道。
酒兴言心想自己可不是见钱眼开的,要开口回话,谁知还没张嘴,诶,又给这嘴快的关逸接了下去。
“哟——咱们这好大夫可是眼里融不进这几个臭钱的真君子。他呀,宁可给身无分文的乞丐看病,这脚也绝不踏进富贵人家的门槛。”关逸说完,痛快了,伸手冲酒兴言比了个好,希望他能继续这般保持下去。
这店小二一听,心想这医者人真好,激动的那是直接把自己的手臂伸了出来,放平摆到桌面上,说,“那正好,我还担心家里没钱看不起病呢。您若是有空,也给我看看呗?”
酒兴言听他歪曲事实,气得那是一个吹鼻子瞪眼睛的,忍不住回,“你别听他胡扯,我什么时候给乞丐看过病了。”
“诶,我可没胡扯。楼上的章娘子你就是分文未取。我说小二,他这人就这德行,你让他看的,他就不乐意看,你偏不让他看的,他比谁都勤快,一把年纪就爱跟人对着干,也不知道什么臭脾气。”剑客把手一挥,仰着头强调,说完还要吐槽。
这几句给酒兴言彻底惹火了,医者气不过,“哼”了一声起身扭头就回屋,回屋的路上脑子昏了,居然强调,“谁说我不看病!赶明儿心情好我就去街上义诊。”
——
所以赵野这会儿猜,激将法有效,便接着方才的话继续说,“我与他们打了一个赌。他
们说,今日是重阳,大家伙儿都得凑一块,热热闹闹的。“说完还要看酒兴言的脸色。
酒兴言这回居然在认真听,没生气。
好,那接着往下说。
“我听了觉得没错呀,事就是这么个事,可一想到酒大夫您那,我就觉得您肯定不来。所以我跟他们说,别想了,酒大夫绝对不和我们一块儿玩。”
章絮站在院子里,听见赵野那有鼻子有眼的赌注,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也跟着把话圆过去,“您可别听我夫君的,他自小没人管,哪里知道重阳的重要,我想酒大夫肯定跟我们来。”
“诶!”赵野根本不给酒兴言反应过来的机会,先是一声反驳,而后开口就是瞎编,“我就说娘子你不懂男人吧。哪有人天天喝闷酒的。可咱们酒大夫就天天喝闷酒。哪有人天天不是坐在屋内闷着就是一个人窝在河边钓鱼的。可咱们酒大夫日日如此。他这哪是孤独,他是天生就这个性子。要我说,合该我们大家伙热热闹闹地在这边玩,他一个人冷冷清清地躲那边看。强行把他找来,那才是对他的不尊敬。”
这话说的,一直冷着脸的关逸都没忍住,歪着脸偷笑。真没看出来啊,平日里只知道埋头干活的赵野也有这过人的本事。
梁彦好听着,失笑,心想,还以为今日就他和章絮两个人孤军作战了,没想到背后还有高手。
酒兴言听完,也不走了,直接开口问,“你们谁赌了我来,谁赌了我不来?”
赵野率先答话,“我赌您不来。”
章絮轻笑着果断跟,“您别听我夫君瞎说的,他那张嘴成日说胡话,我都不乐意信。我想您肯定来,我今日还特意准备了染锅,就等着玩完一块吃。”
梁彦好则盯着老头子的脸看,见他盯着赵野舒展地皱眉,又看着章絮和煦地咬牙,便成心给他找不痛快,答,“我赌您一开始不来,但晚了听见玩闹声,闻见肉香味了才忍不住插进来。今个儿跑堂的不在,您若是想吃饭,准得上我们桌。”
果然,此言一出,酒兴言的神情变得更难看,有种被小孩子愚弄的恼怒感。
呼衍容吉呢,她在听了赵野的转述后,诚恳地答,“Чамайгиржчаднагэжнайдажбайна。ЭрчYYдньдэндYYмуу,эгчбидоёрыгбиебиенэйгээарьцуулжбологYйгэжайжбайна。”(我希望您能来。他们男人太坏了,我怕我和妹妹两个人比不过。)
关逸则隔岸观火,他抱着双手站在一边,不屑道,“赵野和容吉不会玩,他们怕我一家独大,所以拉你来给我拖后腿。要我说,你不爱来就别来,反正我是不会劝你的。”
最后轮到了始终没能说上话的颜升。
六个人六双眼齐刷刷地盯着他。事实上他们根本没立这个赌约,就是赵野临时编的,他听得可清楚了,他们几个人方才讨论的头头是道,要把这位长辈骗进来玩儿。
但他不敢说实话,因为昨日给赵野揍惨了,屁-股到这会儿还疼,又肿又胀的。
“他是谁?”酒兴言终于看到院子里多出来的小家伙了。
“路上捡来的,说是没爹没娘,看着过几天给找找家人。”赵野睁着眼睛说瞎话。
颜升看着满院子的人,不知道要跟谁站在一边,看了看,又想了想,想起今日一早给他把脏衣服都拿去洗也没真骂自己的章絮,伸手指着章絮,说,“我跟这位姐姐。”
谁说小孩子不会说谎。
“我就从来没有过过重阳节。我可想跟着一起玩儿了。我爹不带我玩儿,下人们每到这天都要告假回家,只有我一个人待在院子里。姐姐说,我要是能在一边看着学懂了就上桌。所以我方才跟他们说,我想请爷爷帮我占个位置,您先替我玩个几回,等过会儿我看明白了,再同您换。”
“您看这样成不成?”颜升的眼睛始终没离开过桌上摆着的这些小玩意儿,适才趁他们说话的功夫,还偷偷用手拨弄了几下。
说来巧,五个大的说的愣是没这个小的来得舒心。酒兴言有时候别扭,有时候只是想要个台阶下。
酒兴言不挣扎了,走过来,挨着颜升坐下,开口问他,“你娘到哪里去了?”
颜升老老实实地答,“我从小就没见过我娘。我听下人说,我娘是我爹的第一个女人,专门陪房的。后来有了我之后,我爹嫌弃她出身差,不肯娶,就等她生了我把她赶了出去。也不知道她如今去了哪里,我只知道,他们都称她‘宛娘’。”
说完他又忍不住去瞧章絮,确定道,“也许和章姐姐长得差不多,我想让章姐姐给我当娘。”
此话一出。
关逸先笑,有些幸灾乐祸地看着梁彦好,看他等会儿要怎么收场。
梁彦好则转头看了眼赵野,嗯了一声,亮着眼睛看戏,心道,原来是这么回事啊,没想到他这么大个人了还跟一小孩儿吃飞醋。
赵野没好气,回赠了一个眼刀,冷着脸假笑,想,嘿,这公子哥还是好好操心操心自己吧,要不是这里还留了个小的,看他这回怎么脱身。
酒兴言不懂这一桌的勾心斗角,开口说,“丫头有了身孕,自然看起来像位母亲,你想认着当娘也是寻常。我说你们这么大也别想着欺负人孩子,他要是输了,你们算我头上就成,别罚酒,悬赏我去就是。”
第57章 茱萸夫君,戴上茱萸能保你今年平安……
听见这话,桌上最高兴的莫过于章絮,她听完便“哎呀——”笑了两声,肯定道,“还得靠酒大夫出面,不然这粮食,我们可买不回来。”
梁彦好则是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玩笑着同桌上众人说,“这赌局可是章娘子她们胜了,输的是不是得受惩罚。特别是你,赵野和关逸,你俩差得最远,和老酒的选择八竿子打不着,罚酒还是给我抽两下背,自个儿选吧。”
章絮很喜欢梁彦好这幅得了便宜就卖乖的模样,觉得很可爱,笑着答,“就是口头上说的玩笑话……”
这话才说出去一半,女人忽然反应过来他们是在造局,便改口道,“梁公子你也不是全对,要罚也得跟着罚一半,否则有失公允。”
想出这招的赵野倒是无所谓,他觉得既然说了谎话,受点惩罚也无伤大雅,便转过头问章絮,“娘子想要什么惩罚都行,别听他的。”
女人们自然没男人下手重。章絮隔着赵野与呼衍容吉一合计,便说,“游戏还没开始,咱们先不罚酒,等游戏结束了,到傍晚时分咱们吃起染锅时,你们就得把欠我的这碗酒补上。”
“好,没问题。”三人异口同声。
章絮得了允诺,便带着赵野率先离席。
重阳有许许多多的节庆事要做,当中最不能缺的便是戴茱萸与菊花酒,这是重阳当日没人都要做的事情。章絮昨日在集市上就买了山茱萸回来,清晨开始修建,不多不少,一人一支,就放在灶房里,打算跟赵野一块儿把东西拿来。
最先给赵野戴。
他其实不懂这些规矩,他以前也没有家人,边关环境又恶劣的,有几碗酒便不错了,从哪儿去弄山茱萸。这会儿见她踮起脚尖就要往他头上插,下意识地往后躲了躲,回,“我觉得一大老爷们戴这个就够奇怪了,你还给我这么大、这么艳丽的一支,生怕他们看不见似的,给他们笑话。”
章絮才不答应呢,一只手攀住他的肩膀,另一只手wangle他的耳边够,笑着答,“他们也都要戴的,没人会笑话你,听话,今日是重阳佳节,戴这个能辟邪,保佑你今年平平安安的。”
她以前不在乎这些,觉得大家年纪还轻,不会这么早死,可杜皓的事情让她格外敏感,希望赵野能健健康康、平平安安地陪着自己。
“好。”他没办法,微低头把那枝花接了过来,又问,“你要戴那枝,我给你插上。”说完,低头看了眼桌案上摆着的几只姿态各异的茱萸枝,伸手指了另一枝争相夺艳的,和她讲,“这只如何?衬你,好看。”
章絮没答应,从里面取出最小的那支,塞进他的手里要他帮忙戴上,“那支是给容吉姐姐的,她第一回过咱们汉人的节日,当然要给她一支好的。我就戴着简单点的,等会儿还要做事呢,干活不方便。”
她看起来有些疲倦,偏头去做其他事情的时候,会忍不住打哈欠,或者稍微闭眼休息会儿。看起来要他心
疼。
“昨夜没睡好么?”赵野问。
女人无奈道,“睡得好,就是睡不够,有孕的女人都这样,整天困顿的。你别管我,快把酒拿出去吧,他们要等的着急了。”
男人不以为意,不满道,“节日也不能稍微休息下么?这些事又不是只有你能做,他们见到我们之前不也好好活过来了。我去找他们说说。”
“哎!”章絮怕他说,摇了摇头道,“别,大过节的,别说这种话。我要是实在吃不消,会和他们直说的,你别太担心。”
赵野叹了口气,伸手拍了拍她的背,抬手把茱萸枝插进她的发间,而后低头在她脸上吻了下,“辛苦了,今日好好玩,不在意输赢。”
这边说茱萸花,外面斗嘴正热闹。
梁彦好心里高兴呀,左手撑着脸,右手在桌面上来回地敲,忍不住道,“老酒,你说的话我可都给你记下了,要是你反悔,我明日便让关逸打晕了把你背过去。”
酒兴言才懒得理他,撩起衣袍跟颜升同坐一边,看着摆了不知道多少东西、实在乱糟糟的桌面,开口催促道,“不是你组的局么?忙活这大半天,连要玩什么都没决定好。”
六博是汉时最流行的棋局游戏,上至王公贵族,下至平民小孩,没有不玩的。而大小博是其中的主要两种玩法。大博主杀阵,多用来两两较量(游戏内核与象棋类似,以吃掉对方的棋子为胜)。小博玩胜筹,更适合妇人小孩儿(游戏内核与飞行棋类型,以到达终点的棋子数目为获胜条件)。
梁彦好一听,伸手指着桌上的两套棋盒,答,“谁说我没决定,这不是大博小博都拿出来了么?怎么样,咱们今日杀个尽兴的。”说完抬头去找那关逸,要拿他开刀。
关逸不带怕的,他指着大博棋说,“看我今日杀你们个片甲不留的。”然后转头看了眼颜升后,意有所指,“我可看不惯有些人分明自己做了错事,还要别人想着擦屁。股,男子汉大丈夫,敢做就要敢当。”
这话呛得他厉害。但他端起手边的茶盏放到唇边抿了抿,理所当然道,“我要是能自己解决干净,还需要你们做什么。我长这么大,就没给自己擦过屁。股。”
在他们身后拿着茱萸来的章絮听见了,笑得不行,插嘴,“这话千万别给容吉姐姐听见了,否则你在她面前没多少好形象。”
赵野也笑,答,“你们有道德的人就是麻烦,做了便做了,想那么多做什么。”
这些话说的,颜升一句也听不懂,他虽然昨日给赵野狠狠地教训了一顿,可心里还是喜欢章絮的,喜欢她来问自己的屁。股疼不疼,还给他洗尿脏了的衣服,就是这衣服太糙了,他不喜欢外。有关于章絮的一切他都喜欢。
便突兀地问,“你们在说什么,怎么不说些我能听得懂的。”
哟,他既然开口了,那关逸就来事了。他漫不经心地坐在凳子上,问,“你出来和我们一块儿玩,你爹不找你么。”
颜升摇摇头,答,“他心里才没我这个儿子呢,就是闯祸了也只把我推给管家。我才不关心他在做什么。我和他向来是他开心他的,我高兴我的。”
“哎哟,你爹是男人和爹都当不好啊。”关逸评价道,接着伸脚在桌子底下踹了回梁彦好,看似无心地问,“你爹几个儿子啊?”
“如今只我一个。”颜升看着他们回答道,“日后也许会有更多,但还未发生的事情,我也不知道。”
关逸笑着调侃,“那你今日得陪着这位哥哥好好玩玩,若不是他,你爹以后可没法给你当儿子。”
“流氓。”梁彦好听见这调侃,笑骂,“这种事连小孩儿你也拿来逗,你还是不是人。”
关逸瞪着眼睛道,“这不是他非要插进咱们的话题里么,我说的也不是什么坏话,你说那个儿子不想给爹当爹的,是不是?小家伙。”
颜升还不知道颜康的命根子给桌上的另一位大哥哥切下来了,所以懵懂道,“虽然是这么个道理。可我爹怎么能给我当儿子,好奇怪啊。”
“哈哈哈。”听懂的都笑了,忍俊不禁。
赵野趁着机会把菊花酒摆上桌,章絮也沿着桌边把手里的茱萸都分了,并小声说着给各位的祝愿。
“愿酒大夫健康长寿。”
“愿关大哥得偿所愿。”
“愿容吉姐姐身体康健。”
“愿梁公子能一直这样逍遥自在的。”
“愿小升能健康平安地长大。”
这话说完,赵野皱了皱鼻子,觉得她还记得照顾那小孩儿的感觉实在是太善良了,那熊孩子,现在就是装乖呢。
等他俩再次上桌,梁彦好则激动地站起了身,举起手中的菊花酒,扬声道,“咱们碰一回吧,虽然我们几个既不是家人,也算不上朋友,可如此佳节能同坐一堂,也算有缘。别的事情我不也多求,只愿我们日后前往西域的路途能诸事顺遂、平平安安的,六个人去,六个人回。”
“这话不对,你得改改,咱们桌上七个人呢,可不能把肚子里的落下。”酒兴言最先反应过来,想着节日可不能说任何不吉利的话,于是重申道,“七个人回,都要平平安安的。”
“是是是,你看我,章娘子太能干了,总让我忘记这事,该罚,我头上再记一杯。”公子哥立刻改口,还转过头冲赵野章絮他们悄声致歉。
全桌人都看着章絮,章絮喜不自胜,开口道,“我这孩儿是路上才有的,也没法通知我娘家人,你们是除了我夫君外唯一知道的几个人,若是不嫌弃的,到时候孩子落地了,认各位当义父义母。”
“好!”这一呼,方桌四周的其他人皆把手中的酒碗举了起来,五只酒碗于正中相碰。褐色的陶碗相撞,浅黄色的酒水四溢,溅撒在桌上。
豪爽的赵野与关逸直接仰头,将大碗酒一口饮尽了;酒量普通的梁彦好大喝了一口便放下;对桌的两位女子只浅浅抿了口,品尝了酒的味道;酒兴言则看着面前的孩子们,没再刻意酗酒,而是同他们方才要求的那样,只饮一口后,便把酒碗推远了。
这酒碰完,今日的玩乐便要开始了。
梁彦好起身将大博、小博的棋局摆放整齐,简要说出今日的游戏规则,“这六博只能两两对弈。我想,一队人分两局参与游戏。至于这顺序,就用投壶的名次来确定。”
“每队名次靠前的可以优先选择对手和想要玩的棋局,名次靠后的没有选择权。例,若投壶我得了第一,容吉第二,章娘第四。那我能比容吉先选对手,我若是挑了容吉这队,那名次靠后的章娘子就是我的对手,同时也由我来决定咱们这一局玩大博还是小博。”
第58章 投壶汉代的一种投掷类的游戏
其他人自然没什么意见,毕竟一桌人里唯一需要额外说明游戏规则的,只有呼衍容吉。
大家也很在乎她的情绪。
哪怕梁彦好都有些自顾不暇了,也会在说完后伸手拍拍赵野的手臂,让他把话都给呼衍容吉讲明白。
“БианддавууэролгоаардлагаайюуНэмэлонооэсвэлэнгийноглоомындYрмийгаиглауу”(需要给你一些优待么?加分或者使用更简单的游戏规则?)赵野坐在她们对面,轻松且随和地这样说。
呼衍容吉听后,笑着摇了摇头,
回答,“аардлагагYй。ЮучболсонбиГуанИдялагдагYй。”(不需要。再怎么样,我也不至于输给关逸。)
这是他们比赛前就约定好的策略。今日玩的就是两家吃一家的分。谁赢都没差,只要酒兴言当输家就成。实际上呼衍容吉不觉得她们会胜,因为投壶太吃技巧,没认真练过,或者不常玩的,前面几次机会都得拿来浪费。而她又不是很懂六博的玩法,想要和这些老手过招,简直天方夜谭。
但她的性子与章絮截然相反。她胆大心细,从不惧怕送上门来的挑战。
“БиэлээдэдэдэнудааоролдожболоууБиэгчэйгээбагазэрэгээлмээрбайна。”(可以先尝试几回么?我想带着妹妹稍微上上手。)呼衍容吉看着满桌子的男人,自信地笑了笑,起身离席的同时还不忘带上章絮,“Таэнэрэйгээярилцаэрэгэй,эмэгэйчYYдбиддандаагалогоонданаарлааандуулжбологYй。”(你得跟她说说,我们女人不差,不要总是一心往厨房里钻,偶尔练练射箭骑马没问题的。)
赵野闻言,点点头,而后抬眼看了眼章絮,无奈道,“ТаныэлжбайгаазYйлvминийэлснээсилYYаигай。ТэрнамайгYргэлжягажбайнагэжбоддог。”(你说比我说有用。她总以为我在哄她。)
草原女子没接话,而是走到他们用石子划分的界线前,弯身从脚边的酒坛里取出几支箭矢放进章絮手里,而后轻拍了她的腰身,要她先来。
章絮还没来得及说话,转过身就冲着呼衍容吉摆摆双手,暗示自己并不擅长,怎么也要往后排排顺序,不能是第一个。但是呼衍容吉不让,她轻笑地看了围坐在桌边的那一圈男人,搂住了章絮的纤腰往前带,要她在界线前站定了,不许跑,而后指了指三丈外的那个脖子细长的铜壶,站在她身后随便扔了一支给她打样。
“铛——”
这简直神了。方才才说自己从没玩过这游戏的呼衍容吉结果是一扔就中,还是正中其中,整只箭身从箭头钻进壶口到完全触底都没碰到过酒壶那钱币大的壶口。直接惹来旁边一阵热闹。
“嘘——”赵野想也不想,学着军营里其他人的举动,将嘴巴一撅,吹起响亮的口哨来,夸赞呼衍容吉的硬实力。
颜升人小个儿小,两只眼睛都看直了,激动地直接从凳子上跳起来,跑下位置往她们这边来,边走边回头跟各位哥哥说,“这个姐姐好厉害!”
梁彦好也喜欢看呼衍容吉耍帅。他见自己女人这样耀眼,脸上不知道多有面子,甚至骄傲地下意识地学她,捏起食指拇指,用手比划着方才她扔箭矢的动作,往前抛,紧跟着开口道,“厉害!怎么样?你要开始担心了吧,今日有劲敌。”最后一句是跟关逸说的,要他别那么自信。
关逸自然也觉得眼前一亮。草原上没这种游戏,他们连这种细口的酒壶都造不出来,更别提这种酒桌游戏了,但他夸归夸,是不能这么快低头认怂的,开口就答,“这投壶一回比十支箭,若她能十支都中,我这声夸再给也不迟。”
酒兴言觉得人女娃玩得已经很出色了,便跟剑客讲,“人第一回玩,没叫你让分,没多加几支箭,没往前多走两步离酒壶靠得更近些,就有够给把你当对手了,这样奚落可不对!难怪这么多年都没女人瞧上你。”
哄堂大笑,就连一旁站着紧张到脸红的章絮也没忍住跟着笑了。
“你这老头儿,偏心!就知道帮人家有人帮的,还是不是跟我一边的好队友了。啊!你说话啊,你还愿不愿宠我啦。”关逸学着那戏台子上唱戏的女伶,掐着嗓子回这话,刻意阴阳怪气,惹得席座是大笑连连。
“哈哈……关大哥你哈哈……”听见这话,章絮再也忍不住,伸手扶住了呼衍容吉的手臂,笑弯了腰。
剑客才不在意这些小的心里想的小九九,伸手从小孩儿碗里倒了大半碗菊花酒过来,边品边说,“咱们玩游戏不就是图个开心,把分算那么死做什么,玩得好玩不好都高高兴兴玩嘛,又不会笑话你。”
章絮在一群大人之中,年纪最小,只比颜升大了四五岁。要她不紧张不可能,她方才拿箭的手心都出了不少汗,生怕他们玩得好在一边说奚落的话。她原本想落到最后的,可呼衍容吉怕她等了一圈,发现一屋子人就她玩不好,干脆带她第一个玩。
“你们……我投的时候别在边上说话……我紧张。”章絮看了看手中的箭矢,又看了看全都盯着自己看的众人,羞得是分明没喝酒那张脸也逐渐浮上了些许酡红。
呼衍容吉一直在帮她。
她比章絮高,又比章絮年长十岁,像位温柔的大姐姐。她的一只手扶住了章絮的腰身,要她能站稳,接着右手握住了章絮拿箭的那只手,稍用了些力气地带着她往前推。
章絮的眼睛死盯着远处的壶口,半张开嘴轻轻吐气,而后听着呼衍容吉用胡语说的动作要领。尽管听不懂,呼衍容吉也没打算要她听懂。正是听不懂了,章絮才不会纠结字眼上的诀窍,而把全部的心思都放在手臂的感觉上。
好,就是这个时候,就是她的上臂没有那么僵硬,肌肉开始松软的时刻,呼衍容吉抓着她的右手往前一送,同时嘴上用更大的声音指示要她松手。
“咻——”箭矢脱离指尖成功飞出去,不过一次眨眼的时间,箭头准确无误地碰到了酒壶壶口下两寸的位置,而后叮一声掉落在了地上。
带着她第一回就要中,那几乎不可能,除非直接帮她投,但凡是要她用点个人实力的,都是不中的下场。
可这要章絮兴奋坏了。她对自己的期待极低,原本想着今日只要能碰到这酒壶,就不算输得太难看。所以第一回试投就拿下这样的好成绩,大大鼓舞了章絮的信心。她轻呼一声,禁不住回头看呼衍容吉,接着激动地张开了双手抱住她,开心道,“我居然碰到酒壶了,姐姐你真是太厉害了。”
——再试试。
呼衍容吉把手里拿好的几只箭交到她手里,打算让她自己来两回,还学着方才赵野鼓励人的方式,把手指放进嘴唇里,长嘘一口哨声,给她喝彩。
章絮特别喜欢呼衍容吉,她觉得呼衍容吉和她们中原的女人不一样。所以这会儿得了她的鼓舞,信心大增,拿着几只箭就往酒壶里投。
果然,都不差,一口气扔了三四只,只有一支扔偏没碰到,更有一支差点就投进去了。
旁边的男人们特意等她都投完了才敢开口说话。
赵野笑言:“跟着容吉,说不定过段时间,我娘子就能学会骑马了。”
梁彦好特别捧场,拍着手夸:“章娘子这几支扔得可不比洛阳的贵女们差,她们可是整天没事干就玩这个。”
酒兴言摸摸胡须,“我就说丫头聪慧过人,是个有天赋的。”
剑客见他们一边倒也不肯有个中立的,便也玩笑着吃人嘴短拿人手软地掐着嗓子继续接,“老酒!你也不看看我们面对的都是什么人。那两个吃里扒外只知道亲亲娘子好的,这两个头脑机灵功夫还不输男人的。让我一个人打四个,这世道还有没有天理啦!”
颜升听关逸阴阳怪气,那是捂着嘴咯咯笑,而后叉着腰骄傲道,“我看中能给我当娘亲的姐姐能不厉害么!”
得了,满院子没一个讲公平的,都偏心,关逸彻底没辙,苦笑着一个人喝起闷酒来。
投壶比试也在这股子女人们带起的轻松氛围中拉开序幕。顺序呢,是老人小孩女人们先扔 ,三个大男人殿后。
酒兴言宝刀未老,十箭七中。
颜升完全就是个力气大没准头的,十箭零中,还失手把酒壶背后的土墙戳出几个窟窿眼出来,没给赵野气坏,捂着屁-股满院子乱跑。
章絮十中二,没垫底,可高兴坏了,拉着呼衍容吉的手晃了两下后,就往赵野怀里钻,傻笑着与他分享拿到了名次的快乐。
呼衍容吉十中十,当仁不让的神射手,收工拍手的时候刻意看了关逸一眼,非要他今日说个好出来。
也不知道这两人是怎么对上的,兴许是关逸不高兴她把自己的汗血宝马抢走了。总之关逸没法,在那两个看戏不嫌热闹大的男人的督促下,看起来不情不愿、扭扭捏捏地来了句,“牛-逼。”
梁彦好十中六,不高不低,他本身不擅长这类玩技术的,所以还算满意。
赵野那可是神射营出来的,轻轻松松十中十,和呼衍容吉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
最后轮到关逸了,这手上还没拿箭呢,梁彦好就想着使绊子,“哟──剑圣扔箭呢,兴不兴旁人在边上说话呀。”
关逸其实也没什么一定要赢的理由,纯粹是不乐意输太难看,再加上他可是这群人里武功最高的,不拿第一说不过去,所以冷笑着回,“公子哥你可少说两句吧,不然等会儿我也替你美言美言。”
说完,站定,眯眼,抬手,扔出,只听噔噔噔几声响,关逸也漂漂亮亮地扔出了个十中十。
第59章 夺枭(闲笔可跳)一伍六人,一枭五散……
这是梁彦好最不想看到的局面了。他想着今日清晨同关逸说了这么多,谁知道他是真的油盐不进,两手一插,两眼一瞪,小嘴一咬,看着站在原地同自己炫耀的剑客,那是佯装生气,心想着自己好歹也是这个队伍的老大,怎么一个二个都不听话。
关逸可不让,他摆着手道,“你要说权,这里你说第二,没人敢认第一,可你要比咱们的实力,我关逸绝不认怂。今日我势必要与赵野比个高下。”
赵野站在一边,听见宣战,痛快地笑了几声,劝道,“我是不是早就同你说过,在绝对实力面前,整那些听起来就复杂的规矩没多大用处。不如让我跟他单独较量较量,别把女人们拉进来,伤感情的。咱们让她们,或是侥幸胜了她们,她们多少心里都会不高兴。”
关逸见他应战,颇为欣赏地点了点头,问,“知道要比什么么你就答应,小心跟上次一样输得没眼看。”
赵野回身看了眼桌上的大博棋,不在意道,“总不能你要跟我玩小博吧,小孩子才玩的游戏,赢了输了都丢人。”
爽快,关逸就喜欢这样的人。他笑着走到墙角,把方才他们丢落的箭矢一根根捡回来,一边答,“那你知道我想跟你赌什么么?”
嗯?
这话问的,在边上听着的几人都露出了困惑的神情,特别是章絮,她干脆躲在了赵野的身后,悄声问,“你与赵大哥还有恩怨么?上回的事情他也没必要记恨你啊,你都输给他了。”
赵野笑了笑,用舌头顶了顶右腮,答,“你要跟我赌队伍的行驶指挥权。我赢了,除了钱的事情,以后你们都得听我的。你赢了,我就老老实实当个车夫,替你们看那几个除了我谁也搬不起的八口大箱子。”
事实上他们由两队人变为一队人的时候,悄无声息当了领队的那个人便是赵野。梁彦好完全没注意,他一心只在乎今日吃什么,睡得好不好,至于谁领路,谁护卫,具体做什么,不甚在意。呼衍容吉与酒兴言本来就不通这些事情,全权放手。只有关逸,他虽然觉得这赵野是个厉害的,可到底能不能领着他们,是个问题,今日也是想借着这个机会试他一试。
“你心里清楚就好。”关逸说完话,走到桌边,垂下手拍了拍放置于正中的六博棋,邀请道,“开始吧,今日咱们一局定胜负。”
大博棋在那个时代专属于骁勇善战、怀有报国之心的男人们。它当然不是一个谁都能玩,谁都会玩的闲散游戏,更经常在宫中、达官贵人的家中见到,有时候士大夫之间,或是丞相、皇帝逢休沐节日相见了,也一定要在局座上拿大博棋来博弈。
所谓六博,也就是六棋。那时候的“六”不能是无中生有的数字,史书有一说是,此“六”源于军战。秦汉时期的军事行动中,常以一伍为基本作战单位,而一伍恰好六人,一个领兵作战的伍长,再搭配能力各异的五名士卒。由此,大博棋的这六棋便也相应的转化为了棋盘上的一伍,大棋名“骁(枭)”,小棋名“散”,一骁五散,方为大六博。
此次要决定的,便是他们中的“骁”棋。
赵野无疑是最合适的,毕竟他有行军作战的经验,能把队伍里每个人都安排地恰到好处。如今虽不用仔细地将那段过往一一道来,可与他相处过的都知道,他在许多事情上的经验与处理方式都老辣的可怕,完全不像个二十出头的年青人。
赵野闻言,也跟着走了回来,在方桌的另一面坐下,而后闲适地伸出了一只手,敲击桌面,回应道,“还请赐教。”
关逸用手碰了碰摆放于前的白色象牙做的棋子,问他,“咱们博箸还是博茕?”
赵野两眼一扫,低头看了看放在木盒子里的两种用具,一边是六根正反刷有黑白两色清漆的木箸,一边是阴刻了十八面的骰子,不多考虑,伸手往右,指了指骰子,回答,“博茕。”
木箸与木茕,是用来决定六个棋子行进步数的用具。木箸一般为六根,一面漆白一面漆黑,游戏时指定其中一面为正,按照每次投掷时六根木箸正面向上的数量决定行棋的步数。而木茕是一个十八面的骰子,每次可行进步数为一至十六,是东汉时期大家更愿意用的,机动性更强,局面更加的扑朔迷离。
此前说,大博棋与行军作战无异,那这游戏氛围与小博棋自然也是截然不同的。两人才从棋盒里拿出各自的六枚棋子,这眼神里的火药味儿便能直冲云霄。同理而言,大博棋的观赏程度也是最高的,坐在棋局两边的众人就像是在军帐中看军师用沙盘推演战况那般,可谓是津津有味。
但章絮与呼衍容吉纯属看热闹,毕竟那时的女人非军户出身,基本上没可能接触到这方面的信息。而梁彦好与酒兴言呢,他们俩在洛阳待了这么些年,见过的棋局没有几万也有上千了,今日主打一个旁白解说,把双方的局势说给女人们听。
可正当赵野的手要去抓木茕的时候,给梁彦好眼疾手快地摁住了。
“诶,你俩等等。”梁彦好看热闹的不嫌事儿大,嬉笑着要求,“你俩既然约了赌注,这惩罚必然要来一个,没有我可不看。没有,她们两个也不知道怎么看。”
赵野听了,转头看了眼坐在自己左手边有些无聊的章絮,她正半趴在桌上用手指来回拨弄他这边的两个散棋,琢磨上面写的篆书,忽然意识到他说的在理,便问,“要玩什么惩罚?”
“罚酒。”梁彦好指了指棋局上已经摆在正中方框“水”内的两条木鱼,解释道,“罚酒规则有三。其一,你们谁拿到了鱼,罚对方一杯。其二,你们谁吃了对面的骁,罚对方一杯,其三,散变骁,罚对方一杯,骁变散,自罚一杯。”
说到这里,就不得不提大博棋的游戏规则了。
大博棋的棋盘
为长约两尺、宽约两尺差一寸的方形棋盘。正中雕刻的不过两寸长宽的方形结构名为“水”,是大博棋筹码二鱼所在的位置,看起来就像是被四面围墙包围住的一道天井。天井四边垂直往外延伸出四个“T”型结构,“T”的头部正对四个倒插在棋局四边的“L”型结构。而棋局的四个角上分别用方框圈起来,这就是棋子出发的区域。
他们需要从棋盘的四个角出发,按照既定的路径走到棋盘正中的水中,将水中的木鱼牵出来,牵出后棋盘中绕行一圈,再走回出发点,则完成得分。
由于大博棋为一骁五散,那这两种棋子的行进路线是有天差地别的。
散棋只能按照“张究屈玄高玄屈究张”的顺序在棋盘上进行顺时针的绕行,在棋盘外围做类似于围追堵截的动作。而骁棋在此基础上再增“张道揭畔(方)畔揭道张”和“(方)畔揭道张道揭畔(方)”两条路径,方便骁棋入水牵鱼。
说了得分,那就定然要说如何失分。
带回木鱼的骁棋可被对方的棋子所杀,一旦被杀,敌方获得这条木鱼的筹码后再加一筹。
再说如何杀,这是大博棋想要制胜的关键所在。
若是骁棋被杀,则该棋出局,场上只剩五个散棋可以继续使用。若是散棋被杀,那只需要将其移动到棋盘空白处写了“屈”字的位置等待我方剩余散棋解救。
那大博棋中,最最精彩的一条游戏规则莫过于“散升骁”。
我们之前说过,木茕有十八面,却只标上了一至十六统共十六个数字。而剩下的两面,一面是“骁”,一面是“妻畏”。
若投掷到“骁(面)”,手中的散棋可以立起当骁棋使用,并在后期的游戏过程中主动攻击对方的骁棋或者牵鱼。若投掷到“妻畏”面,手中已经变成骁棋的散棋将重新变回散棋。
至此,我们可以简单地把游戏内核理解为,双方在棋局上通过“升枭、杀枭、牵鱼、引回”四个环节来回博弈。
“我说你们,想好了没,这种玩脑子的游戏,不配着喝酒怎么行,说不定你们玩着玩着,哪一方就突然昏了,然后这眼下一个没盯住,诶~给对方杀了枭。”梁彦好说完,就弯了腰,钻桌子底下从脚边摸起那坛他一早准备好的九酝春,放到桌面上供众人品鉴。
“随便你们。”关逸不在乎他们怎么折腾,他就是想正儿八经地跟赵野来一场。
赵野这男人,奇怪得很,和他所认识的从过军的男人们大行径庭。他不张扬,也不热衷于耍刀弄枪,可你真把他当个小喽啰看,他准要将你扎个满手血出来。关逸在上次比试的时候就看出来了,他分明有能与自己一较高下的实力,就算最后赢不了,也绝不可能仅靠那几招让自己一剑穿胸。
也不只是他看出来了,酒兴言也知道,藏不了一点,那身衣裳一脱便全都暴露了。赵野曾经受到的伤害里,偏偏没有一处致命伤,都是小打小闹留下来养十天半个月就能好的不痛不痒的小伤口。
也就公子哥那个傻的看不出来给他骗过去了,这戏演得这样好看,能漂漂亮亮地输给自己。关逸越想越不舒服。他可以接受自己技不如人,可以接受自己随着年纪渐长反应和准度皆有所下降,但绝不允许赵野装傻充楞给自己让。哪有让的这一说法,这不是侮辱人么?
“随你们怎么折腾,这点酒还不至于让我晕头转向。”关逸随意地瞥了一眼那坛子好酒,没多少兴趣,反倒是将黑色的骁棋抓在手上,有模有样地盯着方形棋盘和上面的十二道,看起来像是在思索如何行棋。
赵野则是看了眼章絮的态度,而她肯不肯让自己喝,问的时候还承诺,“要是等会儿喝醉了,今晚就不和你一块儿睡,我帮你把容吉要来陪你睡觉,行不行?”
孕后的章絮特别没安全感,晚上就喜欢贴着他睡,可他一想自己要是醉了,那是真没多少分寸,哪里还记得酒大夫说的禁令。但他说完,又补充,“也不一定会喝那么多,这游戏我能玩,我之前在营地里没少和他们玩儿。”而后抓了抓女人的手,半安慰半哄。
章絮才不是那种扫兴的人,她看着梁彦好买来的九酝春,小声提议,“我知道,想玩就玩嘛,玩得开心些。这个我不会,平时空闲了咱俩也玩不成。正好闲着也是闲着,我给你们去把温酒的火炉拿来,要喝也等酒温了再喝,不然脾胃要不舒服了。”
“好,今日辛苦你了,等这些事情忙完陪你好好休息休息。”赵野收回目光,又在桌下踢了脚梁彦好,喊他机灵点去帮忙把火炉拿来,而后开口应战,“我没问题,来吧。”
第60章 牵鱼(闲笔可跳)把筹码成功救出来才……
先确定两人行棋的顺序,按照规则,两人各掷一回木茕,谁的点数大,谁先行棋。
木茕在桌子上反复碰了几回才停,赵野得十三,关逸得八,不巧,剑客从一开始就落于下乘,行后手棋。
赵野看见,轻笑两声,伸手把关逸放在拿远的木茕捡过来,捏在手心里随意地转了两转,而后往上一抛。那木茕就在万众瞩目下滚了个九来。
玩过棋局游戏的都知道,一开始棋面上没有棋子,扔出来的步数越大,跑得越快,能占领的位置便越好。六博也是同理。若赵野第一回率先行骁棋,这一下便能直接让骁棋站在“畔”位上,静待下一回合掷一入水牵鱼便可。若赵野打算缓缓,行散棋,这个数也能要他跑到对面的位点上,堵住关逸的路。
毕竟大博棋,一局分两回,第一条鱼被骁棋成功牵出来后,棋盘中央的“方”位便不能再进其他骁棋了,双方必须围绕着牵出的这条鱼完成搏杀。
而当一个棋子的行进路线上出现了其他的棋子,又没有办法把棋子吃掉的情况下,两个棋子都必须回退。此规则常被人用来挡棋,阻挡骁棋入水牵鱼后回家。
或挡或牵,选择权在赵野手里。他盯着水中的那两条木鱼看了两眼,选择一马当先行骁棋。
关逸也不是笨蛋,骁棋牵鱼后必须在外围路线上绕行一圈才能走回到初始位置,必须要往他这边来,所以他果断把散棋布了上去堵住赵野那枚骁棋可能要经过的路线。
两人就这么一来一回地往上排布棋子,不过十几个来回,那十二个黑白色的象牙棋就全给他俩放了上去,致使不大的棋盘上密密麻麻摆满了。
章絮坐在一旁看不懂一点儿,这么会儿功夫,她就只看明白了木茕上写着的数字,所以憋不住了,歪着身子边用扇子给火炉扇风开口问梁彦好,“你能看懂他们在干嘛么?谁会赢啊。”
梁彦好坐在她正对面,那两只眼睛盯着棋局是要多专注有多专注,见她问,就指着赵野的骁棋说,“这个大的,你总能认识吧,它这会儿已经成功入水了,牵上了一条鱼,但是关逸给它把所有的出路都给堵上了,不许它带出来,所以赵野这会儿正想办法把关逸的散棋都给撞开。”
说起来强盗,赵野的骁棋入水后,棋局上就没有自由的骁棋了,散棋杀不了散棋,但关逸的骁棋给自家散棋保护得里三层外三层,就是想碰也碰不到,每次赵野好不容易撞开通路,关逸反过来就把这散棋吃了,送这散棋进他这边的牢房“屈”位里待着,把它的行动给锁住。
可章絮一听,垂着脑袋又一想,忽然弱弱地发问,“我家夫君方才已经牵上鱼了,为什么他们不罚酒?”
也就只有局外人在这种紧要关头还记得惩罚的事情,桌上三个大男人没一个想得起来。赵野听了后,也忽然止住凝重的眉头,转头含着笑意看了看趴在桌边乖乖巧巧的章絮,沉声称赞,“你不说我都忘了,玩得太专注。”
“我是觉得这酒闻起来还挺香的,比我以前给兄长们温过的都要好,热好了不喝,多浪费。”章絮用打
酒的小勺在酒液里搅了搅,用新拿的酒盅给关逸打了一盅,又笑着补充道,“关大哥,请吧!”
关逸垂眸看了眼那盅酒,无奈地笑,“牵鱼是要带出水了才行。”不过他想想,又觉得章絮说的也不差。赵野的枭棋在水里,不出来,这局游戏根本没法儿玩下去,谁也拿不到分,还得这么僵持下去。所以这鱼,他肯定是能牵出来的。于是连忙改口,“你瞧我这个脑子。”而后端起酒盅来一饮而尽,赞叹,“此酒甚好!”
梁彦好闻着那醇香,自豪道,“那肯定香,本公子我特意去本地上等的酒坊里打来的。你们知道什么是九酝春么?这酒自春节后开酿,一月酿一回,接连九个月反复酿造九回,这第九回打上来的好酒就叫九酝春,只这一小坛就花了我两千钱呢,拿来给你们当罚酒,算我有良心。”
公子哥说完,将自己手里的酒碗推了来,又道,“章娘子,给我也打半碗,如此好酒,咱们不一块儿喝怎能尽兴。”
说来也怪,章絮分明没有沾一滴酒,方才用嘴唇抿过的,也在最短的时间内漱口吐掉了。也可能是坐的离炉子最近的原因。这会儿跟着他们一道玩,身上都禁不住开始发热,好像那飘散在空气中的酒香透过皮肉钻进了她的身子。
“酒大夫要来两口么?夫君,你也帮我问问姐姐。”章絮忍不住想,这样多人同坐一桌、一起吃酒游戏的场景,从前不是过年,基本上见不着。这可真好啊,这么多人能凑在一块儿。
酒兴言用手撑着脑袋,没说话。他今日半日,整个人都是飘忽的,想看章絮,想从她身上看到夫人的影子,可又怕赵野多想,便凝着脸忍住了。就是他们玩玩闹闹、说说笑笑,他也没听进去多少,魂魄早飞远了。
而呼衍容吉虽不通语言也认不得棋局上的篆书,但她看着看着就把这游戏看明白了,就算不懂其中的精髓,也能看懂棋子要怎么走,所以陪他们玩得不亦乐乎,有时候眼看着赵野撞开一条路正打算松一口气时,关逸下一步就动动手,把他的后路全堵上,就会忍不住跟着轻笑,觉得他们玩起来很凶,不留一点情面,但还真的颇可爱的。
“不用了。”酒兴言开口拒绝。
呼衍容吉则把酒碗推了来,笑着答,“ТанайЖунЮаньдарсамай。”(你们中原的酒很好喝。)
等章絮把酒杯都斟满,二人的对局也就继续进行了。
这回喝下大半杯的梁彦好不要章絮催也记得开口给她们解释棋局,“诺,关逸打算给赵野让位置了。我要是没猜错的话,等他一出来就把这骁棋吃了。”
果不其然,赵野这两回投掷的点数太小,又是一又是二三的,根本没法儿要骁棋走多远,这刚跑两步就给守株待兔的散棋抓住了,骁棋直接出局。
早知道会是这种下场的赵野也自觉,笑着伸手点了点手边的酒杯,让娘子给自己倒酒,边等她倒酒的同时边说,“这一步不让不行啊,没完没了了。他就是非得把我逼死才行。我总不能坐以待毙。”
关逸嗤笑一声,看着赵野事先就用几颗散棋把自己撤退路线全堵住的棋子,开口就骂,“你这几颗后手的黄雀都还没开始用呢,这会儿装什么委屈,指不定我前脚还没走两步,这鱼就又给你夺回去了。”
谁知道等他这话说完,抬头一看,看见赵野气定神闲地从娘子手里接过酒杯,慢慢地把酒饮尽,而后又把脑袋垂下去,仔细倾听章絮的叮嘱,最后装作没人看的在章絮脸颊上偷吻了一口,没忍住,拍了一下桌面笑骂,“你们俩能不能收敛一点!这会儿正在下这么严肃的棋局,你赵野还敢玩这些情情爱爱的分心,不拿我关逸当对手是吧。前段时间天天听这俩的墙角就算了,好歹他俩不当着人面来,谁知道又来了个你们。”
梁彦好听了这话,笑出声,不认,用下巴指了指斜对面非要和章絮挤在一块儿坐的颜升,回道,“那还有个小的呢,别把你说的那么惨。再说了,我也没立什么规矩说咱们一队的不能出去找女人,你要是真有看上的,带回来我绝对不说闲话。”
公子哥说完,又看见了身旁一口一口品酒的酒兴言,八卦似的问,“我说老酒,关逸干嘛不找娘子啊,他是不是不行?”
这话说完,关逸的脸色就暗了,两只眼睛像刀子一样扎过来。
听到这种话唯一不能轻松放过的是酒兴言,他知道公子哥嘴上没把门,爱乱说,可这种话不能乱开口,于是抬起左手往梁彦好脑门上叩了下,骂道,“嘴上积点德吧。他是小时候家中满门都给山匪杀了,此后便练起了剑法,立志为民谋求正义,从此断了传宗接代的心思。别用你那龌龊的想法这样看人家。”
“山匪?”梁彦好没少听过这种词,但他知道的山匪都是从话本里来的。话本里说山匪们会围山修建寨子,会拦截过路的过路人,会抢黄花闺女上山当压寨夫人,可从没说山匪要灭人满门,所以他收敛了脸上的嘻嘻哈哈,看回关逸,问,“你和他们可是有世仇,不然他们为什么要灭你满门?”
不光是梁彦好,满院的人都看了过来。章絮是好奇,颜升就当故事听,赵野则是局觉得此事不妙,跟着冷了神色。
关逸低头把玩着从方才起就一直拿在手心里的木茕,毫不在意地解释道,“山匪成天住那深山老林的,靠什么吃饭啊。你以为人人都是赵野,能打得来野兽,能杀得来黑熊。看到哪家亮了灯,看到哪家的门楣挂得好看,就往哪家闯呗。男人直接杀了,女人奸完再杀,不都是这样的。”
“再说了,我今日在关中,明日就要去关外的,哪个女人愿意跟我。”说完,他觉得这话有些不妥,毕竟有些地方的有些女人确实能做出这种事来,在他的马后面跟行几十里,走到一双草鞋都磨烂了。
他边说边看赵野,突然有些没心思,收口,“刚才就是玩笑话,你们别放在心上。我就是没这个心思而已,你们互相喜欢,也愿意整日待在一块儿,蛮好的,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