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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归迟 作风不作雨 17735 字 9个月前

“不用,我与你非亲非故,日后也不必相见,多说无益。”他觉得这女人说话有些冒犯,像在调戏自己似的,神色一沉就要走了。

走之前被她喊住,“赵大哥。”

“什么事?”男人停下来扭头看她,看她印在窗户纸上的倒影。

“……我不知道那汤不合你胃口,跟你道歉。”间杂着女人不合时宜的轻笑。

“……莫名其妙。”赵野甩袖离去。

赵野住得也不远,在院子里面,都不用院门,西边靠墙角最角落的便是。怕夜里韩遂出什么事,住得近了好及时出来保护。

这屋子与章絮住的,仅一墙之隔。甚至屋外面墙上那口窗户,能让他直接窥见章絮院子里的模样。

他这会儿路过时,就看见小梁摆在院子里的各种挂件。眼熟。但心大,不往那边去,随意望了两眼便只身钻进了屋,紧闭房门。

距离他与关逸下手的时间还有十日,想想那时娘子她们应该已经启程往西北去,去到下一个驿站。

他已经通过狄旌,提前准备干稻草与柴火。若是娘子按时生产,那里将会是最好的地方。

——

梁彦好在屋子里等章絮,迟迟等不来她,担心,便撇下屋里的一切,往过道里打探情况,看看路过的能不能知道。

这不看还好,一看吓一跳。

他刚走过墙面上有扇窗户的地方,就瞥见了赵野,吓得他是连忙轻悄悄地猛扑到墙上,捂住自己的嘴不敢呼吸。

这府邸这么大,少说屋子能有几十间的,偏偏把这俩夫妻放隔壁,那不是要他死么?

梁彦好的小心脏是一次跳得比一次猛,一次跳得比一次快,靠在墙上站了大半个时辰才敢离开往洞口处看。

没人,赵野早进屋去了。

他却感到后怕,总想着自己当贼。

所以章絮一回来他就说这事了。

“章娘子。”他哑声,全用气口儿,一点出音的力气都不敢用,黑灯瞎火地与她说,“赵哥就在隔壁,我们该怎么办啊?”

章絮虽然也吃惊,但抬头看了眼墙壁就要他把心咽回肚子里,“明日用纸把洞口糊上。”

“那之后呢?”梁彦好被她推上床,手忙脚乱地翻出白日整理好的被褥,往她身上盖。

女人在她身边躺下,仰头吹灭了床头的灯火,继续道,“敌在明,我们在暗。只要躲着,他不可能知道我们来了。”

梁彦好趴在她耳边重申,“可他是狗啊,一闻就能闻出来。”

章絮理直气壮,“那又如何,他不可能抓着每像我的女人就去追究这个人到底是不是我。同理,他也不可能抓着一股和你类似的气味就砸了这堵墙来找你。”

“你信我,我们不说,他永远都不会知道。”

第136章 悬梁他像只猫儿挂在房梁上(关逸)……

这段时间,关逸被他藏了起来。

被他藏在了韩遂下榻的那间屋子的房梁上。

好在主人的屋子够大

够气派,能让他找到容身之所,更好在,他已经为公子哥守了太久的安全,听惯了男女间那点旖旎的情事,才要他有机会趴在房梁上近距离观察他的这个素未谋面的仇敌。

与他设想的不同,韩遂并不是个贼眉鼠眼的家伙,他反而长得周正、俊美,至少是剑客看来,光凭这样貌,就是能走上大殿,被推举到话公卿大臣面前的有才之士。

他行走江湖那么多年,讲道理算半个算命先生。都说相由心生,好人坏人,一眼便知。

‘也许韩遂是个特别能伪装的,伪君子,道行特别深的小人。’剑客坐在房梁上一遍又一遍的告诫自己,‘正因为他看起来像个好人,所以才能把这么多好人蒙骗,还不受到惩罚。自己是来替天行道的。’

他会坐在房梁上擦剑,擦一把特别普通的,只用了几十钱就买来的,完全不能削铁如泥的钝剑。

说实话,关逸一开始从赵野手中接过它的时候,心里是极为抗拒的。这东西,就是给小孩子玩的,不要他们挥舞的时候,划伤手臂。可赵野总是反反复复地与他说,“你别瞧不起一把烂剑,有时候正是烂剑才会伤人。”

他不总是一本正经地蹲在房梁上听,偶尔也会换个地方,像藏匿在黑暗中的小猫小狗,追着韩遂的脚程往他所在的地方去。

赵野此前说,他的计划的明目张胆,仅局限于他在毫无计划的情况下独自进出府邸。可等他真的混进了这潭泥水里,便再不能有人抓住他了。

他来无影无无踪的,坐在房梁上几个时辰不发出一丁点动静。

毫不夸张地说,他离韩遂最近的一次,只有一丈不到。韩遂与门客闲谈或是吹牛的时候,他能亲眼看到从韩遂嘴里喷出来的唾沫星子。

就这么近,他在距离仇敌这么近的地方,不分日夜地待了十几日。

是等他将那柄烂剑彻底看顺眼的时候,才定下了要刺杀的时刻——给韩母办寿宴的那天。他想在此人最辉煌的时刻杀灭他,并向世人坦露他的虚伪。

赵野居然是这段时间里唯一陪他说话的人,每日深夜,房梁下男男女女的事情告一段落,鼾声逐渐起来时,揭开头顶上的瓦片,来陪他,确认他是否还活着。

唯有此刻能叫他不再寂寞。

奇怪,剑客居然有一天会感到寂寞。

他们坐在那根最粗壮的主沉重房梁的两端,间距不远不近。刚好有几束月光从赵野方才刻意留出的空隙中穿过,照亮两个人的脸庞。就是这么个时刻,他们用此前约定过的手语,交换今日得来的消息。

‘他从早到晚,就没说几样有用的事,不是与他们相约,过几日去南边林子里打猎,就是要往江上坐船赏景。偶尔说点听起来有用的,也就是问问各地的兵练得如何,各地有没有传来新的消息。’

关逸虽然不懂朝堂之上的人都在谈论些什么,但他听过傅夑傅大人的言谈,那句句字字,无一不想着凉州的好坏。

‘我瞧不起他,我也不会后悔。’

赵野知道,像他这种内心无比纯洁的人,是需要一个十足的理由来驱使他去做刺杀的,所以也不会多说什么,只安安静静地听。

‘我整日给你拿饼,是不是吃得不满意?我看你眼神都有些疲倦。’糙汉忽然想起今日府上新来的古怪厨娘,又想起她说的,可以补他一餐饭。那东西自己是无福消受了,或许能给剑客改善改善伙食,“你有什么想吃的,尽管说,我让人做给你。”

说到饭食,剑客自然会想起章絮,想起第一回吃她做的那碗香软嫩滑的馎饦。

‘我喜欢的人不一定会做。’这是实话,章絮身上的乡野朴实气息,在繁华一点的地方反而不容易遇到。

‘那你给我几个选项嘛,我问问人家会不会……别真动手的时候,没力气提剑。’

‘能做一些要我下了这房梁吃么?好久没吃一顿正经的了。’关逸有些贪,他前几日脑袋里突然冒出个念头,想自己万一失败了,不能跟着这些人一块儿走,有些人他是已经再见不着了。还怪想念的。

‘你说。我就是个传话的。’

‘一盘煎豆腐,一碗馎饦,要是还能的话,再给我端个染炉配染碟。’他不客气,他也没这个功夫继续客气了,长期不见天日,眼神都变得灰暗。

‘好。’赵野点头,给他递来今日的饭食。是今日从席面上拿来的几块烧饼。

正好他被那碗辣汤恶心到了,没胃口。

关逸却隔老远闻见了香味,吓得连忙伸手把白布包回去,生怕给下面睡着的韩遂与商夫人弄醒。

‘这么香?都能赶上章娘子了。’关逸眼神一亮,张开嘴就猛地咬上一大口。

‘别给她脸上贴金,这厨娘就是做得香,吃起来味道一般般。不过比起其他人,已经不错了。’赵野一会儿夸一会儿诋毁的,看来是还在记恨今夜吃的那碗甜辣浓汤。

‘你这人,口味给你娘子嘴养刁了吧。这还不好吃,我觉得同章娘子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像两姐妹做的似的。’剑客两三口就把一块饼吃了进去,今日的颓唐一扫而光。

他才不信,不屑一顾,双手抱胸答,‘我娘子做的天下第一好吃。’

‘你真是,妻奴。’关逸非常直白地把他跪在章絮面前的模样展现出来,几分男人间管用的讥讽,几分遮掩不掉的羡慕。

等他吃完,赵野就该走了。可没想到谁在帐子里的韩遂忽然起身,往他们这边走来。

“阿桐,你闻到什么香味么?我怎么闻到了饭香。”韩遂用力嗅了嗅,眼睛半睁不睁的,在黑漆漆的屋子里乱转。

“饭香?”靠里面睡的女人迷迷糊糊爬起来,掀开帐子随意闻了闻,感觉若隐若现,便答,“许是衣裳未净,那饭香挂在料子上了。明日我遣人收拾了便是。”

“……果真如此?”韩遂觉得哪里怪怪的,明明方才睡下时还没闻到。

“闻习惯了哪能立刻分辨出。看来这厨娘是真有本事。要不是她有夫君了,我白天真想过帮你纳进来,给你当妾。她模样生得也好,还能做得如此美味。”商夫人说着说着又闭上了眼睛,喃喃道,“怀着孩子呢,肯定身子骨不错。穷人家哪里养得出这么标致的美人。”

韩遂走到一半,觉得夫人说得对,又扭头去问,“真长得不错?连你都这么说。”

“骗你作甚?不信你明日把人叫来看一眼。别总觉得下厨的都是膀大腰圆的壮女子、男子,你们这些男人,就喜欢看低人。”

“那她今日是怎么想的,要不要留下来。”深夜,他们又因为一个外人说起了悄悄话。

“还没问呢,这不是赵兄弟打断了两回,我给忘了。倒是她男人,看起来柔弱,不怎么样。你若真有想法,找个时机把那男人打发出府便是。不让他们相见,时间一长,自然便能把她抢来。”商夫人肚子里想的是,与其去歌楼舞楼找些不三不四帮不上忙也上不得台面的,不如找这种看起来乖,好拿捏的。

“夫人你真是……哈哈。”韩遂听着听着就又扑了上去,将她一把抱住。

这事儿给房梁上的两人听得个清清楚楚。

‘哟,好看?你见过没。’关逸见他的时候最无聊,什么狗屁事情都能聊起来。

‘没见过。’糙汉摇头,答,‘我只想早点办完事回家见我娘子,别往我身上推别的女人。’

‘那你都要她帮忙做饭了,面都不见一下。真是冷血。’剑客勾了勾唇,有意逗他玩。

‘没事我走了。’赵野听见底下彻底没动静了,起身推开那几片松松垮垮的瓦,轻松翻了出去,威胁道,‘少说不利于我们夫妻俩感情的话,不然等你忙完了,非要揍你。’

‘你这人……’关逸话还没比划完呢,那个小洞就给对方合上了。

他的世界再次陷入一片黑暗。

还有九日,九日就能把两年来的夙愿做个了断。关逸坐在房梁上,轻轻推开那把并不好用的烂剑,用它在身下能摸到浅坑的地方做了又一次标记,标记着等待的日子又少了一天。

——

酒兴言是直到第三日才发现家里的两个人不见了。

因为上了年纪,记性不好,把他们出门摆摊的时间多记了两日,于是等到第三日才来呼衍容吉的屋子里问她,“他们人呢?怎么接连几日都没见到。”

你看给他急糊涂的,直到旁边两个小的都出声提醒他,“娘听不懂。”才反应过来自己没用手语。

呼衍容吉得了他们的命令,不提前与酒兴言说,能拖多久拖多久。

‘他们去韩府了,让我留在这里。’实话实说,没什么好隐瞒的,‘我会把所有人的东西收拾好,率先带出城去。我们约好在城外的驿站相见。’

‘絮儿还有十几日就要生产?出了事情谁负责。’酒兴言以为这些人脑子里是有概念的,知道什么事情能做,什么事情不能做,哪知道一个比一个疯。

草原女人倒没有那么悲观,她交出章絮留下的信件,道,‘这是妹妹自己选的。酒大夫难道不清楚么?有些事情活着不比死了更轻松。不然您为何要整日出门去找合适的坟冢呢?’

‘我们对您向来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希望此时此刻,您能对我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第137章 樟脑拿熏狗的来熏他,看他怕不怕……

自从梁彦好知道赵野住在隔壁后,防隔壁跟防贼似的,先是在院子里点了一堆香,什么味儿的都有,又用油纸把两边相通的那扇窗户挡上。

味道太浓了,章絮都不太能接受,他却乐此不疲。

“你别把我夫君的鼻子弄坏了。”女人用脚踢了踢一地的香饼,想想,踩灭两块,“三十多块,有够夸张的。”

梁彦好背着她往那窗户上糊第三层油纸时,悄声与她说,“你是没见过他当狗的样子。”

“谁说我没见过,他当什么样儿的我都知道……但即便如此,你也少点几块,别没糊弄住他,反倒熏坏了我。才闻了这么一会儿,我这胃里就觉得难受。”女人跟在他后面,又抬脚踩灭两块。

天还没亮呢,离她去内院做朝食的时辰还有一会儿。她们住外院的不能自由进出内院,得由人带着。那位姐姐等会儿就来。

“你不能闻么?”梁彦好忽然反应过来她才是最要紧的,回头瞧她,从上至下。

“……闻不了。”她把香饼踢开,捂着鼻子实话实说,“你再放一会儿我真要吐了。”

梁彦好悻悻地看了她一眼,没辙,弯腰把香饼踩灭,再一个一个捡起来,喃喃道,“那我晚些去问问他们什么东西对狗好使,只熏狗不熏人的。”

章絮被他气笑了,捏着鼻子走近拍了他几下,笑道,“我得过去了,你别来得太晚。方才说的要采买的食材你都记好了吧,一样别落,少一样这饭菜就做不好吃了。”

“记得呢,千丈高山上榆树树叶间凝结的露水,得要三年才从地里长出来的冬葵,纯吃草长大的深山野猪,不会踢人的水牛腚上的肥肉……”梁彦好有意逗她玩,想到什么说什么,没一点逻辑。

女人一听就要笑,笑得腰酸,伸手扶在他身上的同时,打趣道,“若你真能买回来,打明儿起,我便改口喊你爷爷。”

两人在院子里有说有笑,忽然门外传来一阵敲门声。

章絮敛了神,撇下他往外走,开门看见管事的大侍女,“我已准备妥当,劳烦姐姐领路。”

那侍女已成熟人,昨日更是在后厨吃过她做的饭食,对她心服口服,故而今日待她尤为温和体贴的,“炉里的火已经提前为你生好了,过去直接开始烧饭便可,能节约不少时间。对了,来的路上我还碰见赵大哥了,他让我与你说,昨日欠他的饭,这两日要记得还他。”

前者叫她松一口气,后者又让她提心吊胆,这男人真怪了,莫不是这辈子绕不开自己,两人怎能事事都凑到一块儿。

“他说了要吃什么么?我正好给他留在东厨里,待他忙完了自个儿来提。”她心里巴不得离赵野远远的,可身体又诚实。

“说了,要煎豆腐、馎饦汤与一份染炉。不过他特意要我给你带话,说这是与他朋友准备的,让娘子准备时口味做清淡些。”侍女领她穿过那条幽邃的小道,再往左,走进夫人的院子。

具体这些天她都在东厨做了些什么,没必要一件一件说,太琐碎,又因为她确实擅长做这些事情,那些在别人看来极为苛刻的要求,于她而言都不算困难。

像某一回,不过是老夫人吃着吃着,忽然想起来年幼时曾经在街边吃到过的一道小食,凭借着模糊的印象与她说了两三句,问她吃过没有。她就凭这三言两语,仿了一道七七八八的出来,惹得老夫人感动热泪连连。

商夫人吃得高兴,待她自然也比之前更好,不光每日请医工来给她号脉,更许她做完寿宴就回家,在家里安心待产,给她专门请的稳婆也会随着一块住家,时时刻刻照看她。

所以章絮住府里的日子过得简单,忙累了就休息,睡不着就让小梁给捏腿,想赵野了就摸着肚子跟孩子说两句话,当什么都不会发生那样去过每个简单的日子。

——

赵野自然是在夜深人静的时刻才去冬厨取来徐厨娘(章絮)为他额外准备的饭菜。很意外,她连碳火都备齐全了,每样菜都是两份。

他说那些话,本意是要那女人好好放佐料,别再糖盐不分,诚心捉弄人。

所以这会儿看见一桌的好菜与好酒,心里对她的怨气陡然消减不少。

可他记着自己没要酒,办大事怎么能喝酒误事。赵野想了想,把酒拿出去,端起一整套食盒往住的地方去。

关逸已经在廊下等他了。剑客好容易能下地,当即在院子里走了好几圈,等身上出了热汗才走过来接他手里的东西。

“哎呀,真香!”盖子还没揭开,饭香四溢,拿剑的一闻一看,夸赞道,“还说没章娘子厉害,要我说这两人不分伯仲。”

赵野已经听了几日有关于那个女人的好话,本想着帮她说几句的,可话还没张嘴,先打了几个喷嚏,“切!”

“……她就住隔壁,你要是真喜欢,亲自感谢去。”糙汉对她有些爱答不理的,“我是不喜欢她。这人忒怪,一来就把窗户纸糊上,怕我偷看她,又成日在院中燃香、洒醋、安置樟脑的,每次从她门前路过,我的鼻涕都要垂二尺长。”

“哈哈。”剑客爱听八卦,什么八卦都乐意听,用木箸夹了一筷子煎豆腐,问他,“这女人还挺有意思的,是不是嫌你身上有味道,诶,你这家伙别不在家就不沐浴啊,邋遢。”

“放屁!能不能说两句人话。”赵野用过晚饭,肚子不饿,但见他大快朵颐的模样,又想再吃几口了,于是在他对面坐下,道,“我来这儿之后,每两日沐浴一回,衣裳更是及时换的,臭不了。”

“那她这样搞你,喜欢你?”关逸悄声问的,打趣他,想着下一句肯定扯回章娘子身上。

“你说她想杀了我,我还相信一点呢。”糙汉不屑,边吃边抬头瞧他,“你来的时候没闻见?那么浓的樟脑味儿,不知道的还以为她家院子出了条五百年的毒虫呢。”

“哈哈。”关逸只顾着笑。

他被熏得没脾气,用不知道哪儿找来的破布擤干净鼻涕,才有心思吃东西。

这是赵野第二回吃徐娘子(章絮)做的饭,但却是分别后第一次吃上娘子做的饭菜。所以满嘴的食物还没嚼碎呢,方才嘻嘻哈哈又添几分无语的神情立刻撤了下去,换上几抹不可思议。

“……这不是她做的吧?”赵野忽然放下筷子,正襟危坐,觉得事有蹊跷,“她做饭分明不是这个味道。”

“你这人,这你端来的你问我?不是她做的还能是谁,难不成真有人帮你把章娘子请来了?”剑客觉得他有些大惊小怪。

赵野没接话,神情格外凝重,把含进嘴里的豆腐反反复复咀嚼了好多遍,又用木箸拨了拨汤里面条的样式,最后再用小勺舀了点染碟里的酱放到鼻子下闻闻,笃定道,“是她做的。”

“谁做的?你在说什么,怎么从进屋到现在都在打哑谜。”剑客今夜本想与他最后一番叙旧,哪知道吃口菜他的心就跑了。

“我娘子。”

“啊?”关逸听完,傻眼了,心想章娘子这会儿不得在家安心待产么,还有几日便要生,怎么可能上这儿来,于是赶忙开口,“怎么可能是她。你闻错了吧,这不就是一桌再普通不过的饭菜么?给人家扣这么大顶帽子。”

赵野也不是这么笃定的。他觉得这豆腐的大小与别人家切的不一般,因为章絮个子矮手小,每次切出来就比别人切的小;他觉得豆腐表面沾的那层蛋液熟悉,因为章絮更爱用鸭蛋而不是鸡蛋;他还觉

得那面条的长短和他之前吃过的如出一辙;他更觉得这染碟配出来的酱味道与娘子配的一模一样。

他也不是那么笃定的。可谁要隔壁的像驱虫一样的驱赶自己。

此地无银三百两,准是她没错。

赵野还为这事儿纳闷了好几天,心想自己什么时候得罪了素未谋面的陌生女人,还担心日后被娘子知道要挨骂,唯恐避之不及。

“你在这里吃,我过去找她,正好这床没人睡,你今夜就在这里歇息吧,养精蓄锐。”他的表情在极短的时间内有了诸多变化,但到底是开心的。都到这个时候了,没道理说丧气话。

赵野出了屋子,用脚随意踢了几下柱子便翻身过了墙,一过墙,看见一地乱七八糟的,又闻见刺鼻的樟脑味,熏得他又开始流鼻涕。

这动静大,给章絮闹醒了,她推了推梁彦好,让他出去看看。

梁彦好睡得比谁都香。这些天他们为了不让他与章絮待一块儿,可把他折腾够呛。所以半天才醒,醒了也没听见院子里有什么动静。

等他歪歪扭扭下了床,抽出门闩往外看的时候,终于从门缝里瞧见个人影儿,高大的,十分有压迫感的朝他这里走来。

他以为自己梦游走隔壁去了,闭上眼睛再睁开。

赵野近在咫尺。

“哎哟!赵哥你别这么吓人成不成?”他说话的声音都是细小可怜的,又说,“揍人的时候力气轻一点。”

糙汉闭了闭眼,回头指了指地上那堆破烂儿,骂道,“你下次要是再拿那种东西熏我,我把你扔黄河里去。”

梁彦好看见他鼻子下面的两管清水,诧异道,“不是,那熏狗的对你真有用啊?”

“……找打。”赵野二话不说,往他脑袋上拍了一巴掌。

第138章 喂奶很淡,但末了会发甜,好吃的……

那巴掌看起来重,打起来却轻,轻飘飘地碰在了他脑袋上。梁彦好又不傻,对方给台阶了,麻溜地就往下跑。

“除了冬厨的事情,我可没让你娘子干一样粗活,这些日换洗衣裳我都是花钱请人给洗的。虽然我俩睡一床,但是清清白白,我腰带都系了两根,不信你验。我也没跟你娘子闹一刻脾气,时时刻刻把她当太后娘娘看待,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你可不能骂我。”

“……嗯。”赵野正心烦,因为说不了两句话就要打喷嚏,便回头指着一地的香料,催促道,“赶紧的,收拾完赶紧滚!”

又在背后推了他一把。

梁彦好没走两步回来找外衣,穿上后看了眼寂寞的月色,讨着好问,“那我总不能睡院子里吧?”

赵野忍住了把事情闹大的心情,吹了一声暗哨,答,“关逸会来领你……有床睡,滚吧。”

有床是梁彦好唯一的心愿,听见这话,他那一颗悬着的心脏终于有了着落,赶紧蹲下身收拾院子去了。

关逸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脚步声也轻,看见梁彦好,心里不知道多激动,跟抱崽子似的往怀里一带,轻声道,“哟,真是没想到还能见到你这个祖宗。”打趣他。

“……我也没想到还能见到你。”实话,小梁说完从剑客怀里挣脱开,要求道,“等会儿一起睡的时候,我得睡外面。”

“哎哟,你要睡不舒服,躺我肚子上都成。”关逸弯下身,捏起鼻子同他一块儿捡,边捡边笑,偷偷地说,“这局你可赢了,他还真怕这些玩意儿。”

梁彦好嬉笑两声沾沾自喜,“日后看他还敢不敢随便打骂我了。”

赵野听得清两人的谈话,但来不及想太多,实在是鼻涕流个没停,难受,最后看了院子两眼,就果断把门带上。

屋里香味反倒不浓,他还算做个人。

章絮看他难受,笑了几声后,扶着墙过来,给他递了块巾帕,又走回去把另一边的窗户打开,给他透透风。

“怎么知道是我?”女人问他。

“……那豆腐外面裹的鸭蛋液。”赵野老实把证据说出来,又觉得这样斤斤计较没多大意思,而后改口,“总之只有你会做这么一桌令人熟悉的饭菜出来,你再想躲也躲不掉的。”

被识破她也不生气,破绽是刻意露给他的,还以为不会这么快就来。女人接过他手里的帕子,帮他把看不到的地方擦干净,而后回身上床后,精打细算地与他说,“这回给她们做半个月的饭,就赚了两万。夫君,我是不是很厉害?”

怎么可能不厉害。

男人收拾完面上的狼狈,亦步亦趋跟着她,看她圆滚滚的身子,不光是肚子,哪儿哪儿都圆润了一圈,脸、胳膊、脖子、胸脯、腿、足。

又浑身带着奶香,爱极了。

“可比我这半个月赚得多了,我那么辛苦地往外跑,他却只给我五千。”赵根本记不起要数落她。这会儿能看见她,不知道多高兴。两只眼睛挪不开,只在眨眼的间隙收拾自己的狼狈,等该收拾的都收拾好了,他再脱衣上床,贴着她躺下。

男人习惯睡外面,这跟她与小梁同睡时截然相反。因为赵野担心她独自起夜会摔,所以睡外面守着她。

还有几日就生,女人的肚子已经鼓胀到了极限,再不能在床上平躺下,像只蜗牛,可怜地蜷缩着,歪歪斜斜地靠在木枕上,一口一口,努力喘着气。

“娘子。”他轻轻地抱着她,往她受不住力的腰下塞了些衣物,叫她能好受些,又轻言细语地与她说体己话,“你好香,浑身都是奶味儿。”

有些事情不方便与梁彦好说,她脸一红,抓着他的手往前面探去,小声道,“这两日忽然有奶水了,胀得我胸口疼。”

“嗯?”他被她牵着手,半懂不懂。

“……帮我喝两口。”章絮顾不上那么多了,拉开领口就把白肉托出来。

通常来说,乳汁要等孩子生下来了再催,可她这一个月吃的睡的好,身子竟然提前准备好了,只等孩子呱呱坠地。

“不会我喝了就没她喝的吧?”赵野埋在她身前,轻柔地吸食。

“不会,喝多少都有,喂奶就是这样的。”女人听见吞咽的声音,感觉胀痛的石块随着吸吮逐渐变小,身子也跟着轻松许多。今夜终于能有个好觉了。

可他又不是娘子的孩子,他不需要被喂奶,此情此景,怪神奇,又可爱的。

“什么时候开始的?我走的时候你还不这样。”赵野学着帮她揉,顺着絮状的乳腺脉络往外疏导。

“就这两天。”说起来有些尴尬,她把脸扭开些,一句一句和他说,“昨日做饭的时候,特别敏感,衣裳怎么穿都不舒服,还以为是晾晒的时候挂上草籽了。谁知道回来一看,贴身的里衣全湿。我估摸着,就是这几天。”

“真期待。”她的心情转了又转,最后落到按捺不住的欣喜上。

“所以把我喊来?”男人亲眼看着眼前的女人从稚嫩的少女模样成长为如今母亲的样子,特别是那只右手,竟然在他吞咽的时候下意识地给他拍背,真把他当娃娃看,实在有趣。

“嗯,想着反正都会溢出来,与其白白浪费,不如都给你。”她说这话不怎么害臊,就是红着脸,双眼亮晶晶地瞧他,“好喝么?什么味道的。”

他舔了舔嘴唇,简单回味,笑着答道,“很淡,但末了会发甜,好吃的。她肯定喜欢。”

说来有些惭愧,两人忙碌于其他事情,都还没做好准备迎接小家伙到来,那些小衣裳小鞋小袜子,全靠容吉在帮忙,有时候她都觉得自己这个娘当得不称职。

“没想到孩子这几日就要出来,身子重,来不及往其他地方跑了。再加之,我同商夫人说好,做完寿宴上的饭菜便回家待产,你们忙完了也好找。”女人感觉舒服些,低首把衣领拢好。

计划赶不上变化,很多事情虽然提前做了决定,可临到头才发现根本不合适。

赵野自然也清楚,所以与她说,“女子生产最

是危险,我定不会把你一个人丢在家里。前两日我已经同关逸商量好,届时我把场面弄乱便走,肯定能守着你把孩子生下来。”

事到如今,她可再不能说推诿的话,双眼一红,眼泪便掉出来,没想到他都为自己打算好了,前两日小梁问起时,她还在嘴硬,说自己一人能行。家里毕竟还有老酒和容吉在,出不了事。

“那关大哥那边都准备妥当了么?”章絮不懂也想知道。

“自然,我费了三日的口舌,才劝说他将刺杀的时辰由众目睽睽改为韩遂落单时。不然他那个榆木脑袋,铁了心了要往刀口上撞。”赵野这几日整日与他在梁上待着,聊天说地的,总算弄明白他为什么要刺杀韩遂了。

“这话我也只能同你说……我其实觉得,他不该杀这个人。”这想法不是今日忽然有的,前几日便有,起因是他在打探消息的时候无意中听说了傅大人的事情,听见大家谈论的言语间都十分尊重此人,还会过问与帮扶他的幼子。这态度与他设想的截然相反,若韩遂不喜欢傅大人,定然不准下属讨论攀谈,每每提及,也得是一片骂声才是。

“你是说,这当中有误会?”女人不懂官场上的事情,但她听小梁说过,这位大人是有才能之士,死了怪可惜的,两年前从洛阳被贬到凉州来,还有百姓夹道相送。

赵野说不清楚,他也就是一种感觉,简要想想,皱了眉答道,“我只是听他说话的时候,把韩遂贬得一无是处,说他口出狂言、目中无人、刚愎自用、狂妄自大。让我不要跟着他做事就听信他的好赖,他做的很多都是专门给我看的假象。”

“你不觉得这话听起来怪怪的么?我与他无冤无仇,他何必在我面前装样子。”

他们小老百姓能懂什么。章絮摸了摸他的手,答,“我们与他立场不同。夫君你也说了,他是为大汉百姓惩恶扬善,也许那韩遂正是用一点蝇头小利把百姓都出卖的人呢。若他做了这种龌龊事,没人说出来,谁能知道。再说了,若要是关大哥那种江湖老手都能判断失误,我们便更不能看出事情的好坏了。”

“夫君你怕做错事么?”章絮从旁安慰。

他心里没多少感觉的,本来也不是他的夙愿,“我就怕事情没做对了,还把你牵扯进来。这一路上我最担心的就是你的安危。其他人死了便死了,人各有命。”男人说完,把她紧紧地抱在怀里,就像他们刚踏上这条路时一般,普天之下,只有他们二人。

“我可好好的,不许说话咒我。”女人安心地靠在他的胸怀里,有一眼没一语的继续道,“我是这样想的,每个人都会有好心办坏事的时候。就像之前我在村子里不管不顾非得救那些村民。总不能因为担心做错事便不做了吧。关大哥自然也是,他当然不能是杀的每个都是坏人,他也杀过好人,他也不完全正确的。他自个儿也清楚。”

“赢了,夙愿达成;输了,他也自会坦荡地把这条命赔上。我敬佩关大哥有勇气,能做那么多人敢想不敢做的事情。而我们几个作为朋友,能帮到哪里算哪里。夫君,我们就这么多的力气。”章絮捏了捏他的拳头,补充道,“做不到面面俱到的,你已经很努力了。”

第139章 阵痛疼痛开始撕裂她的身体

寿宴当天,韩府不知道有多热闹,宅邸门前车水马龙,宾客从各个地方赶来,络绎不绝的马车把宅邸门口的道路阻塞住。

到处都是人。里里外外,井然有序。

赵野在门外招待远行而来的客人;梁彦好破天荒起大早,一车一车往后厨拉新鲜的食材;关逸偷了个懒,睡到日上三竿才起,又啃了几个章絮前日准备的面饼,坐在屋子里磨刀等待最适合动手的时机;章絮则待在冬厨,为家主准备今日家族团聚所需的饭食。

一切都按照计划进行,每个人都在做最要紧的事情。

然而万事总有疏漏,尽管章絮特意比之前更早一个时辰起,想要确保今日的万无一失,但还是率先出了差错。也不能说是差错,只不过是她备菜时站在案台边上,刀下一半,忽然感到从下腹传来能把人剖开的坠痛,一阵接着一阵,愈演愈烈。

女人起初以为是要解大手,算算差不多正是时候,还想着切完手上这些再去茅房,可抬头又一阵闷顿的疼痛要她腿软。总感觉疼的位置不似从前,便意不强,疼痛却是遍布全身的。她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也许是章和要出来了。

孩子是她这半年来最在意的事情,从醒来到睡去,她亲眼看着肚子一点点鼓起来。前两日还乐此不疲地同赵野谈论要给她办一个什么样的满月宴,哪知道,孩子会选在这么个紧要关头出来。

“……你这孩子。”章絮屏气凝神,试图用轻微窒息的法子缓解疼痛,可这件事哪里是能忍就真能忽视过去的。

见她好一会儿没动静,商夫人派来的侍女小莲与小荷互相看了看,开口问她,“娘子,可是我们做错了?”

她不知道怎么答,每回觉得忍一阵就能喘口气,结果一握起菜刀就要迎来更重更利的痛意,等能呼吸的时候,背上已经湿透了两层里衣,“眼下几时了?我算算时辰。”

“将近午时。”小荷看了眼外面的天色,又走到门口看了眼放在地上的日晷,回答她,“离开宴还要两个半时辰,我觉着炖煮的菜品可以开始做了。”

她不是不知道,方才切的正是与之相配的佐料,只是疼痛难忍,无法行动。

“……小荷,你还记得夫人有说过,我得在什么时辰把菜品都备齐么?”章絮拿不准主意,不知道是先该去与夫人禀报,说自己要生了,或许得找个人来接手自己的活,还是祈祷章和能在肚子里多待一会儿,等菜品备齐了再破水。

“说了,夫人特意要我们来给娘子算时辰,今日菜品不能早于未时三刻端出,不得晚于申时二刻备全,且前面一旦开始传饭,便要在半个时辰内将全部菜品准备妥当。”

哪怕是未时三刻,她也要再等两个时辰。两个时辰不算长,把夫人定的菜品尽数做完,正要这么久。

可孩子怎么等得起。

她垂着脑袋简单算了算,抬头与小莲说,“你认识我夫君的,他方才送完菜肉便去前厅帮忙布置了。你方便去帮我把他喊来么?我要生产了,让他去跟夫人说说。”

此话一出,小莲小荷心里都一惊。

尽管夫人与她们说过这种可能性,也慷慨道可以许外院的进来帮忙。可她们是仆人,夫人是主子,又是这么关键的时刻,全府上下为了这场筵席准备整整两个月,把府邸都翻修了一遍,怎么能在这件事上出岔子。

“娘子,你会不会是弄错了,怎么可能这会儿就要生呢?”小荷皮笑肉不笑,看向她的眼神里有几分慌乱,禁不住帮她找借口,“兴许是头一回做这么大的宴席,心里紧张所致。”

错不了。她扶着肚子,忍着痛意颤抖着与小荷解释,“再等一会儿就要破水了。情况紧急,还请妹妹们帮帮忙。”

章絮的口吻太真,不像假话,特别是她额头上的大汗与惨白的脸色,更让人信服。两位侍女面面相觑,没再质疑她。

可不质疑不意味着会帮她,小荷的神色缓和了片刻便又再次提起,细声与她强调,“请娘子恕罪,这事不能与夫人说。”

“……你说什么?”章絮以为自己听错了。

于是小荷又重申了一遍,“这事不能与夫人说。”

“眼下只剩两个时辰,等我们来来回回走一趟,把事情与夫人明说,这筵席就彻底耽误了。我们背不了这么大的责任,还请娘子在腹痛没那么剧烈的时候把剩下的菜品做完。”

“小荷。”小莲觉得这话

说得太伤人了,便有些担忧地站在后面同小荷使了使眼色。

可小荷不为所动。这不是能让步的。章娘子是做完这餐饭就要离开的人。小荷已经听说了,这些天夫人一直在用各种条件与她谈,说只要能留下来,给她夫君安排个百夫长。她是怎么都没答应。若是今日的饭食吃得不开心,府上丢了面子,这责任肯定要找人来担。她有身孕,夫人自然不会迁怒与她,可她们两个就倒霉了,日后还不知道会被发配到什么地方做苦工。

于是她一狠心,把章絮往灶前推了推,“娘子不管有任何吩咐,我与小莲都会尽心尽责完成。只是你男人,我们绝不帮你喊来。女子生产这事,原本就不要男人帮忙,你这会儿把他喊来,心里准没好事。万一,我说万一,你真要在这两个时辰内生产,我们肯定不会坐视不管。院子里还有空屋,我们两人一个留在这里看着菜品,另一个陪你生产。我虽没有生过孩子,但我清楚的,有些妇人生产极快,一刻便够,生完立刻就能下地走,娘子身子这样好,也肯定能顺顺利利、平平安安。”

章絮难受得扶在灶台边喘气,原本还算能忍,哪知道自己与她们说了实话,没得来一句安慰不说,还换来了这样一番话。眼泪当即流了出来,无力地砸在灶台上。

“我从来没说过,今日这饭我不做了,要其他人来……”她疼得连个表情都做不出来,连眨眼都觉得费劲,“只是想有个贴心人在身边……”

小荷咬着唇,退了一步,改口道,“那等你把一半的菜品都备齐了,我们再给你喊男人。这总行了吧。”

“啊……”章絮没力气继续与她们争辩,她正被钝痛折磨着,腿脚愈发软,一旦松懈身子就得往地上掉。她不想被这件事情牵绊住。

也不知道疼了多久。其实也没多久,日晷的指针甚至还未在表盘上转动一分。第一波阵痛骤然消逝,笨钝的身子重归平静,好似痛苦从未来过。

她慢步走到水桶边,从里面舀出水,把额头上的汗仔细擦干,又抹净面颊上的泪珠,一眼也不看她们,强自冷静下来,面无表情道,“九道菜,做完若是不帮我喊人,后面的我便不做了。”

——

梁彦好趁着人多的时候出了趟府,晚些等章絮做完饭,就得接她回家,别人的车马他信不过,当然是自家的最舒服。那时陈设在车厢里的毛毯仍未取出,眼下回去叫容吉简要收拾一番,到了傍晚就能用。

此前说过,他们住的地方离韩府不远,出门往北,拐进第二条巷子便是,来回不过半刻。

但这是他同章絮离开后第一次回家,家里的孩子对他的离去并不知情。在院子里玩泥巴的梁遂与梁从听见脚步声,一扭头就望见他,高兴地大喊,“爹!娘,爹回来了!”喊完人,更是抓着那满手的泥巴兴高采烈地往他这边奔。

“诶诶诶,小子,别用你们那脏手碰我啊,当心给我露馅了。”公子哥笑了两声,弯腰一提,将两个小的拎在手上,带着就往里屋走。

呼衍容吉听见动静,从屋里钻出来,看见来人,喜出望外,又看了看他身后,瞧章絮有没有跟着回来,再问他,‘怎么忽然回来了?妹妹可是出了事情。’

‘没出事,提前回来与你说一声,她傍晚就回。但她眼下身子重,走路都要人搀扶,今日又得操劳一日。那边肯定要给赵哥他们弄得鸡飞狗跳的,我想,若是万一出什么事情,人家指定顾不上她。不如我们驾车去接,把老酒也带上,把她平平安安接回来。’梁彦好原本也没想过要章絮真帮他们做什么,前段时间让她去只是为了安她的心。

眼下该做的事情都快做完了,事情也要回到正轨上。

‘几时去?’

‘申时。’梁彦好牵着她的手往外走,蹲下身从地上捡了块有颜色的石头在日晷上画了一条线,告诉她等影子翻过这条线就出发。

‘还要准备些什么?’

‘之前赵野让咱们准备那些干草,你都还记得放在哪里么?若是有空,先铺开来吧。看过的稳婆都说这几日便要生,我担心临到头再准备来不及。真要生了,场面肯定乱成一团。’

‘好,都听你的。’

第140章 杂事他们不许有人陪伴在章絮身边

他沉稳许多,有些事情不需要别人推着也会主动去做。其实人与人之间的感情不用金粒维系,但这个道理他直到这段时间才明白。

‘他们乖不乖?抱歉把他们带回来就一直丢给你。如果有招你烦心,等我回来揍他们。’男人纤长的手指在眼前快速地翻动着,他没多少空闲,再说两句便要离开。

容吉听了直皱眉,心想这些男人怎么就喜欢打打闹闹的,连忙摇头,笑着催促道,‘家里有我在,你快去吧,有什么话回来说。’

‘行。’他不敢拖,再晚一会儿管事的便要找人了。找他麻烦他是不怕的,公子哥每次惹事的时候都有人承担,可他不想麻烦章絮给自己擦屁股。

寒暄没几句,他便扭头离开。

府里依旧是热闹的做派,但他这次昏了头,也许是心急,竟然忘了从偏门进,而是大摇大摆地往正门走。好像他是府上客人似的,姿态从容不迫。

门口的赵野看见他,有些困惑,不知他为何在此,但碍于外人太多,只得装不认识,招手让他快些进府,府里的事情多着呢。

‘来这儿做什么,我娘子出了事情?你今日合该整日都与她一块儿。’

公子哥到这儿来没有别的任务,就是跟着章絮跑。

梁彦好低头瞧见赵野的质问怪委屈的,努了嘴,刻意缓了两步,往门内一走,回过身来与他比划,‘哪是我想来这。他们不知道得了谁的命令,不让我与章娘子待在一块儿,每回好容易做完一件事,就寻个由头把我打发到其他地方去。我心里想着,反正也要我走,不如回趟家,把真正要紧的事情办了。’

还算靠谱,赵野心里头安分了些,偷偷问,‘要不要帮你把他们都支开?你从西边绕过去,他们一准碰不上你。’

梁彦好却笑着摇头晃脑,答,‘我自有办法,可不能被他们牵着鼻子走。’

头一回见他有主意,赵野倒是眼前一亮,先是质疑似的“哦?”了一声,而后抬眼看见他身后前来拿人的管事,暗笑道,‘能把他应付了,我就算你有本事。’

他俩刚通完气,管后院的就走上来了,毫不客气。但他刚要张嘴的功夫,瞧见了赵野,凶亮的眼神一转,忽而变得恭谦有礼,往这边躬了躬身子,喊他,“麻烦赵兄弟了,内院的事情我来就行,这新来的不听话。”

这会儿正没人,赵野也无聊,撑着门框,回头看梁彦好,想看他能怎么做。

哪知道这小子还没硬气起来,就给管事的提溜起了衣领,整个人歪歪斜斜的跟着回后院了,嘴上咿咿呀呀地没说上两句。

赵野也不帮他,就站在门口偷笑。

那人把梁彦好抓回后院,抡起胳膊把他往地下一扔,而后伸手指到放在地上的一堆污物上,再把他往前一推,命令道,“得把这些送到城外埋了,天黑之前得做完,否则回来也不给你饭吃。”

那些东西,什么乱七八糟的都有,能看出来是府上收拾出来不要的旧物或者破物,要拿出去处置掉。还算体面,至少没让他挑粪。他拍了拍身上的灰尘,低头看着那些杂物。这些东西多也不多,少也不少,刚好在他面前摆了一车,怎么也得要他天黑之后才回来。

呸,成心捉弄他。

梁彦好可不吃这个亏。他往后退了两步,开口道,“你倒是说说这是谁要你扔的,我可不信夫人刻意叮嘱你今日扔旧物。”

那人是随便找的由头,毕竟商夫人只要他今日安分地在后院里待着,别去东厨惹事。如今全府上下都为了哄老夫人欢

心而忙碌,自然不准下面的人不安分。

“我说的,怎么了?正好今日是大吉之日,扫除污秽,迎接福气。我做的可都是为了老夫人好的事情,你少在这里挑拨离间。”

公子哥冷笑几声,回首指了那堆东西,说,“你是真聪明还是装傻,不怕此举把府上的运势坏了。”玩风水运势这种事情,他们下面的怎么比得过从小耳濡目染的公子少爷,上面人最爱那这个说事,“若是人,哪怕猪狗牛羊的排泄物,我今日都一声不吭,挑着担子往城外去,尽心尽责。可你这都是什么,旧物。旧物可不是不值钱的东西,夫人家主的,咱们随随便便挑拣出来,拍了上面的灰,多少值个几文钱。几文钱你说扔就扔,还挑这么个大吉之日,不是净给老夫人找霉头。当心好心做坏事,把府里的财运都给损毁了去。”

那人哪里听说过这种话,大家只记得年头不洒扫,这么个老妇人的生辰要避什么忌讳,于是皱着眉与他反驳,“……真是胡言乱语。”

“诶——”梁彦好一声清亮,往后躲开,不给对方轻易拿捏住,继续道,“你既然不相信我说的,那我们一同去跟夫人说,让夫人定夺。万一我听了您的话,把东西扔了,叫韩府漏财,这罪过我可担不起,我宁可坐在这儿等家法伺候。”

管事的听他说的那样真,那样笃定,还真被唬住了。心想今日事务繁忙,怎的为了这点小事跑去麻烦夫人。中年男人那鼓出两条肉虫的眉头扭了扭,用手指着地面责问道,“那你说,这些东西要怎么处置。它们可都是各院不要的,堆放在这里不像样,我又不能忽然都还回去。”

“当然不能还。”梁彦好替他拿了主意,“若是不介意,干脆放我住的那院子里去,我们院子刚收拾出来,空得很,再说过两日就要搬走的,也不在乎多搬这一车东西。我与娘子挤两日便是,肯定不叫大家伙儿为这些忧心。”

这话听得舒服,管事总算对这家伙满意了些,点头,要他赶紧把这些杂物收拾干净。

这么些,满满一车,光靠他这么个瘦弱的身板,从这儿一点点搬进院子里,还得走绕开宾客的那条道,可费力气,没一两个时辰弄不完,管事的只需跟他们说一嘴,别帮他就行。

“开宴前必须搬完,不搬完不给你饭吃。”管事的撂下这么句话便甩手走了,把他一个人留在空旷的破旧院子里。

梁彦好居然习惯了,习惯这些人没事找事,有些无奈地笑了两声,而后从腰间摸出了一支短笛。这是他们后面新换的联络方式,响箭太扎耳,人多的地方容易给人听出端倪,用短笛模拟鸟叫声最为合适。

他扭头看了看前后的过道,均没有旁人经过,便走到角落里吹响了短笛。

“喈喈——”明亮而清脆,是早春山雀的啼叫。

他当然需要帮手,真把这些搬完,就不用去找章娘子了,万一出什么事,他可背不起责任。得把关逸喊来。没错,尽管再过不久就是关逸行刺的时辰,可他像个没事人似的,依旧耍着公子脾气那般,把正紧张的男人喊来。

剑客来得很快,他甚至没有用破布遮住面部,而是完全坦荡地穿过院落间的小巷前来寻他,“怎么回事,断不了奶?就是一刻离你不得。”

梁彦好见他还有心情说笑话,心里安定了一半,也没工夫继续饶舌了,伸手指了指地上那些杂物,催促道,“赶紧帮我搬,就送到我们住的那间小院里,搬好了你便去忙你的。我猜你今日尚未热身,眼下正是时候。”

关逸还真不烦他这时候找事儿,任劳任怨地从地上捡起最大最重的,往肩上一抗,回头劝阻他,“你别碰这些脏东西,等会儿还要去见章娘子,万一给她传上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就不好了,我还想看那娃儿呱呱坠地。”

其实也不光是人夫妻俩紧张,他们这些边上看的也担心,特别是,章絮还特意来韩府找他们。剑客心里不知道多暖和,就是给那娃儿当狗骑都心甘情愿。

“你一人能行么?走西边那条路撞不见人的,他们都在东边。”梁彦好一想,把方才回家取来的一面护心镜塞进了他的手中。

剑客看见了,没接,又推着还回了他手中,一声冷笑,有些不屑,答,“瞧不起谁呢?”

梁彦好被拒绝了也不恼,趁他手里拿着东西,没工夫与自己推诿,眼疾手快的把那面护心镜塞入了剑客的衣襟里,“我又用不着这玩意儿,爱送谁送谁,你管得着么。”

关逸往他的方向用脚踹了一把沙土,叮嘱道,“我成不成无所谓,但你若是把事情办坏了,看我回来怎么教训你。”

他这回连碰上身的灰尘都没来得及挥开,便收了那副嬉皮笑脸的神色,只身离了去,走之前,把两头的门带上,不要别人轻易发现这里换了人,而后沿着最近的那条路跑着往东厨去。

今日从戌时给章絮送完要用的食材后,梁彦好就再没见过她了。而今日她要做的菜品是进府这些日来最多最难最复杂的,也不知道她一人能不能应付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