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外衣脱了,要是可以,干脆把上半身的全解开,我要给你摸摸肚子,看看里面胎位正不正。这会儿还有时间,不正有办法调整过来。”魏稳婆把那盆碳火放在屋中央,又站在脸盆前仔细地洗了手,胸有成竹地走过来。
直到这时,我们才能亲眼看见她的腹部。
她不算运气最好的那类女人,这个月肚子长得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快,所以从某一日起,小腹下端开始往上蔓延出深色的裂纹。
“你多大了?”魏稳婆习惯性地分散她的注意力,先将手放在裸露着的肚皮上,感受是否有胎动。
“十八。”已是来年。
“这是第几胎?”
“头胎。”她没办法不紧张,捏着男人的手心全是汗。
“头胎是要吃苦些,没经验容易给产前的阵痛吓住。”稳婆没看她,两只手一直在她的肚皮上摸来摸去的,起初很轻,抚摸,后来好像要确定什么,就沿着那个位置压了压,一下子推得她泌出了好些尿液,接着语调平常地说,“娃娃的脑袋在这儿,不算特别正,但好在还没足月,调整起来简单些,你自己就能行,不然帮你扳回来才叫痛苦。”
她说完就要教章絮如何操练,“穿好衣服,躺到床上去。”
女人却白了脸,有些不好意思,转头往赵野身前躲了躲,小声答,“方才没忍住,尿在您床上了……我可以给你洗干净。”
魏稳婆对这种事见怪不怪了,指着赵野说,“要洗让他去洗,这么大个男人总不能中看不中用。”
“这个月莫名开始没法存住尿,走得快了便要漏,裤子总是湿的。”今日之前她没与任何人说,觉得难堪。
“孩子大了就这样,毕竟就这么大个肚子,她变大了,其他地方都跟着小。你这个还算安静的,若是碰上活跃些的,爱动,你这尿就更憋不住了。”魏稳婆说话虽然直接,但语气温柔,
特别能安抚她不安的心,“怀孩子已经够辛苦了,别给自己太多压力。无非多去几回茅房也没人说你,夜里懒得跑就让你男人在屋里备个尿桶,能解决事就行。”
她听了不知道多感激,收拢领口的同时赶忙去了趟茅房,小解干净,再回来学习能正胎位的体式。
这些全是赵野没听过没见过的。娘子每天都冲他笑,说这里也好,那里也好,真叫他这个不长眼的给放过去了。他趁章絮去茅房,飞快地帮稳婆把整床的被褥都换了下来,然后站在一边认真地听,认真学。
“来,先跪好了。”魏稳婆拍了拍床榻正中心的位置,要她脱了鞋爬上去,接着取来一个枕头垫在她的胸部,继续道,“好,趴下来,趴在这儿上面。两只手指尖朝上,脸在转向我这边。”
章絮每一样都照做,可腹部压力太大,她刚抬起手,就头晕想呕,难受得匆忙闭了眼,将额头靠在床铺上休整。
“好孩子。”魏稳婆拍了拍她的背,帮她顺气,又叮嘱道,“虽然做起来可能会不太舒服,但为了后面能顺利生下来,不遭更多的罪,这段时间咬咬牙坚持下来,一日做三次,一次半刻。若是可以的话,让你夫君在边上看着你,别摔了。”
她倒不怕这些,能顺利生下来是她此刻最大的心愿。
“我这胎顺产的几率大么?您别骗我,我好有个心理准备。”章絮忍过一阵眩晕,问。
“起初见你们,是觉得难生。你男人个子大,孩子也容易生得大,比起其他的妇人,卡在盆内出不来的几率也确实高。可刚刚摸了摸,又觉得还行,你这段时日吃得不多,孩子小,后面还这样吃,把她重量控制控制,好生的。至于这鸡,等你后面需要喂奶了再进补。”
她需要的大抵就是这么一番话。如此便能心安。
剩下的话不是与章絮说的,魏稳婆坐在床边抬头看向赵野,吩咐道,“生产是件危险的事情,千万不要掉以轻心。我来教你怎么判断究竟到没到要生产、要来喊我的时候。”
“妇人生子前,会有规律且愈发强烈的疼痛,若进展太快,不消多时疼痛便从腹部延伸至腰脊时,你第一要做的事情不是来找我,而是让她以蹲坐的体式直接开始生产,你正好高大,双手从她腋下穿过将她稳稳抱住,同时告诉她可以开始使劲了。”
“若有更多的帮手,你叫一个在她身前帮忙看,配合着她使劲从侧边推她的腹部,帮她更快地将孩子生下来。若没有,一定要在她身下铺垫大量的稻草,防止孩儿坠出时摔伤。”
赵野神情凝重,一字一句地听,又反复地默念于心。
“若阵痛变化异常慢,数个时辰都等不来生产的时刻,记得不要让她痛呼浪费体力,该吃就吃,能睡就睡。同时派人来叫我。”
“好,麻烦您了。”男人抬头看了眼趴在床榻上调整胎位的她,拾起地上那堆刚换下来的旧被褥,抬脚往院子里去,帮她清洗干净。
也不知道还有什么能讲的,毕竟大家都是第一次当父亲母亲,没有经验,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但我非常喜欢这个小插曲,喜欢章絮不再选择在赵野面前粉饰太平。她心里曾有个不算太好的念头,以为世上的事情靠忍都能度过去。
这怎么能行,一味的忍只会要所有看起来细小的裂痕越长越大,直到给夫妻画出一道不可修补的界限。
回家路上,赵野是这么和她说的,“娘子,我确实有很多事情都不懂。但我可以学的。以前我能学着当一名优秀的士卒,如今也能学着当一位称职的夫君。”
她却笑,“你比他们称职多了,你不知道的他们也未必知道。”
第126章 橘石在她发间别上一朵金丝线做的花……
两人回去的时候依旧从吵闹的街市穿行。章絮每次走过最宽的那条路时都要说,“这里可比陈仓繁华多了,那些摊子上卖的东西我都不曾见过。”
赵野对这些东西对更熟悉。
说起来也怪,赵野明明长在虢县,却完全不了解虢县的事情,反倒是上回从这里路过时的记忆更为深刻,“这里住的更多是羌人,他们风俗与我们相差甚远,没见过才是寻常。”
“诺,他们的女人喜欢把这个带着身上。”男人指着不远处小摊上的由许多五彩斑斓的石头串成的吊坠,问,“要不要过去看看,喜欢给你买一根。”
他们身上已经没多少钱了。女人记得这件事,拽着他的手不许他靠近,连忙摇着头说,“阿和要用的东西都没准备呢,你怎么老把心思放在我身上。”
还能因为什么。
赵野想说,又被先一步猜到的她拦了下来。女人不得不把脸别开,面上有些热,接着道,“我不爱戴那些,你别买,买了我要生你气。”
“行,不买,就陪你看看。看看总行了,你都没见过。”他可不敢再惹她不高兴了,拉着她的手给她说,“这些石头都是从山里挖出来的。咱们忙着挖铁,他们就鼓捣这些石头。这里的东西很多都要随船、商队去更远的地方,所以才像这样摆着,沿着一条街上的都卖。”
她不买,不好意思凑近了看,只依偎在他手臂上,偷偷地看,眼神从紧挨着的缤纷珠串上划过,最后被一根橘红色的夺去了目光。
女人抿了抿唇,下意识捏紧了男人的手臂,没犹豫,狠了心要继续往前走,可这个转瞬即逝的眼神被眼尖的店家看见了。
隔着几丈远,用还有些蹩脚的汉话喊她,“小娘子,喜欢就上前来试试。”
赵野低头瞧她。
她仰头与他对视,小声道,“我看完了,咱们走吧。”
“别走啊,错过可就没下回了。”店家再次出声,又把她看中的那条拿了起来,捏在手上,展示给她看。
那是条真不错的珠串,赵野也很少见过这种颜色的,便也帮腔,“不买给你,给她买成不成。”
才说过不要的,她还不想这么快反悔,“她那么小怎么戴,等她能用都要十几年后了。”
“你先帮她戴个十几年。”赵野向来不在这种事上犹豫,说完就准备掏钱。
他身上还有些,章絮怕他一个人在外面急用就给了他几百,可买下这个他们就真要捉襟见肘了,她一咬牙,狠心,拉着他就要离开。
可男人这回不听她的,在原处站定了,怎么拉都不肯走,“我想买下来。”
她还在想怎么拒绝,他就给了更好的主意,“你若是嫌弃买了只给一个人戴亏,咱们回去就把它剪成三根,咱们一人一根,就跟我脖子上这串狼牙一样,紧些也没关系。我想买。”
“咱们没那么多钱了……”章絮终于把近来令她苦恼的另一件事说出口,“跟着他们,咱们花的比之前多很多,原本准备的那些是够去酒泉的,可眼下半道就空了。”
“我知道。”赵野抬手摸摸她的背,知道她每天算这些提心吊胆的,“安顿好你我就出去找点事做,等赚够了路费咱们再继续上路。”
“很好看,很衬你,很特别。”男人边说边从店家的手里接过那串橘红色的石串,“是太阳的颜色,是火焰的颜色,是你的颜色。”
怎么交涉,用多少钱买下的,没必要提。我只知道章絮真的很喜欢这根石串,回去就找了把剪子把它剪成了三段,分成他们三个一人一串。
——
梁彦好眼尖,他们刚换上,他就看到了。章絮平日里很少戴配饰,要多素雅有多素雅,这根橘红色的石串衬得她气色极好。
他刚认识他们的时候,会觉得他们太爱过小日子了,好像忘了他们处在一个更大的集体里,可眼下坐在院子里,看他们手牵着手从这头走到那头,还和初见时一样恩爱,他就忽然觉得,有他俩在这里,这个世道还不算太糟糕。
“你们倒是快活,这
几天没把我累死。“他开始改口,不再称呼自己为“本少爷”,而是一个与他们身份相近的寻常百姓,“我到底是昏了什么头允许你们买这么多粮食来的。”
章絮干不了重活,只能搬了张凳子来陪他一起坐在院子里,有一句没一句地闲聊。
“不是看你车马多么,我和夫君没多大能耐,只好干干倒卖的事情,过几日拉集市上卖的,分你一半。”
粮食早就装出来了,一袋子一袋子靠墙放着,足足摆了有四五十袋。这么多的活儿全是他一个人干的,赵野没帮他一点。
他变了很多,所有人都能看出来,这回搬运袋子磨破了手皮,他也只会坐在凳子上喘着粗气垂眼看着,看磨损的地方先起了泡,变白,变硬,最后变成和他们手上都有的那种一样,又厚又硬的深黄色茧。
“还谦虚呢,你们俩可是这里最能干的。”梁彦好开始分那些带来的宝物了,打开的箱子里全是金光灿灿的,让他觉得既熟悉又陌生,好像辉煌已经是昨日的事情,“你家里曾经也富有过吧,不然你不会识字的,这年头女人能认字的家底都不薄。”
都认识七个月了,他们这会儿才开始谈这些早该知道的小事。
“嗯,我祖父以前走商路的,带着中原的料子往那边卖,赚了不少,他走的就是这条往西域去的道路。”章絮觉得自冥冥之中是与河西有缘的,她身边的这么多人都来过这里,或者,葬在这里。
“怎么后来败了呢?”梁彦好说了几句话,终于有心情开始收拾这些曾经爱不释手的宝贝,将手伸进紫檀木的大箱子里,随意捻了根镶嵌有宝石的簪子递给她,说,“拿去吧,就当我感谢你给我们做了一路的饭。”
她没接,人穷不能穷志气,开口答,“我父亲染上了赌,输掉家当就是一两年的事情,等十一岁祖父离世,父亲彻底没人管的时候,家里就开始吃不上饭了,得我们几个姊妹去田庄里上工补贴家里。”
章絮想想又说,“就是我们在陈仓见过的那种田庄,我曾经以为我这辈子都得待在那里。”
“后来怎么想到要走呢?”梁彦好居然是唯一一个能立刻明白她选择出逃的人,也许经历相近。
“其实刚出来的时候,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走。明明和姊妹关系不差,各自嫁人后也经常走动,真有困难了两位哥哥也会帮一帮,母亲也不一定是真的厌烦我,只是催我尽早嫁人而已。”女人说着说着,又苦笑,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帮谁说话,“大家都没错,每个人都是这样按部就班地生活在这片土地上,周而复始,循环往复。”
“只是我过腻了那样的生活。有一顿没一顿,做不完的工活,嫁人、生子……好像只要有一步跟不上,就会有人拿着鞭子在背后抽我,将我打得血肉模糊,直到我也变成我的母亲,我也变成我的婆婆。”
“我很羡慕你们,你,我夫君,关大哥,还有酒大夫。你们出门在外,不要什么理由,随心而动。而我出门,别说随心了,就算说了理由也要被无数的人盘问猜忌,‘你一个女人,不在家好好地相夫教子,到这么远的地方来做什么?’”
甚至是,看到这个故事的读者,也会反复地一遍一遍思考与追问,一个女人,到底要因为什么踏上这条路。
必须得有理由,必须得有原因。
一定是亡夫在那里,一定是家里受到了压迫,一定是生活困苦。
她也说不上来究竟是什么原因,她经常也会被自己的表象迷惑。犹豫着,我是该去见一见亡夫;我不喜欢按部就班的生活;如果不出走就会被人丢在砧板上砍碎吃了。
可时到如今,她最想回答的大概是,“小梁,我也想和你们男人一样,去想去的地方,做能做的事情。而不是学会了那么多的字,只为在聘礼上累加筹码,告诉夫家,我女儿认识一个字就多值一枚五铢钱。”
梁彦好也许到这一刻才真正认识她,意外地,从另一个赵野看不了的角度。
他听了这些会说什么呢,要从受益方的角度指责她,还是从同病相怜的受害者的口吻安慰她。
“我在洛阳的时候差点死了。”他说这些的时候语调居然还算平常,没多大波澜,好像被那些人抓住,被人拿刀架在脖子上的不是名为梁彦好的公子哥。
“关逸还没找到我,我正像个懦夫一样痛哭流涕的时候,脑子里却莫名其妙地冒出了你。”
这是一些与情爱完全无关的东西。
“想我做什么?”女人坐在木凳上,看他趴在箱边翻找东西。
“想和我一样弱小还怀着孩子的女人是如何走到这里来的,想你落入坏人手里时都在想些什么。”梁彦好这样说。
“想出来了么?”章絮好奇地问。
“没有。所以我走回了这里,想要亲口问问你。”他说的时候都没在看她,声音遥远地仿佛在天边。
“那现在得到答案了么?”她喜欢这样纯粹的谈话,心与身份无关。
“还差一些,我书读得没你好,总是要想得更慢。”梁彦好又摸出来一件小玩意儿,几年前在洛阳街头买的画本,反手递到她面前,“既然爱看书,这些书就收下吧,他们羌人不识字,卖也卖不出去。”
“不过既然回来了,还是想和你说。我很喜欢你,不同于对容吉的喜欢。”他像那时候,章絮往他鬓发间插上茱萸那样,将手中寻来的金丝线做的牡丹花别进了她的发间,“给喜欢的人送几件小玩意儿,不过分吧。”
“还给我,我就不认你这个朋友了。”梁彦好淡淡地说。
第127章 卖粮她做的粥香飘十里
男人的动作太快,她还没看清,那支花就已经被他簪在发间了,只能摸到猜不出模样的几丛花瓣。章絮不知该作何反应,手边也没铜镜。
但她知道那东西肯定不差。
梁彦好与其他家道中落的公子哥不太一样。此前说了,他身上的贵气就是手心长满了茧子也去不掉的,磨砺只会教他成长。
“那还挺荣幸。”她不知道想起了什么,没来由地抬头看着他笑,继续道,“我算不算是,第一个你喜欢的,但不会跟你睡觉的女人。”
梁彦好不明白她为什么会这样问,这事不是显而易见的么?他们怎么会厮混到床上去。但回头看见她脸上欣慰的笑容时,果断地点了头,“是。”
好纯粹的关系。虽然这样的关系发生在男人身上再寻常不过,一如才认识不久的赵野与关逸,可眼下落到他们身上,就显得格外特别。
看热闹的人们总喜欢给男人女人们牵扯上他们自以为是的亲密关系。墙外红杏、红颜知己。想要避嫌,多数会选择认个江湖中的兄弟姐妹。可他却无视这一不成文的规矩,主动将她看成与夫君、关大哥一般可以自由往来的人。
她由衷地感到开心,将那株花收下,喃喃,“以前不懂容吉姐姐为什么喜欢你,现在忽然明白了。”
——
赵野自这天之后就很少在院子里待,成日早出晚归。
有几日会去黄河上的渡口,帮人往船上搬货、卸货,或是做一些牵船、引船的活,赚些卖体力的辛苦钱。但也不少了,通常干这种活的家里都穷,个子矮小,身板瘦弱,做不动太沉重的活。所以他一个就能顶两三人。
也许拿到手的钱财更能说明他的承诺,每天都会交给她将近满袋的五铢钱。
她当然再说不出如何驱使他的话,这年头想要活下来就得辛苦,所以两人每回见面只有机会说几句贴心的,不深入、不喧闹,肩膀挨着肩膀,脚丫碰着腿,安稳地度过每一个还算平凡的日子。
章絮仍然如这世上每一
位标榜贤良的女人一般,在有精力不困顿时帮他把换下来的脏衣服洗干净晾晒好,再给他做些可口的吃食。
赵野不会一直在外面挣辛苦钱,他们还有别的事情要做。
一般是狄旌过来找她商量置办交易过所的事情时,他们就要走到院子的角落说两句。背着她不知道在说点什么。男人们不会与她详细说,说完了他就要出门去。
唯一让她觉得这不算坏事的,是狄旌的一反常态。他居然改口,开始在她面前夸起赵野来,“你夫君还真不错,我拿了几样小事试试他,真能回回办妥。”
“……不是什么危险的事情吧。”章絮跟着他把申请铺子的各项凭证准备好,试图从他的口中去找寻自家男人的下落,“他也不是什么都会做的。”
“不算多危险。”狄旌本来要说的,刚准备张口,转过身来看见有些担忧的她,又把话咽了回去,轻松道,“就是一点小事,我肯定要他夜里回家陪你。”
她也只能这样相信。
这些人已经串通好了,要把她包在一个密不透风的茧衣里,不叫半分流言蜚语闯进来,扰乱她的神智。
眼下唯一还要她上心的,就剩院外的那堆粮食。
兜售粮食比他们此前设想的要困难许多,不单单是把粮食拉到集市上挂个牌子要人来买这样简单。
这时,已经没有店家对外售卖粮食了。一是时局不稳,到处都乱,又年年天灾,多数有存量的宁可把粮食堆进库房里,防饥防饿,防那些带兵的以充当军饷为由将这些粮食尽数抢去,也不肯拿出来救济平民。二是从西北逃来的流民太多,沿街小巷,墙边躺着的,被拦在城门外的。这群人别的不要,就要粮食,若是在街边跪求不来,饿狠了,饿死了,走投无路了,便也不管不顾进铺子里抢。
狄旌和他们提过这事。实际上当时进城时开箱检查就没将他们有粮食的事情往上面说,同值的守卫问起时,他因拿了章絮几颗金粒便谎称这帮人的十几口箱子里全是大宝贝,金光闪闪,不是他们这群小的能玩得来的,少碰为妙。
所以狄旌给他们的主意也自然是不往招惹麻烦的那条道儿上走,别抛头露面,别说这粮食是自己买的。实在要出手,可以先在集市上卖点他们南边带来的丝绸织品,等到在集市上结识了能接盘的商贾后再私下交易。
少赚总比惹事强。
可梁彦好没答应,他根本不信那些精致利己的商贾,他也不会轻易把那些能暴露自己皇家身份的宝物提前拿出来。且他们那时候商定好采买粮食正是为了救人,自己吃不上就自救,别人吃不上再卖给别人,若是与那些商贾交易,不让货品在市集上流通,那与同他们狼狈为奸有何区别。
“咱们就卖粮吧,卖多少算多少。”公子哥敲定了主意,在往上报的单子上工工整整填好了稻粟二字,又言,“我才从洛阳回来,亲眼见过这凉州兵马的样貌。洛阳的大氏族都敢抢,街边小夫妻做的小买卖也不能放过,就是瓮里剩的半瓢米也要捞出来尝尝咸淡的,指望他们能管好自己的土地和百姓……还不如指望我去造反呢。”
“这都是什么话。”女人正与他讨论极为严肃的事情,谁知道突然冒出个“造反”,没憋住,捂着嘴朗笑了两声,又问,“那你想好对外挂什么价么?咱们从外地来,我担心他们会合起伙儿来欺负咱们。”
这事显而易见,梁彦好也没想过能顺顺利利把事儿办妥。
“稻一百五十,粟一百。”梁彦好想了想,又觉得只卖粮显得寡淡,便问她,“我也担心会有人在背后恶意中伤我们,你赚不回本钱。”公子哥知道他们夫妻俩算得清,需要这笔钱上路,于是又拿了个主意,“你若是不嫌麻烦,我们也可以打着卖粮的噱头卖几碗自己熬的稀粥。你只负责做,剩下要搬的,只管交给我来。”
章絮觉得这主意不错,也不需要一口气带太多的粮食往集市上去,安全,于是应了下来,答,“行,我晚上把卖粮卖粥的牌子都做好,明儿带着往集市上去。”
——
他们的铺子就设在集市的东面,从入口进来左手边第三家。不近不远的位置。公子哥才推着板车进场,前后两席的小贩便齐刷刷地把目光投过来了。
上街采买的行人也许不知道每日市集上都卖些什么,可同一个市场的对此知根知底。集市入口处的布告栏上张贴了每户位置与主要售卖的货物,谁进来都能看见。所以前后的一早就在等他们了,翘首以盼。
“来了?”前头的以为自己看错,放下手中的家伙拍了拍边上的,“就那几个家伙?怎么连个赶人的家伙也不带。”
边上的眼尖,一下子就注意到章絮拿在手里的编号——乙三位,肯定地说,“就那三个,错不了,正往咱们这儿来呢。”
前头的觉得稀奇,又往外走了两步,撑着临时搭建的柱子往他们这边看,边看边疑惑,“怎么就推那些来,这么大棚子呢。”
后头的也瞧不明白,心里纳闷呢,干脆迎了上去,当面与他们问问清楚。
“诶,就你们几个包下了这边的摊面么?”
呼延容吉撞个正着,听不懂,只好眉头一皱,让了条道出来,要章絮出来与他们打交道。
“正是,第一回见还不知道各位哥哥如何称呼。”她这时已经不能独自行动了,要人扶着,走不了一会儿便会气喘吁吁,“我们才来,什么都不懂,还得麻烦几位哥哥照拂。别的咱们也没有,若是不嫌弃,一人拿半斤粟米回去罢。”
说完,她回首,指了指放在车头上单独分出来的小袋粮食,叫容吉给他们一一送去。
“娘子你可以喊我兴哥,他的话,勇哥就成。”来人拿着粮食,不好再说那些扫兴的话,领着他们往摊位后面走,边走边小声询问,“你们在金城认不认得人?我可听说有人要去上面告你们,让官家的把粮食都收过去。”
“我们已经给管事的抽了一成走,为何还能来收?”章絮从没听过这事儿,边忙着铺设桌布,边与之打交道,“这也忒没道理了些。我们前前后后置办手续都花了十几日。”
兴哥见她行动不便,撇下自家摊子不管,扭头帮梁彦好一块儿往下拿东西,接着与她说,“上面的人哪儿讲道理,都是成群结队的,集市上的这些人没办法就只能拉帮结派,咱们这些小的跟对了就有好日子过,跟错了你就是再有理也没理。”
章絮以前也听说过这种话,民不与官斗。可自己也不是常在这儿落脚的,只挣点过路钱,没什么好怕的,于是温和地答,“今日没带多少斤米来,只三五十,他们就是想收也收不去多少,哥哥不必替我们担心。”
说的也是,哪知道是不是杞人忧天呢。兴哥低头瞧了眼女人的大肚子,关心道,“你家男人这会儿还让你上街?”
她撑着桌板把袖口往上撸,笑着答,“在家待着多无聊。”
话说到这里,另一边的梁彦好也收拾得也差不多了。
推车上的锅碗瓢盆都给取下来放在相应的地方,昨日临时去铁匠铺买的外用灶也都搭得好了。三人说干就干。章絮搬了块砧板来,坐在桌前切葱姜蒜;呼衍容吉负责生火,把炉子准备好;梁彦好取下放在车尾的两桶水,一骨碌全倒进大锅里。
这临时的粮食铺子就开张了。
众人只见那块放在桌前的轻质木板上用墨汁书写的几行字:“限时限量卖粮,稻一百五,粟一百。摊子只设十日,一人限购一斤,过期不候。另有杂粮粥,三钱一碗,一钱一续,先到先得,买完为止。”
兴哥没见过有人这么上集市的,站在旁边百思不得其解,心里琢磨,谁买米
一斤一斤买的,真有人能来么?
可这样的疑虑不过半刻,就被彻底打消了。章絮熬的那锅看起来平平无奇的稀粥实在美味,香气从这条街飘到那条街。
原本他们的位置算偏的,不正对着入口,过道也窄,客人要在其他铺子前逛得差不多了才会往这条岔路来。这下倒好,一个二个都给他们先勾到这条道上来了。
这来的人多了,肯定有对他们这铺子感到好奇的,那来人看着空空如也的的桌面,伸手敲了敲桌板,抬头问,“香味从你们家出来?”
“正是,客官买粥还是买米?”章絮坐在桌案后,左手握着那只大铁勺在锅里搅和着,“买粥三钱,买米一百五。”
只要不是傻子都知道买粥还是买米。于是从口袋里掏出三枚五铢钱丢在桌面上,道,“先来一碗粥,记着不要放芫荽。”
第128章 洗碗洗碗水面上飘着油花,能喝
他们这生意算赔本买卖了。
那人都没想到自己能接来一碗浑浊的浓粥,以为自己买错了,连忙伸手撩起铺子前的帘布,望着章絮,问,“三钱?还能续。老板娘,我且问你,你们到集市上来赚什么?”
“自然是卖米。做粥不过是给你们尝尝这米好不好吃,哪有人真到咱们摊子上来吃饭的。”女人说完,给他指了指放在桌前头的两个小陶碗,继续道,“盐和麻油在那儿,想要多少自己添,这粥做得淡,怕你们吃了太咸,渴得慌。”
来人一只耳朵听,边听边仰头,往肚子里倒米粥,心里正想着这铺子估计没两天就得亏,谁知道注意力先被手里端的这碗杂粮粥勾了去。
这粥是真香,第一口才进肚,第二口就已经滑进咽喉了,第三口正在舌尖转动,眼里能看见的第四口仅能铺满浅浅的碗底,再舔一口便干净。不过眨眼的功夫,整碗粥下了肚。
他咽得实在太快,根本没分出米粥里红的黑的绿的芝麻点都是些什么,瞅着空碗不满道,“你们……你们这碗太小了,我们金城哪有人用这么小的碗。一碗根本不够吃。”
章絮听见话,笑着答,“所以才标价三钱嘛。“说完还是舀半勺汤、半勺米,合在一块倒进那空碗里。
这样的场面今日梁彦好见了不少,起初他以为他们三人得守着这两锅粥枯坐一天,哪知道凳子还没坐热,给客人用的陶碗就已经洗了七八遍。
这会儿刚开春,天冷,金城风又大,他自然不会要容吉洗碗,这会儿坐在脏水桶前,垂头看着飘满油花的河水,皱眉好几遍。自几月前家道中落后,梁彦好别的什么都能忍,唯独忍不了脏乱差。虽然他方才在后面看的时候,发现别家都是这么洗的,吃不坏人。可他实在受不了,起身把手甩干,勉强把手上的脏水往身上擦,而后弯腰拎起那只木桶,抬头与她们说,“章娘子,容吉留在这里陪你,我去河边换桶干净的洗碗水来。”
打水的那条小河离这里不算太远,他们方才推车过来时还路过了,此时就算拎着满桶的水过去,一刻钟也能走个来回。
章絮看了眼手边的锅,又注意到铺子对面逐渐排起来的队伍,只要他当心,打水的时候别滑进河里去。“小梁你不会水吧,万一真掉下去……”女人边说边将赵野告诉自己的经验与他说,“真掉进去也别慌,手上有木桶呢,抱着别撒手,能抬头了朝河边大喊就成,闹市肯定有人救你。”
“你怎么比我娘还要担心我?”梁彦好拎着两个木桶,听着有些哭笑不得,“我从家里出门时,她都没像你这样从头到脚仔仔细细摸一遍。我今年二十二了,多少算个大孩子。”
“你容易给人骗,长得又周正。”女人调侃他。
公子哥和以前不大一样了,以前别人说他好看,心里不知道多开心,恨不得要全天下的人都张开耳朵听一听,眼下却不喜欢听别人夸,一听就要皱眉,“你什么时候学得和他们一样了,找我的笑话。”
“我说实话你也不爱听?”章絮单独给他留了一碗粥,让他先喝了,“河边风大,冷,喝了再去。”
“鬼扯,男人要那么好看做什么,不顶一口饭吃,等着去红楼卖屁股么。”梁彦好吃章絮做的杂粮粥甚至不需要四口,喉结上下滑动几下就全吞进去了,真像出门去玩前同母亲知会一声的小娃娃。
章絮被他逗得笑开怀,干脆找根绳儿把从家里拿出来的暖手炉挂在他脖子上,催道,“去吧,快去快回。等你回来我们就回去。”
梁彦好带着两个木桶,一个空一个满,一个轻一个重,脚印也是一深一浅的,从摊子往外走的时候,被过路人推来推去,从左碰右,从右晃到左。若是桶里的脏水不小心撒到路人身上,他还得放下来同人家道歉,从腰间取出来上好的丝质巾帕,把浮水撇干净,再听几声骂。
撞的次数多了,没法,他只能绕着走,专去没人走的地方。
再热闹的坊市都会有这种不通人气儿的地界。梁彦好不知道自己怎么绕到这里来的,总之两只脚踩中几片早已枯萎的落叶时,一抬头就看见前头不远处坐在墙根处的那几个抱团取暖的乞儿。
与同病相怜的陌生人狭路相逢。
他没想着退出这条小路往回走,而是叹了一口气,弯腰搁下木桶,伸手摸摸看,衣袋里还有没有能拿出来给人家的,吃的也行,五铢钱也行,有什么给什么。
“你们从哪里来?在这里待了多久?我说你们不冷么?就这么坐在街头上。”他低头,拉开口袋,瞥见里面只有前段时间应急放进去的几颗金粒。钱袋也没带出来,都给容吉收着,他怕只身出来给人抢。总之,金粒不适合这些人,他们守不住,只得又把它们收回去。
“我们从河西那边来……”女人抱着孩子无力地靠在身后的墙壁上,闭着眼,也许都没力气睁眼瞧他,自然也顾不上孤儿寡母会不会被人欺负这件事,“到金城已经快两个月了。”
梁彦好摸遍了全身也没搜到什么好东西,又不大记得路,也许等会儿就找不回来了,于是拎着桶往前走了两步,问,“还有力气么?随我走几步去摊子上,我们有特别会做饭的娘子……”
话还没说完,那虚弱的女人就惨白地笑着冲他摇头,“集市还没关呢,我们不能往街上去,不然守城的就要将我们赶出去。”
这事儿在天底下任何一个地方都不稀奇,洛阳还有专门的官员负责,整日上街抓人,不许穿得破烂的上街乞讨碍贵人的眼。以前他是站在另一头的,真觉得这些人就不该活在这世上,这会儿心里想的又是另一件事。
忍不住地唏嘘。
“那白日吃什么呢?我听你说话都没力气。”梁彦好又往前挪了两步,像是为了听清她在说什么,又或者是,发觉他们其实是一类人。
“……呵……”女人又急又缓地吐气,微微转了转眼珠子瞧他,瞧他善良的模样,又看见他手边的那桶水,恳请道,“等会儿收摊了去街上捡就成。总有摊主会把烂菜烂枝往地下扔……我们还得早些过去,去晚了又要饿一夜。”
公子哥甚至没从她的脸上看出特别痛苦的神情。他觉得很惊奇,这些女人怎么一个一个的都如此顽强。
“我不认得路……”梁彦好说这话的时候自己都觉得荒唐,“出去了就再也没办法走回来。你家孩子能走么?不然跟着我一道回摊子上,我送两斤米给你。”
那女人垂头,看了眼坐在脚边的两个男孩儿,轻声答,“没事,不用。乞讨也看缘分的……今日您从这条路上走过,算是你我有缘,若是不嫌弃的话,让我喝两口木桶里的水可好?我看水面上还飘着油花……肯定很香。”
香?
梁彦好闻言,赶忙低头去看自己带出来的水桶。这话会让他误以为自己拿的不是洗碗水,而是章絮熬好的粥。可
等他定睛,看见那桶让他用手指碰一下都觉得恶心的脏水时,心里又不知该作何感想了,冷着面色僵硬道,“……这不是能给人喝的水。”
哪怕潲水都比这桶只有人的唾沫、油花、粥沫的温热水来得有营养得多,公子哥二话不说,拎着那桶水接连往后退了几步,强调道,“这不是能给人喝的水。夫人,别的我都能给你,唯独这个不行。”
听见这话,那妇人靠着墙就开始落泪了。她已经有太久没吃过带荤腥的东西,从地上捡来的菜叶,都是素的,没一点油水。
她喝不上没关系。她喝不上没多大关系。她一点儿没多想,见他要走,赶忙,伸手推了推手边的娃娃,让他们上前去,“……快,你们快说两句好话,问哥哥讨两口油水吃……”
“不……”梁彦好努力地摇头,与她解释,“不喝这个水,我带他们去集市上喝粥成不成,刚熬出来的新粥,用陈仓买来的最好的粮食。”
说到这里的时候,他忽然觉得这条小巷无比落寞。
这女人听不进去话,她的意识已经涣散,如今已是强弩之末了。不知道饿了多久,也不知道在这里枯等了多久,始终没找到能来救她的人。
“我们不去集市上,会被赶走的。你就让我家孩子喝两口油水就行,两口不行就喝一口。我和孩子们会记得你的恩情。若是日后我去了那边,我也一定会给你诵经念佛,保佑你在人世的平安。”
这些话听起来太可怕了。
梁彦好不清楚自己遇上的是活人还是死人。眼下是走又不敢走、靠近又不敢靠近,只得从了她,低声道,“……要喝你就喝吧,不好喝吐出来就行,这些本来就是要倒掉的……”
得了他的首肯,两个小男孩先扒上来,扒在木桶边缘,好奇地打量着木桶里的脏水,好像能透过这洗碗水闻到章絮做出来的粥香味似的,还要往下掉口水,掉进桶里。
梁彦好是忍着全身的不适亲眼见着那两小的把洗碗水喝饱了的,又在那女人的苦苦哀求下也给她用手掬了一捧过去。
女人冰冷的舌尖在他掌心划过,他震惊得说不出一句话。
“你男人呢?你和孩子在这里饿肚子,你男人去哪里了?”
女人苍白地笑,“他死了,死在了河西,被匈奴骑兵一刀切成了两半。”
第129章 认爹路上捡了两个便宜儿子(彦好)……
又是河西。
这一路上,梁彦好听说了太多与之相关的东西,有人心向往之,有人避之不及,“你总不能在这条街上坐一辈子,有想过要带着你的两个孩子去哪里么?你的娘家人,他们都在哪里?”
女人喝饱胀了肚子,实在满意,觉得自己今日有力气上街捡菜了,于是慷慨,与他多说两句,“我生在河西,祖上是一两百年前汉皇帝开拓边疆时随着军队一道过去的。我爷爷,我爹,我男人,都死在军营里。本来我的孩子也要往那里送的……可惜这些年咱们打不赢,一直输,输多了,大家就都跑了……往回跑。”
“原来如此。”他知道自己是没办法与手上的脏水划清界限了,更不能干干净净地撇下世上的任何一块尘泥,最后松懈了,挨着她在空无一人的街道坐下,在没人在意的角落里喘气。
“我背你去集市上喝碗粥吧,有我在他们不敢赶你。”男人思来想去,还是觉得自己不能就这样简单地把她抛下。他有预感,一旦与她分别,以后哪怕千百回走上这条街,也再不能与她相遇。
无名女人毫不犹豫地摇了摇头,抬手指了指自己的肚子,“我已经吃饱了,多谢您,愿你平安健康,万事顺利。您还有自己的道路要走,就别在我这样的人身上浪费时间……去吧,安心地去。”
他摇头,他拒绝了。他只是没用而已,赚不来钱,认不清路,可不是那般冷漠无情的男人。
“跟着我回去吃一顿便饭吧,就当今日你我有缘,我想请你吃。”梁彦好并不在意今日把身上仅存的积蓄都嚯嚯干净了,后果会是如何,他也没想过要管这女人一辈子,他管不了太多,“我突然想起来,那洗碗水里掺了皂角,不是能吃进肚子里的东西,也许夜里得难受得全吐出来。我们那里有医工,也许能帮你们把误食进去的脏水吐出来……发生这一切都是我害的,夫人,我得负全责。就跟我走一趟吧,我背你回去,只吃这一顿饭。明日你们想要到哪条街上去,我梁彦好必定冷眼以观。”
如此才能叫他心安。
男人靠在墙壁上,看着上头的日头亮了又暗,想自己认识的女人们还在集市上吹冷风,还在等自己回去收摊。他没有更多的时间浪费在空无一人的街头上,便伸手拉住了那两个坐在女人脚边的小男孩儿,吩咐道,“我只有一双手,要提着木桶、背着你们母亲,没空当牵你们了。你们跟在我身后,别乱跑,到地方了我给你们买糖吃。你们吃过糖么?”
两个小男孩儿面面相觑,看看梁彦好,眼神亮晶晶,又转回去看母亲,不敢点头。
无名女人没多少力气说话,也不可能从他背上挣脱下来,只能像具尸体一般,像个包袱似的,无力地依靠在他的肩头,想笑没理由笑,想哭没道理哭。
她肯定会觉得这个突然冒出来的男人很奇怪,很特别。光从模样来说,就不一样。他很俊秀,若不是她太虚弱,没能力多说两句话,这一点她肯定是要当面与梁彦好说的“你真是一个又好看又善良的男人”。只要不是瞎子,都能看出来,梁彦好不像这边的土生土长的,说话口音,行事作风,一打眼就知道从更为富裕的南边来。真是个好人,她想,在心里求神拜佛两个月,终于等来了一个好人。
他当然得是好人,坏人不长他这样,坏人也不会给她送吃的。
其他人看见她一个人坐在街头,会嬉笑着凑近,说些她不爱听的话语,做些她哪怕拒绝也躲不开的事情……到这一刻,她其实已经不太想得起来自己是怎么一个人带着两个孩子,从河西,从干旱、寒冷、贫瘠的土地一步一步走到这里来的,但她觉得来自这位陌生男人的拥抱格外温暖。
“这位弟弟。”无名女人已经没有力气往后走了,她苦苦支撑到这一刻,也许是因为膝下还有两个孩子要管,“……我问问你,你家中有妻室么?”
梁彦好背着她,满头大汗,走不了了两步就要因为木桶里的水太重而被迫停下来歇两口气。停歇的时候,像只无头苍蝇似的,站在岔口都相同的路口探寻,还要盯着一左一右的两个小男孩,不许他们乱跑。
你看看,这么完整的属于三个人的东西,他一个人就能全拿上。
“……有。”男人想了想,答,“家中已经有妻室了。我只能喂你今日一顿饭,管不了你的下半辈子。”
他还没这么大方,路上看到个谁都要善心大发帮扶一把。
背上的女人听他说的话,觉得好笑,但又笑得艰难,怕他误会,趴在他肩头用力地摇了摇脑袋,改口道,“弟弟别多想,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时候女人想要改嫁也得有基本条件的,得是个健康的、有生育能力的女人。她依偎在梁彦好的肩头,通过他不算健硕的肩膀往斜下方看,看见那两个跟着她吃了一路苦的孩子,白着脸道,“你把这两个小的当奴仆都成,想怎么使唤就怎么使唤。他们很听话的,就把他们当条狗,每日只要记得喂两口饭……”
梁彦好冷哼了几声,他真没看出来这女人是从哪里瞧出来的,自己还有本事带孩子,直言拒绝,“我自己还是个孩子呢,幼稚得要死,怎么可能帮你养小孩儿……你也不怕我把他们卖了。”
她觉得这男人说话挺有趣的,憋不住笑,没力气了,也还是在笑,久违的开心,“你拿去卖了都比他们跟着我一块死好,卖了你还有钱赚,就当我还你一水
之恩。”
这话听起来实在是太荒谬了,不知道的还以为公子哥救了她们的命。
“……等你死了再说。”梁彦好在岔路口眺望了好一会儿,才勉强从中找出一条看起来眼熟的,带着她们三个往里面进。
没走对,但也没走错,是那条往河边去的路。他甚至不像那些没素质的店家,把洗碗的脏水随意倾洒在无人的街道上,就连换桶干净水,也要看看上下游有没有正在取水的旁人。
就这么一个单纯善良的男人,她想不出来自己的孩子跟着他能有什么错,错不了的。
所以她努力地抬起手,招手,要两个小孩儿过来,讲悄悄话似的,最后一次抱紧他们的身体,叮嘱道,“娘不在了就跟着这位哥哥,知道了么?”
经历过风霜的孩子在这种紧要关头是不会大哭大闹的,他们只会睁大了双眼努力记住这位哥哥的模样。
更大的那个像是感应到什么一般,有些不舍,屈着腿一把搂住她的脖子,感觉往日温热的脖颈都开始发凉了,害怕地趴在肩头小声问她,“娘要去哪里?去找阿爹么。”
无名女人不太清楚,她也不知道自己死后会到哪里去。但还是点了头,哄了哄两个可怜的孩子,“你爹在那边等我好久了,娘不想让他孤单一人。你们以后要听话,听话就有饭吃,不饿肚子……”
女人的声音越来越小,到后面都快听不见了。不过,就算她说话声音再大也没多大用处,它们在下风处,会被风吹走,飘不进梁彦好的耳朵里。
在他终于把那两只水桶冲洗干净,打上新的河水上岸来寻她们的时候,只见了几面的无名女人已经走了,悄无声息,冰凉的身子斜斜地依靠在乱石、砂砾堆砌的斜坡上,要他始料未及。
已经很晚了,再不回去,容吉她们就要开始担心。明明只是打个水的事情,他出走了却有大半个下午,冷风都刮了起来,很冷,很凉,要他摸过冷水的指缝都开始疼。
“……不是答应我了,吃顿便饭再走么?”他也不知道自己在跟谁说话,提着水桶的手也没多少力气,想要同以前那样,把烦心事都甩开,全不顾,再躲进被窝里大睡几天。只要睡醒了,一切都会变好的。可他现在清楚,一切都不会变得更好了。
她死了。
也许是最后两口不干净的洗碗水要了她的命。梁彦好看着一动不动的尸首,面无表情,这样想。
也许他没走进这条空空如也的巷子,她就还有再坚持两天的希望。至少在眼泪掉下来之前,他是这样想的。
——
他静默,男孩儿们也不敢插话进来,一左一右像门神一样站在母亲的身边,盯着他,目光如炬,也许紧张,两只手还攥成拳头,但又没那么紧张,看向他的目光里满是期待。
“……你们要给我当儿子么?”这话在这个关头说出来,多少有些恶趣味。怎么也该照顾他们身为亡者家属的悲痛。
但他不高兴的,这会儿垂着唇角,恼火,不肯随了亡人的心愿,于是故意这样问,“不愿的话,吃餐饭就走,我应该会给你们找户还不错的人家。”他也不是很确定。
梁彦好其实没那么需要孩子,他本身就还是个孩子呢,心里想着,这两小的肯定也不会认他这种人当爹,也算是有理由能说服自己撇下他们不管。
你看,是他们不肯认你当爹的,你不能强摁着人娃娃低头。
退路他都想好了,只等他们开口。
哪知道这两个小的也疯了,看着他,张嘴就喊,“爹。”
“……再说一遍。”他扶着额头,完全没想好该如何交差。生怕容吉见了,也许会觉得他是个爱惹事的麻烦精。
可事情这么发生了,那两小孩哭都不知道哭,站在母亲的尸体边上,一声又一声地喊他,喊爹。
第130章 认娘很久没有人这么呼唤我了(容吉)……
这边是烂摊子,那边的情况也没多好。少了一个人,她们有些忙不过来。
兴哥、勇哥站在旁边看,看她挂着个笑脸与凑上来的客人打交道,“对不住了各位,今日的稀粥我们已经卖完了,剩下只有粮食。哥哥若是能等,可以明日再来。”
这间铺子是新开的,多数人闻讯赶来的时候,就已经排到很后面去了。能理解的四散而去,不能理解的自然会凑上前,将她从头至脚仔细打量一遍,又无礼地伸手举起桌上还放着的空碗,往台面上敲打,意有所指,“你们怎么做生意的。知道我在队伍后面排了多久么?你说了没了就没了。”那人说完,拎起台面上的粮食往她这边一扔,要求道,“我不管,你不赶紧煮一碗出来,这铺子我都给你砸了去。”
她已经在凳子上坐了两三个时辰,双脚发麻,本来该收拾收拾回家了,谁知道会被难缠的看上。
“我们没有足够熬粥的水了,眼下去河边现打,回来天都要黑。”章絮嘴上与之推诿,但收拾东西的动作一刻也没停。说完又抬头看了眼小梁离开的方向,有些不安,回头与容吉比划着:‘你去街上找找他吧,他不回来,我不放心。’
呼衍容吉的眼神在集市上飘荡,往远了去,怕身后的女人招架不住;往近了来,又担忧远行的男人寻不回来时的路。进退两难。
‘他不是孩子了,这都找不回来还能指望他做什么。’草原女人想想,还是把依恋的眼神收了回来,放在对面闹事的客人身上,正色道,‘他若还是挑衅你,我就上去教训他。’
正是人流大的路口,来来往往又有这么多人看着,旁边摊子上的兴哥、勇哥也担心章絮一个人应付不来,留了一只眼睛往这边看。
谁知道从人群中忽然跑出来一个刚及膝盖高的小男孩儿,黝黑的,又瘦又脏,腹部不正常的鼓胀,直直地往她们摊子上跑来,也不管那群闹事的大人,就垫脚,把梁彦好给他的小玩意儿高高举过头顶,晃动着手腕,把那坠子亮给铺子后面的两位女人看。
“姐姐~”声音很突兀,章絮得扶着桌子站起来才能瞧见他的脑袋。
“你找我?”她没见过这个孩子,但她觉得这家伙手里拿的东西眼熟,于是招了手,要容吉把她带到后面来。
“阿爹要我来找姐姐。”那小家伙才认的人就已经过分熟络,“他已经把水打回来了。但他这会儿进不来集市,得要肚子不大的姐姐过去取。”他说完就把眼珠子转到呼衍容吉身上去了,还心急地拽住了草原女人的手。
“阿爹?”这坠子是梁彦好的,可他从哪儿找来的孩子。章絮心里直犯嘀咕,又不好当着容吉的面把话挑明,只好推了一把容吉的背,让她跟着过去。
此前说过,他们的摊子离集市入口不远,呼衍容吉拨开人群就能看见背着个女人、站在街口、离所有人都足够遥远的梁彦好。他看起来很狼狈,出了许多汗,衣角都是湿的,看见她像看见救星。
又是自己的男人,又是陌生的女人,还有两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小孩儿。章絮以为她不知道“阿爹”是什么意思,可她再笨也听得懂汉话里父亲、母亲该怎么说。
‘她是谁?’呼衍容吉盯着那个面无血色的女人看了好一会儿,心里也许是嫉妒也许是难过,想着这段时间念着他心情不好一直放他一个人待着,哪能想到他还会去外面招惹女人,‘你不是说要娶我的么?’
两个小男孩就夹在他们中间,仰着头,看他们不声不响地用两只手比划着交流。不对,只是呼衍容吉单方面的倾诉,还轮不上梁彦好回答。他腾不出手解释,身上背的已经是个死人,松手就会掉在地上。他不想这位陌生女人死后还被他随意丢弃在路边。
“我回去慢慢与你解释。”男人顾不上边上还有小孩,低头就往她的脖颈间埋,短暂地吻她,以此彰显自己的忠心,“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她并不觉得这是解决问题的好方法。这会儿被他亲吻着,心里更生气了。
他这么大一个男人,什么都不说,突然撇下她们两个人不管,一走就是大半天。万一碰上事儿了呢?万一她们给人欺负了呢?女人越想心里越不是滋味,偏过脑袋就要离开他。
梁彦好知道她要生气,这会儿在大街上什么也说不了,只得用些下三滥的法子。松了口,转头与那两个小家伙说,“这是你们以后的娘,开口喊人。”
两小只将信将疑,两步跑上前抱住呼衍容吉的腿,小声地说,“娘。”
对么?
错不了,呼衍容吉甫一听闻,被吓得退回来,接连退进梁彦好的怀里。她已经很久没有听人说起这个词了,她的钦和定也许早就喊别人当娘。再也见不到自己的孩子,也许是她除了复仇之外仅剩的遗憾。
‘我可不是他们的娘,别乱喊。’她有些恼怒,挥舞着两只手,把约定俗成的画面呈现给新来的小家伙看。
可他们哪里看得懂这些,见她不拒绝,喜笑颜开,抱着她同之前一样,一声又一声地喊,“娘。”
‘……别喊了。’呼衍容吉一遍又一遍地用手语威胁他们,‘再喊我把你们的舌头割下来。’
——
母亲临死前给他们找的这位大哥哥实在是好人。尽管他们嘴上唱得好听,一口一个“爹”不停,可心里知道,亲生的爹和新认的爹是两个东西,他们更愿意称梁彦好为大哥哥。
这位哥哥分明有辆齐人长的大车,能把母亲平躺着放上去,可他坚持背着,说这样给别人瞧见时,会觉得母亲还有些人气。
“爹,你要把亲娘送到哪里去?”年纪大的拽着他的衣袖,亦步亦趋地跟着,年纪小的被呼衍容吉牵在手上。
“……去给她找个漂亮的地方睡着。”梁彦好不会哄孩子。事实上他谁也不会哄,是个不折不扣的笨蛋。
“那地方远不远?”
“……离这里不远,但离你们以后要去的地方很远。”
呼衍容吉帮他拎着那桶水,走得比他稍快两步,往铺子前赶。他有些累,方才背着这位无名女人在路上晃悠了好久才找到路,所以跟在后面,慢吞吞。
容吉送的那桶水实在是雪中送碳。女人与那客人掰扯了好久,对方也不肯善罢甘休,只得重新开炉为他再添一碗粥。
“……章娘子,能再帮我多做三碗么?”他没说理由,坐在凳子上喘气时,也没松开紧紧抱住陌生女人的手。
章絮不明所以,她一会儿听见叫“娘”的,一会儿看见喊“爹”的,只抬头看了几眼男孩儿不正常的面容,问,“给他们喝?他们这肚子怎么这么胀。”
只是突然的问话,把疲倦的他点醒。他猛然从凳子上直起身板,指着这两个孩子说,“我方才给他们喝了洗碗水,是不是该要他们吐出来?”
一句比一句离奇。
章絮放下手中的铁勺,接过孩子,用手摁了摁腹部,发觉此处硬如石块,赶忙皱了眉道,“你……你让容吉带着去外面吐了,惹得客人不高兴,咱们今日是别想从这里离开。”
——
这位新认的娘亲,是个不会说话的哑巴,其实样貌也有些奇怪,他们不怎么喜欢,但她挺温柔的。
还以为会用手狠狠地击打他们的肚子,好让胃部蜷缩,把一个月前吃下去的树根树皮吐出来。
她却没这样,端着一碗尚且温热的咸水,要他们一人一口尽数喝完。那比洗碗水好喝很多,至少不会是又香又臭的味道,特别清爽、干净,就像这位大姐姐身上的青草芳香。
这碗极浓的盐水特别有用,才顺着喉管滚落到肚子里,原本又胀又硬又冷又痛的肚子就开始反复抽搐了。他们趴在呼衍容吉的大腿上,一口一口地往外吐,吐得那些脏水都从鼻孔里喷出来,要他的鼻梁觉得无比酸痛。
可这位新认识的大姐姐格外温柔,还用手轻抚他们的背部,又顺手勾住了下巴,不让好容易呕出来的污物顺着气逆流。
“娘。”呼衍容吉再次听到这样的称谓已经不会太过震惊了,而是从怀中掏出手帕,小心翼翼擦干他们脸上的泪珠,只怕把他们稚嫩的脸皮擦破。
——
最后吞进肚子里的,是一碗他们毕生也许喝过的最好喝的稀粥。
不光是他们两个人喝,留下来单独享受这份绝无仅有的美食的还有那位此前站在摊子前喋喋不休的客人。
他们三个排在一起。
也许他们是今日最幸运的人。粗犷的陌生男人端着那碗香粥一声又一声地喟叹,每喝一口,都要“哎呀”着赞叹。两个小娃娃不能自己喝,就坐在特别高的凳子上,看着大哥哥往车上搬东西,又半张着嘴等大肚子的姐姐喂。
好香。
口水从嘴角掉到脏兮兮的鞋上。
章絮看得好喜欢,用沾湿的干净布一点点擦干净他们脸上的泥巴,又亲昵地给他们亲吻。
“我们会把你们的娘亲送去该去的地方。”收摊时他们商量好的,回家之前顺道再去一趟棺材铺,给亡者打一口还算不错的棺材,过两日再给她葬了。
“欢迎来到我们家。”女人作为管家的,是时候给他们热切的拥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