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鱼水(梁容)须卜滑勤会比我更能让你……
赵野跟着狄旌干了十几日,终于得到了他的信任。据他所说,马腾几位亲信是随他从老家茂陵来的,此前祖祖辈辈都是给武帝守陵的守陵人,所以他们自生下来,官家就会给他们在大臂上纹上守陵人特有的刺青。
这刺青具体是什么样的,赵野不清楚,这一时半会儿也别想找人问到,那都是不可外传的机密。
但他回来的路上一合计,干脆随便在肩头上纹个像模像样的,简单一点,带字就成,只要被他们发现时能要对方一眼认出来起疑心就成。
定了主意,赵野连日来的紧张都跟着安稳许多,回去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又想起今日是娘子他们第一回出摊,肯定很辛苦,于是在沿街的小铺子里买了些可口的小食,带回去加餐。
哪知道才推门,听见院子里一口一个“爹”在喊,一愣,有些发蒙,心想,难不成离家半日娘子就生了?这娃娃刚生下来就能喊爹么?都生下来了怎么没人通知他?他越想越兴奋,面露喜色,喜出望外,连院门都不记得关,咿呀诶呀地张开手往屋子里跑。
等他大步冲进屋里,看见两个光屁股的小子,彻底憋不住心中暗藏已久的喜悦,脱口而出,“爹在这里呢。”
“?”正在给两个小孩儿洗澡的呼衍容吉扭过头来,想着怎么又来一个要当爹的。
而坐在边上才学着带娃的梁彦好冲着他翻了个白眼,开口怼他,“想当爹想疯了你,这我儿子。”
章絮不在屋子里,她去酒大夫屋子里问诊治的事情了。他没看见那个
大肚子,所以倔脾气也跟着上来,“你们……你们就知道逗我玩,这不是我儿子是谁儿子。你们几个大老爷们的,谁能突然端个小娃娃出来。诶!说的就是你,动作轻点,别把我儿子肌肤碰坏了。”
赵野说完,上前就想抢人,呼衍容吉头一回见到这么滑稽的场景,哭笑不得,把人一放,赶紧拉住糙汉的手,解释道,“ТаныYYэдэгчийнгэдсэндбайсаарбайна。ЭнэболθнθθдθрбиднийавсанзYйлюм。”(你家孩子还在妹妹肚子里呢,这是我们今日捡回来的。)
什么,这都是什么跟什么。
糙汉捏起那两小孩儿的胳膊往这边一转,再仔细看了两眼,发觉这模样确实不像娘子。娘子貌美肤白,怎么生的出这样黝黑的小子。也是,这小孩儿都到膝盖那么高了,哪里塞得进娘子的肚子里。
出丑了,想解释的话哽在喉咙里,又想这小子绝对要笑话自己,连忙把火拱到公子哥身上,“你这小子,上辈子缺儿子啊,没事捡别人家的做什么?”
“……就你多嘴。”什么话不提提这茬,梁彦好还没和容吉解释明白呢,气得蹬了他一脚,要他赶紧走,“章娘子等你回来吃饭,到现在还没动筷子,快滚,滚滚滚,从我屋里麻溜地滚出去。”
糙汉摸着脑袋灰溜溜地走了,容吉肚子里的气可还没消。
她给娃娃洗得温柔又仔细,就是不跟他说一句话。每回公子哥想在盆里的热水中偷偷握住她的手时,都会被她一巴掌拍开。但那巴掌也是温柔的。至少他觉得,女人是在同自己打情骂俏。
“ХуянРунжи。”梁彦好没脸皮,人一走开就又开始低声求她。求着求着,这嘴皮就又贴到她脖子上去了,偷摸地亲她,光明正大地吻她。
两个孩子还小,不过是刚能听懂人话的岁数。方才章絮见到时,推测不过两三岁,并不是能记清楚身边事的年龄,又第一回见,看他们两个人摸来摸去的,只觉得好玩,光着身子坐在水盆里哈哈地笑,抬头与梁彦好说,“娘亲不喜欢爹。”
“……你们还小,懂什么,你娘她可喜欢我了。”梁彦好还没习惯自己有小孩儿了,看什么都新鲜,一会儿像抓小鸡似的,把他们从地上拎起来,一会儿又像洗菜,用手掬着清水往他们身上浇。直到看见呼衍容吉给他们搓下来一层灰黑色的皴泥,才反应过来这俩不是皮肤黑,是太脏。
他本能地有些嫌弃,皱了眉,拍了拍小家伙的脑袋,教训道,“以后再这么脏可不许上我家的床,我用的可都是丝做的料子,金贵得很……”
呼衍容吉听不懂,但她好久没带过孩子,心里又紧张又高兴的,好像曾经丢失过的被找回来,又好像破碎的也逐渐完整。
换了三次水,等两个小家伙都洗得皮肤发红,有些嫩的地方快破了,女人才放过他们。
擦干把他们抱上床是梁彦好的事情。只有他们这里的床铺大,能睡下四个人。
抱上床后,小孩们要睡了,大人的夜才刚刚开始。
也不知道今日吃错了什么,公子哥特别想与她亲近,余光瞥见她要去沐浴,弯身与孩子们说了句“乖乖睡觉”就匆忙跟出去了。
长廊里,一男一女,一前一后,都显得着急。呼衍容吉急着甩开他,梁彦好忙着追上她。两人在快走到浴房门口时碰上,屋里温热的水汽还没散开,连同眸子都是氤氲的。
呼衍容吉垂了垂眼眸,看见他身上的脏衣服,又看见他死死拽住不肯放的左手。
‘松手。’女人单手也能与他说,‘门还开着,给他们看见不好。有什么话,等我洗完再说。’
这回没人妨碍,他能答上话了,‘他们都睡了。我想和你一起洗。’
男人女人一起洗澡,得是很亲密的关系,又想做很亲密的事情。她立刻就会懂,把脸别开,有些臊。毕竟两人一开始做的时候,她是男人的奴仆,后来是迟早要分开却两情相悦的男女。
而如今,她会成为他日后的妻子。
尽管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得到准信,但她心里到底种下希望了。希望,真是让人贪恋的东西。
所以不再像野兽那样用痴狂的欲望浇灌对方后,他们各自冷静了很长的一段时间。也不能说清心寡欲吧,就是,学会克制了,心里清楚,这样纯粹的爱,做一次少一次。
今日忽然提起,在一个记不起何月何日何时的混沌时候,她心里小鹿乱撞。一只脚迈出门槛,往长廊前后望了望,而后收回来,将他带进了门内。
离水桶还有些距离,身上的衣服还没脱,梁彦好身上本该是湿冷的,莫名烦。乱起来。
不等女人挣脱自己的手,也没来得及换个与她相对的姿势,复杂而细密的吻就落进了她胸怀里。
他的吻和别人的大有不同,至少能隔着皮肉触及她的灵魂,轻轻一碰,衣角就掉进盆里,被热水打湿。
‘……别太久,孩子们发现我们迟迟不回去,会哭闹的。’她的手指零零散散地把要说的话呈现给他看。
但他不理会,抬手覆上女人的双目时,而后沉迷地闭上了眼睛。
黑暗里,有吞咽的声音,他不知道在吃什么东西,直至一双嘴唇埋进渴求已久的源泉里。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成了哑巴,这会儿光着身子站在他身前,除了瘫软,便只剩下紧勾向上的双脚,还有摁住他后脑勺的那双手。
不能放过他,不许放开他,要凌驾于他之上,要把还剩下的欲。望与情爱尽数递交给他。
“啊。”极其轻悄的一声呼喊,她坐在水桶边缘勾起了身子,双脚往外蹬踹。而后起水流声、吞咽声和女人暂抵桃源的阵阵喘。息声。
也不算休息,该做的事情还没开始。他不过是要准备入盆时才想起来身上的衣物尚未除尽。
但他早不是几月前瘦弱纤细的男子了,这段时日跟着赵野他们一通操练,臂膀、胸膛都厚重不少。这会儿借着水面上的月光也能瞧清楚,正是能吸引女人的模样。
‘你还没说是不是真的要娶我呢?’女人忍了这么多日,总算是找到机会开口问,‘我早就收了你的东西,你打算要我什么时候给你当女人。’
他闻言,轻笑两声,入水前弯腰在她脸上轻啄几口,答,‘什么时候看到草原什么时候娶你。容吉,咱们总得找到个能给你送嫁的地方,哪怕新冒出来的一棵小草也行。’
说的好听。
这男人就是嘴上说的好听。
但她看见这回答,肚子里的气才真正消散去。好像时光一下子回到十年前,她收拾行囊要从家里出嫁时,母亲姊妹都为她梳妆。好像她期待已久的和心上人的洞房花烛到今日才能兑现。
但也没多大关系,今夜正开场,热水尚温,气氛且浓,身子仍软,情致恰到好处。两人一对上眼,烈火便要再度燃烧。这回,她是他的妻。
女人伸出手牵他,像条没有骨头的鱼,把他往堕落与疲乏的彼岸牵引。
没一会儿,两条鱼便合成了一条,有骨刺深深地扎进她的皮肉里。
他不满足于简单的相碰相依,总要带着她往过往二十余载、乃至于女人知道太多了会变成令人唾弃的荡。妇的方向去。极为大胆,又出格,又要命。
还好她已经装聋作哑有段时间了,她已经习惯在经历这种舍生忘死都换不来的痴迷中保持缄默,还好这样秘密的情爱只有她一人知晓。
或者说,她最后一个知晓。
“须卜滑勤会比我更厉害么?”梁彦好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像她一样憎恨起那个素未谋面的陌生男人,“我们肯定有一天会把他斩于刀下。”
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的理想就变成了他的理想。
而女人舒。爽地答不上话了,在他的怀里化成一滩水。
第132章 守陵为大汉而活的人为大汉而亡
可惜没有之前那般富裕了,章絮也不再给他们收拾衣物,烧水换水,很多小事都要他们自己来干。
以前他是不乐意干的,脾气上来了,能因为没人给他穿衣裳在浴桶里坐大半宿,赌气。酒兴言知道这事儿,出发前还特意与关逸说了,说这小子金贵又娇惯,给大人宠坏了。关逸来的时候都做好了给他当仆人的打算,甚至都提出来给他请个专门干活的侍女跟在身边。
谁知道他如今做起来,也像个寻常人了。
两人擦干身子从浴桶里出来,借着月光望见一地水花。
肯定是方才戏水时倾洒出来的,容吉怕给旁的人发现,抿紧嘴唇,扶着浴桶边缘踮起脚想用鞋尖抚
平。
他看了有些心动,不知道为什么喜欢得紧,伸手抱紧她,在她湿漉的耳后亲吻。他从不吝啬自己的喜爱,尽管这不是好男人的品行,但在沟通不畅的境况里,牵手、亲吻、上。床就是他眼里最合适的言语。
桌上放了盏豆形灯,梁彦好走过去慢悠悠地把它点燃,又转身,将其举起,走来,颇有兴致地打量起房间里的另一个人。
她的样貌独特出众,她的长发自然卷曲,她的身躯因早春的寒凉而微微蜷起,她的每一寸肌肤都被他轻抚过……真不想结束这样美好的夜晚。
‘回去吧,这里我来收拾。’男人比划完,又将手边的干净衣裳给她递去。
才做了没几次,两人都不尽兴。可屋中多了人,由不得他们胡来。只是一旦回了屋,这情事也就告一段落了。她确实不舍,用指甲扣着浴桶边缘不平整的木板缝隙,缱绻地望着他。
‘……下回再给你。’这次是他把脸别开,不敢直视她的殷切,‘那两个今日才来,我带回来的,总不能把他们丢在一边。’梁彦好用手语表达这些时,呼衍容吉都能畅想出他有些无奈又不得不打起精神做时淡薄的口吻。
说起孩子。
她抬起手问,‘为什么要把他们留下来?你可以有你自己的孩子。’
他也不是有隐疾,哪怕娶了自己,没能生下来孩子,也还可以招别的女人来生。才二十二岁,何必自断后路。
梁彦好浅笑,‘我如今已是平民,大汉平民只能一夫一妻,我有了你,就不能再有别人,否则被人知道,我会被抓去大牢的。’
具体是不是如此,女人不清楚,但他都这样说了,她只能这样相信。
‘之前没和你说。’呼衍容吉藏了好久的心事,‘我离开匈奴的时候,是逃出来的,没有正式和离,名义上还是他的妻子。怕你父亲母亲不高兴……’
婚姻束缚了女人太多的事物,她总觉得以自己这样破败的身子与他成婚,有辱梁家门风。
男人还是淡淡的笑容,无所谓道,‘我家的名声早给我这个儿子败坏得差不多了,哪里轮得上你。他们要骂,等我死了去找他们时,一句也不会少我的。但你正好也听不懂汉话。’梁彦好比划到一半,觉得这句话还挺好笑的,真笑出了声,‘反正你也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就当他们在夸我嘛,夸我给他们找了一个特别好看的儿媳。’
话题走偏了,容吉勾了唇,觉得他说话怪没心没肺的,低声用胡语骂了他句,又把话题引回来,‘你也可以把他们送走的,为什么要留下来?’
他不是那种谁都帮一把的滥好人。
梁彦好收了眼眸,好像语气也会变得更凉薄,‘你离开家那么久,估计你那两个儿子也都不记得你了……怕你伤心。我们汉人没那么多白眼狼,你喂他们吃两口饭,他们就真的会喊你娘。’
‘我有没有孩子都无所谓的。我也不是帝王侯爵,传下去遭人惦记的血脉却没留够权力与财富,不如断在这里……主要还是为了你……章娘子下个月就要生,怕你成日见她的孩子心里会不舒服。’
‘仅此而已。’
‘当然你要是不喜欢,我过两日再把他们送走。’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怎么好把他们赶走,呼衍容吉担心他没后才东想西想的,眼下看着他一个劲儿摇头。
‘不叫我娘也没关系的。’她一个异族的女人,带着他们上街给人听见也奇怪,‘大姐姐或者姨。’
梁彦好不答应,他一字一句认认真真地说,‘他们只要开口喊我爹,就得张嘴叫你娘。其他人认不认那是其他人的事情,他们狗眼看人低。可日后要你带大的孩子也学他们那样没心没肺,我第一个不答应。’
‘你这样对我,我舍不得去送死。’女人与他开玩笑,‘你在扰乱我的心神。’又无端地指责他。
这话无疑是对他的嘉奖。
‘那就陪我一起苟活嘛,躲在没人知道的角落里。’
呼衍容吉轻笑着摇头,穿好衣裳推开他往屋外去。夜里起风,将她的裙袂吹起,露出脚踝上狰狞的疤痕。
女人姗姗来迟,以为孩子们都睡下了,哪知道屋轴方响,两个脑袋四只眼睛往她这边转来。
“娘。”声音细小的,又果敢。
“哎。”她笑,开口回应。
就这样,他们四个来历各不相同的人组成了一个小家,正如同一开始的六个陌生男女组成了一个大家那样,莫名其妙又理所当然。
——
这马上就要临盆,赵野怎么可能不紧张,他往饭堂里去找章絮的时候越想越面红,好好地怎么认错了孩子,于是哎叹了几声,又拍了拍脸才提着小食找她去。
章絮累得难受,回屋都坐不得,斜卧在坐席前,半闭着眼等他,看起来昏昏欲睡。
他轻手轻脚地进屋,把门带上,连灯也不敢弄得太亮,伸出几根手指将笼门收得紧。
娘子就在这里呢,孩子也在这里。赵野原本还因为自己做错事说错话面红耳赤的,这会儿看见她,心定了。怕她脚凉,把外衣一摘就去给她包脚。
“……嗯?”章絮突然惊醒,醒来看见他,问,“吃了么?”
“没吃,想着回来陪你一起。”男人席地而坐,盘起腿,将用铁鋞里尚且温热的端出来,摆在她面前的桌案上,“一块儿吃点。”
“好。”她没力气再做饭了,熬粥熬得手臂都酸疼,但她心里又高兴,勉强从地上撑起身子坐起来,把钱袋拿出来给他看,高兴道,“今日赚了三百。”
赵野不与她往一头去,回来时自然也不从市集上过,拨开灯罩的挡口,借着火光瞥见鼓囊囊的钱袋,问,“这得多少碗?至少一百五十吧。”
一百五十,怎么也要熬七八锅,都不用仔细算,肯定是从去那儿坐下来开始,就没停歇。
“没,没那么辛苦。”女人靠在他身上吃了几口肉羹,笑着答,“今日还卖了一斤米,光那米就赚了一百五呢。是位姐姐,她说她家孩子吃了粥还嘴馋,要她天天在家做。”
好辛苦,听起来都累。
赵野又给她喂了几口,想想还是把方才发生的糗事与她说,“我回来看见小梁那两儿子了。还以为你这么快就生下来,没赶上,又惊又喜的,谁知道头脑一热,非得让他们喊我爹。”
章絮头脑昏沉,起初还没听明白,结果扭头看见他越来越红的脸,才反应过来,轻笑了两声,安慰道,“你没见过,一下子认错也正常。”
男人还是吃味,和告状似的与她说,“明明是我先有崽子的,被他抢了去。”
“幼稚不幼稚啊你。”女人没想到他居然在意这种小事,“第一个当爹能怎么样?耀武扬威么。”
是,也不是。
他摇头,又点头。
“说不上来
……我也是第一回当爹,好像和以前不太一样了,心里装了特别重的东西,两只眼睛看见你们就走不动道了。“赵野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但是那不懂事的臭小子比我先当爹……他连儿子都当不好,还当爹。”
“当爹也比,你们几个男人真是长不大了。”章絮觉得他们太好笑。
“……”赵野被骂了,无可厚非,但他就是觉得那小子不像。等他把买来的汤饭都与娘子吃下了,这才掏出今日所赚,放进她的手心。
“明日还去?”
“明日还去,好多人今日没吃上,说了要我明日一定去。”她明明困得睁不开眼,却还是决定起大早去备水备料,“你呢?还是去码头。”
“不去了,我和关逸打算去找那韩遂。”赵野收拾好铁鋞,口吻有些抱歉,“还得麻烦娘子给我们在手臂上刺个青。”
“刺青?”男人的事情总是动刀动剑伤皮伤肉的,章絮记得他身上已经有不少的疤痕,怎么还要往身上弄这些。
“嗯,就给我们画个印,上面写‘茂陵守冢’四个字。”赵野不会写这几个字,但他知道娘子一定会。
女人对此一头雾水,不知道他好好的为什么要刺这个,疑惑道,“新刺上去的图案一看便知,就算他们知道来历的也不能信以为真,夫君不担心被人识破么?”
赵野怎么不知道这个法子看起来愚蠢,但他这些时日探过口风了,他们只要一个挑起争端的借口。只要有借口就成,看起来拙劣点也无妨。
“没人会盯着它看,除非姓韩的把我们直接抓去……等我们真的被捉去了,关逸就有机会动手。”他定了主意,“关逸动完手,我们就走。”
她听得心惊肉跳,又不敢多问,左思右想只化作一句叮嘱,“小心谨慎。”
第133章 扮演他不在,你就给我当夫君
章絮仿佛能从夫君的三言两语中听见刀剑划破血肉的声音。只是这回她会说什么呢。
“你当心”、“你要记得家里还有人在等你”还是“我们娘俩等你回来”?
都不是。她忍着困意,跟着赵野一同回了屋,将存在放柜子中的铁针与墨汁取出,对着火光在他崎岖不平的手臂上找了块还算干净的皮肉,一针一针往里刺。眉头也不皱一下,冒出血了就用巾帕一点点擦干。
大抵是只剩最后两针的时候,她太阳穴都累疼了,才开口与他说,“去的时候就不要想着我们了。”
如此,斩断他不该有的依恋。
——
赵野天还没亮就走了。他要真的不想被人知道,没人能摸清他的踪迹。除非她彻夜不眠,睁眼守着他。但她没做这么不识趣的事情,醒来的时候,边上就空了,再恍惚记起他睡前说的,事情没完成之前不会再回来。
关逸则离开得更早,十日前就不知去向了。
这些男人算得清楚,知道梁彦好也是个不那么懂事的,所以具体计划没与他说,只在临行前与酒兴言透了底,到了什么时候还没回来,就别犹豫,领着女人小孩儿继续往前走。
仅此而已,没有话本里说的惊心动魄与大张旗鼓,轻悄的,章絮以为自己只是往水里扔了块不起眼的小石子。
卖粥。
没什么好想的,她眼下唯一能做的就是卖粥,越快越好,越多越好,如此能叫他们的脚步更轻些。
梁彦好对她的手艺信心十足,总是与她说,我原本在洛阳,已经将这天底下好吃的东西都吃遍了,心想除了几间挑不出错的,世间再不能有要他心满意足,哪知道能遇上你,喜欢上你做的吃食。他们不可能不喜欢,除非他们的舌头都是白长的。
“白不白长我不清楚,只要不把我的铺子围得水泄不通就行。”她在后厨准备白日煮粥要用的猪肉与各种佐料,把它们切成碎末再用陶罐装好放上推车,抬头见公子哥没良心,把娃娃丢给容吉去带,便递给他一把刀,教他,“你日后是跟着姐姐去的,有空就跟着我学下厨吧,别把自己饿死。”
他会切什么菜,刀都拿不稳,扶着章絮交来的一块儿砧板,一板一眼地学如何把香葱敲碎。
才上手,手中的葱花要么切不断,要么一用力把刀插进木板中,又拔不出来,切出来的葱末段有长有短,有粗有细,他手脚又慢。等章絮把姜丝、葱白、芫荽都准备好了,他放处理完四分之一的葱花。
“……很难。”他握刀握得手腕酸,见女人把剩下没切完的拿过去,有些无奈。
“再难也要学,彦好,你总不能什么都不会。说不定等你到草原上去,就给狼吃进肚子里。”
这回上集市卖粥的人更多了,三个大人两个小孩儿。梁遂与梁从走得慢,被公子哥抱上了推车,坐在车头看人来人往的街头,两个小脑袋晃悠得灵活。梁彦好推车,两位女人搀扶着走在最末。
果然,今日再上集市,原先空旷的摊位就给七八位食客堵满了,有些人面生,有些人面熟,他们一看见章絮,争先恐后地往铺面上扔铜板,又亲切地补上买粥数碗与我先来的言语。
她被热切裹挟,心绪一下从赵野身上拽回来,匆忙地对付起今日的忙碌。
架炉架锅,摆碗摆料,最后再把新写的招牌挂出去。
“老板娘,你这规矩怎么比昨日还多?”为首的客人看她今日挂出去的招牌连单次购买的量都限了,改为每人每回只许买两碗,两碗也忒少了,根本不够带回去让全家人吃。
她没法,有些抱歉地指了指左边的集市入口,答,“人太多容易给路堵上,我身子笨重,手脚慢,忙不过来。若您带着鋞来装,我可以给你一口气打满。”
“哎,等我回家走一趟,你这粥就卖完了。”那客人回首看了眼后方越来越长的队伍,没忍住叹了口气,与她说,“两碗就两碗吧,喝完再添。”
味道还是昨日的味道,她方才在家熬了两锅才来的,这会儿在炉子上温一会儿就能给客人们打过去。
只是卖粥的事情没什么好说的,那是索然无味的寻常生活,赚得多了,院子里不过上百斤米,赚得少了,能上集市的日子不过十几。
倒是这段时日来摊子找他们的几位客人值得说一说。
第一位自然是帮他们把摊子拿下来的狄旌,不知道他最近在忙什么,鲜少过来,再出现时,瞧她的眼里忽然装了莫名的愧疚。
她猜到他在意的也许与夫君有关,但他不主动说,她也不会问,见到来人,只让公子哥给他端一张坐几来,到铺子后面一同坐。
“身子还好么?”没话找话说。
“一般,他走后,夜里只能一个人睡,没人帮我翻身,时常被孩子压得喘不过气。”索性对方也不是需要假意寒暄的人,章絮一累,笑不动了,就会与他吐苦水。
“……我到现在都不知道他想让我做什么。”狄旌的埋怨突如其来。
女人闻言,摇了摇头答,“他都不和你说的事情,会与我说么?”说完递给他一碗粥,让他暖暖身子。
“也是。”男人低头抿了一口热粥,看着她问,“前几日与他分别时,他忽然与我说,日后再见就当互不相识。”
她抱着碗热茶,依旧迟钝着,“他是这么同你说的?”
其实也不需要对方回答。
“要我说,他也许会做让你两难的事情。”女人猜测,“怕你站错边。”
他不喜欢欠着别人,但那家伙狡猾,偏偏让他欠着。狄旌越想越不是滋味,好像被人摆了一道,又好像被人玩弄于股掌之间。
“你这么说,我更加笃定他要去做不可宽恕的事情了。”狄旌喝得慢,不知道为什么喝得这样慢,又不是品酒。
她不笑,也不接话,只抬头有些茫然地着来往的人流,试图从中找寻熟悉之人的身影。
第二位来的是个家世非凡的家仆,家中夫人听人说集市上开了家口味出众的铺子,遣他来买。
章絮打完粥抬头看见他挂在腰间的坠子,又问了问小梁,确认那是价值不菲的宝石,从极其遥远的地方运来。心里有了推测,想他来自金城最为富贵的几户人家。
原以为他不会常来,毕竟街面上的生意太小,配不上他们的尊贵身份,哪知道后面日日都要来。
还不光是来,偶尔还会带给她一些府里面新采买来的小食,给她尝尝看。
“今日夫人让鄙人带给娘子几颗西域刚送来的瓜果。”章絮不认得,身后的梁彦好与呼衍容吉倒是一眼看出了。
“那是蒲陶。”梁彦好从前就爱吃,没想今日还能在金城街头一遇,“章娘子,在洛阳,这么一串能抵万钱。”
呼衍容吉则介绍道,‘西域那儿到处都是,一串一串挂在藤蔓上,人们在棚子底下一站,抬手就能取下四五串来,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两人破天荒
在这件事上拌起嘴。前者要她上点心,对方非富即贵;后者觉得大家伙儿只沿街做笔买卖,几钱的事情不必太往心里去。
章絮看他们手舞足蹈的,自顾自地拿了主意,“今日既然带来了,我也不扫夫人的兴,收下。拿回去给家里人吃吃。只是您日日来,不能只为我两碗粥吧?”
那家仆也不藏着掖着了,问,“我问过管事的,说你这铺面租约还有两日就到期,不知道娘子日后作何打算?”
“回家待产了。”章絮给他把铁鋞都打满。
“……也是,我们夫人听说了娘子身子重,这才遣我把蒲陶送来。我们夫人怀有身孕时最爱吃这个,要家主满城去寻呢。”家仆又从袖笼中取出些赏赐来,金灿灿的,压在手掌下,只露个缝给她瞧,“不如娘子搬去我们府上待产吧,我们肯定给你请全城最好的稳婆来。”
“还不知道夫人要我做些什么?”章絮只瞥了一眼就把视线转开了。
家仆解释道,“月底是家主母亲六十岁生辰,要办宴席。这酬谢来宾的菜品都订好了,就差自家人吃的一桌饭。老妇人不喜荤腥,偏爱这一口清淡。那日偶然被娘子的一碗清粥所吸引,指明要此粥上桌。正巧我家夫人有这份孝心。不知道娘子可否往府上小住半月?”
这事可接可不接,于她来说无关紧要。但她不想鲁莽地直接拂了别人的面子,便随便多问了几口,想找合适的理由推拒掉。
“方便知道是谁家府邸么?”
“金城韩家。”
“韩家?”这话说了等于没说,“真不好意思,我是外地来的,金城的名贵恐怕是一个也不认识。”女人抱歉道。
那家仆先一愣,再是一笑,诚实答,“是城主的家宅,这回办贺寿宴的正是城主的母亲。”
章絮闻言,立刻皱了皱眉,扭头去望梁彦好,赶紧用手语询问他,‘小梁,是我夫君他们要找的那家人么?’
也真是冤家路窄了,公子哥哭笑不得,一时半会儿不知道该在脸上挂什么表情,冲她点了点头。
‘你是不是想去?’梁彦好忽然就能理解她的心情。
‘想。’章絮原本疲乏的眼眸里充满了力气,‘帮不上忙离他近一点也行。’
‘赵哥不让你去。’他也实诚,把赵野的嘱咐一五一十地说给她听,‘他走之前与我说,这段时间哪怕是无意撞见你,回来也肯定把我给打一顿。’
‘他怎么这么霸道。’女人沉寂的心慢慢活络起来,连表情也变得娇俏,‘有我在他不敢打你。’
梁彦好倒不怕挨打,就怕章絮出事,于是开口问那家仆,“我们能跟着她一块儿去么?”
家仆面上的神情有些僵硬,显然这事他做不了主,“你是她男人么?如果是她男人,我可以帮你说几句,其他的姊妹怕是不行……”
这话章絮如实翻给了呼衍容吉看,想先问她的主意。
呼衍容吉牵紧了孩子们的手,点头答应。
“是,他是我男人只有他跟着我,我才敢去。”章絮还怕那家仆不相信,抓住了梁彦好的手往他面前挥了挥。
他反正是挨打定了的,反握紧章絮的手答,“还得麻烦你通融通融。”
第134章 阴差一做坏事就要被人抓住了
两人安置好家里的一切便想着第三日往府上去。这回章絮不再像之前那样谨小慎微,对未知的一切感到恐惧,反倒随便收拾了一个小包袱,跟着他一块儿出门。
这事他们没与老酒说。只在床头留了一张字条,让呼衍容吉代为转交。
他们还没想好如何伪装夫妻,两条干干净净,谁也不挨着谁。更准确地说,梁彦好还没习惯以仆人的姿态走进一户人家里,心里想很多,生怕自己拖章絮的后腿,又不能不跟着她去。
清晨的金城仍然是春风阵阵,吹得人脊背发凉,只是这回,他们不往贫苦的巷落里钻,像过路的老鼠,要时刻注意并躲避不知道何时蹿到路上来的马匹,而是往东,去高门阔户的韩家。
他们不能从正门进,仆从都是走偏门,很小的一个门。接他们的,只半开,露出一条缝,让他们钻进去。章絮轻车熟路,倒是梁彦好不舍得低头,一进门就在额头上撞了个大包,给人笑话。
“你男人看起来呆呆的。”领路的侍女笑他,又羡慕地夸赞道,“可模样生的好,难怪娘子瞧得上。”
章絮扶着肚子,跟着她在院子里走,走过东西两个大院,才在一条极狭窄的幽径中找到通往住所的道口。
“会不会住得太深了,我才来,夫人就这样信我。”章絮站在路口,望见左手边不远就是大进门,看起来夫人给他们安排在了内院的厢房里。
“别人进来自然是往外安排的。我们夫人念你身孕八月,行动不便,便特意叫人把边上的空屋子收拾出来,又专门在里面打了两口灶,方便娘子下厨。”侍女说完,又来伸手扶她,接着抬头笑骂梁彦好,“你怎么不心疼你娘子的,这一路都不知道扶一扶。”
他们还没想好如何伪装夫妻,别说上来搀扶了,连近身也是不得的,梁彦好始终跟在她身后一步之遥的地方,提着她带出来的行囊。
“……夫人嫌我笨。”他说完,仍旧不上前,像隔着一条河那般,远远地望着她。
章絮本来也没希望他能做什么,梁彦好不懂的事情比赵野还要多,只一笑带过了,随口应付,“他不喜欢在外人面前和我亲近,脸皮薄,关上门就变样了,不能离开我。”
侍女将他们领到门口,说等夫人忙完院子里的事情会来叫她的,这会儿只管收拾屋子,稍微坐会儿。
他们依旧沉默着。梁彦好往前走了两步,推开门,狭小的屋子一览无余。也不是那么小的,至少比他们租住的要大一些,可对于没有亲密关系的男女来说,小。
怎么睡,怎么洗漱,如何避嫌。他们过去的两日居然都没认真想过,直到共同踏入封闭空间的这一刻,才意识到好像做了看起来出格的事情。
“……我没法睡地下。”梁彦好有自己的固执,尽管家道中落,也接受不了吃得差、睡得差,“我也不能叫你睡地下……”他说这话的时候都有些面红。显然听起来不像话。
“你能接受合衣同睡么?赵哥若是问起来,我负全责。”
女人点了点头,补充道,“但你得睡里面,我这段时日肚子太大了,频繁起夜。”
无论是暧昧、尴尬,原本没有的东西,一下子涌进这个小房间,叫坦荡的二人短时间没办法看向对方。才迈过门槛,就一左一右往两个方向去了。
女人往左,带着包袱去收拾床铺与柜子;男人往右,找了张坐几坐下,背对着她耐心等候。
一般像这种夫妻俩一块儿住家的,都会给安排单独的工作。男人住干外院的活儿,搬东西,守门,或者砍柴烧柴火,女人则负责内院,做饭洗衣,服侍当家的夫人。
梁彦好根本不懂这些,他真当自己一日十二时辰都会在这间小屋子里待着,只需一心一意盯着她,跟着她跑呢,哪知道坐几还没热乎,就有人来喊他。
“章娘子她夫君,跟我出来吧。”
“什么?”梁彦好从坐几上一弹而起,连忙回头去看章絮,悄声问,“我该跟他去么?你会不会有危险?”
女人从床铺上爬下来,领着他往屋外走,出声问,“去做什么?是不是安排活儿了?我男人体弱,不中用,太要紧的活儿怕给夫人弄砸。”
“娘子不是给夫人做饭么?我们夫人就想,这采买食材的活儿干脆也一并交给你们。厨房里的老人有时候爱克扣人,又担心她们挤兑你,于是让我领着你家男人出去认认人,日后好办事。”
这可真不错了,章絮从没见过这么大方的主家,扭头与梁彦好说,“去吧,不会害你,正好认认路。”
梁彦好平素指使人惯了,这会儿担心给人摆弄,往小院外面一看,脸色不由得发白,担心道,“我怕我弄砸,坏了
你的好名声。往日采买的事情也都是你帮我做的……”
章絮只有一个身子,总不能劈成两半儿,一半儿跟着他去,于是安慰道,“一回生二回熟,吃了亏才好,能叫你长长记性。”
梁彦好没法,只得送了手跟外面人去,与她说,“累了你就先睡。”
男人走了,她在屋子里收拾了大半个时辰夫人才遣人来喊她。
定是屋里的大丫头,衣裳穿得都更精致些,喜笑颜开地闯进来,“章娘子,随我来吧。”
章絮对韩家的印象并不好,从男人们议论过的只言片语中,隐约知道这韩遂曾经投靠过羌人,还帮着那边唱反朝廷。所以尽管这夫人对她投以诚意,她还是觉得自己不能与她们有太多的牵扯,打定主意办完事就走。
这么想着,她抬腿迈进了夫人的客堂,微躬身,朝坐于上席的女人想行肃拜礼。
夫人姓商,是金城有名之士的长女,嫁给韩遂不过半年,模样看起来与她差不多大,十七八岁,身上所披红底的外衣上竟有部分是她从未见过的纹样。
章絮拜完礼,微抬头匆匆一瞥,便知其身世不凡,“奴婢见过夫人。”
“还以为你不肯来呢。”夫人朝她招手,让她往前走两步,接着道,“认识娘子也是出于机缘巧合,前些时日陪夫君宴请宾客,来人中有提到集市上的这个小摊子,说是外来的面生,有空前去照料照料。这件事原本与我无关,但我想着女人出来抛头露面的不容易,就叫府上管事的去看看,能帮帮一把,没想到娘子深藏不漏,这才动了招进府里来的念头。”
“多谢夫人抬爱,想来这段时日做买卖能风平浪静也得助于夫人,奴婢感激不尽。”
“安置的院子可还满意?我刚接手府里的事,前两天问的时候就只有那个小房间能空出来,又想你这段时日应该不喜欢太吵闹的地方,便自作主张了。”
“不能更满意了。”她温和地笑。
其实二人并不熟悉。主人问话太多,显得没地位,她嘴碎说太多,显得没分寸。按理来说,此时她只需安静地跪守在原地等夫人安置任务便可。
哪知道等着等着,忽然听闻后方传来的一阵敲门声,是个男人,隔着门向夫人回话,“城主派我来与夫人说,前面的会客还未散去,新来的厨娘夫人自己拿主意便可。若是有些拿不定主意,今晚让她准备,若一致认为好吃便留下,不好吃再遣了。”
商夫人正是要等韩遂一块儿来定夺的,可天公不作美,便回,“我知道了。赵兄弟要留下来用午飨么?马上也到了用饭的时候。”
姓赵?章絮方才就觉得那几声敲门声熟耳,说话声音更是与赵野如出一辙,这会儿再听名姓,果真是他。半月不见,他已经成功在韩遂身边取得信任了么?女人一时间头脑混乱,面红耳赤的,心跳的极快。但不敢回头看他,只匆忙地把脖颈压下去,生怕被外面的男人识破。
“不了,城主还有些事情要我去走动,不早点出发,归来得半夜了。祝夫人身体康健,下回再来与您请安。”赵野隔着门朝商夫人行礼,而后转身离去。
夫人是喜欢她的,她长得好,手艺又精,日后无论以什么身份带出去都是长脸的。可惜,已经嫁了人,不然收下来能与夫君当妾。
“他口味叼,对吃的又讲究,所以才要他过来看看你。只是看这天色,我估摸着还剩两个时辰就到用晚食的时候,不知道章娘子能否为我们坐一席可口的饭菜?”
这是章絮最擅长的,若赵野不来,她肯定立刻答应下来。可心里又担心,有些家主喜欢把身边人带着一块儿用食。若赵野也跟着上桌,一口就能尝出来是自己做的,所以犹豫了片刻,问,“不知要备几人的?都是男是女?是胖是瘦?”
夫人想了想,答,“四五人吧,夫君用饭的时候也要谈公事,向来是边吃边议论的,你看着做些家常的就行。”
“好。”
具体做了什么吃食,这里就不一一赘述了,左右是往日在梁彦好他们面前做什么那些。
但独有一份与给家主他们的做的全然不同,味道奇差无比,糖与盐调换了用,还在碗底撒了一层细密的花椒碎。
正因为这些佐料都是无色且被压在最底下的,所以布菜的时候有意把单独做的那份放在家主下方左手的席坐上。
章絮是这样想的。
这份就算再难吃,宾客也不敢将实话说出来。若坐在这个席位上的是夫君,调味品的改换定能混淆他的注意。
第135章 阳错夫妻俩甚至就住两隔壁
赵野自离家后就来了韩府。不是误打误撞混进来的,而是离家之前,听狄旌与他说的机会。
韩遂之前跟在身边处理生活中大小事物的管事离开了,多了处空缺,想要个老实能干的。这位置没多少上升的空间,不像军营里,有多少功劳得多少酬金,到死都在这里。
一连换了好些,韩遂都不满意,要么脾气大,要么不经用,要么没功夫,要么生得丑。想找一个又能保护他,又能处理各项杂事的并不容易。
结果那天就一眼相中赵野了。
他不是金城人,在这里无依无靠,没娶妻,到时候给他安排个府中的女人,生了娃娃安了家,就更好把握了。模样嘛,中上,主要是看起来特别顺眼,不是那种有小心思的,老实,又在河西当过两年兵。
再用了大半个月,喜欢,特别喜欢,什么事都能处理妥当,韩遂便整日带在身边。
赵野这日是去给他送一封密信,往城北的军营里,一来一回,天还没暗,他就牵着马回府了,走的大门偏门,穿过几个庭院就能到韩遂的住所。
因为不能把娘子拖下水——他们计划在韩遂母亲的寿宴上下手——所以他一直忍着,没有偷跑回去看望章絮。
这会儿正是吃饭的时候,与城主回了消息便可开席。
他一进屋,那灵得像狗一样的鼻子便闻出了几分熟悉感,禁不住问,“这饭食真香,是新来的厨娘做的么?肚子一下就饿了。”
韩遂坐在上方,答,“正是。夫人才从街上请回来的,之前总在我的耳边说‘这位娘子不错’,我一直没空理会,方才食盘端上来,这汤,我就率先喝了三碗。没等你,你可别见怪。”
“家主抬爱。属下方才还在诧异,如此美味,家主如何能等我到此时。若这么一盘香味十足的摆在我面前,没两次眨眼的功夫,我就能全吃完。”赵野上前,将怀里的另一封密信递出,而后转过身,与商夫人行礼。
那时的女主人都要与夫君一块儿接见宾客的,与赵野一同吃饭是常事,也会听他们说军营里发生的事情。
这不是,赵野还未回坐席,韩遂就开口了,问他觉得今日相见的蔚休为人如何。
“家主与各位统兵首领向来是每五日交换一次手上的消息,他自投靠家主后,从未有过拖延。他待家主之赤诚,日月可鉴。”赵野入席,跪坐在坐几上,低头看着那碗纯白色的浓汤,轻嗅,忽然微微皱了眉。
他这份闻起来与充盈在厅堂内的香气略有不同,几分甜,几分辛,且当他伸手捏着那漆勺缓慢地搅动起浓汤后,辛味越浓,逐渐呛鼻,要他忍不住打喷嚏。
“你这人,我刻意问你,自然不是来听这种套话的。我想知道此人到底值不值得我信赖。也许人前一套人后一套。你下回多待一段时日,与他帐下的士卒聊几句。”韩遂如此建议,说完看他皱眉,又问,“为何皱眉,这饭食不可口么?”
赵野最不喜欢辛辣的东西,吃多了浑身发热,大汗淋漓。
可他尚未开口,商夫人便甜笑着开口,两句话插进来,“怎么可能不美味,我方才在伙房,亲眼看着厨娘一道菜一道菜洗好切好烹制的,我觉得不是很有特色的都没许她们端上来。赵兄弟可不许拂我的面子。”
韩遂才叫他要说
实话。于是他盯着那汤看又了两眼,想,后厨的事情与他没有多大关系,昧着良心说几句不会惹他起疑心。更说不定,是自己的口味与他们有所不同……他不确定。也有可能是自己鼻子太灵了导致错判。
赵野心里顿时冒出许多想法,但这菜毕竟有家主与夫人帮腔,定然不是他想的那样难以下咽,便放下漆勺,欣然端起,捏着鼻子,毫无防备地仰头饮下。
“咳!”乳白色的辛汤灌进了他的喉咙,好像被他吸进气管里,痛得他两只耳朵里面剧痛。而那辛辣让他喘不过气来。一时间又是闭气,又是重咳,涎水、汤水溅得食盘上哪里都是。
难吃。
他长这么大,很少吃到这么难吃的东西。
这汤辣完莫名回甘,像蜂蜜黏在嗓子眼,咽又咽不下,扣又扣不出。
韩遂见他咳成这样,脸颊都涨红了,笑他,“你说你,心急什么,又没人和你抢。是不是很合心意,夫人说的不错,这手艺当真是一绝,让人胃口大开。”说完,又命人去打两碗来,要再给赵野添上。
他却不敢再喝了,生怕又是一碗辣汤。
等喉咙里的辛辣稍微减退些,他装样子,将碗里的白汤全倒进肚子里,连花椒粉末都不剩,而后答道,“属下怎能与家主争抢美味。”
韩遂没想到他能抵挡这样的诱惑,称赞,“你这人倒是谦虚。”
“我胃口大,您又不是不知道,眼见这些都做得精致,不舍得胡吃海喝,还是跟他们一块儿吃糙饭去吧,省得碍家主和夫人的眼,扫兴。”他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只知道一碗汤喝下去,腹中火烧火辣,没一会儿功夫就出了半背的汗,这会儿想早些回屋休息。
“也行,去吧。”韩遂看他找东西擦拭喷溅一桌的污物,也不拦他了,挥手要他退下。
吃了一碗辣汤,辣得他才出门就大口的喘气,喘凉气,又忍不住抬头,往伙房的方向看去,好奇是什么人能做出这么一碗叫人难以下咽的东西。
章絮正在里面,隔着一层窗户纸能看见她印照在窗户上的身影。
索性她个子矮,高高隆起的肚子都被台面挡了去,没给赵野发现端倪。
赵野站在台阶上左思右想,觉得今日这饭吃得古怪,又有点像特意安排似的,便特意绕到房门外,想从她嘴里套点信息出来,于是同白日那般,抬手敲门,引起她的注意,“我是跟在家主身边的赵野,不知姑娘如何称呼?”
昔日同床共枕的夫妻俩居然会这样再次相见,场景实在有些滑稽。
索性外面的呆,闻见了与章絮相似的味道也没有冒昧的肆意揣测。
她听到夫君的声音,原本舀汤的手猛得一抖,洒出来小半,溅到手背上烫的没憋住,轻叫了一声。怕被他听出来,连忙松了勺子,后撤了几步往装水的陶罐边上走,边舀水出来冷敷手背,边压低了声线,用极为怪异的嗓音答他,“叫我徐娘子便可。”
“好,徐娘子。”赵野有些不高兴地问她,“今日那菜品你是有意做给我吃的么?我知道我那份和家主他们的不一样。我问你,你我可曾有过节?”
天知道女人只是想把他推开,不叫他把注意力放自己身上。
于是埋着头,边搓洗手背上的红印,边用古怪的腔调答他,“……是我故意的又如何。你怎么不同他们告我的状,反来这里兴师问罪。”
他没兴趣以大欺小,只是疑惑她为什么要这样做,解释,“我鲜少与女人来往,根本不认识你。眼下警告你,莫要太嚣张。若那碗辣汤端去家主席面上,你且等着卷铺盖走人罢。”
章絮没听过他这么说话,有些无可奈何,又恼火,好像牙关已经咬紧了,恨她恨得牙痒痒。心底的思念忽然铺开,不与他说这个,反倒问,“那赵大哥喜欢吃什么?哪日单独与你做一份,赔礼道歉。”
甜的,辣的,咸的,还是酸的。她有些好奇赵野在自己面前和在别的女人面前有何差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