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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归迟 作风不作雨 20439 字 8个月前

第141章 下厨都十万火急了,还在意那点小事……

这会儿已经到未时,外间的天色也逐渐昏了下来,然而东厨的情况不容乐观。小莲和小荷原本想着是章絮能在未时三刻把所有的菜品都准备齐整,好交差,可女人的阵痛愈演愈烈,油还未热,她便再次疼得手脚发木。

别说整个筵席的一半——九道菜了,这一个多时辰过去,女人只完成了六道半。

这会儿是,东厨里的三个人都被放在油锅上煎炸那般,不得冷又不知热的,面面相觑,急赤白脸。

小莲性子温和些,顶不住压力,看见章娘子疼得又开始扶着案台掉眼泪,也跟着哭,哭了一会儿见形势不得好转,便站在原地跺起脚来,安分不得。等里间太过寂静,内心的恐惧与担忧到达极限了,她便往门口走,浅浅拉开一条门缝,看那些来催的侍女姐姐们来了没有。

小荷更能拿事一些,她眼见着章絮没法干活了,赶忙走来把章絮往边上一推,而后蹲下身钻进灶里,将逐渐熄灭冷却的火把拾掇得更旺些,抬头问她,“不然你说吧,怎么做,我都给你先弄上,等你身子好点了,再来调味。”

她说不出话,一开口就要痛呼,只点了点头,随手从桌边取了块不怎么干净的布往嘴里一塞,然后伸手去指早就备齐的各类配菜。

直到这时,两人才开始合作,不再像方才那般,一个只顾着催促与监督,一个专心怄气与忍痛。

尽管如此,她们做菜的速度还是慢得吓人,特别是掌厨的小荷听小莲在一边窃窃私语,说这样肯定赶不上的,她们都要完蛋了,也许今晚就会被扫地出门。这话偶尔听听还行,可偏偏在这么紧急的时刻,折磨人,小荷心里一烦,把芥菜错认成葵菜,又来不及细想,便一股脑往汤羹里一倒,等那菜碎都给她搅匀乎了,才反应过来自己做了错事。

“完了。”小荷闻见不对劲的香味,顿时冷汗大出,在顷刻间回忆起方才准备这些佐料花了多长时间,而她们又是如何浪费时间的,“完了,我放错了,这道得重新做……我们该怎么办,时间不够了,还有十几道菜。”

章絮也不知道怎么办,就她们三个人,一个疼得不能动的,一个只会洗菜切菜的,还有一个总在关键时候出岔子的。

“……你先去把做错的这锅倒了,食材是够的……”女人趴在案台上,轻声吩咐,“小莲你重新备菜,一样的全部准备一份,马上我就不疼了。咱们先从下一道开始。”

梁彦好就是这时候来的,只身穿过无人的小径,直奔东厨。

可等他走到门口时,才发现此间的异样。通常厨房因有明火、油烟,都要开门开窗,眼下房门紧闭不仅将油烟闷在屋子里令人

难受不说,更有窒息的危险。而他方才从外间过来时,分明看到了烟囱里飘出来的烟火。公子哥心里一惊,伸手推了推门,发现纹丝不动,显然是有人刻意把门锁上了。

“娘子?娘子你在里面么?给我开个门,我是彦好。”他心急地拍门,砰砰响,把屋子里的女人们吓了吓。

“她男人来了。”小荷最先警觉,摆手,要小莲前去阻拦。

小莲没动,兴许她不以为眼下该做这样的事情。可小荷想,既然这梁子已经结下了,再认怂,没本事,便将心一横,作势要把她男人赶走。

章絮却没再坐以待毙,听见他的声音,如浮水飘萍遇见了孤舟,获救,不顾浑身的疼痛,用尽最后几分力气从案台上直起身,扶着案台歪歪扭扭往门口走去,步子时而大时而小,虚浮但坚定,一定要给他开门。

两人在转角处相碰,不想让。小荷抿着唇,要推她,两只手都摸到了她的上臂,却被她先发制人,往边上空当处趔趄地摔去。

“你忘了你说过的话么?没做完九道菜,不能见他。”小荷不讲道理,可知道她讲道理,以无理应对有礼。

她却再不理会了,喘着气回头看了小荷一眼,见她摔得没多重,便放心往外去,扑到门后,给梁彦好开门。

小梁一打眼就看见泪眼婆娑的章絮,事情还没弄清楚,一肚子的脏话就顺着怒火往上蹿了,蹿到喉咙眼,就要往外冒。可他素养好,从不拿女人说事,所以临到头摁下了叱责,低头扶住章絮,查看起她的状况。但他又不懂这些事情,只见她满头大汗,站不住,一个劲儿地往自己身上倒。

“怎么了?怎么不叫她们来通知我,赵野没给你通信用的响箭么?”他话说一半,也顾不上那么多了,弯身把她抱起来,在东厨里找了块儿还算干净又有干草堆铺着的地方,把她安安稳稳地放上去,又问,“是开始痛了么?”

这话根本不用问,她扯着小梁衣领的手都是颤抖着的,听他接连质问这么几句,心里急又说不出话,眼泪可劲儿地流。一切皆在不言中,他想擦都来不及。

“正好你来了。”小荷也不管那么多了,想办法赶紧把罪责推给别人才是最要紧的,于是站稳了身子,像看见替罪羔羊式地看着他,与他强调,“我看今日这筵席是准备不齐了,就剩下半个时辰不到,你娘子没有在规定时间内把这些菜做完,偷懒、怠工,还拿怀孕来同我们说事。这些情况我会原封不动地转交给夫人听,你们就等着家法伺候吧。”

梁彦好听得云里雾里,心想章娘子很早就过来准备了,怎么可能什么事都没做。

“你别听她的……就是,我就是还有很多菜没做完。”章絮不知道还能求谁帮忙了,半躺半靠在梁彦好的怀里,伸手与他指了指案台上的各式各样的碟子,“我疼得太厉害了,站不稳,又头晕眼花。剩下的事情晚些再说,我快拖不起了……你先去帮我把剩下的三道菜做完,好歹到了时间能交一半的菜品出去。”

梁彦好哪里会做饭啊,他跟在章絮身边这么久,也就是会切点不入眼的小菜。

可他没想着拒绝,毕竟章絮总不能放着另外两个比他更好用的转过头来请求他的帮助,定是当中出了什么差错,“我没多少经验,帮你没事,可你得一步步教我。”说完又把身上的外袍解下来,给她稍微垫一垫,别碰了地上的脏东西。

小荷听见这话,以为他们疯了,气得冲梁彦好翻了一个白眼,心想都这种时候了章絮还敢找生手来帮忙,他们是成心要毁了这次的寿宴么?

可公子哥早看这丫头不顺眼了,对方的白眼一过来,他便直接从怀里取出一把金灿灿的匕首,握紧刀柄抽出,再将刀刃压在小荷的脸上,威胁道,“你知道像你这样的丫头,往日我都是直接割了舌头再丢出府。还敢翻白眼。你们府上净是些没教养的东西。我现在给你两个选择,一,直接去找你的好夫人,当着她的面跟她说,这场寿宴办不了了,看她是先迁怒于你还是把大家伙儿叫来将我们夫妻两个轰出去;二,闭上你的狗嘴,能帮忙就老实去帮忙,不能就给我他妈滚。”

“我不介意再惹一桩事出来,人死了,你们夫人只会要我赔钱。老子最不缺的就是钱,买得起你的命。”

男人有天然的优势,力气大,身材高,就算不会武,也不会轻易输给女人。正好梁彦好是个不把规矩放眼里的,蛮横惯了,手抓着刀子往下一摁,就把小荷摁怕了。

“……你要干嘛,你想干嘛。”小荷吓得不敢动,小莲也躲在一旁警惕地看着他。

梁彦好不屑地笑了一声,把手上的匕首往桌案上一扔,而后挽起袖口,往灶台前一站,回过头来瞧章絮,问,“娘子,接下来我要做什么?”

“方才做坏了一道菜,你先等她们把新的料备上。我们赶紧把豆腐煲做了,然后再把炙肉准备齐,马上要开宴,先上些熟肉小菜给他们配酒。”躺着要比站着舒服些,尽管阵痛还是频繁的,可她有机会休息,“你先热锅,再倒半勺油,把锅润好。接着将片好的豆腐一块一块下入锅中。切记用粗布将表面的汁水擦净,这样下锅时不会有热油溅出来。而后煎至两面金黄,改小火加手边放的那些佐料进去炖煮……”

他别的不行,就是听话,章絮说出来的,他能规规矩矩地执行,不乱来一分。

虽然捏着豆腐块往锅里放的时候,心里怕了,往热油中一丢,飞溅起了油花,给手背烫了好几个小泡来,又在翻铲豆腐块的时候弄破了好些,但索性够专注,给他糟蹋的备料也足够多。半刻过去,倒真给他做出一番样子。

章絮光从传来的香味就能分辨出菜的好坏,若是时候不到,这豆腐的香味便激发不出来,若是过了,则烟味就会变得呛人。闻得多了就能有经验,她闭着眼睛仔细品味,在某一刻忽然开口,“让她们帮你把下面的火撤了,改小火,再夹一块儿出来给我尝尝。”

梁彦好照做,他还将手边的酱料都给她端了一份来,让她尝尝味道都对不对。

“……你这不是,挺行的。感情我在家的时候,都是装给我看的。”章絮还有心思打趣他。

“别恭维我,这不是被逼无奈,若是真做不好了,你还不知道得多卑微去给她们道歉呢,我可看不惯。”梁彦好只知道不争馒头争口气。他以前听说府里的丫头下人们喜欢互相使绊子,没管过,与他无关,可今日真轮到他头上了,他觉得这种事可真气人。若他来晚了,还不知道要她受多大委屈。

女人终于笑了,低头咬了口他喂来的豆腐,也正好肚子饿,一整日都没吃东西,吃得香,细细品尝,而后用手指了指边上的调味品说,“这个一勺,这个半勺,这个等到起锅了再往面上撒,先用小火炖煮着。我看时间也差不多了,你赶快炙肉去,炉子应该已经温好了。这东西赵野他们做过的,多翻动翻动就好,用余温,不要用明火 ,其他要往上撒的料粉我都备齐了,你能做好的。“算是安慰。

梁彦好之前总被她数落,可能是章絮对他要求也高,又或者是想在赵野动手揍他之前多教会他些东西。所以眼下他居然从她嘴里得到些许夸奖,原本紧张的氛围被彻底缓解开了。公子哥神情一松,莫名开心,第一回觉得自己不是个没用的东西,便打定了主意要在他们面前表现一番,好叫他们刮目相看,于是把手上的碗往她手上一塞,扭头往炉子那边去了。

小荷不痛快,哼了两声,想自己早有预料的,夫妻俩凑在一块儿肯定要亲亲我我碍事,果不其然,才做了半道他们就开始不把旁人放眼里了。而小莲呢,觉得她男人一来,这屋里就有秩序了,大家各司其职,说不定能赶上,反倒是尽心尽责。

炙肉做得最快,也是男人们最爱吃的。老夫人兴许觉得大肉过于油腻,所以章絮另外备了清热的汤羹,好让老夫人配着一块儿下肚。

等他捏着把花椒碎撒上去,烤肉的香味便更浓了,那些没吃过的,闻了便禁不住流口水。

这东西梁彦好是吃惯了的,章絮对他们的肚子很是慷慨,只要能吃,肯定管够。顶多就是没自己做过。可它们对于屋子里另外两个打下手的丫头来说,就是难得一见的佳肴。再加上章絮配的佐料奇香,这里在炙肉,整个院子里的人都能闻见。

所以小莲抬头偷看了一眼,这肚子就咕噜咕噜打起鼓来。

章絮一整日没吃,她们也一整日没吃,这会儿都该饿了。

梁彦好听见声,轻笑,问,“你们备料有没有多的?若是有,我烤一盘咱们留着自个儿吃。”

小荷想也不想,直言拒绝,“拿主家的还用主家的还敢吃主家的,你就等着夫人责罚吧。”

公子哥懒得待见她,扭头去问小莲,“你呢?要不要。”

小莲胆子小,不敢答,只怯懦地问,“锅里的豆腐是不是要炖好了,我们得赶紧把菜盛出来温着,还有一刻就到未时三刻,前面该传菜了。”

“那你摆盘会不会?会的话帮我把菜弄出来。这么多事我一个人可做不好,你若是帮我,等事情结束了,我有重谢。”他也顾不上章絮叮嘱的,在外面不要炫耀自己有钱的事情,心里只想着要给章絮做些吃的。

“会,摆盘我还是知道的。”

“那你去,这一把马上就要好了,若是前面的来传菜,你们先把这道送过去。它得热着才香。”男人见她们都谦虚,干脆取出一串自己吃。

几块熟肉下肚。那可是真香,梁彦好吃得津津有味,他实在是爱惨了章絮的手艺。女人串的肉串肥瘦相间,一上火就滋滋冒油,撒的香料呢味道足又香,真能满足人的口腹之欲。他忍不住想,只要有她备好了原料,就是街边乞丐,也能学着往锅里随便滚一把,一准好吃。

章絮不知道他在搞什么名堂,扶着肚子开口,替她们回答,“料都备够的,留一些没事。只是你这家伙,别拖太多时间,我是真的要生了。”

这回公子哥倒真能让她安心,“再等半个时辰,马车就会在门口等着我们了,这会儿急也没用,还不如让你稍微吃点。若不是你非要我把这顿饭做完,我肯定帮你把赵野弄来。什么事情能有自己的孩子要紧。”

有外人在,她不敢将话说得太明,只得遮遮掩掩道,“不是正巧遇上事么?”

他看几块肉都熟透了,才又取出几串来盛给她们吃,“兄弟能有多少,娘子却只有一个。那事你也别管了,让我安心吃满月酒便成。”

第142章 刺青手臂上的刺青被发现了

狄旌是跟着舅舅一块儿来的。

他不过是个守城门将,这种按席坐邀请的筵席,自然没有他的份。原本都想好去买些鸡鸭鱼肉的,到章絮那儿看看,再问问几时生,自个儿能否认个干爹,结果被舅舅抓来这里,说要带他来认认人,为日后能谋取个更高的职位。

刚下马,他就看到了迎客的赵野。心里怪怪的,总有种看熟人卖弄的古怪感。明明很熟,却要装作不认识。

“这是韩城主身边新来的总管,叫赵野,为人能干,是城主身边如今最得宠的,有空你与他多喝两杯。”舅舅如此叮嘱,站在人流中,敦促他上前与之交谈。

他没好气地笑了两声,无奈又无可奈何,假装自己真不认识这家伙,抱拳做礼,开口问好,“金城守城门将狄旌,见过赵管事。”

赵野还算给面子,没戳穿他,抬手往门内指引,与舅舅说,“家主让我在此等候,说等骑督一到,这筵席便能开始了。”

舅舅听此恭维之语,忍不住放声大笑,伸出左手食指点了点赵野,又伸手拍了拍他的背,回应,“瞧你这说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今日是我寿辰,可别当着你们家主面这么说,他知道了,要对你生疑心。”

但他说的还真不是虚言。

几人方迈进门槛,赵野便招手着人将门关上了,将里间的热闹与外间隔绝开来,领着他们往大堂走去。

府内一片喧闹,越往里走,热闹声越大。狄旌跟着舅舅赴宴的次数不少,但像今日这么隆重的还是少见。说起来又怪,寿宴多是正午时分进行,可老夫人畏明羞光,见不得阳光,这便改由傍晚。

说起来一切都是囫囵的,公式化了,入席前垂着头将各位叔叔伯伯认一遍,再汇报近来的职责,得一番场面上的鼓励,再与几个优异的同辈寒暄两句——他们都比自己职位高很多——没多少可说的。最后再找个角落躲起来,随便吃两口席面上的菜品。

向来如此。

他只期盼这场筵席足够好吃。

但筵席上的东西总是不尽人意,也不知道为什么,人们总要为了各式各样的寓意,准备一系列华而不实的菜品。他不确定,他反正不爱吃,每回到家腹中都是空旷的。

舅舅就坐在他前方最靠近厅堂的席坐上,执碗庆宴,说自己来迟了,要率先罚酒给老夫人赔不是,又听闻府上来了位新的厨娘,做的饭食格外好吃,这口腹之欲难填,不知可否一尝究竟。

其实他也知道这样不太礼貌,可舅舅是韩遂不可或缺的得力干将,就是吃准了对方不会拒绝才要问的。

真要吃么,不见得。

果然,闻言,韩遂脸上的神情一凝,怒而不发,又冷笑两声,总不能在母亲的寿宴上发作,于是扭头去问商夫人,“有让厨娘多准备些么?不差就给他们也来两份。”

“我问问,若是有多,便给骑督添上。”商夫人笑着命人去安排了。

肯定有多的,这么大的筵席,怎么可能不多准备些。于是那些鸡鸭鱼肉,全都端了一份到他的桌上。

“今日是我母亲六十岁生辰……”韩遂端起杯盏站起来与众人说话,有许多祝寿词,一段接一段。

可他的注意力全被已经摆上桌的菜品所吸引。真的很香。毫不夸张。他甚至能感觉到周边几个方才瞧不起自己的也伸长了脖子往这边凑。他洋洋得意、沾沾自喜,顷刻间感觉自己高人一等。

这种荣耀是不能被其他事物所取代的。尽管他方才在心中腹诽,说这些少年郎将狗眼看人低,可眼下得了倚仗,他便立刻挺直了腰板往前方看去。面上装作不在意他们,可余光还在往左右两边瞟,偷觑旁人的反应。

终于,韩遂说完了话,摆手让大家好酒好肉吃起来,共同享受这一美好时刻。

他迫不及待,捏起木箸就往盘中夹去。炙肉、烧鸡、卤鹅、水鸭、片鱼、肉羹、羊排……菜品琳琅满目,数不胜数。夹了一筷子又一筷子,他吃得极香,满嘴油,看向菜碟的两眼都放光。

不消多久,端上来的便都给他吃光了。他坐在位置上,两眼盯着空盘——若不是旁边有人看着——他能把盘子里的油脂一块儿舔干净。

而身边的那些人就没这么好的待遇了,吃的都是府上厨子做的那些吃腻了的油腻荤腥的肉食,老生常谈,没什么新滋味,多吃两口便不想吃了。

他有些嫌弃地扭头瞧了一眼,愈发感到自身的优越。

即是宴席,众人好容易聚在一块儿,自然要想办法找找乐子。歌舞太俗,至少韩遂念在母亲年事已高的份上,不想吹吹打打的太闹腾,便在酒过一轮后,伸手点了他,“诶!就你,老齐带来的那个。”

舅舅姓齐,他余光瞥见旁人纷纷往自己这边看,也反应过来城主是在说自己了,连忙放下碗箸从坐席上站起来。

“你看看,全场就他吃得最欢。”韩遂指着他嘴角的油,笑道,“既然你已经吃好了,干脆上来舞会儿剑,给大家助助兴。”

舞剑是凉州男儿都要会的,军中也常以此法鼓舞士气,他当然也不俗。狄旌手忙脚乱地把嘴角擦干净,僵硬地点头,再拿上放在脚边的佩剑,只身往席外走去,而

后抱拳自谦,“晚生献丑了。”

事情就是这样发生的,以他无法预料的法子,在一个设想不了的场合。

赵野忽然站了出来,自请,“一人舞剑气势实在不足,不如我陪这位兄弟一块儿,给各位瞧个尽兴。”

好话都给他抢了去,自己像个被人摆布的木偶。

“我怕你给人打坏了,那小子看起来瘦瘦弱弱的,想必不禁你一点儿磕碰。”韩遂是知道赵野本事的,想都没想拒绝了。

他只身站在原地,瞥了眼舅舅,才发现刚才胸口的优越感被这一句话杀得荡然无存。还没比呢,怎么就知道自己打不过他。狄旌的神色忽然落寞下来,悄然握紧了手中剑。

“我……”

“我从前在门楼上见过他几面,看着模样不错,想来人也和善,心里是早想认识认识了,不知道家主可否给我个结识的机会。”赵野再度请求,更是往外走了两步,走到狄旌面前,背对着他,举起了手中的剑。

他们一直想打一架。

这是实话,狄旌早就想和他打一架了。

也许是心里不服气,觉得这家伙心里没那么在意章娘子,总不在家,就像眼下,把那女人一个人丢下来,跑到这里献殷勤。也许是需要找个理由说服自己放弃不该有的幻想,不叫他一会儿有希望一会儿又绝望的。也许单纯是反应过来自己被这人利用了,毕竟不是今日相遇,他还没想过赵野来了韩府。

“你小子,前几日想让你和他们比一回,是怎么都不答应,这会儿倒是懂事了。”韩遂喜欢他,当然愿意给他这个机会,于是一拍桌子,应承道,“那你去吧,别闹出人命来就成。”

要比。赵野谢过家主便转头来看他,接着往后退了半步,冲着他缓缓拔出手中剑。

狄旌人微言轻,没有拒绝的权利,闻言,深吸一口气,将胸膛装满,鼓足勇气,而后低头瞧了瞧捏在右手上的佩剑,抬头回看他,道,“来吧。”

舞剑不比杀人,没有什么腥风血雨。当然,如果两人有意比试一番,也能躲在众人眼皮子底下较量较量。

他不知道赵野有没有这种想法,所以眼神里仍有几分戒备,神情与表情都显得僵硬,生怕一不注意,给这男人伤了去。受伤倒是不担心,主要是丢脸。舅舅在一边看着,所以狄旌心里总没有平日里见这家伙那般自在,说不上来的奇怪。

赵野却不在意他的失神,将陌生扮演到极致,右手一抬便将长剑举起,斜插向上,弓步后撤,摆出迎敌的驾驶。

而后不知坐在席坐上的谁用木箸敲响了碗边,碗内水液应声作响,叮叮当当的,要糙汉立刻回忆起从前在军中的往事,紧跟着手腕一转,后脚往前迈,长剑划破空气,朝狄旌砍去。

“铛铛铛——”两柄长剑鸣击出明亮的声响。

宾客只见,中央那两人脚下步伐乱中有秩,手上招式华丽而强劲,完全不是那花拳绣腿装样子的忸怩风格,上来便见真章,看得人是一个热血沸腾。

“好!”韩遂拍手叫好,站起身为二人鼓掌,更是走下座位凑近了看。他丝毫不掩饰自己对赵野的喜爱,越看越觉得惊奇。赵野使剑的路数不与凉州任何一家的良家子有相似之处,招招式式,狠厉、犀利,总挑着对方最棘手的地方攻去。

例如这招,明明狄旌已经估算出他没有机会往下路,便想挥动起手上的剑,以极快的速度朝他脸上劈砍去。可真等他把手抬起来,赵野便伸手压住了狄旌的手腕,力道之大,仅仅只是做了个抵挡的手势,他便再无施展的空间,只得把攻势撤回来。

原本狄旌只觉得他有点厉害,是任劳任怨、吃苦耐劳、力大无比的农汉,没几分脑子,可眼下数十招下来,自己夺不到分毫优势,更是缕缕落得下风,才终于反应过来他的厉害之处。

他肯定不是普通人,狄旌笃定,普通人根本没可能习武,只有大家族或是剑客才有能力培育习武之士。

赵野身上肯定有自己不知道的事情。

狄旌越想越觉得恼怒,禁不住抬头怒视了对方,感觉自己被他当猴子耍。他还完全不阻拦自己同他娘子示爱,他……他竟然这样羞辱自己。

守门将士的动作忽然变得敏捷而急切起来,不再走安稳博弈的那条路,一心只往他心口上扑来。

别人只当是他们换了节奏,便要边上奏乐的也跟着改改。可赵野怎么会看不出,他与狄旌相处这么个月,早瞧出来这家伙是个什么人了。

性子直爽单纯,偶尔又一根筋的傻瓜。

而他正需要这份傻气。

今日的刺杀就得从这份傻气说起。赵野定了神,不防不挡,像是突然泄了气似的,直直往刀刃上撞。

这可要狄旌始料不及。他从未想过伤人,他以为赵野一准能躲开这一剑的。

收不住,剑身往赵野的胸口刺去。

赵野自然要躲,但他只微微偏过身,让剑柄从刺有刺青的大臂附近穿过。布帛破裂出一个大口子,露出糙汉上臂的墨色刺青,上面俨然几个字“茂陵坟冢”。

糙汉不识字,可狄旌认识,在场的都认识。那几个字一出,眼尖的一片哗然,忽然开始交头接耳、窃窃私语起来。

第143章 刺杀事情总不按照人们设想的发展……

茂陵是武帝的陵墓,说起茂陵,人们第一个想到的便是马腾。

马腾原先与家主是一块儿的,尤其去年年初,还与之联手对抗朝廷派来镇压的大军。可自从两人的部下为了女人闹出人命后,便不再往来了。如今韩遂待在金城,马腾守在渭谷,两方碰面时势必刀锋相见。

韩遂眼力也不差,两人来回扯拽几下,便从赵野破碎的衣裳间看见了那几个娟秀的小字。但他没有任何反应,就连表情也没变一个,只转头看了一圈席坐上沸沸扬扬的人群,皱了眉,扬手让边上的侍女去给赵总管找一件完整的新衣裳。

显然家主是不希望有人在寿宴上说这事儿,毕竟动刀动枪的,不好看,又或者是,不觉得赵野与马腾有什么瓜葛。

可这并不是赵野想要的。

他正等着韩遂凭借着这事儿把自己拿起来,好兴师问罪,给他声东击西的机会。

于是他转回头去瞧狄旌,希望这家伙能看在两人合不来的份上将这件事抖落出去。

谁知道这家伙也不上套,仿佛是被刚才自己的一时失手吓到了,脸色惨白的,两只眼睛反复盯着他的上臂看。狄旌肯定看见了那个纹身,一清二楚,与自己同他说的模样如出一辙。但他装作什么也没看到的样子,反从身上卸了块小布来,将他被擦伤的手臂紧紧包裹住,又将那刺青遮盖了去。

“……你骗我?”赵野压低了声线与守城将士说。分明记得他与自己说,家主最不能忍受身边有人是马腾派来的,分明记得这就是他们的人的身上标记,可眼下静谧诡异的一切,匪夷所思。

狄旌却充耳不闻,改口道,“是我一时失手,刺伤了你,还望赵管事原谅,属下改日一定登门拜谢。”

“……你他妈耍我?”赵野背着所有人,将那道破口扯开,将那几个字仔仔细细地漏出来,强调道,“你怎么可能不知道这是什么,一句话的事情,不能与他明说?”

旁人听不清他们在说些什么,只有絮絮叨叨的似蚊子般的声响传出。

狄旌闻言,既不敢看他也不敢看韩遂,动手将布头再次蒙回去后,解释道,“你以为我不想说,这么大个功劳放着不要,我傻么。平时见你挺机灵的,这回怎么这样愚钝。还没看出来?他想保你。他既然想保你,我们在场的这些,就一个字也不能说。”

赵野不认为自己在韩遂心里有这么重的分量,他不过

是刚来府上没几天的新人,他觉得韩遂应当是对他最不信任的。于是不可置信地回头去看韩遂,看他有何反应。

哪知道韩遂冲他招了招手,开口道,“舞剑累了吧,东厨把剩下的菜品都上齐了,快回来一道尝尝。”说完又看了眼狄旌,满意地同骑督说,“你这外甥有点本事,也懂事。”

然后事情就这么悄无声息地结束了,始料不及。

赵野甚至抬头看了眼屋顶房梁。关逸就在那里,等自己把场面弄乱了,才好找机会下手。可眼下形势不受控,他也不知道还能有什么机会能拿来利用的。

韩遂见他破天荒有了心思,便让侍女去给他斟酒,边喝边说,“都没看你吃几口菜,今日的菜品别有一般风味,与平日里厨娘做的略有不同,可还是那样美味,吃得我腹中饱胀,都走不动道了。”

他没心思吃东西,眼下他只想早些结束这件事,好回家陪娘子待产。可经由家主这么一提醒,他也发现了,今日这饭味道做得确实与娘子平日所做略有异同,才叫他没能第一时间辨认出来。赵野一想,便捏起木箸去夹,夹了往嘴里放,不同寻常的风味在他的口里爆裂开来。

“好吃。”这是第一印象,竟然是好吃的,不论谁吃了都会产生这样的想法,“但这应该不是之前的厨娘做的,味道差得有些远。”

赵野早有听闻,今日饭食共计十八道,都是些家常可口的。菜品数量如此之多,必然不能要娘子一人完成,怎么也得组建个四到五人的班底,共同完成今日的筵席。

“诶!当然不是,这么重要的筵席,我怎么放心交给别人去做,都是章厨娘一人完成的,她可是从早忙到晚。”韩遂对这些酒菜实在满意,是吃了又吃,端到席面上来的,没过多久便全都咽进肚子里。

“她一个人怎样做得完。”赵野吃得心惊肉跳,想起她昨日才说最近睡得差,孩子太大了总是挤得她肚子疼。所以也不敢追问她太多,想让她多休息。

“又不是没给她钱,做个筵席而已,没那么娇惯的。你这小子,要习惯使唤这些下人,以后还要跟随我走南闯北的,怎么总把自个儿的姿态放得这样低。草民的性命大可以不放在心上。”韩遂目中无人惯了,他实在乐意在自己的地盘上当霸主,眼见着所有人都围着自己转,自然不把章絮母女二人的性命放在眼里。

那时候妇人生产,死伤过半,能不能活下来全靠命,而那孩子又不是他韩遂的,他作为主家,许她做完筵席就安心归家,已是最大仁慈。

正是赵野胸中惴惴不安,愈发觉得事情不能这样拖下去的时候,他忽然听得从北边入口处传来的一声哨音。那哨音并不陌生,正是他交给梁彦好的,如非必要,坚决不用。

众人闻声而探,看见入口处站着一位气质非凡、风度翩翩的公子哥。

梁彦好最不怕这种场面,他实在喜欢万众瞩目的感觉,好像回到了曾经在洛阳的家中。他是来找赵野的,或者说,是来接替赵野的。东厨里的事情已经忙完了,章絮又正好破水,他们二人该往家里去。

“看来本公子的风姿不减当年啊。”公子哥摇着把扇柄镶嵌宝石、扇羽则用鸵毛的扇子走了进来,一走进便闻见了飘满院子的菜香味,甚为满意,又直接追问上座的韩遂,“怎么不记得请我来呢?我可是好等。”

别人一头雾水,韩遂夫妇俩自然也是一头雾水,来人不过是这十几日跟着章絮进府的她的男人,怎么这会儿突然狂妄自大起来,用这种口吻与主家说话。

“你是何人?”韩遂伸手指着他,怒斥。

“你们何必需要认识我。”梁彦好一步一步走到最前面,走到方才他们舞剑的位置上,气定神闲,继续道,“你们只需要知道我有皇家血脉便可,姓梁。”

此话一出,韩遂脑袋里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倒是守城将士狄旌率先反应过来,二话不说冲了出来,预备将他拿下。边走边喊,“城主!他就是两月前董相来信说需要诛杀的那位流落在外的梁姓公子。”

怎么判断的,不重要,可能根本没判断,只看了赵野一个手势便冲了出来。说起来也奇怪,他明明感觉出来赵野想搞事情,却鬼使神差地愿意给他当剑使。

韩遂不信上一个,这一个总要将信将疑了,他坐在上位,不耐烦地皱皱眉,想等筵席散了再说这事。毕竟事关皇家血脉,是贵人,可不能被这些杂人听见去。于是挥挥手要人把他捉起来。

梁彦好可没那么听话,手指往唇中一塞,猛吹了一声响亮的口号,命令道,“在等什么,还不速速将他拿下。”

这话说得众人一愣一愣的,四下左顾右盼,也不知道他在命令谁。韩遂听了更是觉得滑稽,心想这真好啊,反自己的都敢公然跳出来,活腻歪了,“我看谁敢动,今日谁动了,就是与我韩遂过不去,来日我必大义灭亲、为民除害。”

众人听不懂,赵野还听不懂么?

梁彦好这话就是同藏在房梁上的关逸说的。他简直疯了,竟然这样不管不顾地来搅局,不想活了么?不想活着从金城出去了么?

赵野刚想起身制止他,预备用一套胡乱之词将事情平息下来,哪知道话音刚落,关逸便真的从房梁上跳了下来。

这是刺杀的好时候,亲眼见的,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放在了突然冒出来的年轻男人身上,都被韩遂喝止住了不敢动。关逸明白,机不可失时不再来,若是等他们反应过来眼下发生了什么,就再无出手的机会了,后面还要为如何解救小梁而奔波。

赵野无力回天。

只见蒙着面的关逸突然出现在韩遂的眼前,手中拿着那柄新铸的长剑,那把普通的,不起眼的长剑,而后不等韩遂起身拔剑,也不等身边的女人尖叫,不等赵野出手制止,抬手将长剑刺入了韩遂的胸中,一穿到底。

他觉得自己是替天行道。毕竟真正能为凉州做贡献的、真正心系凉州的人,早死在了与叛军的战斗中,而他们这些舞刀弄枪,肚子里没一点真本事的,拥兵自守、自立为王。

他当然是在替天行道,这一剑下去,他觉得这两年来胸口的郁结逐渐散去,好像他练此一身杰出的剑术,就是为了做下这样的事情。

但赵野说的又不错,不一定非得致人于此地,杀人除了泄愤,解决不了任何问题。所以他偏移了几分,避开了心脏,将手中的长剑从心肺之间穿过。不要他死,但要他尝尽余生每一次呼吸都能感到心口刺骨的寒凉,要他为自己所做下的事情付出代价。

“这是我与他的恩怨。”关逸做下这一切后长舒一口气,颇为感激地回头看了眼一直支持他往前走的伙伴们,“如今夙愿已了,要杀要罚,悉听尊便。”

梁彦好听到这话,心里的担忧才全然消散,总算劝回个一意孤行的家伙,于是高声喊,“还愣着干什么呢?快过来保护我,他们动刀动剑的,把我划伤了可怎么办。”

真乱啊,一时间。

有些头脸的立刻站起身,想要把场面稳住,将几个练得好的良家子喊出来,纷纷上前将作乱之人围住、捉住,事后再等城主发落。于是才刺杀完韩遂的关逸便一头扎进与他们的缠斗中,屡次将梁彦好护在身后。

而另一边的女眷,她们从没见过这样的事情,惊吓、尖叫、四下逃窜,唯恐躲避不及。

赵野不知道该帮哪边,一时站在原地发愣,往上走不是,往下走也不是。特别是梁彦好要他别往这边来,别和他们掺和到一块儿,最好与他们撇干净关系。

他可不是这样的人,他不能

放任好兄弟身陷囹圄。

可有另一样事打搅了他的注意力,从后面来的小莲尚不知情前面发生了什么,也没看见被人团团围住、已经受伤的韩遂。在慌乱的人群中,她只看见了尚能说上话的赵管事,于是急急忙忙地走了过来与他说,“不好了,赵管事,东厨的章厨娘破水要生了!”

第144章 生产【章和出生了】

“啊……”章絮躺在干草垛里痛苦地扭动着,下身已被溢出的羊水打湿,腹部剧烈疼痛,越来越急,越来越频繁。

梁彦好说要去搬救兵,结果这一走就是半个时辰。

“赵野,你去把赵野叫来……我求你。”女人无助地呼喊夫君的名姓,希望在场的能听懂她的意图。

可小荷是个愚钝的,过去这么些时间,她只记得给章絮烧了锅热水,“你这妇人,怎么一心想着外男。这么私密的事情能是他来看的么?就在这里生吧,我帮你。”

她摇头,尽管她知道眼下前厅肯定乱作一团,但她还是希望赵野能放下那边的事情回来帮帮自己。

“……不帮我就走开吧。”章絮宁可一个人爬到门口去给男人发信号,也再不想与出尔反尔、冷漠无情之人往来了。

这里离门不过三五步,走路只消两次眨眼的功夫。但因身子太笨重,她半趴在地上,一回只能挪动一个指甲盖的距离。

如此行进还不知道该是何模样。

还好赵野没有来得太迟。他肯定飞檐走壁,徒手攀爬,从一个屋顶飞跃到另一个屋顶,抛下了外院乱糟糟的一切,大喘着粗气,来了,闯了进来,视线刚定住,就看见倒在地上痛苦不堪的娘子。

“……我不知道他们要你操劳这么多事,今日吃的不像你做的,我以为你没怎么动手。”男人才弯下身就把她从地上抱起来,稳稳地抱进怀里,而后马不停蹄往外走,根本不看东厨里另一个人。

他来了事情就会变得顺利。

章絮抬起头,抱着肚子有气无力地打趣他,“这都能吃出来……你这狗鼻子真灵。”

她没说已经疼了很久的事情,从午后便开始了,她也没说自己是如何联手梁彦好把那么多道菜都做完的事情,显而易见,眼下把孩子平安生下来最为要紧。

然而好景不长,刚说完阵痛又上来了,女人靠在夫君的怀里低声痛呼。太痛了,越来越痛,好像身子会被撕裂成两半,就从腰椎那处开始。

他见过的每一只母兽在生产前都是这样痛苦而脆弱的。那时候他会给它们提供一个足够安全的住所,守着它们迎来新生的生命。今日轮到自己的娘子,自然也不会是例外。

“别担心,会平安的,我守着你。”他垂下头,在她满是汗水的额头上轻柔地蹭,又带着她往门外疾奔。

章絮从没吹过这样强劲的风,紧咬着牙关埋进他的胸口里。

找稳婆自然来不及,这时候已经不能再支开任何一个人去求得旁人的援助。他们得回家,家里有最好的医工,有生育过两个孩子的呼衍容吉。

——

呼衍容吉已经驾来马车,站在韩府的门口等候他们。

她比谁都期待这个新生命。

自半月前,她便每天带着两个孩子朝太阳升起的地方跪拜,祈求天神的保佑。这是家里祈福的法子,母亲说神灵听到了便会护佑。

正是她站在门外看见月亮初升的时刻,大门开了,赵野抱着章絮出来,身后再无他人。

“ТэдэндYлдэв。”(他们留在那里了。)他冷静地交待了另一边的事情,“ЭндбYзYйл

ийдэгдвэлбиэднийгайжолоболно。“(等这边的事情确定了,我再想办法。)

说实话,糙汉也不知道自己能帮上什么忙,毕竟这时候把家主的安危抛下不管,回来找自己的娘子,以后再无开口求情的机会。

可这种时候,更不能丢下娘子不管。

呼衍容吉却能理解这一切,笑着答,“ЗYгээрдээ,чадабYнээий,YнбYрθθрийнгэсэнувьавиланай。”(没事的,尽力就好,人各有命。)

“Явцгаая,эгчмааньцааидYлээжчадагYй,бидYYдээяаралай  θрYYлэ  ёсой。”(走吧,妹妹不能再等下去了,我们要立刻为她接生。)女人说完,回身爬上了车驾,为他们拉开门帘。

赵野感激不尽,带着章絮上了车。

——

酒兴言则站在门口等。

正是夜风萧瑟的时候,路上空无一人,而此处房门洞开,挂满了明亮的灯笼,为车马引路。

马车很快出现在拐角,那特有的马蹄声将他唤醒,哒哒哒。他往前走了两步,又猛然反应过来,连忙回头把院门推得更开些,好让马车直接驶进院子里来。

“酒大夫,我娘子要生了。”赵野稳固的声音从车内传来,迫使他死寂的心再度活跃起来。

年近古稀便是如此,身旁只有人不断地死去,老死、病死、饿死,又是医工,比旁人经历得更多。如今能有新生,他真笨拙地像个不知走路的糟老头一样在原地焦急地打转。

产房布置在东边的客房里,呼衍容吉在地上铺满了干净的干稻草,又在最底下撒了一层厚厚的草木灰。

赵野抱着女人率先走进去,将屋子里的烛火全部点亮,又出言问她,“Чи  чадауу  Юу  ий, эзээийвэ。”(你会么?什么时候该做什么事情。)

呼衍容吉紧随其后,提着两桶热水,一摞干净的粗布,剪子,还有些许能为她补充体力的吃食,“Бичадна。ЭлээдYYнийдоодбиеийнувцсыгайл,эгвэлбиYYнийэргYнбайгаагараболно。”(我会。先把她下身的衣物脱下来,我摸摸看,里面到什么程度了。)

温热的屋子里只有他们三个人。

将章絮牢牢抱在怀里的赵野,疼得没力气说话也没力气动的章絮,还有跪在章絮两腿之间帮她查看情况的呼衍容吉。

被羊水打湿的长裤一层层去除,女人裸露的双腿无力地垂坠于地面上。她也许因为突如其来的冷缩了下身子,可这些事情都没办法消除身体里传来的巨大疼痛。

呼衍容吉的手探了进去,在开口的边缘摸了一圈,摇摇头答,“ХоёрурууныθргθнYлдсэн,багазэрэгYлээ。ЭлээдYYндямарнэгэнзYйлθгч,YYнэй

ярилц。“(还差两个指头的宽度,再等等。先给她喂点吃的,陪她说说话。)

男人闻言,点了点头,从身后托住章絮不断下坠的身子。

稳婆此前说,生产时她得半站着,或者蹲着,好让孩子更快掉出来。所以这会儿她张大着腿虚浮地半靠立在男人胸怀里,挂在他身前,无力地喘息着。

“……还没到时候么?”她见容吉去边上拿吃食,疼得只掉眼泪,“我已经……我已经疼得不能再疼了。”

没人能说清楚这种疼痛到底有多痛,世人说,最疼的时候才是要生产的时刻,可于待产的女子来说,每一刻都是不能更疼的。如何又能做出比较,分个高下呢。

“还差一些。”赵野没说囫囵话搪塞她,只论事实,“容吉的手腕进不去,孩子自然出不来。我陪你一起等。有什么想吃想玩的么?我让他们给你取来。”

她两条腿疼得直抽搐,落在稻草上肉眼见的止不住发抖,这会儿吃东西只怕咬了舌头,便扭着身

子摇头,委屈道,“这得疼到什么时候去……彻底没完了。”

男人从容吉手里接了碗半热的人参水,要给她喂进去,边喂边哄,“怎么会没完呢,你的身子都准备大半了,眼见着咕咚坠地的事情。娘子,听话,稍微喝点,喝点有力气了就没那么疼。”

“……骗人。”梁彦好已经用相同的话术骗自己吃了一大堆东西,这会儿肚子还胀着呢,生怕给孩子踹两脚一张口给吐出来。

“我骗你干嘛。”男人不知前情,担心她是连吃饭的力气都没了,二话不说,往嘴里倒了一口就要对着往她嘴里喂。

她都没来得及拒绝,刚被他撬开嘴,下一回阵痛突然冲上来,差点给赵野的舌头咬断。

“啊……”女人又是一阵呻吟,眉头紧皱,双眼紧闭,整个身子往下掉了掉,又被他托回来。两只脚在地上摩挲了好几回,大喘着粗气,深吐了许多浊气才能再次将巨痛忍耐过去。等到没那么痛了,真的痛习惯了,才有心情睁眼关心他,“……没事吧?”

她舔了舔舌头,嘴里尚有腥味。

赵野抿着嘴,老实摇头,从边上捡了块湿润的巾帕,帮她擦拭额头上的汗水。

她看着男人唇边的血迹,估计这口咬得不轻,也许破了个不小的口子,正汩汩地往他肚子里灌血,又气又笑的,没忍住伸手打了他一巴掌。

“我不饿,有力气,就是疼……你这男人。”女人仰着头,伸手去摸他的嘴,想看他嘴里什么样了,结果被他一扭头躲开。

“……不用看我,管你自己就行。”赵野的舌头出了血,此刻说话也含糊不清,嘴里像被血块糊住。灯火昏黄,除了那点血迹,只能听见的就是他时不时发出的吞咽声,在空旷宁静的屋子里显得格外清晰,“哪有妇人像你这样,生产的时候还要管旁人的,就是我这舌头真断了也值当。”

“你和他们不一样,我可舍不得把你舌头也赔进去。”章絮躺靠在他身上,听他说话越来越黏糊,有些担心,非要探个究竟,让他张嘴看看。

他还是没答应,偏头躲过,低头往边上啐了口血痰,而后动了动舌头,口齿清楚地问,“真有力气?你骗谁都行,不许骗我,到了真得生的时候,我们都只能在边上干看着……”

“有。”章絮躺在他的怀里大口喘气,“我今天都没下厨,全是小梁帮我做的。”

赵野听了,失笑,吐槽道,“都这会儿了你给他脸上贴什么金,他就是什么不做在一旁干看着,我也只最多揍他一顿,还能真打死不成。”

“我没事给他贴金作什么……我是真有力气,不信我用手指给你掐一下,看你疼不疼。”这会儿她半蹲在地上,靠的全不是自己的力气。她早疼得站不住了。

那时候女人生孩子都是半站着或者蹲着,要两个力气大的助产妇在身后扶着。但也不是每个女人都有这个条件,穷人家里有时候会在房梁上挂一根粗壮的麻绳,好一些的能自己拽着支撑起身子,实在没力气的家人会直接绑着挂起来,而后孤零零地在柴房里等孩子落地。

什么吃的喝的,想起来才有,没想起来,十几个时辰都进不了一点。

眼下有吃有喝,还有这么一大帮子人围着自己转,她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赵野还是担心。他的担心不怎么挂脸上,也不会通过言语传达出来。只是他被咬这么一口,彻底明白过来娘子此刻正在忍受什么样的痛苦折磨,担心她也这样把自己的舌头咬破,便微微弯下身子,从地上捡了跟笔直干枯却格外柔软的稻草,将之摁进温水里仔细清洗了一番,再放置于盛满参水的木碗上,等她随时要了,便能及时递给她。

呼衍容吉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但她庆幸自己听不懂,才能让两人毫无芥蒂地说几句悄悄话。

——

然而初产妇的身体各处都稚嫩,相较于有经验的,每一步都要更慢些,后面几次入内摸索的时候,都差一分。容吉帮她揉动肚皮,或放松她的肌肉,只是这样宫缩会更加剧烈。她疼得大汗出,身上的衣裳已经尽数汗湿了。

她已经没办法再像方才那样,佯装轻松地说话安慰他们了。疼痛如巨浪一般袭来,要吞没她。她每每向挣扎,想负隅顽抗的时候,都会被告知还不到发力的时刻,最后又不得不停下来,仍由身体被痛苦无情碾压。

得想办法催产,不能再这样拖下去。羊水早已滴滴答答地流了个干净,若是等着什么都不做,孩子会被困死在腹中。

赵野突然抬头,与门外守候着的酒大夫说,“酒大夫,你知道有什么法子能帮助妇人生产么?针刺法,或是点穴法,再疼下去,我怕娘子受不住。”

法子自然是有的,按摩或者针刺合谷穴或是三阴交穴都能奏效。只是接生从来都是女人的事情,他恪守着规矩,从没破除过,眼下自然也是再三犹豫。

可紧要关头,怎容他犹豫。

见酒兴言好一会儿答不上话,赵野暂且将章絮放了下来,只身从满是血腥味的产房走出来,没与他多商量第二句,二话不说,扑通一声跪了下来,“酒大夫,我知道你肯定有法子。还请您不要在乎那些风言风语、杂人杂事,进屋救我娘子一命。无论结果如何,我赵野日后给您当牛做马,在所不辞。”

老者还什么都没说,他被眼前少年人的坦荡所震慑。

但他还是不敢,回避了目光,问,“丫头她状况如何了,我听那痛呼不减反增。”

“不容乐观。”仅一句话就将情况的紧急和盘托出,赵野始终跪着没站起来,希望他能以人命为先,“还请酒大夫救命。”

正是两人说话纠结的时候,章絮的宫缩达到了极致,这绝对是她经历过的最痛的事情,要她内心的恐惧在顷刻间达到了顶点。而赵野一去不返,更要她心头一沉,担心自己是不是生不下来,要随孩子一块儿去了。

这几件事轮番上阵,彻底压垮了她的坚强。于是女人的叫声愈演愈烈,恐惧穿破房顶。

“啊——好疼——呜呜——疼啊——”她倒在地上痛得来回翻滚,将伪装了许久的体面尽数毁去,两只手抓着稻草松了又紧,两条腿也是止不住地蹬踹。

赵野听见痛呼,快速地弯下身给酒兴言磕了三个头,而后留了门,进屋继续安抚痛苦不已的娘子,接着抬头问呼衍容吉,现在可以生了么。

“Yгyйээ,энэньангалайθргθжижчадаагYйбайна。ХYYэдом,эгчийнээθрθсувгийгнээгYйбололгойньгарччадагYй。ГэдэээрYэбайсан。”(不行,扩张程度不够。孩子体型是大的,头出不来,除非把妹妹的产道给剪开。但这样她就没命了。)呼衍容吉也急出了一身的汗,能用、可以用的法子都尝试过了,效果甚

微。

酒兴言不可能不动容,他比谁都希望丫头能活下来,要是章絮难产死了,他估计没勇气活到明日。于是破了规矩,从袖口上撤下一条布,将自己的双眼蒙住,而后带着随身的针包进了屋。

“赵野,你帮我稳住她的身体,别让她乱动。我先给她扎几针试试看。”

糙汉点了头,将已经疼得没办法停止颤抖的女人的手腕给他送了过去。

第一个要扎的是合谷穴,这个穴位在虎口往上半寸的位置。老者捏紧了她的手,沿着手背仔细地摸索,等确定住位置之后,揭开针包,取出细针往穴位上扎去。

第二个要扎的是三阴交穴,它在女人的内足踝往上四指的地方。此前因为男女有别,他从来不会给女患者针刺,这回算是开了先例。

实际上章絮已经捱到最后关头了,只差一个推手。

这几针下去,停滞的气血突然活跃起来,将她笨重的身体猛地往外一推。她都能感觉到孩子往外落了落,好像掉进了一个袋子里,于是反抓住赵野的手,急切地问,“夫君,你问问看容吉姐姐,现在是不是好了,我感觉孩子要出来了。”

“好。”男人紧紧握住了女人的手,在最短的时间内传达了信息。

这回再去摸,宫口就彻底开了,呼衍容吉能摸到孩子的颅顶,就抵在出口的位置上,要从开口出往外挤。

“За,Yргээрэй,θрθлээлжболно。”(好了好了,用劲吧,可以开始生了。)呼衍容吉激动地快要掉出泪来,激动地拍了拍章絮的大腿,要她开始使劲。

使劲,她忍着剧痛用力地憋气,汗水和眼泪一块儿往下掉,疼得头昏,根本听不清身边的人都在说什么。好像出现了无数个幻影,把她团团围住那样,此刻,当下,除了把孩子平安地生下来,她记不起任何一件旁的事情。

“啊……”她攥紧了能捏进手里的一切,双腿死死地踩住了地面,亲眼看见肚皮鼓起的那一处向下挪去,一点点挪,好像能将她的身体撑裂、撑破。

比孩子更先一步出来的,是从道口遗落出来的各种宫内分泌物,它们或粘稠,或稀拉,一块一块,一滴一滴地掉落在地上,但她顾不上更多的,痛苦地抬头,将后脑压在男人的胸口上,紧跟着,用力,发力,把身上每一处力气都榨干,好像唯有如此,才能换回孩子的一线生机。

还好,幸好,小家伙是个体贴人的,只用了不到半刻,就顺利地从产道里滑落出来,掉在了呼衍容吉的手心里。

所有人的呼吸在这一刻停止住,章絮也不是例外。这是她的第一个孩子,意义非凡,她的那双眼睛刚触碰到那团粉红色的小家伙,就止不住地泪流。

“……她怎么不哭?”章絮小心翼翼地问,她记得孩子刚生下来都是要哭的,不哭是不是没活下来。这会儿她无比脆弱,不能再经受任何刺激。

还是赵野镇定,他一眼发现,牵在孩子腹部的脐带尚未剪断。脐带未断,孩子自当以为自己还在母亲的肚子里,不晓得呼吸。于是连忙让容吉用剪子把脐带剪断,再扎紧。

而后果断的,从呼衍容吉手里接过那个小家伙,抓起她的右脚,吊起来就是一通拍打。

果然挨打了她就知道哭了,“哇啊啊啊——”一声尖锐地划破黑暗。

“哭了,哭了,没事了,都结束了。”赵野听见哭声,面上的紧张顿然消失,伸手又把孩子送回容吉那儿去,让她帮着简要清洗一番,最后又转回头看着章絮,一刻不敢停地帮她把生产后要做的每一样事都仔细地完成。这会儿也顾不上她疼不疼了,一双大手用力地摁压在她的小腹上,迫使胎盘娩出,迫使不断扩张的胞宫收缩回去,避免产后大出血。

她没说话,这会儿就是身子再难受也不记得喊了,两只眼睛追着孩子那边去,盯着那个粉扑扑的娃娃,目不转睛地看。

“你怎么不哭的?”女人觉得自己情绪崩溃好没脸的,还想有个人陪自己一块儿失态,便窝在他怀里一个劲儿的追问,“孩子生下来你不激动么?”

赵野有些六神无主,他第一次为人父,头回感觉到这个世上有个家伙是与自己紧密相连的,完全不知道该作何反应,想了好半会儿才说,“等你情绪好点我再哭,不然没人安慰我。”

可话一说完就憋不住了,眼泪一颗一颗掉下来,砸在她的肌肤上,滚烫,而后交还给她的,是很长时间的沉默。

第145章 鱼肚鱼肚子里有他最想要的东西

章絮没过多久就睡下了,赵野与呼衍容吉则忙到了天快亮。他们其实没有多少空当能拿来收拾残局,但他私心想尽可能给娘子更好的环境。

贫贱夫妻,普通的小夫妻,能为对方做到的不过这些。

他想做到更多,所以大多事情都是他一个人干的。像是给娘子擦洗身子、换新衣、催新乳,每一件皆是他亲力亲为。

呼衍容吉从没见过这样的事情,也没听说过,人们口中述说的男人的好,鲜少是拿来对待女人的,就算偶尔有,也都是贬义,那些无礼的男人拿来骂人的,很难听。所以她觉得好奇,抱着阿和坐在边上问。

他想了很久都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一旦张嘴就要暴露自己对世俗规则全然不知的莽撞,只好说,我力气大,这活我能干快些。

异族女一听就知道这不过是好听的说辞,但也不逼问他,只跪坐在一旁,面带笑容地瞧着幸福温馨的这个小家。

‘名字取了么?她叫什么。’容吉拍了拍怀里的婴儿,好奇地问,‘你们中原讲究多,妹妹又是念过书的,名字肯定不同凡响。’

赵野听了脸红,把手上的破布往木盆里浸了浸,用十分轻柔的嗓音,边洗边答,“Авлаа。ТYYнийгЖанХэгэдэг。”(取了,她的名字叫章和。)又用汉话重复了一遍,“章和。”

‘真好听的名字。’容吉轻轻地揭开襁褓的一角,去看孩子的睡颜。小姑娘的睡颜实在安宁。她低头看着,没忍住低头在阿和额头上轻吻,仿佛这一路的颠沛流离都在此刻化解,“章和。”

两人有一句没一句地闲聊,直到屋子被他收拾得整洁干净,困倦爬上她的面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