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实在辛苦你了,快回屋歇息去吧。’男人将手上的水湿全都擦到自己的前襟上,擦干擦净,才走上前小心翼翼地、笨拙地从她怀中接过自己的姑娘。
难以想象,外面天都亮了,距离孩子出生已经过去了整整三个时辰。他却一直等到这一刻,所有的事情都尘埃落定,才仔细端详他们的孩子。阿和绝对是他见过最好看的小崽,尽管皮肤还都是通红的,有些地方皱巴巴,可他就是这样偏执地以为,阿和就是最好的孩子。
不知道像谁,还太小了,看不出来。五官都是挤在一块儿的,端正排布在还没有巴掌大的地方。
赵野刚想抬手去触碰她,忽而瞥见自己指腹上的裂痕。这裂痕,前几日娘子摸了都觉得扎人,更别说这么小的孩子了。他一个哆嗦,连忙将手撤回去,隔着襁褓打量她。
也不能怪他行事作风与旁的男人大相径庭,毕竟那些母兽都是去父留子的。
——
章絮是被产后的不规律宫缩疼醒的,醒来直喊他。
他听到了,果断带着孩子走过去,而后弯下身声音低哑地询问她,“哪里不舒服?”
“……”女人疼得有些恍惚,一时记不清自己到底生没生,先是用手摸了摸肚子,发觉肚子不再鼓胀而是变得皮肉松软后,才愣愣地抬头看他,答,“肚子又开始疼了……”
就像胞宫口通过一阵又一阵的剧痛以十几倍大小扩张开来那样,此刻收拢回去,也得借助一阵又一阵的剧痛。
很少有人提及此事,而这又会让她产生孩子还没出世的错觉。
“我给你揉揉。”赵野果断把孩子放下,紧跟着解衣上了床榻,与她睡在一处。
她没能耐说太多话,腹中剧痛,疼得两只手都在抖,浑身僵硬不得动弹,最后只知道靠在他怀里轻声呜咽。哪怕没有难产,女人生产也要经历许多磨难,章絮也许才明白为什么长辈们都说,生子如走鬼门关。
“……你陪我躺一会儿。”此刻女人无比留恋他,有些没想起来,自己该要开始履行母亲的职责了,满心满眼恨不得他时时刻刻都绕着自己转,眼睛是直直望向自己的,脚步朝自己走来,双手会将自己紧紧拥抱住。因为人就是这么个不知满足的,有了便想拥有更多。
这会儿两人都擦净身子,换上了干净衣裳,他终于敢肆无忌惮地与她亲昵。抱住她柔软无力的身子,揉摁她疼痛不止的小腹,亲吻她憔悴苍白的面容,“下地走两圈再接着睡吧,如此身子好得快。”
她头回冲自己的男人撒娇,转过身埋在他胸怀里小声地啜泣,“不要,好疼。”
“听话,不疼的,你只是太累了,
没力气。我陪你走走,去看看外面的太阳。“赵野伸手去擦她的眼泪,也不知道她到底哭了多久,眼睛都是红肿的,“走完我去街上给你买你爱吃的,想吃什么我都去买来。”
她还是摇头,没说话,只一味窝在他怀里。
他觉得娘子这样怪可爱的,没忍住笑,低头,在她脑袋上吻了吻,说,“昨日辛苦你了。”
她眼睛莫名湿润,但没好意思给他看,把脸扎得深,好似能与他融为一体,“有什么好辛苦的,大家都是这么过来的,你这话惯得我娇贵。”
男人不以为然,他松手把章絮从胸口找出来,又往上托了托,至两人水平相视,才一本正经地说,“让你受累即是事实,我怎能视而不见。初见时爱欲作祟,也不知道有孕会让你经受这么大的苦楚,你没怪我,我已然感激不尽,哪里又能责怪你娇贵。”
别人说不知,一准骗人,可他说这话,绝对不差。他这段时间做的,女人都看在眼里。哪怕日后穷困潦倒,她也想着,跟定眼前的男人。
“喜欢阿和么?”章絮更没机会仔细看那孩子,眼下情绪不稳,生怕赵野舍下她们母女俩走了,所以患得患失的、迫切的想从他嘴里得到心安的回答。
“喜欢。”他无法遮掩眼里的爱意。
“……那还喜欢我么?”她胸口怕得惴惴不安,陡然松垮的肚皮让她突然失去信心,担心自己不再有吸引他的能力了。
“想什么呢。”赵野闻言,失笑,下一刻便抱着她再度亲吻起来。
有些突然,她吓得连忙伸手抓住男人的小臂,生怕他憋了太久要往下摸。还不是时候,下身乱七八糟的,无法承欢。
见她忽然紧张,赵野顿了顿,短暂松开,再问,“怎么了?”
“现在要不了,你再等我个把月……”女人的声音越说越小,说完又把头埋了下去。
我们无法推测,女子生产前后到底会产生多少种不同寻常的恐慌与担忧,好像这世上所有最绝望的事情都会在自己身上经历一遍。
赵野当然没有那个意思,他只是吻了吻娘子的嘴唇,却见她如临大敌。
“我去弄些鱼肚来吧。”他把话题岔到特别远的地方,好让章絮不会深陷其中。
“什么鱼肚?”
“我方才话还没说完……如今既然已经知晓你的痛苦,我自然不能让你毫无准备地再经历更多次。下回准备好鱼肚我们再做吧,没有这东西我不碰你。”他言简意赅地给出自己的承诺,彻底打消她的顾虑。
章絮真能被他劝好,她还没想过这件事。可是转头一算,阿和就是他们刚碰面时要来的。他身体这样好,想要孩子易如反掌,说不定下一回做时便又怀上。
“我又不是不愿意给你生孩子。”她矢口否认,生怕男人多想。
赵野低头看了眼她鼓囊囊的胸脯,诚实地解释,“我暂时不想再要了……还没和你过足瘾呢……想了好久,得多用几回。”
她听了羞,抿着唇红了脸,想这男人怎的这么会挑逗人,好不知羞,便忍不住用指甲掐了掐他的手背,而后故作镇定地倡议道,“那你得去集市上选一条大些的鱼,几十斤,不然用起来不舒服。”
这话他可爱听,一听大鱼,大鱼大肚皮,大肚皮裹着大东西。
娘子夸他有东西呢。
男人眼神歘一下亮了起来,揉搓起她的身子,亲了又亲。真黏人,她缩在被子里偷笑,伸了舌头去碰昨日咬的那道口子。这回他没躲掉,疼得蹙了眉,又伸手拍了拍她的背,要她别放在心上。
“扶我下地走走吧,去院子里转两圈回来,阿和醒了自己会哭,哭了再回来。你别把她看得那样金贵,太金贵了不好养活。”章絮这才去瞧自己的孩子。
用手指碰了碰她的嘴唇,看看会不会张开嘴,若是张嘴,便是肚子饿了,可以先喂过奶再出门。
阿和特别喜欢章絮身上的味道,手指刚到嘴边就睁开眼了,急切地盯着她。
“饿了?”女人半坐起,微微解开衣襟,露出半边身。
“啊啊。”阿和冲她喊了两声。
没办法,要学着当母亲了。她轻柔地把孩子从床榻上抱起,托进臂弯,又把一侧的咂儿塞进孩子的小嘴里。
一切都是自然而然发生的,她没有过多的考虑。等她拍着孩子的背,听见对方规律地咽吸声,才抬头去看赵野。
“……你别那么看我。”她拢了拢衣领,红着脸把头撇开,却逃不脱他的靠近。早知道避开他了,这男人,她在心里嗵嗵打鼓。
赵野眼睛都红了,她自孕后不知长了多少肉,一双白团捂都捂不住。他也饿,可比这家伙饿得多。
“我就吃两口。”固执地下了决心。
她无处可躲,更没想过在这种时候行温存之事。男人大手一拽,扯下了她另外半边衣裳,而后张嘴埋了下去。
“哈……”她抱着孩子的右手抖了抖,左手不自觉地抚上了男人的后脑勺,把他的头发抓得又紧又乱。
第146章 求医小梁中箭,危在旦夕
然而两人温存不了多久,府上的护卫就来拿人了。
屋外忽然传来错落有致的脚步声,沉重,利落。他们带着刀剑,脚踩厚重的马靴,显然来者不善。
这条巷子里只有他们一间住户,边上都是空的,平日里几乎没人来。他们只能是往这里来的。
时间太紧,赵野清楚他们已经逃不及了。不对,事情发展到如今这步田地,不能逃也不该逃,另外两个尚不知所踪,贸然逃离只会要他们落入更危险的境地。
男人没怎么犹豫,回头帮她把衣裳穿好,系带绑整齐,再去其他屋子与容吉、酒兴言叮嘱,要他们都躲在屋子里别出来。
最后走回院中,他们也行至院外了。脚步声骤然停歇,间或传出几声私语,而后领头的拿了主意,破门而入。
被撞碎的门闩飞溅到他的脚边,赵野还没踢开,就看见乌泱泱的一群人从院外灌进来,将他彻底围住。
“赵管事,怎么是你?!昨夜咱们可好找。”来人刚把手中的长剑举起来,就看见一副熟悉的面孔,连忙松手,后退两步,焦急地与他禀报,“昨夜府上出了大事,正缺管事主持大局,府中群龙无首的,一片纷乱。夫人老夫人更是伤心,守在家主屋前哭了一宿,可要属下们难办。”
赵野见他们还认自己这个管事的,暗自松了一口气,点头答,“昨夜筵席上高手如云,与那贼人缠斗的事情我也帮不上忙,心中唯恐家主有难,便急急忙忙着人去府外请医工了。后来兜兜转转,想你们肯定要遗漏他的娘子,就追着那妇人至此。不巧,正逢妇人生产,我便在此逗留了一夜,看着她,不叫她跑了……你们来得正好,我这就随你们回府,将这里的情况与家主禀报。”
说完,他便要领着这些人往外间走,可来人不但不跟随,还伸手将他拦下,禀明,“我们是来拿那厨娘的,她男人口风紧,拷问一宿都没说句真话来。”
“……拷问?”
赵野对关逸的轻功那么自信,昨日还想着他们二人可是从洛阳,从围困之地逃脱出来的,怎么可能会被捉,肯定逃出生天了。眼下却告诉他,他们被捉了,“你们要这妇人是去给家主当人质的?”
话才出口,他心里便咯噔一声,顿感不妙,事情比他想的要棘手得多。
“正是。家主想知道是谁派他们来此行刺的,谁知道两个人一句话都不说,跟哑巴了似的。”来人也无奈,解释道,“我昨夜亲见的,一关进地牢里就动大刑了,当即能用的都用了一遍。武功高的那个身子硬朗,一轮下来没什么事,可瘦弱的捱不住两回就昏死过去了。估计活不长。罚没用只能攻心了,这回把娘们娃娃抓去,看他说不说。”
赵野越听越不能稳住了。那小子,细胳膊细腿的,根本撑不了两天……早知道,早知道昨天就该抢先一步把事儿认下的,怎么傻乎乎的让他替了去。
“……是怎么被捉住的?我看那刺客武功挺高强,一般的还打不过他。”他强行把话扯开,不见对面发现自己的异常,装的好像真对这事儿感兴趣。
“说这个我可就来劲儿了。”为首的笑了几声,凑过来与他勾肩搭背,讲故事似的,娓娓道来,“昨日筵席上来了不少厉害人物,有位公子军中射箭第一。那贼人与弟兄们缠斗时,他未动身,只在一旁暗中观察。后来等那贼人要逃了,周身都给空出来,成了单靶子。他见状,当即弯弓射箭,把那瘦弱的给射了下来。耍剑的本来都能跑,再有一步便看不见踪影,结果看见同伴留了下来,便也跳下院墙,认降了。”
——小梁还中了箭伤。
那可是箭伤,射中了肺腑轻则落下病根,重则丧失性命。赵野的双手不自禁攥成了拳,思索一切能把他救出来的办法。可救归救,眼下断不能把娘子也搭进去,“我觉得把妇人带进去不妥,他既是亡命之徒 ,妇人孩子自当负累,届时非凡问不出什么,还要将贼人激怒。”
来人没法,此次前来是奉命行事,便苦哈哈与赵野告饶,“不如赵管事环顾一圈,看看这院中的十几位兄弟。他们皆是为一人而来。家主非要拿她回去不可。还望赵管事体恤我等宵小,让我们把她领回去吧。”
真皮左右为难。赵野一步未动,回头看了眼章絮的屋子,又想了想被抓起来的兄弟,半晌没说出句话。
正是悬而未决的时候,章絮抱着孩子出来了。屋外几人说话的声音并不小,而院内又这样安静,她想不听见也难。说起来,那时候决定去韩府是她拿的主意,公子哥原本不必犯这个险的,他自知自己无能,没办法给事情收尾。可他还是陪自己去了,又在关键时候挺身而出。
这会儿置他于不顾……她还不是这么无情的人。
“我跟你们回去吧。”她苦涩地笑,帮赵野做了决定。
“你疯了。你男人不知天高地厚做下来的事情,要你掺和做什么。”赵野最害怕的事情还是发生了,头一回用这样急迫的口吻呵斥她,希望她回屋去,不要让自己担惊受怕。
可她却不犹豫,听他说话声音忽地变大,下意识蒙住了阿和的耳朵,坚决与他划清关系,“我夫君在那里,我怎么能不去。还望赵管事不要多管闲事,这是我的事情。”
说罢,女人带着孩子慢慢往院子里来。如今她还走不好,腰胯无力,腹中仍有疼痛,但好在方才下过地了,脚步虽略显吃力,可不至于痛不欲生。
“麻烦哥哥们给我点时间,我想拿一些夫君的衣裳还有孩子的用物。我夫君他身世不俗,并不是平日见的那样窝囊。若是家主这般粗鲁地要了他的性命,日后必定后悔,待我把文书凭证一块儿取上。等家主见了东西,自有定裁。”说完,她冲众人行了个礼,转身往容吉的屋子里去。
赵野劝不住她,眼看着她要犯险,气得脸都红了,恨不得跟过去将她好骂一顿。她真不拿自己的身子当回事,这才生完第一日。
可章絮不再担心自己了。
阿和平安出世,她再没有什么害怕的,又或许是,因为成为了母亲,所以变得更勇敢。
府上肯定没人照看公子哥。他既被判为贼人,他们自然要可劲儿的虐待他,眼下只有自己能出面,若是带着救急的膏药过去,说不定能保下一条命。
这么一想,她带着阿和又从前门绕了一圈去找酒兴言,想从他那里要些金疮药、止痛膏,干净的棉布来。
“酒大夫,我没处理过箭伤,若晚些时候见到他,我该注意些什么?”
“谁受伤了?”酒兴言一直留在屋子里,听不清外面说了些什么。
“彦好,说是中了箭又受了刑罚。”她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好从医者这里获得更多的帮助。
可酒兴言一听就明白,这伤势又凶又险,不是她一个没经验的女娃娃能处理得来的,果断劝道,“你处理不好的,且牢狱又脏又乱,对你身子不好。丫头,这事你别管了,他们问你,你就与他们说,你是被他骗来的,什么都不知道。”
哪怕是酒兴言从前在军中,身边有副手,这类伤势都能要了军士半条命,更何况身子骨脆弱的他。
“……我不能不管。”章絮记得昨日梁彦好是如何帮自己的,她记得清清楚楚,“我既然选择与他假扮夫妻,这件事我就得一管到底。”
酒兴言也左右为难,手心手背都是肉,再加之,他们此局走得太深,局外之人鞭长莫及。
“求您帮我,给我能用的药材。”
老者闻言,一连哀叹了好几声,不得已将实话和盘托出,“他昨日刻意回了一趟,说后面的事情不要你们夫妻俩管了。当日答应关逸的人是他,这件事理当由他完成。”
章絮却不管不顾,她更是将阿和短暂地安放在桌上,要来与他抢抱在怀里的药箱,坚持道,“酒大夫,我没不让他完成,我没阻拦他。我只是想救他、帮他,我希望大家都能好好的。”
“那日我既然管了关大哥的事情,今日便要管彦好,来日遇上容吉的事情我也会说上两句话。我一直都记得咱们是一家人,同患难共甘苦,那自然是缺了谁都走不到今天。”
章絮没什么力气,若要真与他抢,根本抢不过。若酒兴言打定了主意不给她,她今日拿不到半瓶金疮药。
可这话说得他羞愧。
他们几个不把生死看在眼里的,心里没多少感情,帮他们夫妻俩,只是顺手的事。不过开两个药方,多出几个子儿,磨剑,对有孕的上上心。仅此而已。没什么难的,就像水向来往低处流那样。
但他们反过来想要帮这几个,得使干净浑身解数,得保证走的每一步,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件事,都不能有偏差。
这么难,这么艰难,搞不好会把自己的命也赔进去。寻常人早放弃了,没意义,得不偿失,不能从中获取更大利益。就这样,他们也要帮。
酒兴言搜遍肚子也找不到一句能拿来劝阻她的,正如赵野也无从下口那样,他们知道这样做不是错的。
仅仅是危险的,铤而走险的。
“……拿去吧。”酒兴言松开了药箱,抬手将之挂在了女人的肩上,担心地说,“我怕你背进去了,他们也不让。”
章絮却不怕的。她走回桌边,弯腰把阿和抱在怀里,坚定道,“彦好死了对他们没好处。”
第147章 嘴硬除了嘴哪里都不硬
梁彦好可不知道自己有什么价值,他只是不爱拖累其他人。大抵是自小的教养,一人做事一人当。若是说他没用,不听话,风流浪荡,他也就坦坦荡荡地认了,若是配不上这些恶劣的形容,他闲得无聊的时候,还会刻意饰演一番,要他们相信自己说的都是真的。
可你要从他嘴里逼出一句“他的所作所为都是受别人指使”,想都别想,他觉得这是奇耻大辱。
一定是太不寻常了,在他看来只是很平常的事情,在凉州这些粗糙的男人看来,实在不可思议。怎么会有人对成山的酷刑不为所动。不会没素质地骂这些行刑者是“狗娘养的东西”,也不会说一句家主的不是,更不会毫无尊严的大哭乱叫。
最多,最多像个孩子似的,掉些稀稀拉拉的鼻涕水,或者眼泪。
“这家伙是不是脑子有什么毛病,还是哑巴了。你们昨夜弄他舌头了?”看管他的实在是想不通,想他受不得一点打,细皮嫩肉的,轻轻一碰,便哪儿哪儿都烂了,可就是一声不吭,气得用那双不知道摸过哪里的脏手去掏他的嘴,看他舌头还在不在。
可他一尝到此人指头上的苦涩咸味,就恶心地作呕,好像吃到了屎。
搞不定他,一点搞不定,又得了命令不许把他弄死了。只得把他从刑具上取下来,再找一间还算凑合的存放着。
“你就看着他,隔一段时间就去摸摸还有气没。”总之这些人走之前是这样吩咐的。
然后,天亮了,从他靠着的那堵墙上的小窗照射进来,洒在他眼前的泥地上。他盯着不远处的一堆小黑点看,无聊到在心里揣测那是什么,好转移注意力,不叫脑子太痛。但我觉得以他浅薄的见识,肯定认不出来那是老鼠屎。
时间在牢狱中运转的比往常更慢,好像会被苦痛拉长似的,他等了好久都没等来天黑。
最后唯一等来的,是门栏外传来的锁链声。
那时的律法中有规定,家主是不能对奴仆动用私刑的,无论奴仆犯了什么错,都必须要上报官府,经过官府批准才能被处死。但这也许是个例外,毕竟他们在土皇帝的府邸中。
也许是他们把关逸也关进来了呢。他这样想,于是勉强抬头,迎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看见了一位抱着孩子的妇人。他神经病似的突然笑了两声,又剧烈咳嗽,以为自己看错了。章絮怎么会到这里来。而后再度抬眼,无语,失笑,骂了句,“他是不是疯了,让你到这儿来。”
女人轻笑着,没说话,旁边有人,只伸手指了指门上的锁链,要领路的把枷锁解开,而后拉开沉重的木门,拖着脚踝上冷硬的锁链,缓慢地朝他走来。
她的步伐听起来与之前很不一样。忽然有了轻重、缓急、顿挫,好像走得艰难。
“我去哪里是我的自由,不用过问他的意见。”章絮没能把那么大个药箱全拿进来,但她求商夫人许自己拿件披衣进来,夜里好睡,而几瓶紧急的,就塞在她别进腰身里的褶皱里。所以等门外的一走开,她便把那件披衣解了下来,将之缠绕在胸肩,好把阿和绑在身前,以此解放双手来查探他的状况。
梁彦好转眼看见谁在她胸前睡袋里的章和,神情更是无语,一肚子脏话想要送给赵野,但没力气,听的人也不在,只好用力地翻了白眼,冷哼道,“我若是你,明日便去街上换个男人,路边牵条狗回来都比他有用。”
“你这人怎么这么嘴硬,我若是不来你可就死了。”女人不计较这些小事,弯下身跪在他身边就准备揭开他的衣裳看看伤势如何,“酒大夫他们都这么说。”
公子哥不觉得这是什么稀奇事,撇撇嘴答她,“……你就是来了我也一样会死。”
说到这里,章絮一眼看过去竟然都没找到他中的箭究竟在哪里。是衣裳上的血迹太多了,原本那身他最爱的青绿色的华贵锦服如今都成了紫褐色。而到处都是破破烂烂的,揭开来,入目净是破皮坏肉。她看了几眼,也以为公子哥是不晓得疼的,说话都不带气喘。
“箭呢?他们说你中箭了。”女人的双手一直在重重叠叠的料子里翻找,先把五脏六腑所在的位置摸了一遍,而后又是四肢,怎么都没看到冒出头来的箭矢。
他懒得解释,看着她不回答,好言相劝,“不然我把你骂一顿吧,也许他们看我们感情不合,能把你赶出去。”
女人不理他,找不到就去解他的腰带,心想着把他的衣裳全脱了肯定就能看见伤口,可摸着摸着就给他抓住了手腕。
公子哥没什么力气,但和此刻的她相比,又是半斤八两不相上下,还真能打个平手,让她没办法轻易挣脱了。而后勾着唇有意调侃她,“有男人了还脱我衣裳,害不害臊。”
这很反常不是,上回手破了,给那野兽打歪了嘴,抽抽噎噎哭了整宿,巴不得多用两天酒兴言给的药膏,生怕手心留下疤痕。可中箭是众所周知的事情,府上的人都见着了,他没必要隐瞒。
章絮低头看了眼他发白发凉的手,凝重地问,“是不是伤得很严重?”
他看着女人,还是没回答,只是自顾自地翻了个身,把腰带的上的绳结压到身下,不给她摸见,而后聊起其他的事情,“男孩儿还是女孩儿?”
“……你别打岔。”她往回抽了抽自己的手,没抽动半分。
“我是真好奇,第一回看见真的小娃娃。她多少是我一点点看着长大的孩子,你别太吝啬了,这点心愿都不满足我。”梁彦像滩烂泥一样瘫在地上,这会儿想看看章和,只能把眼珠子尽可能地往右边转,转到眼珠子都痛了,有些晕、花,也没力气把脑袋或是上半身抬起来些。
“你松手我就告诉你。”
“傻姑娘。”这也许是他骂过的对女人来说最重的话了,“别把自己也搭进来。”
“容吉把你娘给你的那些信物都给我了,我认不出哪些是真,哪些是假,便全都交给家主了,还和他说,你有特别特别多的财宝,如果你死了,这些财宝就再也不会有人得到。眼下他肯定着人去鉴这些信物的真假。若为假,也不用你自暴自弃,咱们几个都没活路,包括阿和。如果为真,就算你只剩一根头发丝还活着,他也肯定想办法把你救回来。”章絮知道光凭自己是说不动他的,拿他的亡母来压,说不定能有一些作用。
果然,这些话才说完,梁彦好的脸色就变了,骤然失色,甚至真有些气恼地,质问她,“谁允许你自作主张?那些东西都是我母亲的遗物,若是不慎遗失了,你要拿什么来赔我。”
章絮根本不受他的威胁,扶着墙壁改跪为坐,接着抬脚踩上了他的手臂,想要靠踹把他的身子翻过来,“你都要死了,我还怕什么。就是全丢了,也不干你的事。等你活得好好的时候,再来问我要赔偿吧。”
“你!”梁彦好气得猛咳了几声,咳出血来,溅撒在地面上。也不知道这一番激动牵扯到了哪里,顿时出了满头的汗,又疼得皱紧了眉头,闭上眼睛想要挨过去。
没见过他这么痛苦的样子,女人连忙止住了动作,趴过来搀扶他,又一次问,“箭伤到底在哪里,他们不可能给你处理好了,箭矢肯定还在你的身体里。”
公子哥的身子已然经不起她几次三番的推搡,他疼得直闭气,连忙松了紧抓她的右手,改为攥住自己的衣袖,而后求饶似的,无奈道,“箭上有倒刺,他们不想我活,便把留在外面的两端给剪断了。如今剩的那截比皮肉更矮,你得拨开伤口才能看见……更别提把它取出来。”
说完他又勉强撑开一条缝,看了看章和,温柔地说,“快带着孩子离开吧,少让她碰这些血腥的东西,这是我自己选的路。”
章絮听得心惊肉跳,从没想过这世上还有这么折磨人的法子。更没想过这家伙竟然毫无求生之欲。但她是不会放弃的,一咬牙、一狠心,使出了全身的力气将他身上的料子沿着破口撕毁开来,要大面积的创面暴露在自己的面前。
“反正你都要死了,用这具残破的身子给我练练医术又如何,死在我手上总比死在他们手上强,我肯定给你的尸体弄得整齐漂亮。”
没听过这种话,他破天荒爽朗地笑出了声,夸她,“……还是那条狗有福气。”
“好了别撕了……你这女人给我留点体面行不行,这一身衣裳可金贵,价值能与金子相当,你都不仔细看看,说撕就撕。”他说完,勉强把身子转了个方向,冲她这边来,“伤在左肩,他们又强行拉动了我的左手,眼下半边身子都没法动。”
老实交代完,又等章絮埋着脑袋翻出那个窟窿眼了,才在她松了半口气后,复问,“男孩儿还是女孩儿?”
“你这人,这么关心男女做什么,又不继承你家的遗产。”章絮没好气地答。
梁彦好嘴贱,理所当然地回答,“若是男孩儿,我揍他就当揍你男人了。若是女孩儿,我准备的一对金镯子便有借口送出手。一对顶漂亮的,工艺也好,你手腕也细,若你喜欢,你拿去戴也差不了太多……”
“啊……”章絮的手一碰上那处伤口便要他疼得厉害。这时距离中箭已
经过去太久,破口外面的皮肉都不自觉地开始溃烂封闭,要将那箭矢彻底吞没。
第148章 傅燮剑客的命是大人救的
“……弄出来是不是很难?”梁彦好疼得掉眼泪,但抽搐的嘴角依旧能保持笑容,“老酒可不会教你怎么处理这个,他肯定不希望你有一天需要处理这个。”他呓语。
章絮已经摸得满手是血,鼻子快闻不见那股铁腥味了。
“谁说我没处理过。”她用力地吞咽口水,以消减内心的担忧与紧张,“你回洛阳的途中我给一个屁股被打坏的男人处理过,他的伤口都长蛆。”
公子哥听得直恶心,他实在没办法把自己尊贵的身体与那种不成形状的软体臭虫放在一块儿,于是毫不犹豫地皱起了眉头,把伤口凑近了,给她瞧个清楚,“我这儿还没生虫吧……要是生虫了,你干脆给我一刀。”
“我受不了的……受不了。”
女人有好多话想说出来揶揄他,可每每捏起布头想给他擦干净破肉里的沙砾,看见他疼得忍不住颤抖的身体就要红了眼眶。她又低头擦干净了自己的手,去抚摸他的额头,果不其然,那处烫得惊人,她都不敢想象这家伙是怎么还能说这么多话的,放寻常人身上早烧得昏过去了。
“你睡一会儿吧。”她想哄他去休息,这样拔箭的时候不会太痛苦。
“……我不。”他不知道在固执什么,好像闭上眼睛就会死,她,她们就会痛哭流涕、痛心疾首一样,也许是尊严让他不允许自己以阶下囚的身份死在这座无名牢狱中,更不能死在她们的眼前,“我不要。”
“你肯定是母亲最不喜欢的孩子。”女人被他气得直流泪,干脆掏出走之前容吉要自己带来的一小瓶九酿春,对着他的嘴灌下去,以此麻痹他。
他又没力气挣扎,就是章絮想毒死自己他也没力气反抗。那些香醇的酒水顺着喉咙流进他的腹中,顿时引来一阵不容忽视的温暖。他哭了又笑,反驳,“怎么会……我可是母亲最喜欢的孩子。”
而后不消片刻,彻底醉过去,再无回音。
女人用还算干净的衣角,一点点帮他擦干净脸上的灰尘,好让他得以保持自己最引以为傲的漂亮模样,而后解下披衣,将阿和抱在怀里最后一次喂奶,喂到她再也喝不下,主动地把咂儿吐出来,再哄着让她继续睡。
狱中终于安静下来了,没有看守之人窃窃私语的嘈杂声,没有他喋喋不休、粉饰太平的掩饰,只剩下她疾奔的心。
——一定要活下来啊。
章絮抬手擦干净了脸上的泪痕,从手腕上取下出门时夫君给自己的袖箭,它们小巧精致,拿来出来伤口最为合适。端起方才为他们准备的一碗水,女人果断地倒入了他的伤口中,以此清洗血迹、泥沙。然后捏紧了袖箭,一点点划开他的皮肉,把那个窟窿眼破开、打开,直到能把手指送进去,直到能触摸到破碎的箭矢。
——
关逸是行刺之人,受到的刑罚肯定要比梁彦好重得多。
但他身子硬朗,也是个能忍的,像个哑巴一样,不声不响。之所以把他绑在韩遂的书房里,纯粹是因为他在受刑时说了句“韩遂该死”被施刑的误以为自己已经找到了突破口,把他押来此处领赏。
他跪在地上,双手负在身后,有两根极为锐利粗壮的铁钩穿过他的肩胛骨,将他的身子半掉在空中。
“吱呀——”身后的门轴响动,他以为韩遂来了,要彻底处死自己,有些期待又无可奈何地闭上了眼睛,静静等待它的到来。
可进来的却是赵野。那个他最喜欢又最不忍心拖下水的好兄弟。
“……怎么不逃?”糙汉的声音听起来已经无比疲倦,更没什么力气,甚至不往里屋走,就这么随便地坐在了一进门的地上。亲眼看着他被坚固的蛛网缠住,再无健全脱身的可能。
剑客的嘴唇已然干涸,鲜血沿着沟壑蜿蜒而下,从嘴角流出。
“怎么逃?”他不知道在哭还是在笑,嘴角抽动着,抬起沉重的眼皮看着从油纸透进来的昏暗的日光,回答他,“赵野,我的剑变重了。我的脚步也是。”
偏偏来的是自己,偏偏就能听懂,赵野苦笑一声,略显无奈地说,“娘子把小梁的符牌带来了,等韩遂证实过后,那小子就会被放出来,能留一命。”
“……那就好。”关逸听见公子哥有救,沉重的身体稍微能轻一些。
“但他要你死。”糙汉已经不知道该用什么办法救他了,所有人都暴露在外,无一幸免,此刻放关逸逃走,留下来的都得死,“也许就是这几日。如果你承认你是马腾派来的,他便留你全尸。”
男人们聊生死大事的时候,总能更镇定些,没有那么多的泪水与痛苦,真要赴死也是毅然的、慷慨的。
“还是你小子聪明。”关逸不动声色地把话题调转开,就像话家常那样,就像前日悬于房梁顶上,一切都还没发生、尚且安好时那样,“真推测出他与马腾过不去……”
有些话他一直没与这些伙伴说,可能觉得他们不需要知道,也可能是怕他们知道太多了,等自己走后伤心。可眼下要说,全是因为该给他们一个交代。
“傅大人于我有恩,救命之恩。我关逸只要活着,此恩便一定要报。”他口吻淡,情绪不大,但诺是重诺。
“那时灵帝有恙,太后掌政,伙同宦官诛杀不对付的朝廷命官。当时派去傅大人那儿的,便是我这把剑。”
“我此前不认得他,杀人又是惯有的事儿,我手上沾满了鲜血。本以为派给我的也是一项简单的差事……”他回忆起两年前的偶遇,眼眶里满是湿润,“说来也怪,傅大人不会武,原是察觉不到我的所在。正如眼下一般,我在梁上,他坐于梁下书桌前。可我到了没一会儿他便忽然与我说,‘可否晚些再动手,给他们写的密信尚未完成,我答应你绝不拖过丑时。’”
“赵兄弟,你知道我们杀人时,答不答应这些小事都是无所谓的。他既进了我的网,再怎么挣扎都是必死。”
“所以我答应了,一言不发,在房梁上等了他一宿。等到天快亮,等到他终于搁下了笔,高兴地与我说,‘真感谢你,有了这些信,他们便知道如何治理县郡了。’”
“那是我第一次与他交谈,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那么好奇,也许是太无聊了。我问,‘他们若不知如何治理县郡,又怎的当上州府?’”
“‘凉州人历代血性如此,扬武抑文。朝廷派去的过不了多久便因不服众被他们赶回来,而当地的官员学识不足,总因小失大。’他是这么同我说的,‘所谓贫生乱,乱生战,战生杀。当务之急是解决他们的积贫困囿,如此才能平息民怨。’”
关逸作为梁上君子,很少理会朝政,就是平日里驻守未央宫温室殿时 ,也是不在意屋内的王公大臣都在说些什么的。那时竟然听得津津有味。
“说了你也许不信,等天亮了之后,我便走了,第一次空手而归。”他试图与赵野解释,“真正怕死的人会向我跪地求饶,会逃,而他,什么都不怕。我信他是个好官,便与领头撒了谎,说对方得知了消息提前逃窜,我追寻一夜未果。”
“后来呢?”赵野追问,“这不足以让你为他拼命。”
“没有后来,第三日我就被抓了。因为他明知道有人要杀他,还是上了朝堂,将自己的成果公之于众,并大骂宦官祸国。宦官大怒,可他们无法在大庭广众之下杀了他,便追查下去,发现是我放跑了他。”
“当即就下了大狱。宦官,他们折磨人的法子千奇百怪,可比今日所受痛苦千万倍。我本该在那时就死去的,剥皮的利器已然准备妥当,抽肋骨的开口已然划开,拔齿的铁钳正放在我眼前,做完这些,再把我的筋脉抽个干净,悬于高处。”
“不要三日我就会死去。死前所有的同僚都会来观摩,让他们没有自我地为宦官卖命……关于我的故事本该到此为止的。”
“是傅大人知道了此事,前来救我,替我受刑。”关逸说到此处,眼眶的泪水终于忍不住了,夺眶而出。也许他在信念崩塌的时刻就已经死去,是无用之人,可仅见过一面的,与百姓有大用途的傅大人竟然会来救他。
“他的肋骨折断一根,抽出一根,左手的手筋被挑断再不能握笔,后槽牙被拔除四颗,心口的皮肤被完整切下。最后又被发配到荒无人烟的地方做官,皆是因为救下了不听话的我。”
“我自知无用,浑浑噩噩地生活在洛阳,辞去了宫中的官职,给小梁当护卫。没想到会等来他的死讯……他死在对叛军的一次战役中。”
“我羞愧难当。”剑客的体面终于崩溃,“我早该死去的,最好就是今日。”
“你们带着小梁走吧,不要管我。”
第149章 断筋剑客的脚筋手筋都被挑断了
糙汉坐在地上,五味杂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既然你如此坚决,为何不直接杀了韩遂。”显然眼下的境况与他们此前的设想全不符,赵野都做好金城大乱的准备了。可他们筹谋了这么久的刺杀,只换来了无足轻重的一道浅浅的伤痕。
剑客不知道怎么回答,他终于意识到自己对这几个人生情了,以至于手里的剑越来越重,脚步也变得更重。
“……你走吧。”关逸突兀地结束话题,觉得把话说得太明白了毫无意义,既然已经失败,就要勇敢地面对结局。于是没力气地把头摆回去,无助地闭上双眼。
赵野自然不会这样轻易地走,韩遂这时候让自己来,肯定是起了疑心。
“我娘子也回来了。”他起初不理解章絮为何以身犯险,可他觉得把她们搬出来最是有用,“阿和也来了。”
关逸拧着眉头,不想听,第一次知道他这般聒噪,责骂,“章娘子那么大个肚子你也折腾她,要说我,她就该赶紧换个对她好的男人。”
糙汉不理会,继续说,“她昨夜就生了。阿和是我们的女儿。”
这是关逸第一次听到有人给他报喜是关于孩子的。好像他以前的那些同僚,都没活到娶妻生子的时候,好像他们的家人无一惨死宿敌之手。他没有更多的家人,自然也没听过这种话。
“……生了?”语调都有了变化。
“什么时候的事?”剑客甚至拧过身子来打探他,希望从他嘴里获知更多的信息,“昨夜么?昨夜。你怎么不早点同我说,若是昨夜我定要推迟两日再动手……怎么能与你家孩子的生辰撞上。”
关逸越想越生气,尽管自己都被吊着了,还是要扭回来用脚甩他,“你小子到底会不会做人,这么大的事儿竟然能忍到现在才说。你方才应当一进门就说这事儿的……真丢人,我要方才就知道,也不至于冲你胡言乱语说一大通。”
赵野眼见他耳根子都红了,过意不去,脸子甩来甩去不知道往哪里放。
“我哪里知道……”他是真不知道自家娃娃出生对这群人有这么大的激励作用,要是早知道他肯定一进门劈头盖脸打过来了,“你……你成天置身事外,谁知道你对她们娘俩这么上心。”
但剑客这反应,总算是让他找到突破口。赵野灵机一动,干脆顺着关逸的话往下说,“昨日我在哪儿你不知道么?你亲自跟着的,若不是小梁有脑子,知道与我通风报信,她们娘俩的性命一准没了。就他那小胆儿,都愿意替我做那么危险的事情,你就不能为了我们几个说两句谎?”
他一听,把头一扭,又开始倔了。
赵野也不逼他,循循善诱,和他分享昨日发生的事情,“那小家伙很可爱,长得与娘子如出一辙。”
关逸几次看他,看了又收回视线,收回去了又好奇。见过太多死亡的剑客,居然不知道生是什么模样的。
几番拿起又放下,他还是忍不住,询问,“阿和是她的名字?”
剑客心口的热泉开始涌动,他无法想象和章娘子一样美好的女子会是何模样。若他能出去,他定然是要亲眼看着那小女孩长大的。
“是,章和,她取的名字,很好听,寓意也很好。”他坐在地上浅浅地笑,与剑客描述他匆匆一瞥的孩子的样貌,“她的眼睛和娘子一样明亮,那张粉嫩的小嘴,肉嘟嘟的,喝奶贼有劲。只可惜这家伙爱睡觉,吃饱了便要睡,乖巧地窝在娘亲的怀里,不哭不闹,所以娘子把她也带来了,刚生下来的崽儿都这样,离不开娘亲。”
“若你见到,也会喜欢的。”他笃定。
实际上不管长什么样子,关逸都会喜欢。这娃娃真是他亲眼看着长大的,从什么都不是开始,哪怕长成个丑八怪,对剑客来说都意义非凡,所以这会儿听亲爹的话,更是气不打一出来,“他奶奶的,漂不漂亮都是我干女儿,有你这么说话的么?等我被放下来了,看我不揍死你。”
于是话又说回来,“傅大人肯定希望你过人的才能能用在该用的地方,而不是像眼下这般,为了一时意气无止尽地杀人。杀不完的,每件事都是一环扣一环,杀不完的。不如低头说个谎、认个错,停了这些折损人的刑罚,我们后面再想办法把你救出来。”
关逸眼珠子往下转,看见自己染血的右手,又苦又笑地说,“赵兄弟,我的手筋、脚筋已经断了,实在是对不住,这般赖活着不如好死。”
其实刚才说的那些话只是为了掩饰他内心的不堪对么。剑客失去了利剑的右手,就已经死了,无论说实话还是说谎话都没有太大的意义。
赵野进屋前肯定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副模样,他以为顶多就是几道折损皮肉的刑罚,破皮、伤骨、去肉。他以为韩遂还留着他们,事情就是有回转的余地。
“傅大人说的不错,凉州人血性如此,我既让他在众目睽睽之下受辱,他肯定要加倍还回来。不让我轻易死去,自然是还有其他能使来折磨人的法子。”他说的那样轻松,好似这具身子不是自己的,疼痛从未造访。
“你怎么不早点同我说?你方才应该一进门就与我说这事儿的,这么重的伤势怎么能瞒我。”赵野坐不住了,连忙从地上爬起来,三两步凑近了,低头去看他掉落在空中,姿态诡异的手脚。
营地中,是有专人执行刑罚的,他们手段狠厉,流血不流血,痛与不痛,皆在他们的掌握之中。
断手筋脚筋自然也不是难事。在手腕与后跟跟腱处开一个口子,把乳白色的筋挑出来,两头剪断,人就废了。
为何是挂着,赵野起初以为这是羞辱他,现在再想,也许是因为关逸已经不能再行走了。
“……我救不了你。”他第一次感觉到自己的无力,他清晰地看见了悬置在剑客头顶上的那把闸刀,只需掌权人一声令下,关逸就会头身异处。
“这样才对。”关逸苍白地笑,满意地歪着眼睛看他,努了努干裂的嘴与他说,“你到我怀里摸摸,有一个拇指大的小玉牌,某日无聊在街上买来的,刻的是一只可爱的小熊。拿去给你女儿当见面礼吧,她也许会喜欢。”
“本来想送她一柄小剑的。”他的口吻听起来还有些遗憾,“算了,让她安安稳稳地过一生吧,剑太锋利了,不好。”
“不好……”
——
韩遂只昏了半夜,至多两个时辰,军中多得是能治这种伤的医工,当时身边又有许多懂急救的副手,不担心救不回来。
这会儿躺在屋中,对昨夜发生的百思不得其解,忍不住开口问副手,“马腾那小子,肯定不会把事情做得这么绝。我与他的恩怨不过是下面那群混小子互相抢女人留下的,撕破脸对我们谁都没好处。”
“这几个家伙从哪里冒出来的?姓梁,就是董卓让我们抓的那个?天高皇帝远,我听那老鬼的主意做什么,他得了好处也不知道分我一点。”韩遂捏着章絮送来的信物,抓在手里把玩,时而端详,时而思索,实在不知道该不该信他们说的话。
“家主是打算放他们走?”副手是过来接替赵野职责的,韩遂既然已经对赵野起了疑心,就不会再用疑人。
“怎么可能?哪有这种好事。”韩遂张开双手瘫在垫子上,瞥了眼窗外的日头,问,“若是穷鬼,晚上就杀了,不留到明日。但是那小娘子不是说自家夫君家财万贯么?”
“我何必与钱财过意不去。”眼下地方交不上多少赋税,要扩军手头上又紧,现成的肥羊,不宰等什么时候,“你去问问看,那小娘子见完夫君没,见完了把她带过来,不许他们夫妻俩亲亲我我的,再跟那姓梁的说,吐多少金子出来,放多少
人。”
实际上他不需要知道梁彦好的真实身份,不用这么麻烦找人核实。万一那家伙真是董卓要的,消息走漏了出去,他没法跟洛阳那边交待,人溜进来大半个月才给发现,自打嘴巴,没面子。
且若是被那边知道自己还吃了他们的银钱,为了赔罪多少还得吐一大半出来,得不偿失,不如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就这样。
“赵野那边,我只给他两个选择,要么把那断手断脚的杀了,要么拿把刀自裁。反正我是不信的,那女人大着肚子想跑也跑不了的,凭什么要他去盯?看上人家了?什么时候去关心不行,非得挑这个节骨眼。他若是开口问我要,那女人就算嫁了人,我也肯定帮他弄来……”韩遂最讨厌有人背叛自己,特别是已经看中的心腹。
“可赵管事看起来并不像那无情之人,若他真的与主公作对,今晨又何必回来。”副手知道主公看重他,一直帮着说好话,“若不是他救了那厨娘,咱们又如何知道姓梁的家财万贯,不得当个喽啰杀了。”
韩遂满心的怒火消下去些,看着副手说,“你舅舅倒是培养得你好,为人圆滑。要我是你,肯定不帮他说任何一句好话,毕竟他回来了,你就得滚回你的城门吹冷风去。”
狄旌也是铤而走险,跪在韩遂脚边赌了一把,“他又不是良家子出身,头回遇上此等大事,心有慌乱也是寻常。主公还请明查,别错杀了能成为心腹之人的良才。”
第150章 交易有钱能使鬼推磨
章絮把断箭弄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昏暗狭小的牢房里只有她手上端着的一盏油灯还在亮着。
那盏油灯马上就要灭了,里面的兰膏燃烧殆尽。燃烧飘出来的黑色烟雾熏得她眼疼,把眼珠子当腊肉一样熏。
她很少会凑火光这么近,就是年幼时念书,也不会直往火苗里钻。实在是因为这里太暗了,唯一的光亮是从很高处的那扇小窗里照射进来。不凑这么近,她根本没法瞧清伤口的模样。
“章娘子,家主那边又派人来催了。”门外有人,才来不久,是韩遂的人,要把她带回去。可伤口还要一会儿才能处理好,她不得已求了情。说起来她的人缘也好,住进来没两月,府上的人都认识她,有些运气好的,还吃过她做的两口饭。所以等她这么久的功夫,是一句催请也没说过,直到没办法再通融下去。
“箭头已经拔出来了。”女人趁此机会抬头转动脖颈,又忙用袖口擦拭额头、两鬓、脖子上的汗水,竭力恳求道,“眼下只差缝针。若是拖延太久,得家主责罚,你尽可以把罪责都推到我头上。姎只希望你能再通融我半刻。”
半刻,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刚能品一盅茶、喝一壶酒的功夫。
他当然可以不答应,旁人的生死与他没多大关系。可他两眼一转,看见被她搁在一旁无力看管的娃娃,又动了几分恻隐,“家主要你们出钱,若是肯多给些,晚去半个时辰也无妨。”来人向他们透露了消息,也算是不忍心见她受苦至此。
可钱又不是她的,她无权做主,听了后,只点头,再把酸胀的脑袋埋下去。
不消多久,油灯灭了,将他们拽入黑暗中。
这话碰巧给半昏半醒的梁彦好听见了,他趴在地上咳嗽了几声,又开始咿咿呀呀地喊疼。
但他也不是个笨的,等疼过那阵劲儿了,便拉着章絮的衣袖往胸怀里指了指,道,“我带了金粒出来,你给他些,别让他为难你。我眼下最不缺的就是钱。”
“总是会花完的……”章絮用两粒金换了两盏明亮的油灯和半个时辰,不忍心道,“你还要留些娶容吉姐姐。”
公子哥失笑,自嘲,“活都活不下去了,还想什么娶妻的事情。”
有了油灯,一切如鱼得水。她拈了针、穿了线,压住他的肩头便又是一阵撕扯皮肉,将半个巴掌大的口子严丝合缝地对整齐缝好后,才松了气断线。
那可疼,疼得他半晌说不出话,以为自己是块破布。
章絮取出金疮药,小心翼翼地抖落在创口上,又用一早撕好的干净长布将他的肩头稳固地缠起来。直到这会儿她才能撤下焦急忧虑的神情,后知后觉地艰难落泪。
“别在这种地方待着了,出去吧,抱上阿和。”梁彦好见她哭得那惨兮兮的样貌,无奈地笑又心怀几分感激,勉强从地上撑起来,准备与她一同往外走。
可没走两步就给门外的拦下了,这让他没忍住,讥讽地问,“……怎么?你们家主想要的不是我的钱?”而后扶在门栏上苍白虚弱地质问起对方,“我家可是我管钱,你就是把她们娘俩杀了,也问不出来宝物都放在哪里。”
显然来人不知道他会这么坦荡,毕竟是吃了一晚上酷刑都没吐出一个字的硬骨头。
“你愿意给?”对方实在惊讶,觉得这家伙脑子是不是有问题,只是把娘子找来就肯招的,昨日,或者说,最初,就不应该把自己的女人带进来,“你真是……这么经不起威胁,何必与家主作对,自讨苦吃。”
梁彦好无奈地摆了摆手,指指门上的挂锁,要他赶紧开了,而后回答道,“昨日之事自然有昨日的因果,今日之事势必有今日的缘由。若我昨日知道事情会变成今日这幅模样……”公子哥转起他那本就不明朗的脑瓜子,想了想,继续道,“我不会提前知道的,我还是会那样做。”
章絮没说话,她有些被吓到了,突然失语,没想过自己真能处理好这么复杂的伤情。那只破损的残箭还在地上,上面挂着几缕红肉。她情绪不安稳,走路也走不动,公子哥只好抬起那只尚且能动的手把她揽入怀中,拥着她一步一步向外走。
“赵野去哪里了?”梁彦好有力气了就要开始过问其他人的事情。
她摇头,模糊着视线答,“才进府就被叫走了,说是韩家主见他彻夜不归,发了气,要责难他。”
他就猜到事情不会这么简单,进来了哪有那么容易就能走的,又不是酒家,于是弯下身在她脸上亲了亲,安抚道,“我既花了钱,就得把你们的命都买回来。”
章絮看过他的账目,是这几人里唯一知道他到底多有钱的。他们不暴露,韩遂甚至想象不出来他可以带这么多的财宝一路至此。可眼下他们处于弱势,一旦松口就没那么好全身而退了,于是担忧道,“我怕他把你的东西全要走。”
梁彦好和队伍里的其他人都不同,其他人有能力傍身,他只有那堆财宝,若是此刻全舍下,他便再无立世之本。
“全要走也是正常的,他们这种人,贪婪得很。”公子哥亲眼见过董卓的,见识过这群凉州兵有多么的凶残、暴虐,
怎么会嫌钱多,“别担心了,有机会换身新衣裳,再洗漱一番。你只管带阿和便是。剩下的交给我,无论是赵野还是关逸,我全都给你要回来。”
两人这么说着,便相互搀扶着走到了韩遂的住所。
说起来也好笑,此前两人在府上当仆役的时候,可没机会从正门进,就是从偏门进来,也得低着头。没想到今日又有机会获此殊荣。
“我还挺高兴的。以前都是你们给我擦屁股,今日终于有机会能轮到我了。”梁彦好看起来心情还不错,而后摆动起左手,大摇大摆地领着她走了进去。
——
韩遂等了他们许久,面色都变暗了,胸中有怒火,蓄势待发,只等他们进门,便要发出来杀杀他们的威风。
哪知道来人的威风比他还大。
“敢关皇亲国戚,除了董卓,你可是我见过的第二个。”梁彦好说话没那么客气,他不光不客气,还将自己腰上别着的那个钱袋子向对方掷了去。
那鼓囊囊的钱袋摔在地上,袋口大开,满袋的黄金倾洒而出,散落一地,要韩遂看直了眼,忙让人把她们请进来,又着人带上门。
所谓财不外泄,往外漏出去的财宝是守不住的。梁彦好知道这个道理,韩遂也知道。
“下官愚钝,有眼不识荆山玉,还请公子原谅。”说完便下了席,往他们这边走来,边走还不忘捡地上的金子,那嘴脸,与此前所见,判若两人。
有钱能使鬼推磨,无论在哪个朝代都是金玉良言。梁彦好一准知道这法子奏效,只是赵野不想节外生枝。常言道,谋财害命,有钱这事儿透露出去,不招好。
眼下却是良机,原本便要处理这些东西,不如问韩遂买点后面能用上的。哪怕是看在这钱的份上,也要把他们几个完好无损地送出金城。
“一早听闻,金城是中原地区通往羌、月氏、匈或远至大秦(罗马帝国)的交通要塞,多少奇珍异宝都得在你们的集市上走一遭。所以带着些钱财,远道而来。我在此地并无熟人,总不好将那些好东西真真放进集市里,给方圆百里的商贾们都瞧见了。所以才出此下策,潜入城主的府邸,探探你的口风。”梁彦好说话慢条斯理的,完全不担心对方不上当。
韩遂闻言,半跪在地上将那些金粒用力咬过后,笑着顺着他的意思往下说,“那是,那些商贾之流懂什么,怎么认得出宝物的好坏。还是公子考虑周到。”
说话的功夫,章絮带着孩子也进来了。她往地下一跪,就是希望韩遂能开恩。可韩遂正眼都没瞧她的,直截了当地问,“所以公子是要与我谈生意么?”
“正是。”梁彦好面不改色,弯下身冲章絮摇了摇头,又将她稳稳地搀扶起来。
“公子想要什么?”韩遂伸手指了指上座,要他们坐下来谈。
“那名剑客的性命。”他也敞开了说话,“我不知道属下与您有仇怨,是我看顾不周,城主想要些赔偿也是理所应当。既然交个朋友,想要什么随你开。”
“霍,小瞧你们了。”韩遂听得开心,坐在席坐上笑个开怀,盯着他说道,“怎么也得五十万吧,低于这个数我宁可把家伙杀了给我陪葬。”
才五十万,听到这个数,章絮暗自松了一口气,心想,还好这城主没见过什么钱,不知道这家伙带出来了多少,否则半夜睡醒了想起今日说的话,都要气急攻心。
这价钱确实低,他也满意,但想想,还是不能这么轻易就答应,于是用手指敲了敲桌案问,“完整的才值这个数,不完整的我花这么大价钱买他做什么。买半扇猪肉回去么?”
韩遂听到这话,神情忽然有了变化,因为他知道那剑客的手筋脚筋已经断了,就是个废人,不上价,若这么给他,肯定拿不到价钱,于是转念一想,又问,“你要那剑客做什么?如果是武功高强可以保护你,我这里多的是能人异士,你想要什么样的都能买。”
“那也要我愿意买才行。”尽管身陷囹圄,梁彦好也没有松懈一分,“难不成城主还想强买强卖不成?有一点我得提醒您,这些财宝我从洛阳押过来,只用了一名会功夫的。而那名会功夫的是拿来保护我的,最后剩下几匹马守着财宝。”
“难道沿途的强盗贼匪不知道我带了宝物出来么,为什么他们没抢……难道是因为不缺钱么?”他轻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