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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031幻系妖力

师泠与英雨颇感意外地对视。

妖管局的信息采集很全面,多年来,根据汇总的信息,妖管局总结出妖力共有八种。

除常见的金木水火土外,还有风、雷、幻,也许仍有第九种类型,只是他们还未遇到。

前来申领证件的妖怪,都要在登记时上报妖力的所属及具体能力。

值得关注的是,哪怕所属种类相同,具体能力的方向和强弱也是因妖而异的。譬如师泠与佳期如梦的来源同属幻系,但师泠为精神控制,佳期如梦则为控制梦境,两者之间毫无相通性。

据师泠所知,在妖管局登记的信息库中,幻系妖力是最稀少的。

瞧她们不言语,鸭舌帽灵机一动,被手铐捆着的手别扭摸向后腰,指尖发力,夹出一

袋早被压瘪的棉花糖,极力展示包装袋内所剩无几的浅灰气体。

“就是这样的妖力。”

清楚妖力的类型,想找出来源就很简单,去妖事科查留存的档案就好,因此师泠与英雨只是浅浅辨认,就示意鸭舌帽可以将手中的棉花糖放下。

“我看了你们的聊天记录,其中并没有钱款的交易,那你是怎么给卖家付钱的?”英雨疑问,“卖家邮寄给你佳期如梦,难不成你也将钱邮寄给对方吗?”

师泠附和点点头,顺滑的黑色长发在细腰后轻扫,严肃添上一句:“但据我所知,人类的快递是不可以邮寄现金的。”

“是这样。”

关于这点鸭舌帽也疑惑过,卖家称不接受任何方式的线上转账,但又神神秘秘避开线下交易,邮寄又无法传递现金,就在他纠结如何支付货款时,卖家想出新办法。

礼品卡,大型商超的礼品卡。

约定好佳期如梦的数额,他会购买等值的商超不记名礼品卡,胡乱夹在小物件中邮寄给卖家。

卖家的警惕性很高,收货地址并不具体到门牌号,且隔段时间就会修改一次。在保护身份这一点上,卖家几乎达到病态的程度。

也归功于这样的高度警惕,才使得佳期如梦并未广泛散播开,他是唯一的经销商,几乎称得上垄断,赚得盆满钵满。

“但我还是有点道义,没加价三五倍,只是每颗棉花糖多赚一百块。”鸭舌帽嘟囔,早知道这生意的花期短暂,他就该趁着赚钱多捞点。

反正买家兜里钱多钱少并无所谓,妖怪嘛,大多奉行“没钱就挣,有钱就花,差不太多原地潇洒”的消费观。

师泠的钢笔敲敲桌面。

“但实际上,你根本没必要与你的买家见面,谁下单,你可以直接发快递过去。为什么要多此一举见面\交\易,还搞群里接龙,组织聚餐这种麻烦事?”

鸭舌帽的神情衰败,还不是虚荣心闹的,不见面哪能听得到恭维和称赞呢?

再说他切身体验过佳期如梦。

你期望家财万贯,它送你取之不尽的金山;你得不到的钟爱,日夜常伴身侧;你期望出人头地,它就令你凌驾于万人之上,将世界踩在脚底,你的心之所想,即是世界运行的规则。

愿望达成的某时某刻,再无遗憾能落笔。

佳期如梦是对理智的挑战,与现实生活的羁绊越浅,就越容易沉溺其中,哪怕清醒偶尔袭来,知道虚幻,也不愿醒来。

所以鸭舌帽想,众人聚集有照应,总比妖怪们独自发疯后闯下大祸好得多。

想象中危及妖怪生命的麻烦事确实没发生,只有他的财运被扼杀在摇篮里,苦涩。

*

审讯结束,电池耗尽似的鸭舌帽挪回监押室。

红木桌后,李局一目十行瞧完笔录,下发新的任务,去妖事科查查哪个幻系妖怪的能力为控制梦境,揪出卖家。

符叶注意到,李局话落,在场的所有人就齐刷刷望向贝三思。

好像这差事只能由他去做,他的皮手套局促地磋磨,嘴唇开合,却一句话也没说出来,相比抵触,夹杂其中更多的,是忐忑不安。

师泠反应过来,不敢相信:“这么久了,你还在跟徐容容冷战?”

“那是冷战吗?”贝三思悻悻,声音压低,“是她压根不理我,当我是空气。”

“这不正好借着工作的由头跟她说说话?你们俩同是兴安岭出来的,老乡情分在,还能真一句话不说呀?”

英雨干脆将贝三思往外推,替他做出主动迈一步的选择,直到他走远,英雨才面带好奇发问:“他们俩到底因为什么事儿闹掰的?”

师泠耸肩,表示自己也不清楚。

桌边单手撑着脸的符叶淡淡收回眼神。

若是整体瞧,所有同事中,贝三思是长相与行为最不符的一位。游走在阴影中的刺客,内心该如冷冷刀锋般锐利,戾气难掩之人,五官也必定极具攻击性。

贝三思却恰好相反,圆眼明亮,睫毛浓密,若是离得近,清澈瞳仁能映出虚影来。

圆钝与锋利,澄澈与冷淡,汇聚在他身上,矛盾感说不清道不明,分辨不出皮囊与内心,到底何为表象。

——脸颊上带着鲜红巴掌印的贝三思是十分钟后回来的。

妖管局登记在册的幻系妖怪共五十三名,奇异的是,并无一妖的能力为控制梦境。线索中断,想找出卖家只能从快递残留的信息着手。

“你因为什么把徐容容惹成这样啊?”

面对英雨的询问,贝三思只是捂着脸摇摇头,不愿意回答。

师泠说起正事:“鸭舌帽交代,新一批佳期如梦是卖家昨天邮寄的,今天快递还没到,但他习惯将快递纸箱攒起来卖给废品站,所以装着上一批的纸箱应该还在他家。”

贝三思连忙向李局请示,表示自己想去,恐怕是想逃离这令他不断回想巴掌印的伤心之地。

快递面单显示,上一批的佳期如梦是由麻雀街某家快递驿站发出的,看到街道名字,众人小小吸气。

麻雀街是临江市著名的小吃街。

商铺、摊位无数,香飘十里。不仅是小吃,各项休闲娱乐的店铺也汇聚于此,绵延几百米。各色霓虹灯牌错落,颜色鲜亮,仿佛从未熄灭过,远远望去眼球刺痛,满是光污染。

小吃街繁华的同时,也带来大量的就业岗位,为减少通勤时间,很多在麻雀街工作的人类都选择住在附近。

导致麻雀街常年人满为患,快递驿站更是人流不断。

虽提供代发快递的业务,但生意繁忙时,他们无暇等待顾客慢吞吞提供地址,省事起见,都是由顾客将简略的姓名电话写在纸条上,相比之下收货人的信息填完整就好。

随后,他们粗略检查需要发货的物品,当着顾客的面封箱,放在一旁,等待合作的快递员上门取件时,由快递员根据纸条的信息下单。

也就是说,快递单上显示的下单时间,并非是卖家到达麻雀街快递驿站的准确时间。

快递员每日固定在上午九点与下午五点接物流车,搬卸当天的快件,分拣后去往各自负责的分派区域。

因此,快递员每天两次去麻雀街驿站收件的时间也很固定。

分别在上午九点后,及下午五点前。下午收件时间之所以赶在接车时间前,是为了确保当天收件的快递可以当天发走,若是顾客下单时间晚于五点,快递就要等待第二天上午发车。

而鸭舌帽家中的纸箱显示,上单佳期如梦在10月4日的10:43分下单。

由此可见,卖家到达麻雀街快递驿站的时间为10月3日17:00-10月4日10:43分之间,监控视频还未送达,就能预感到工程量。

此时已到下班的时间。

天边夕阳半掩,远处层楼叠榭的楼宇也身染雾蒙蒙金衣,瑰丽灿烂,符叶看得入神。

聚在李局桌前的事故处理科其余人已经在考虑夜宵吃什么,周围窃窃私语,导致李局不得不加大音量呼唤符叶。

“符叶!”

“知道怎么去负一层吧?走楼梯下去,去后勤部的仓库,给你定的办公桌和配套的设备刚到,正好趁着现在没事儿搬上来,熊三在楼梯口等你。”

事故处理科位于妖管局二楼,向下走的途中,她能听到自己轻柔的呼吸,四周寂静,也许跟妖管局本就没有多少工作人员有关。

算上她自己,也仅有23个妖怪为妖管局效力。

所以接近一楼时,年轻男声无比清晰地传递到她耳边,他似乎是经由狭长走廊去往后院停车场的,嬉笑的声音被空旷环境水波般扩散。

“听说没?”

“事故处理科新来的妖怪……哈哈,不知道咋想的,挖出狗的尸体,非说那是妖怪的,还说那妖怪是人杀死的。”

另一道声线附和:“怎么可能没听说?妖管局不都传遍啦,真有病,妖怪想弄死人类还不跟碾死蚂蚁一样简单,人还手的机会都没有。”

停顿两秒,那声音再次响起,含酸拈醋。

“我真不知道海藻

和李局选拔新员工的标准是什么,这种脑子不好的都能进事故处理科,我奋斗三十年,还是没人肯要我。”

“你也别灰心丧气,我跟我爸提过了,以后要是有机会……”

“吱嘎——”

铁门被推开,却突然爆出一声巨响,震得符叶身边的扶手都在颤,同时还有两道惊诧无比的喊叫。

“喻观寒,什么意思?!”

“你这是干什么?!”

听到熟悉的名字,仍沉默站在台阶的符叶疑惑小幅度歪头。

虽说视线被遮挡,并看不见后门,她还是察觉到剑拔弩张的氛围,似乎是喻观寒用某种暴力的手段合上铁门,阻止两人的脚步,其中一人被伤到,哎呦哎呦地出声抱怨。

符叶熟稔的清越声线蕴含着怒意:“你刚才说谁脑子不好?”

“又没说你,你这么激动干什么?”

“你认为自己很聪明,是吗?”喻观寒克制地呼气,“我现在告诉你,这件事情是真的,我也确信很快就能找到证据,你现在嘲笑别人,真相揭开的那天,你会发现是自己脑子不好……品格也不算高。”

“你!”

“算了,算了,别跟他计较,我看他也脑筋犯轴。”

劝架的人随后语调高昂,显然将话题的矛头对准喻观寒:“你不就仗着计宋跟海藻的关系好才嚣张跋扈吗?说到底,综合办公室都是废物点心才去的,你们除了计宋还有谁能打,我们可不是怕你。”

话虽很有气势,但铁门被急促推开,脚步声骤然远去。

空气静默两秒,才传来喻观寒不屑的嗤笑。

符叶用目光将台阶数两遍,仍没听到喻观寒挪动的脚步声,她干脆下楼,抱胳膊倚在墙边的喻观寒神情骤然转暖,她还没问就自觉答道。

“我来帮你搬桌子。”

“嗯。”

办公桌与其余同事的红木桌别无二致,几乎与她的臂展等长,左右两侧分布抽屉与柜格,拉开抽屉还能闻到浓郁的木漆味。

喻观寒将叫做电脑主机的东西塞进柜格,慢条斯理整理缭乱的连接线,符叶将手腕担在座椅靠背,既然帮不上忙就离得远些,免得碍事。

事故处理科的布局与综合办公室不同,综合办公室只有四张桌,靠着窗两两相对。

事故处理科则是五张桌靠窗排列,大家面朝同一方向,也就是说,排在最后的符叶能看到前面四张电脑屏幕。

唯有李局的办公桌独自靠墙,面向五位下属,可以随时观察到其余人的动向。

符叶抬头瞧天花板,突然发觉综合办公室就在事故处理科的楼上,而她的位置恰好对应喻观寒的位置。

如果天花板漏洞,喻观寒会连人带桌砸在她头上。

她努努嘴唇抵抗没来由的笑意,看喻观寒将电脑显示屏摆在空旷桌面,随后招手示意她去走廊里。

“你们今晚要加班?”

“应该是。”

“那我在楼上等你,等你这边结束就去找我,咱们一起回家。”

似乎没有别的办法,符叶正要回身,又见喻观寒修剪得当的指尖轻搓颧骨,明白他有话要继续讲,符叶脚步停驻。

“……温浊玉家没有洗衣机。”

“没有空调,没有冰箱。”

“甚至不开火做饭,她非常怕火。”瞧符叶仍未明白他在说什么,喻观寒舔舔干涩的唇瓣,充满希冀地问,“搬去她家的事情再考虑考虑好吗?”

对视是窥见对方心灵的有效手段。

只是符叶的隔阂太重,即便彼此凝视,喻观寒也未能捕捉到她此时此刻到底在想什么。

他不由得像动物那般,期望柔软肚皮与纯真眼神能交换信任,减轻防备。于是他微微低头,深棕瞳仁凑近符叶,再次开口。

“在家里住我可以照顾你,我知道你……我会注意分寸,绝不会冒犯到你,实在不行你也可以给我房租,我比温浊玉便宜,性价比更高。”

符叶没有回答,越过他的肩膀,歪头去看脚步匆匆赶来的杨医生。

柔软的白色衣角被过堂风托起,衣扣整齐系着,银框眼镜后的神情宁静:“你在这儿,正好要找你,你挖出来的土壤里面检测到了赵子涵的血。”

第32章 032麻雀街

杨医生介绍,血液能否在土壤中留存,取决于多重因素。

如果维持土壤干燥,微生物活性较低的环境,即使血液信息终会消失,降解的速度也大大延缓,更别提妖怪的血液中含有一种独特的血细胞,不会轻易被地底的微生物蚕食。

赵子涵被掩埋时未能凝固的血液留下不灭痕迹,她的埋骨之地将之妥善保管,途经十年,重见天日。

申主任仍有点懵:“那狗骨头又是怎么回事?”

“我猜测,凶手十年前将赵子涵化为原形的尸体埋在树下,近期又将白骨挖出来,替换一副狗骨头进去,连埋的位置都没换,他大概没领教过……”杨医生中指推眼镜,“科技的力量。”

对外联络科正式接手这件匪夷所思的“人类杀害妖怪”案件。

回到事故处理科办公室的符叶推开窗,俯身去瞧。

冷清的晚风拂过脸颊,吹动树梢,残叶沙沙作响,喧闹着穿过仅剩骨架的斑驳公交车。

它完美嵌在两辆轿车的空隙里,即便是报废车辆,也遵循着作为车的原则——要待在停车场划出的车位休息。

虽说位置挤了点。

许是符叶注视它的神情太过专注,公交察觉到,热络回应。

“叮咚!”

银霜般的月光斜斜照进车内,仪表盘上,骤然出现两只毛茸茸的灰爪,它似乎是勉力挂在边缘,抓挠两下,才将短短的后腿也蹬上来。

巴掌大、泥团似的狼崽子伸出舌头急促换气,随后昂起头颅,清脆稚嫩的狼啸与野性无关,仅是赞颂月色迷人。

“嗷呜——”

公交不甘示弱:“叮咚——”

“嗷呜呜呜呜——”

“叮咚!叮咚!”

符叶纤细秀美的手指捂住耳朵,面带无奈将窗户关严,隔绝噪音,眼前的二重奏对于听力绝佳的妖怪来说,属实是折磨。

空气不流通,烤串的孜然味道就逐渐浓郁起来。

李局的电脑屏幕翻转,事故处理科五人或坐或站聚在桌前,专心致志看监……吃烤串,英雨还不忘招呼符叶。

“快来呀,再不来就全被我们吃光啦。”

符叶轻轻眨眼,直到今天,她才拥有自己在妖管局工作的实感。

也许是这张光秃秃的办公桌带来的,一丝微妙的归属感将她与妖管局,与事故处理科,与眼前的五位同事缀连,将向来形单影只的符叶划归到热闹人群中。

这是从未有过的体验,横烟山与她的距离似乎越来越远。

就连自我介绍,她都不必再提及横烟山,因为她不再是横烟山山神,她只是符叶,是只相较于别人没什么特别的妖怪。

她轻轻晃头,将脑海中挥之不去的“山神职责”甩开,走到英雨身后,安静瞧李局电脑屏幕中播放的麻雀街驿站监控视频。

进进出出的人类在摄像头下一览无余。

师泠撞撞她的胳膊,递过来一根油汪汪的烤肠,符叶婉拒。

坐在打包袋附近的席犬看不得有人空手,烧烤是按照六人份买的,不吃就要浪费,她扒拉两下碍事的塑料袋,询问符叶:“你平时吃什么?”

“吃鱼虾。”

……

就连空气都沉默。

“哈哈,别光顾着吃没人看监控啦。”英雨出声转移话题,将注意力吸引到监控视频上,左上角的时间已来到10月4日的09:11分,仍没有出现可疑的身影。

突然,符叶瞳孔紧缩,耳际泛起的嗡鸣震得她头脑晕眩——熟悉的身影走进驿站,在被快递包裹堆得满满当当的货架中央,礼貌询问。

“阿姨,能给我个纸箱吗?我想发快递。”

“邮什么?”

卫衣牛仔裤的女孩将遮阳帽摘下来,夹在腋下,向前走两步给对方展示自己敞开的斜挎包,帽檐恰好遮住缝隙,根本看不到需要邮寄的物品是什么。

驿站的老板神色平常,将还未拼起的薄薄纸箱递过去。

女孩接过,颇为手忙脚乱,不知该就地拼凑还是先

把碍事的遮阳帽放下好,注意到身后有人取快递,她连忙退让,给别人留位置。

就是这一秒。

她有意无意地瞟一眼监控,又将眼神飞快挪走,要不是符叶视力极佳,是根本捕捉不到这一帧的。

孩子眼尾狭长,双眼皮形如新月,模样安静又羞怯,正是吴晓雪。

店铺狭窄转不开身,吴晓雪思索两秒,拿起桌上的宽胶带,朝面色麻木的老板示意:“我去门口装。”

再出现时,纸箱已被封装好。

她心情极佳,留下地址后还笑意盈盈与驿站老板说再见。

“她……”

符叶笃定吴晓雪就是佳期如梦的卖家,其他人都认为她在胡言乱语,因为这小女孩瞧着就是普通人类,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学生。

符叶眼前浮现10月4日上午,也就是她们初见的那天——吴晓雪摸完萨摩耶,站起身时,先小心翼翼将斜挎包复位,确认好拉链严实,才继续与符叶讲话。

怪不得那样重视,塞满斜挎包的,正是一颗就价值399块的佳期如梦。

贝三思疑问:“可她是怎么拥有妖力的?”

“她是吴成海的女儿。”瞧大家不解,符叶补充道,“就是杀掉妖怪、剖出妖芯的人类吴成海。”

周遭顿时感慨一片,师泠更是脸色铁青,猩红的指甲扎进英雨坐的椅背,留下浅浅抓痕。

揭晓的谜底很令人意外,却又情理之中。

吴成海已经拥有妖芯,失去妻子后,他必然不愿意看着他们的孩子体验生老病死,所以他为吴晓雪物色另一枚妖芯,替换成功。

李局阴沉着脸,示意贝三思将后半段视频倍速播放,直到穿着工装的快递员出现在屏幕内,都没有新客人进来发快递。

他们不得已相信这个事实——吴晓雪就是佳期如梦的卖家。

年仅11岁的人类小女孩,胸腔中陪伴着心脏跳动的,是一颗属于妖怪的剔透妖芯。

“天哪……我的鸡皮疙瘩。”英雨搓搓双臂。

*

综合办公室内的光源很弱,仅有一束温暖灯烛,来自于喻观寒桌上的那盏布艺灯罩的台灯。

符叶轻巧的脚步声并未惊动躺在折叠床中的喻观寒分毫,待她走近,她才看见他脸上正遮着一本厚厚杂志,呼吸清浅而均匀。

她的手指舒展又蜷紧,最终犹豫着落在杂志上方,蜻蜓点水般触碰。

喻观寒顿时长长舒气,修剪得当的手摸索着脸上倒扣的杂志,往下挪挪,睡眼惺忪,却又条件反射弯起眼睛。

他的声音闷在书后,犹带着点慵懒的意味感慨:“不小心睡着了。”

符叶选择坐在他的办公椅上,喻观寒还保留着身为人类时的小习惯,刚醒总要缓缓神的。

因此瞧他不动,符叶也只是安静等待着,并未催促。

多年前,早起时他总要伏在符叶膝旁,亲昵蹭蹭脸颊,温热的呼吸透过衣物传递到她的心间,她用冰冷的指尖去拨开喻观寒的碎发,俯身留吻,缱绻柔和。

符叶肩膀震颤,不合时宜的回忆窜进脑海,使得她懊恼揉揉眉心,不由得语气冰冷。

“快点起床。”

“你们查的事情有进展吗?”

瞧喻观寒起身收拾,符叶简短复述,又语气犹疑:“我静下心来想想,还是觉得有奇怪之处,我身为妖怪,都不知道可以给人类换妖芯,吴成海是怎么知道的?”

“他甚至锁定赵子涵为目标,非常清楚赵子涵的能力,认为自己能成功杀死赵子涵。”

喻观寒沉吟:“你认为他有帮凶?”

“有,帮凶绝不简单,甚至有可能……”

“甚至有可能是妖管局的。”喻观寒替她答道。

“嗯,如果互相不认识,那也只有通过妖管局,才能得到其他妖怪的信息,甚至可以说是轻而易举,根据赵子涵的资料设下圈套,只等她上钩。”

喻观寒拿起保温杯灌一口水,用手背蹭掉不小心溅在脸上的水珠,沉默两秒才幽幽开口。

“你的想法是对的,妖管局有内鬼。”

对外联络科接下这件事,就立刻出发去抓捕吴成海,吴成海却似乎提前一步知道他们的动向,早早收拾东西逃走,使他们扑空。

这证明妖管局内部有人随时随地给吴成海传递消息。

“放心吧,妖管局想抓的人,还没有抓不到的。”喻观寒拎起外套,示意符叶可以出发,“对了,先不搬家的事情你考虑得怎么样?”

*

麻雀街,超星电影城。

3号放映厅内,荧幕变幻的光影闪烁在观众脸上,将黑暗的角落搅得浑浊,观影之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电影剧情,只有后排的女孩心不在焉,左瞧右看。

“妈妈……”

“嘘。”

女孩鼓鼓嘴,想起妈妈的承诺,如果她能乖乖等待电影结束,妈妈就答应给她买小蛋糕吃,她吞咽口水,抓起扶手上的爆米花桶,先拿有些凉掉的爆米花解解馋。

“呲——”

喷洒声使本就注意力不在电影上的女孩迅速扭头瞧,眼前的人影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掌中握着浇花用的喷壶,正沿着最后一排行走,边走边摁。

“呲——”

“呲呲——”

前排观众似乎是他精心照看的花朵。

动作迅疾的人影很快就喷到她的上方,女孩被甜腻的棉花糖味呛到,一边捂嘴一边扯住妈妈的衣袖摇晃,希望妈妈能注意到这怪异的情况。

她的脑海深处有什么隐隐作痛。

荧幕变幻的光影中,突然亮起寒芒。

女孩猝不及防被喷溅到满脸的血液,眼神呆滞,直愣愣瞧隔壁座并不认识的观众——他的脑袋以诡异的姿态向后仰,正浑身抽搐,颈间的血液甚至喷溅到更前排,隐隐炸出两句埋怨。

她的肩膀被大力推搡,跪倒在过道,膝盖剧痛的同时,爆米花桶也嘭地翻倒,滚落进血液的汪洋。

女孩似有所感,僵硬望向妈妈。

推完她,身体还未回正的妈妈斜斜仰倒在电影院的座椅中,脸颊溅满血珠,她瞬间忘记呼吸,甚至忘记自己是谁。

放映厅的灯光骤然点亮。

电影还未结束就开灯,茫然的观众还搞不清状况,四处乱瞧。

尖叫声响起的同时,越来越多的人看到后排的情景——他们仰倒在座椅靠背,颈间血肉模糊。

渗人的是,每张迈向死亡的脸上,都映着幸福的笑容。

“3……3号放映厅的观众,请请快速逃生。”广播中的工作人员声音颤抖得几乎辨认不出原句,“避开浑身黑……黑色的凶手,快逃。”

“快逃!!”

“杀人了!”

起此彼伏的尖叫声中,女孩缩在两排座位的中央,死死抱住自己的胳膊,抖如筛糠地凝望妈妈的笑脸。

沉重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黑皮鞋嫌弃地踢开隔壁座男人,在面色如纸的女孩面前蹲下,听到牙齿打颤的声音,他如慈父般抚摸孩子的头,似乎想让她不要太紧张。

“你今年几岁了?”

第33章 033他们没有影子

海藻震怒。

却碍于人在外地,她携着冲天的怒气给李局打电话,要求李局迅速出发,坐镇现场指挥调度。

同时,妖管局可以出外勤的三个科室,只留应急值班的人员,其余全部汇聚到麻雀街,将超星电影院所在的四层建筑团团围住。

对外联络科已经拉好警戒线,并以修路为名封锁道路,隔绝好奇人类的窥探,仅留一条供妖管局人员进出的通道。

“我会和对外联络科守住外围,你们注意安全。”

说着,李局将手里攥着的哨子分发给面前六人,哨子是为应对突发情况。目前四层建筑的内部情况未知,如果信号缺失,难以及时沟通交流,吹哨是有效的示警手段。

“目标只有一个,那就是将危险限制在电影院里,抓住他,制止他,不论死活。”

这要求并不夸张,因为仍有人类被困在电影院中,放任他活着,就会增加人类被害的风险。

妖管局不愿探究犯罪妖怪为何这样做,也不愿倾听他有何苦衷。事实是,令人愤怒的事实是,他将凶残的手段用在无法与之对抗的人类身上。

何其卑劣。

接下来的注意事项,李局是重点讲给新手符叶听的。

除制服凶手外,要记得保护人类,性命在,就有挽回的余地;有冲突时要保住温浊玉,保住她,就保住翻盘的可能。

符叶认真点头,学着喻观寒的模样将哨子挂在黑色高领毛衣的胸前。

李局又问:“你有没有趁手的武器?”

她的能力并不适合在高楼场景中作战,限制太多,以防万一还是换成冷兵器较好,瞧符叶沉默的神情,李局了然,将自己的直刀递过去。

“先用这个。”

相比贝三思专属的刀刃弯曲型爪刀,直刃更适合初学者,不容易误伤自己。

10月8日,凌晨02:11分。

没有星星的夜晚,皎月如玉盘高挂,苍白模糊。

四层建筑的电力供应设备遭到破坏,难以维系,使得黑洞洞的建筑物如睁着眼睡觉的凶兽,越靠近,毛骨悚然之感越强烈。

经由旋转门,他们陆续进入大堂。

似有薄纱覆面,周遭昏暗模糊,阴影重重,空气里隐隐泛着棉花糖的香甜气息,符叶下意识屏住呼吸,戴口罩的同时,不忘提醒其他人也戴上。

“这味道有古怪。”

贝三思与英雨对视,瞬间明白符叶的意思,虽没闻过佳期如梦的味道,但它与棉花糖的联系之深,使得眼前这股香甜气息透露出危险的意味来。

“大家小心点。”

没有电力,电梯无法运行,他们计划从一楼逐层检查到四楼。

计宋和温浊玉的视力较弱,因此早早打开手电筒辅助,光柱晃来晃去,扫过商铺的招牌,似乎没什么奇特之处。

瞧手机可以充当手电筒,符叶避开系在腰间的匕首,抽出刚到手没几个小时的新手机。

“你想试试手电筒吗?”喻观寒凑近些,“长按音量键就好,关掉也一样。”

符叶照做的同时,发现异常,喻观寒已将多余的手机卡放置在她的手机里,按理来说是有通讯信号的,但此时信号栏却是灰色。

她摸摸颈前的口哨。

“那边好像有人!”温浊玉惊呼。

“在哪儿?”

众人异口同声询问,瞧温浊玉小步向前,大家纷纷跟随,只是瓷砖回响的脚步声急促而清脆时,有两道明显慢下来,打乱节奏。

符叶与英雨的脸上都是掩不住的惊骇。

“不是!”

“别过去!”

可为时已晚,温浊玉已经跑到商铺展示用的玻璃窗前,抬起手腕,将光芒聚焦。

下一次呼吸,她的嘴唇颤抖。

——店员青白的脸迎着强光,瞳孔扩散,即便曝光,也能清晰瞧见他弯起的嘴角。面容模糊的人偶就横躺在他的身后,而这具尸体,代替塑料人偶,微笑望着橱窗外。

“天哪……”

温浊玉跪倒在地。

随着计宋的沉默向前,氛围越来越凝重,压得众人喘不过气来,每道光束的照耀之处,都有代替人偶被摆弄的尸体。

他沉声问:“要试试吗?”

脚软的温浊玉爬行两步,才勉强用颤抖的胳膊扶住玻璃,缓缓起身:“当然要试试,万一还有活人呢。”

严格来说,温浊玉并不胆小。

她见过很多死状凄惨的尸体,却没有一次像今天,冲击如此强烈。

笑容与死亡,函矢相攻。死亡的回声冗长,或悲歌,或激昂澎湃,却绝不会是笑声,这太过惊悚。

他们沉默着检查,希望能找到幸存人类,却失望而归,奇怪的是,不知不觉间,贝三思与英雨的身影消失不见。

剩余的四人面面相觑。

“我明明记得,英雨就走在我身后!”温浊玉确信,可直到他们按原路线折返回大堂的扶梯旁,也没能再见悄无声息消失的贝三思与英雨。

温浊玉:“怎么办,再找一遍?”

二楼仍陷在粘稠的黑暗中,计宋收回视线,纠结半晌还是拍板做决定:“咱们别再浪费时间,抓到凶手才是最要紧的,也许楼上还有人类有救,至于贝三思他们……妖怪不会轻易死的。”

被妖管局选中的员工,不可能没有保命技能。

“咱们不要离太远,免得有突发情况搭不上手。”计宋又补充道。他们四个凑近些,打算绕到扶梯的正面,由扶梯上二楼。

计宋打头阵,温浊玉紧随其后手握光源,接着是符叶和断后的喻观寒。

扶梯侧板的不锈钢光洁,擦肩而过的符叶随意一瞥,心脏却被瞬间捏紧,恐惧面前,沉着如她,也面色如纸。

手电筒的光随着他们行走,掠过扶梯侧板,却只有一道黑色的身影——正是她自己!

映出的身影虽模糊,却仍能辨认出,女人长发束起,白色口罩,黑色高领毛衣的胸前,还挂着蓝色系带的口哨。

符叶呼吸急促,手指哆嗦着捏紧口哨。

她清晰听到自己吞咽口水的声音,怎么会?没有任何异常,他们的影子却消失不见,他们还是自己的同伴吗?

符叶只觉得脖颈僵直,连身后的喻观寒浅淡呼吸都诡异起来。

扶梯停运,四人咚咚上行的脚步声不知为何,仿佛踏在她心上,让她惊弓之鸟般抓住履带,背靠扶梯侧边,向下望,如果跳下去,这高度对她来说,就是小菜一碟。

喻观寒不明所以,站在原地。

“怎么了?”

温浊玉和计宋毫无所觉,继续向前,手电筒的光距离沉默的两人越来越远。

“喻观寒。”

“嗯。”

怎么才能证明喻观寒的真伪呢?她拼命在脑海里搜刮过往,想要找到只有他们二人知悉的秘密。

话出口前,符叶手指发力,打算喻观寒答错,就二话不说跳下去。

“为什么突然叫我?”他们的位置并不对等,喻观寒俯身,带着苹果清甜的气息喷在她颊侧。

可惜四周昏暗,模糊人脸带来的诡异感属实无法忽视,符叶不由得呵斥。

“你站好。”

“喻观寒,你叫什么?”意识到这样的问题有歧义,她又开口,“你的字是什么?”

黑影抱起胳膊,摸不到头脑还是乖乖回答。

“怀冰。”

“是教书的夫子给我取的。”

听闻这句,符叶的手指松动几分,又听舒缓温柔的音色继续。

“虽然不知道你为什么这样问,但我还是想告诉你,我妻子因家中并无长辈,又对人类拥有名姓很是羡慕,所以我们共同为她取字,叫繁枝。”

如此亲昵的称呼,也仅有水乳交融时动情唤两声,此时尾音缱绻地复述,带给符叶没来由的恼怒。

“什么妻子。”

她向已抵达二楼的小光点追去,无视身后幽幽的叹息。

温浊玉和计宋就在楼梯口,小摊位本是贩卖干果肉脯的,此时货物洒遍满地,穿着褐色围裙的年轻女孩喉间发出的气音像是残破风箱,力竭如此,仍执拗地用沙哑声音呼救。

“救……我……”

“救……我……”

“她还活着!”温浊玉跪倒在女孩身侧的同时,掌心源源不断的绿色光芒倾泻,修补女孩颈间的伤口。

许是救人心切,她连手机仰面朝天都没注意到。

符叶摇摇头,摸出自己的手机,摁亮手电筒为视力不算好的温浊玉照亮四周,只是……符叶不动声色将光源挪挪,确信他们的脚底,都没有影子。

她咬咬嘴唇,神色复杂。

胡思乱想也摸不到头脑之际——她的牛仔裤腿似乎被拽一下,符叶慌忙低头,却什么都没瞧见。

“符叶呀!”

温浊玉不满地出声,提醒符叶要专注打光。

随着女孩颈间愈合的鲜红伤疤缓缓褪去,温浊玉呼出浊气,略显疲惫地跪坐在自己小腿肚,从随身携带的包中掏出矿泉水,咕嘟咕嘟往嘴里灌。

“真好。”

她满足抹抹嘴,看计宋将仍昏睡的女孩抱到摊位后的椅子,又回身询问喻观寒和符叶的意见:“放她在这安全吗,万一那妖怪又杀回来怎么办?”

符叶想想,建议道:“她还得睡几个小时,要不把她放在临时牢房里?”

“好主意!”温浊玉赞

许,即使将女孩藏起来,妖怪想找到也轻而易举,放在临时牢房里则不一样,密码错误是不可能解开的,会极大保证她的安全。

输入密码前,喻观寒突然出声,制止想要设置“1008”的计宋:“换一个,咱们四个人,每人随机说一个数字。”

霞光冲天的同一时刻。

令人毛骨悚然的急促哨声响起,自不远处传来,在这骇异的寂静之中,声嘶力竭地呐喊。

第34章 034凌晨02:14

发出哨响的位置,是家鲜花店。

电影院杀人事件发生时,鲜花店早已打烊,并未受到混乱的波及,店主整理好铺面才离开。

但此时的鲜花店凌乱不堪,碎裂玻璃迸溅到走廊,U型锁被暴力拆解,横躺玻璃碎屑中。

敞开的门内侧,精心呵护的花桶倾倒,花枝交错,柔软花瓣被蔓延而出的水迹浸湿,蔫头蔫脑。

“是他们!”温浊玉惊呼。

消失的贝三思躺在鲜花盛开的货架中,被花团锦簇包裹,他的手脚无力瘫软,双目紧闭,要不是环绕四周的鲜花实在艳丽,这场景很像是对他的追思。

同时,闪身躲避的英雨仓促间回击,胳膊受伤抬不起来,弓没拉满就射出一箭,箭簇携着淡蓝光芒,擦过浑身黑衣的追杀者脸颊。

看状态也是筋疲力竭。

不必言语,闻声赶来的他们立即去帮忙。

除温浊玉直奔需要救治的贝三思,其余人全都朝着凶手而去。

见到援手,脸颊涨红衬得雀斑都不鲜明的英雨小小吐气,镇定许多。凶手的匕首仍朝着她疾飞,她扑腾着原地翻滚,甚至没来得及看清队友是谁,就下意识站起身。

不论何时,妖管局的队友都值得相信,即使不是同一部门,身旁的人也定会替疲惫不堪的自己挡住这一击——不仅是英雨这样想,她身旁的喻观寒也这样想。

链条凭空出现,横亘在英雨与匕首之间,想要盘旋缠绕,将匕首拽离原本的轨迹。

但紧接着,喻观寒表情骤变!

在他惊愕的视线中,链条与匕首在空气中相溶,无声无息间交错分离,链条仿佛不存在,并没有阻拦丝毫匕首的脚步。

——英雨被利刃扎进后心,惨叫连连。

喻观寒喃喃自语:“怎么会这样?”

此时凶手手臂交叠,操控着匕首,再次将锋刃对准已经疼到扭曲,匍匐在地的英雨。

别无他法,英雨咬牙捏住鲜血淋漓的手臂,奋力一跃,携着碎玻璃跳进走廊,不见踪影。

“别想走。”

围堵凶手的三人立即合拢包围圈。

符叶抽出腰间的匕首,蓄势待发,毛衣柔软的材质缓和她周身的冷意,守护之意坚定。

浑身黑衣的凶手瞧见她斜斜反握匕首,就知道她并不常使用冷兵器,忍不住扯起嘴角,皮笑肉不笑:“就凭你?”

符叶微微眯眼。

并非被激怒,而是疑惑,眼前的妖怪高壮,头发很久没打理已经窜到肩窝,一绺绺垂着,眼尾狭长,嘴唇泛白,很是妖异的长相。她绝没见过,却莫名眼熟。

凶手舌尖碾过牙齿,饱含恶意:“解决了别人,我再来找你玩。”

他高举双手,五指成爪,土黄妖力迸发,散落在地的花枝全部腾空,齐齐将修剪出的斜尖对准在场的三人。

幽香湿润的花雨中,露水如急雨敲打光洁瓷砖,弯钩般的尖刺破空,划出如有实质的沙沙声,一息千里。

符叶条件反射用胳膊挡在脸前,同时,锁链哗啦啦缠绕,在她前方不远处凝成巨型的屏障。

“这到底——”计宋的大呼小叫戛然而止。

因为无事发生。

迅疾飞出的花枝穿透他们,拍到墙面簌簌落下,他将危急时刻跳到温浊玉头顶释放金色光盾的桃木剑收回,蹭蹭发痒的鼻尖。

“到底什么妖力,真古怪。”

温浊玉完全没注意到这插曲,面带忧愁:“贝三思没有明显的外伤,但就是没有反应,醒不过来,现在怎么办?”

计宋没有半分迟疑。

命令喻观寒和符叶先去追逃往三楼的凶手,目前英雨是最危险的,他们会在安置好贝三思后,追赶上来。

*

英雨的血迹稀稀落落,蜿蜒到四楼,也就是超星电影院所在的楼层。

等待区的桌椅显然被混乱人群冲击过,人仰马翻,就连爆米花机都没能幸免,裹着焦糖的爆米花被踩瘪,黏糊糊扒着地面。

喻观寒的手电筒往观影厅长廊里照照,印花地毯无穷尽般延伸至深处,衬得走廊幽深可怖。

更棘手的是,血迹从地毯边缘逐渐深浓,英雨似乎曾在这绊过一跤,随后被拖拽进去,只留下血痕。

喻观寒轻声问:“要进去看看吗?”

“嗯。”

符叶回答的同时,切实感受到自己的裤脚被拉扯,似乎是……似乎是想把她往回拉。

可脚底又什么都没有,随着她试探迈步,拉扯感彻底消失。

妖管局进来六个人,此刻只剩他们俩。虽说喻观寒也有古怪,没有影子,但确实是他本人,不分开要安全很多,想到这,符叶追赶喻观寒的脚步,前往距离检票口最近的一号厅。

黑暗中,铁门发出沉重的吱嘎声。

足足两秒后,头皮发麻的符叶才意识到自己看见了什么——人类的尸体,拥簇着挤在狭小通道的人类尸体,密密麻麻,高矮错落望不到队尾。

他们仿佛还活着,意识不到致命的伤口,顶着青白的面色微笑站着。

可细细瞧去,又不闻呼吸声,连胸膛都无起伏。

再也无法拥有感知的他们,被随意驱赶到没有光亮的黑漆漆通道,安静等待打开铁门的访客,然后,将访客也留在地狱里。

“你先走……”

“快走……”

喻观寒用背抵住门,急促呼吸,在潮水般的疯狂撞击中,勉力用链条一圈圈缠绕门把手。

捏紧匕首的符叶咬咬牙,转身就跑。

她帮不到忙,就该尽力保全自己,免得喻观寒分神,刚冲出观影区,又听身后的喻观寒喊她去三楼。

“嘭——”

门后的尸体不知疲倦地推搡着铁门,门把手被死死缠绕并没带给喻观寒安全感,因为另一边的门框正在开裂,甚至有乌黑的鲜血从门缝中往外涌。

可想而知,最靠近铁门内侧的尸体被挤压成什么模样。

喻观寒在心里默默计数,数过三声,不再抵抗门后的推力,提气向符叶消失的方向狂奔。

铁门爆开。

尸体争先恐后地外涌,有些被前排绊倒,干脆贴地爬行,有的被踩在脚底,面颊无数次磕到地面,五官都快被砸平,依旧执拗地站起身,向喻观寒的方向追。

拉开距离的喻观寒回身,手腕翻飞。

墙面、地面、甚至是射灯旁,都出现拳头大的洞口,锁链如蛇般哗啦啦往外飞,织成一张钢铁的网,拦住想要往外冲的尸体。

蓝色焰火熊熊燃起。

只是……血肉被烤焦的怪味,火焰炙烤下无法挪动的抽搐躯体,不免让他冷漠的眼底生出悲悯。

他也曾是人类,难以避免物伤其类。凄凉死去,还要被控制着做游尸,任谁都要不甘心的。

指骨修长的手指微弯,火焰也逐渐缩小直至熄灭,仅留链条织

成的网留在原地。

观影厅走廊的深处,慵懒倚着墙面的黑衣人无奈扯起嘴角,形如新月的双眼皮落寞垂下,轻声呢喃。

“善良也没用。”

“善良也是要死的。”

*

三楼,某家餐馆的后厨。

随着喻观寒跑进来,符叶将后厨的门闸栓好,颇有些后怕地蹲下身,想想又摸出手机,在自己的鞋边照来照去。

喻观寒纳闷:“你在看什么?”

“嘘……”

最开始,光影毫无变化。

直到难以言喻的某一刻,她似乎被冬季的浪潮浇透,薄纱褪去,头脑清明的同时,鞋边也出现一团拳头大的黑影。

似乎有人以地面为纸,细细勾勒出黑影的轮廓,那黑影越来越清晰,随后塑型成葫芦状,阴影末端拉成细细的尾巴。

符叶耐心等待着,直到——黑影的颜色也褪去,泼上浓郁的紫。

一只紫色的,长毛的,看起来像是刷碗用的海绵布的胖老鼠,吱吱叫着,在她脚边无头苍蝇似的乱转。

瞧符叶久久不言语,喻观寒好奇站在她身边,也盯着手电筒发散出的光看。只是什么都没看见,他心底忐忑,忍不住用气音问符叶到底看见了什么。

“老鼠。”

“老鼠?”

“老鼠!!”这声尖叫是紫色老鼠发出来的。

紫色长毛的老鼠顿时支起身子,扒住符叶的鞋面,豆豆眼也掩不住激动:“符叶!你终于能看见我啦!”

“你是……”

“我是毛斯啊!就是在你对面蹲牢子,你还给我买盒饭的毛斯啊!”

如果符叶的知识储备多一些,那么她会在毛斯道出姓名的那分钟,就知道他是只老鼠。

她又纳闷:“你怎么在这?”

“嗨,这说来就话长了……但我长话短说。”

他欠妖管局的几万罚款,潜逃过,也耍无赖过,就是没能力偿还。

这样的妖怪妖管局见得多,通常应对办法就是给他们介绍合适的兼职,于是毛斯来到超星电影院,成为一名夜班工作人员。

每天的工作内容也很简单,那就是瞄着监控,注意电影结束后,有没有顾客停留在观影厅不走。

有时电影夜场结束太晚,保洁阿姨又下班,他就可以借着收拾场地的由头,混点顾客不要的爆米花和可乐。偶尔电影院有活动,还可以捡顾客看完的电影票去参与抽奖,混点纸巾湿巾,也算挺自在的工作。

直到今晚,凶杀案发生,他是第一个注意到的工作人员,那也是他第一次使用广播,手指抖得掰三次才打开开关。

“太瘆人了……”电影院乱成一锅粥,随后电力消失。

毛斯甩甩尾巴,眼见着凶手杀掉人类,保命要紧,他赶紧化成原形,贴着地面灰溜溜跑到一楼旋转门,却被拦在那里。整栋建筑都被封闭,根本逃不出去。

符叶疑惑:“封闭?可我们是从一楼的旋转门走进来的。”

“这里只能进,出不去。”

就这样,老鼠缩在旋转门里,不敢乱动,直到符叶走进来,他连忙跟上符叶的脚步。

符叶沉默着侧头,看顺势蹲下来的喻观寒,注视他幽光中深棕的瞳仁。意料之中的,喻观寒的声音轻柔。

“你为什么自言自语?”

“你进了门就开始自言自语。”老鼠尖利的声音与喻观寒的尾音重叠。

毛斯眼睁睁瞧着符叶在昏暗无光的一楼沉默站上半分钟,才慢吞吞打开手电筒,但又很快关掉,仿佛只是为了验证手电筒功能。

她突然的喊叫使本就吓破胆的老鼠原地蹦起,紫色长毛炸开。

符叶开始在一楼走来走去,夜视能力极佳的她完全不需要借助任何照明设备,隔着玻璃弯腰细瞧商铺展示柜里的模特,挺直的鼻尖与展柜内的模糊五官齐平。

紫色海胆往她的脚边缩缩,细声细气询问:“符叶,你在看什么呀?”

但符叶视他如无物,反而用沉着冷静的语气迎着空气说道:“没错,英雨是走在温浊玉身后的。”

老鼠汪的一声,吓得想哭。随后,他不断去拉扯符叶的裤脚,尤其是发现符叶想进观影厅,他的牙差点崩掉,也没拽回符叶,死犟。

“你是说,你看见的我,是一个人进来的。”

“嗯嗯。”

“可我们是六个人,你看不见我身边蹲着的人吗?”

“谁呀?”老鼠茫然转两圈,“这里就只有你和我啊。”

毛骨悚然之感愈演愈烈,令人脊背生寒,符叶忍不住站起身,深呼吸排解慌乱的闷滞气息,再次闻到,空气里淡淡的棉花糖味。

“佳期如梦……梦……”

符叶再次将光源对准老鼠,恰好瞧见随着动作顺势亮起的手机屏幕,她的动作瞬间僵硬。

凌晨02:14分。

如果没有记错,她在一楼大厅尝试手电筒时,也是这一分钟。换句话说,这栋楼的时间没有变过。

可为什么她能看见毛斯,喻观寒却看不见呢?

“你有手机吗,你的时间是几点?”

毛斯飞快变回人形,也没站起身来,匍匐着摸出手机,答道:“两点十四。”

“嘭——”

饭店后厨的铁门突然被大力冲撞,符叶抬头,只见半扇玻璃窗外,密密麻麻的,都是青白人脸。

“嘭嘭——”

铁门发出不堪重负的哀嚎,似乎下一秒就会被撞碎。

符叶咽唾沫,警告自己要冷静,随后看向背对她的喻观寒,他正全心神戒备着门外。

“喻观寒。”

“看看你的时间是几点。”

他沉默着侧过半张脸,虽然纳闷,还是在数十双恶意微笑的目光中,快速掏出手机垂眼瞧。

“两点十二。”

符叶咬住嘴唇,抬手去摸喻观寒的肩,毫不意外地摸空,心也跟着疾速坠落。

这就是为什么他们根本救不下英雨。

为什么花枝全部穿透而过,为什么电梯的倒影只有她自己。

因为他们六个人,正处在不同的时间里。而门外的青白人脸,围堵的根本不是她,而是独处在凌晨02:12分的喻观寒。

凶手在逐个击破。

第35章 035梦的联机

月光森冷,衬得万物意兴阑珊。

符叶手腕搭在旋转门的扶手上,缓慢前推,脚边还亦步亦趋跟着只紫色长毛老鼠。

老鼠吭哧吭哧蹦两步,就支起身体瞧瞧,察觉到旋转门又移动,赶紧往前蹦,害怕被碾成鼠饼。

就这样,在旋转门呼啦啦的运行声中,一人一鼠原地兜圈。

“符叶,咱们不该去两点十二分救喻观寒吗?”老鼠急切,干脆蹦到她的鞋面,提醒道,“再耽误喻观寒可能要挺不住。”

“我明白。”

只是跟狡猾的人类打交道,屡屡吃亏后,她深知一个道理,叫三思而后行。越急迫,就越要冷静,毛毛躁躁冲上去,会错失反败为胜的机会。

她眯眼回忆。

经由旋转门进入四层建筑时,英雨与贝三思同站一格,随后是喻观寒,紧接着是共同进入的计宋和温浊玉,自己排在最后。

那么按照已知晓的时间来分析,英雨与贝三思是02:11分,计宋和温浊玉是02:13分,凶手遵循的击杀顺序也是这样的。

所以她该做的,是抢在凶手之前,赶到温浊玉和计宋所在的两点十三分,将妖管局六人被分隔开的事情告诉他们。

由温浊玉去拯救英雨和贝三思,她带着计宋去支援喻观寒,这才是最有效的办法。

还有不容忽视的佳期如梦……

她低头瞧鞋面的老鼠,这是最想不通的事情。

“毛斯,你在观影厅的时候,闻到棉花糖的味道了吗?”

思考中的符叶又开始踱步,差点将毛斯颠下来。他赶紧用细爪攥住符叶的

鞋带,把它当做缰绳似的:“闻到过……就是凶手喷的东西嘛,我直觉那不是啥好玩意,立刻捏住鼻子化原形了。”

“化原形就闻不到?”

“不是闻不到,”毛斯苦恼,他搞不懂佳期如梦的气体比空气的密度小,所以漂浮在上空的理论,只能用大白话讲自己的理解,“我原形海拔低,海拔低那空气就干净……哎呀,这样说好像也不对。”

“没关系,我大概懂得。”

所以毛斯只能看见同一时间的符叶,因为他没有受到佳期如梦的污染。

凶手的心思缜密。

也许从旋转门开始,他们就毫无察觉落进圈套,清醒着进入凶手编织的梦境。

旋转门是第一道陷阱,四层建筑的时间暂停,将他们按照不同的时间分隔开。棉花糖气味则是第二层,只为迷惑他们,麻痹他们,制造出他们仍处于同一时间的假象。

用贝三思的话说,这叫梦的联机。

只是这梦境的操纵者是隐藏在背后的凶手,不管是一楼商铺的模特,还是四楼观影厅的尸体,他们都无法分辨是否是幻觉,真假掺半,只有凶手知道何为真实,这梦境并不受他们的思维控制。

凶手发动突袭,他们手忙脚乱时,只会讶异无法提供帮助,直到眼睁睁瞧着己方全军覆没。

听完符叶的分析,毛斯瓜子仁般的脑袋高速运转,纳闷:“他为什么要这样处心积虑对付你们呢?”

“因为六对一,他没有胜算。”

想通其中的关键,符叶脚步轻快,智者千虑,必有一失。凶手万万想不到,他的敌人并非六个,而是七个,就是这不起眼的第七位,战战兢兢,却又好运爆棚。

她问:“你想跟着我,还是找地方等我?”

“我还是跟着你吧。”停顿两秒,毛斯又补充,“你放心,我兜里还有四瓶矿泉水和三袋麦辣鸡腿堡,如果咱们被困在这,也能撑几天。”

符叶眨眨眼,没懂话题为什么跳到食物上。

毛斯嘻嘻呲板牙:“手里有粮,心中不慌。”

*

踏出旋转门,捏着的手机屏幕瞬间跳到凌晨02:12分。符叶连忙向前一步,免得计宋踩到她后脚跟。

“好家伙,这时间还是随机分配的。”

计宋将手机揣进口袋,暗骂这妖怪心机深沉,要不是符叶找来,他跟温浊玉还被蒙在鼓里。

怪不得温浊玉对贝三思的治疗不起效果,妖力都输出给空气,能有什么效果。

“咱们……”

符叶愕然转头,看远处空中疾速坠落的人影,他似乎是一脚踏空栽进陷阱,拼命想抓住什么延缓坠落,掌心却只留得住无形的空气,无计可施。

闷响中——他砸到商场放置的雕塑,无声蜷缩起身体抵抗疼痛,随后才在重力的作用下滑落,想撑着雕塑的底座站起身来,却只徒劳染上血手印。

计宋疑惑看向那边:“什么声音?”

“喻观寒。”符叶轻声说道,准确来说,是落在下风的喻观寒。

黑衣凶手施施然勾住四楼的栏杆,轻松起跳,娴熟的姿势活像黑色蚂蚱,不断借力,脚踩地砖的声音完全可以忽略不计。

他难掩惋惜:“作为妖怪,你还很年轻。”

喻观寒被喉咙间的血沫呛到,边咳嗽边胳膊撑地,苦涩笑起来。

“你倒是给我下要死的定论了……但我不会死的,因为她说她很快回来。”

“也许吧。”凶手耸肩,“我跟你无冤无仇,却还是要杀你,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有人不想你活着。”

人类拍摄的电视剧里,反派心慈手软也好,耀武扬威也罢,只要他们说出“那我就叫你做个明白鬼”这句台词,并开启冗长叙述,那么反派就注定会失败。

他可不要这样。

年轻且注定短命的妖怪眉眼被细碎发丝遮挡,没有如他预期的那样,追问幕后指使者是谁。他只是用染血的手掌抵住锁骨,调动仅剩的妖力,等待鱼死网破。

唉……

凶手握紧匕首。

挥刀相向的瞬间,他惊愕旋身,原地翻转,堪堪躲过气势汹汹飞来的桃木剑。

金光刺眼,如有实质。

纯净澎湃的金色妖力环绕着桃木剑翻涌,光亮所笼罩之处,邪祟无法近身。见状,喻观寒紧绷的肩膀松懈,撑着靠住雕像,抬眼瞧飞奔到他身边的符叶。

只是执拗望着。

用疲惫却柔和的眼神将她从发丝描绘到指尖,察觉到符叶抬手,他连忙歪头,用脸去蹭她温热的掌心,亲昵又欢欣。

“你回来了。”

下一秒,他的头被无情推回,符叶原本探他脉搏的手紧紧攥起,谴责瞪他一眼,只是瞧着喻观寒伤痕累累、唇色泛白的模样,她又抿抿嘴没有言语。

计宋积攒的怒气使他的招式凌厉,更是抛弃妖怪间以妖力斗法的打架模式,反而选择拳脚相加,拳拳到肉,挥出的胳膊几乎带着残影。

凶手格挡着后退,还有闲心调侃计宋:“你这是哪门哪派的招式啊,又不像道士,又不像和尚。”

“少废话,我是你爷爷!”

计宋腾空飞蹬一脚,凶手双臂交叉阻拦,依旧被巨大的冲击力踹倒,脊背着地还要滑出两米远。

他霎时变脸,指间亮起光芒。

符叶机警环视四周,似有所感,抬眼望去。原本黑漆漆的四层楼仿佛出现某种急速复制的病毒,被不断出现的死尸填满。

它们没有痛觉,下饺子似的乱蹦。

用脚着陆的倒还好,脚踝外撇依旧能歪歪斜斜往前挪。以头抢地的就不太妙,半边脑袋直接消失,像是人形的圆规,自己原地打转不说,还要送周围的死尸“绊马索”,放眼望去都是混乱。

喻观寒的呼吸沉重几分,他早已领教过尸海战术的威力,没有畏惧之心的对手无比可怕。

它们的意图只有一个,就是消耗你的妖力,在你筋疲力竭时,给予致命一击。他挣扎着想起身,被脸色沉静的符叶死死按住。

“别乱动,温浊玉很快会来的,你还是等着她吧。”

计宋的桃木剑许是有辟邪的功效,剑柄缀着的红缨漂浮在金光中,无风而动,惹得浑身泛着死气沉沉的尸体天性排斥,不愿围堵得太近。

将目标三人团团围住,尸潮反倒没了声响,安静等待黑衣凶手的命令。

“符叶!”

“你在这里很安全,我去帮帮计宋。”

与其说是帮计宋,不如说是拖延时间,拖到温浊玉能将其余人救起,带来汇合的时候,符叶拨开挡住视线的死尸,手指停顿,还是顺手将尸体滑落的衣衫拢好。

既然是梦境,早晚都要醒的,凶手没有倚仗,也就失去反抗的能力。

幽暗光线中,符叶置身于尸海的中央,身穿黑色高领毛衣的清瘦身体几乎与背景融为一体,匕首冷冷的银光映照她平静无波的双眼。

*

计宋忍不住呼噜光头,纳闷问:“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这你不需要知道。”凶手慵懒抱起胳膊,好心好意说道,“我劝你一句,别为不值得的事情送命,今晚,符叶和喻观寒必须死在这。”

“嚯,好大的口气,到底是哪路神仙指使你做今天的事?”

“啧,没听过一句话吗?叫——”

“反派死于话多。”符叶抢答,安静与计宋并肩而立。

凶手颇感意外地挑眉,又听她问:“我该叫你吴成海吗?”

黑衣凶手的脸色阴沉起来。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第36章 036只是来迟一些

“我实在想不通,你为什么要做今天这种骇人听闻的事情,杀掉这么多无辜的人。不论是人类,还是妖怪,都不会放过你的。”

“你这是自寻死路,可你的孩子只有11岁,她的生活需要父母。”

凶手,或者说露出真面目的吴成海眼中闪过片刻的动容,只是冷酷的人,内心早已荒芜死寂,于是那轻微的动容,很快便像初雪般消融。

他依旧是那副说辞,符叶将他认错了人。

“是我认错吗?”符叶凝视他,“先不说我与你交过手,记得你的声音,就光凭长相,也能断定你是吴晓雪的爸爸。”

如出一辙的新月形双眼皮,只要见过他们,就会发现吴晓雪完完全全继承了他五官的神韵,白净又羞怯。

区别在于,经过岁月的打磨,他的神情冷厉许多。

“我不知道你在说谁,我叫卫青松。”

符叶微微侧头,长久以来,他们被吴成海人类的身

份所误导,认为吴成海杀掉某个妖怪夺取了妖力,可事实恰恰相反,是某个妖怪,叫卫青松的妖怪杀掉了吴成海,顶替吴成海的人类身份。

她纳闷:“我不明白你这样做的用意,真正的吴成海在哪儿?”

“你也不需要明白。”卫青松冷冷扬起唇角,以惊人的速度展开攻势,要不是符叶闪身及时,胳膊恐怕要留不住。

计宋嘿一声,加入混战。

虽说以多欺少胜之不武,但那是面对英雄好汉时的道德约束,面对宵小自然不考虑这些。

符叶胜在身手灵巧,不受空气重力约束似的,总能轻快优雅躲过攻击,顺势以刁钻的角度予以反击。

随着她双拳交叉,右手反握的匕首狠狠划过卫青松的脸颊,瞬间鲜血如注,惹得卫青松呲牙。

计宋眼里闪过一抹赞赏,高高跃起的同时手掌泛起金光,大吼一声。

“我也来!”

这蕴含着妖力的一掌直朝卫青松的头顶而去,符叶斜斜后仰,给计宋腾位置的同时注意到卫青松想躲,顺势扭身,将偏离位置的卫青松一掌推回。

卫青松气恼呕出一口血。

紧接着,他被两人同时飞踢,破皮球似的弹射出几米远。

“咳……你们……”

面对紧追不舍的符叶和计宋,他起身都来不及,虚虚抬手示意暂停。脸颊的伤口实在不容小觑,卫青松咽下喉间的血顺气,半张脸的肉都在颤抖。

出乎意料的是,他并非求饶,而是呲起染血的牙齿,得意瞧向计宋。

“该你做选择题了……是选择在这帮注定要死的两个人,还是去救有机会活着的三个人。”

“什么意思?!”计宋瞪圆眼,冲上去拎起他,难掩愤怒,“你把温浊玉他们怎么了?”

“咳咳……”

卫青松边咳嗽,边嬉笑着瞧计宋,敌人的愤怒使他的心底燃起烈火,感受到的愤怒越浓,他越能用身体残存的疯狂填满火焰,引火烧身也在所不惜。

“你以为,我就没有后手吗?”他畅快笑起来,“现在他们还活着,但再晚点,可不一定,我看那像火柴棍的女人也没啥战斗力,拿着本板砖似的破词典挥来挥去。”

“破词典……”

计宋喃喃复述,下意识瞧向符叶,在她娴静的神情中找到一丝安定。

“你诓我?”

“信不信由你,反正你别后悔呗。”

卫青松的手指绽开,随着妖力扩散,呆立许久的尸潮犹如脱缰野马,争先恐后向三人的位置扑来。忽略狰狞的面孔,这你推我搡的场景跟军训结束时,涌向食堂开饭的新生差不多。

“计宋,去吧,去找他们!”符叶在手忙脚乱抵抗之际说道。

“那你……”

“我没事,我在这等你把他们带过来。”

计宋犹豫两秒,拔腿飞奔,逆着尸海金光频闪,道袍翻飞间杀出血路。

“撑住。”

符叶侧踢,尸体如多米诺骨牌似的连环摔倒,又不痛不痒地抓挠着周围的一切,奋力爬起。她沉住气回身挥刀,眼疾手快踹倒扑过来的黑影,借着倒下的身体做垫脚石,三步并作两步地踏上某个高壮死尸的头顶。

人类死去,血液便不再流动,想将胳膊抬高过肩,那就更是难上加难。

符叶垂眸看卫青松,无悲无喜,轻轻启唇。

“破。”

听到这句,等着瞧好戏的卫青松顾不得身上的伤,连忙蹦起,生怕再被炸得耳朵嗡嗡响。但……他耐心等待两秒,除涌动的尸潮外,无事发生。

他仰头瞧:“你搞什么?!”

任凭高壮尸体如何挪腾,符叶好似嵌在他光溜溜的脑袋顶,完全不担心掉下来,只有白净颊边的碎发摇晃。

察觉到卫青松的尴尬窘迫,符叶微翘的睫毛轻轻眨,反而问:“你为什么不用峨眉刺,是怕暴露自己的身份吗?”

“哈我怕……”

“这里没有旁人,你可以用你的峨眉刺。”

“我说!我根本不知道你在说谁,最后一遍,我是卫青松!”卫青松咬牙切齿,边念叨着走近,边隔空指符叶,打算将她拽下来。

居高临下的模样,在他眼中是一种无言的蔑视。

“这位置就合适多了。”符叶语气轻柔。

卫青松暗道不好,在她话音落下的瞬间,他发觉周围静到只剩耳鸣,更可怖的是,在尖锐的嗡嗡声中,毫无重量的小小绒羽从他的头顶滑落,他只察觉到轻微的痒意。

“什么时候——”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中,气浪掀翻层层死尸,噼里啪啦往周围的商铺砸,仍完好的玻璃寸寸裂隙,犹如冰面,终究还是摇摇晃晃破碎。

“咳——”

爆炸中心位置的卫青松五脏六腑都移位,喷出一口血。

符叶没有片刻的犹豫,飞身跳起,用尽全身的力气将匕首捅进卫青松的腹部。卫青松被这狠狠一刀扎成虾米,头和脚同时升空,死死瞪符叶:“你……你……”

刹那间,某种无形的囚笼缓缓褪去,露出面朝旷野的窗,微风将棉花糖的甜腻香味卷走。

符叶的冷汗早已滑落到脊背。

微微眩晕中,尸海融化,商铺重归寂静,就连豁牙露齿的玻璃窗也光洁如新,她如释重负:“看来打你还是有用的,至少你能醒过来。”

“疯疯子……什么时候放的炸弹。”

“趁着计宋拍你的时候,我的同伴都在四楼吗?”

卫青松几乎被鲜血涂匀,龇牙咧嘴翻身,也不顾仍汩汩流血的伤口,五官紧皱着瞧符叶:“你不会以为,我真的是孤军奋战吧?他们确实在四楼,但也顾不上你和喻观寒,你们自求多福吧。”

“是谁要你杀我们?”

“你觉得我会告诉你吗?”卫青松神态疲惫,“我挺好奇,我扮演吴成海这么久,都没人发现,你是怎么发现的。”

符叶手脚发软,把卫青松的衣袖当成抹布,笨拙蹭干净匕首上的血迹归入刀鞘。

抬眼时毫不意外瞧见蹲在卫青松头顶的歪脖子女鬼,她正定定注视他,长发只差一个指节,就能扎进卫青松的眼球里。

不管看多少次这样的场景,她都有点瘆得慌,于是她揉揉鼻尖,维持着蹲姿后退半步,恰好撞到坚实的墙。

符叶难掩惊愕回头。

喻观寒泛白的嘴唇微抿,示意符叶坐在他脚上休息,符叶惊跳的心神这才安稳下来。

她微微摇头,抬手摸到喻观寒腰间系着的手铐,先将卫青松拷住才给他解惑:“你的长相。”

漏洞就在吴家客厅的全家福上。

符叶和喻观寒在监押室分析吴家人物的当晚,发现此不寻常之处。吴成海是人类,人类注定会衰老的,保养得再好,也不至于跟十年前的照片毫无差别,中年的吴成海连发际线都没倒退,这不科学。

这让他们对吴成海的身份产生怀疑。

妖力透支使符叶顾不得形象,瘫坐在卫青松身边,见状,喻观寒执拗地站到她身后,给符叶当靠背。

符叶身体僵硬,只是浑身无力,到底没挪开位置,用笃定的语气继续说:“你杀掉吴成海,取代他,甚至还对他妈妈下手。”

“这都被你查到了,”卫青松难掩破罐子破摔的态度,“我不想杀那老太太,但你说有什么办法,她见到我,就嚷嚷我不是她儿子,还要去跟林蕙说,我只能……”

喻观寒思索几秒,推断:“吴成海的妈妈失踪于2009年,也就是说,在这之前,真正的吴成海就被你杀掉了,他的尸体在哪儿?”

脸颊贴地的卫青松满不在乎:“不知道。”

“那你是怎么处理吴成海尸体的?”

“随便找个垃圾站,把他扔到压垃圾的机器里了。”卫青松说到这,开心笑起来。

*

2008年。

林蕙身穿正流行的波西米亚风长裙,长发柔顺搭在肩,圆脸憨态可爱。跟朋友挥手告别后,她在西餐店门口,不小心与正进店的顾客相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