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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事吧?”

进门之人皮肤白净,双眼皮形如新月,笑起

来春风和煦。

林蕙并没细瞧,顾不上那人还想聊两句的态度,匆匆道歉就离开西餐店,因为新婚不久的老公吴成海说有急事在家等她。

瞧着林蕙远去的身影,卫青松失望垂眼,倒也情理之中,上次见林蕙,她还只是嗷嗷待哺的婴儿。

他的原型是只狮子。

可惜运气不太好,繁育的残次品被偷卖,流向马戏团,更苦闷的是,他似乎……比其余的马戏团动物情感丰富,他并非只知道填饱肚子,他看得懂饲养员眼眸中愈发浓重的焦虑。

马戏团的营业额每况愈下,他们辗转乡镇村落,走遍十里八乡,还是填不饱肚子。

抽在脊背的鞭子越来越狠,尚未成妖的卫青松也恨毒手握鞭子的饲养员,也就是林蕙的爷爷。

马戏团被勒令取消后,天时地利人和的条件通通倒向卫青松,让他从无边地狱中逃出来,并拥有人形。

可惜没等到报仇,林蕙的爷爷就因为意外去世。

他恨恨磨牙,将仇恨的目光转移到林蕙的爸爸身上,就这样边监控着林蕙的家,边适应人类世界的生活。

终于等到合适的复仇时机——林蕙出生,面对咯咯笑的婴儿,他又莫名其妙软下心肠。

颓废的卫青松走出医院,点燃指尖的烟,眯着眼吞云吐雾,在林蕙爸爸经过自己身边时,回头瞧他一眼。

于是时间又跳跃二十多年。

林蕙明媚灿烂,他对撞进怀中的她一见钟情。卫青松无比懊悔,自己拥有时间,却也错失时间——她已经嫁给某个他怎么都看不顺眼的男人。

吴成海容貌丑陋不说,谎言也是层出不穷,说是要林蕙压箱底的存款去做投资,实则是还无底洞的欠款,拆东墙补西墙,到处骗钱。

但他曾偷听林蕙与朋友分享,她与吴成海结婚只是因为吴成海对她好。

他自认能比吴成海做得更好,且成千上万倍。

于是他毫无恐惧之心,将吴成海扔进压碎垃圾的机器,在咯吱咯吱的运转声中扬起唇角。

卫青松顶着嫌恶的面容回到本就该属于他的家中,笑着抱住林蕙转圈:“老婆,我会让你过上好日子的。”

命中注定,他才是林蕙的丈夫,他只是来得迟一些。

第37章 037作为别人死去

有林蕙相伴的时间很幸福,也很踏实,除掉吴成海难缠的妈,顶替吴成海这件事就成为天衣无缝的秘密,再也没人能发现。

可惜痛恨的厄运总是隐藏在幸福的余韵之中,当幸福缓缓流向平和,它就按捺不住,骤然现身。

林蕙怀孕的同时,也查出绝症。

卫青松愤怒、咒骂,将怨恨倾泻在所能看到的一切事物上,随后疲惫抹抹脸,推开林蕙病房的门。

彼时,他们生活条件不错,早已不缺钱。卫青松也毫不在意那尚未出世的孩子,他握紧林蕙的手,温言相劝,放弃微不足道的小生命,全力治病。

但林蕙只是摇摇头。

她面色如纸,眼神却闪亮,带着三分玩笑的口吻:“不要轻视一个母亲保护孩子的决心。”

讨债鬼,这孩子根本就是讨债鬼,尚未出世就站在病魔的那边,共同吸取林蕙所剩无几的养料。

曾经鲜活的爱人日渐枯萎。

卫青松心如刀绞,妖怪自诩无所不能,可细究起来,面对生命的凋零,他们与人类毫无差别,只待死神到来,以绝望做绳,束手就擒。

他不甘心!走投无路之际,不知哪路神灵听到他的祈祷,送来转机。

符叶疑问:“怎么不继续说?”

卫青松沉默着翻身,将被拷的胳膊压在身下,仿佛感觉不到痛,只是睁着失神的眼睛看天花板,想从黑暗中得出答案。

喻观寒垂眼,发现符叶的发绳又一次在爆炸中失去踪迹,微卷长发凌乱搭在背,还有几缕调皮黏着他的膝盖。

他僵硬着弯腰,忍住伤口撕裂的刺痛,慢条斯理将符叶的头发拢起,娴熟地手指绕圈,随后用空闲的手摸摸自己的外套,掏出一个朴素的黑色发圈,将头发扎实盘在脑后。

好像略略歪一些,他又伸手轻轻扯,调整细节。

符叶仰头瞪他,似乎是告诫他不要再打断她的思路,随后瞧向卫青松:“你为什么不继续说?我可以替你往下说。”

令卫青松喜出望外的转机就是——妖管局的某个妖怪。

这神秘妖怪告知卫青松,他有给人类续命的办法,那就是剖出妖怪的妖芯,放进人类的身体里,从此人类可以靠着妖芯的力量活着。

“嗯……你说的也对,但不是很全面。”卫青松缓缓闭眼。

夺别人的气运,换自己的生机,又哪是简单的事情。神秘妖怪说,换妖芯是有风险的,且失败居多,就连他自己,都尚未总结出成功的缘由。

换妖芯是生命走到尽头时的最后一搏。

成功换芯后的人类,各不相同,少则偷来三五天,多则熬住七八年,最长久的案例,至今已存活近两百年。

简而言之,好运有概率。

“这妖怪不止告诉你换芯的方法,还给你提供合适的剖芯对象,他一定是妖管局的资深员工吧?”

卫青松避而不答,说起晓雪出生的冬天。白雪皑皑覆盖枝丫,形容枯槁的林蕙抚摸高胀的孕肚,在维持生命的仪器滴答作响中,面带憧憬。

“明年冬天,孩子就满一岁,真希望能陪着她。”

“会的。”卫青松喉结滚动。

“我们一度怀疑,赵子涵的妖芯在晓雪身上。”符叶咀嚼信息,神色复杂,“但现在看来,完全不是这样,妖芯其实是给林蕙换的,但她没能如你的期望,长寿健康。”

她忽然回想起初见吴晓雪的那天,蹲着揉搓萨摩耶的女孩说:“因为我年纪小,妈妈为了我,比同期的病人多撑一年呢,简直是奇迹。”

世界上没有太多的奇迹,大多数时间里,你期盼而来的好运气只是换掉名字的必然。

林蕙的健康状态已经走到末路,与赵子涵的妖芯并不相容。最终,黯淡的妖芯与不再跳动的心脏一同沉睡。

毫不知情的林蕙也化作不愿离开家的幽魂,知晓这件事的符叶是不会告诉卫青松的,其实林蕙并没有离开他。

还在守着她的家,守着她的孩子成长。

“你是什么时候知道晓雪在卖佳期如梦的?”

卫青松扭头,明显抵触这问题,喻观寒突兀加入话题,替符叶做补充。

“妖怪通常不会和人类结合,但总有例外。我倒是知道几个半妖,他们即使有妖力,能力也微弱,吴晓雪的妖力这么强,很少见。”

“我没什么好说的,晓雪有心脏,只是普通人。”

喻观寒挑眉:“普通人?已经到这种程度,你也不用再嘴硬。”

“佳期如梦的卖家是我。”卫青松停顿片刻,再度开口,“你们不必查下去,因为从今天开始,人类吴成海会无声无息消失在世界上,妖怪卫青松会……会为他的行为谢罪,世界上再也不会出现佳期如梦。”

“多圆满啊。”卫青松长叹。

“你心知肚明,谁才是佳期如梦的卖家。”

“总之!所有的事情都是我做的,我一力承担。”卫青松咬牙,目露凶光,“你们不要动我的孩子!不然就是阴曹地府,我也要把你们大卸八块!”

“妖怪哪儿来的机会去地府。”喻观寒语气平淡,甚至有点自嘲。

“卫青松,我替你分析分析,吴晓雪的妖力为什么这样强。”他的语调急转直下,无比冰冷,“吴晓雪是半妖,出生的时候没有妖芯,自然就没有妖力,可是……哺育她的林蕙却有。”

彼时的林蕙以妖芯中的妖力作为生命来源,某种程度上说,残存的妖力就

是她的能量。

抛开妖力枯竭的情况,若是普通妖怪的妖力透支,总能慢慢积攒回来。林蕙赖以生存的那颗妖芯则不然,它不再鲜活。

能量耗尽,林蕙的生命就失去倚靠。

“别说了……”卫青松嘴唇颤抖。

他当时也没察觉到,大部分的妖力都通过林蕙传递给孩子,反倒是林蕙没能消耗太多。

无数个辗转反侧的难眠夜晚,他都反复去想,如果没有这疏漏,林蕙是不是能与他相伴几十年。

但这世界上,就是没有该死的如果。

对林蕙的爱持续多久,痛苦就持续多久,如影随形,日日夜夜折磨着他。

如果没有游山玩水,而是陪伴林蕙长大该多好;如果抢在吴成海前遇到她,能以真面目示人该多好;如果当初态度强硬些,专心治病又该多好。

他多么希望,世界上存在如果。

符叶叹气:“你对吴晓雪的感情很复杂,所以才借口跑长途,总是不回家,对吗?”

用爱恨掺半来形容卫青松的感受,也不为过。

恨她尚未出生就能得到林蕙倾尽所有的呵护,恨她懵懂无知时就间接夺走林蕙的命。

可是,爱又不讲道理,霸道地在他荒芜的心底滋生。基于血脉相连,基于亲缘羁绊,晓雪都成为他余生中不可或缺的人。

他心甘情愿为他的孩子付出一切。

今晚这骇人听闻的电影院凶杀案,背后隐藏的真相水落石出。符叶凑近些,在卫青松蔓延的血迹边缘站定。

“既然你在妖管局有眼线,想必很清楚,你杀掉妖怪的事情已经败露,有人着手去查。吴晓雪涉嫌贩卖佳期如梦,只待证据确凿。”

所以他想出这样的办法,以自己本来的面目犯下重案。

不仅吸引到所有人的目光,还能使“人类吴成海”消失得无影无踪,剖妖芯的案子因为凶手消失而不了了之。

同时,他勒令吴晓雪再也不要涉及佳期如梦的事。即使查到她,她也可以将责任都推给消失的吴成海,继续死无对证,无可奈何。

只要吴晓雪不主动说,妖管局是绝不会发现她半妖身份的,她能安稳做普通人。

符叶感慨:“真是一箭双雕。”

“这你真说错了,是一箭三雕。”卫青松的眼底泛起笑意,“还能杀了你和喻观寒呢,替我老板除去眼中钉,所以我说咱们有缘哪,共赴黄泉!哈哈!”

随着卫青松的话落,符叶敏锐抬头,眉间泛起涟漪。

窸窸窣窣中,二楼涌现十几道黑影,他们穿着从头遮到脚的黑色斗篷,以黑口罩遮面,连发丝都不外露,衬得黑暗浓稠。

如同悄无声息降临的死神。

紧绷的喻观寒攥拳,迎着威压站到符叶身前,将她挡得严严实实。符叶只觉头痛至极,边抽匕首,边看向佝偻成虾米还不忘狂笑的卫青松。

染血的牙齿实在碍眼。

“别笑了。”符叶毫不犹豫给他一脚。

她将匕首收回刀鞘,从兜里掏出临时牢房来。虽说卫青松已存死志,可自己是付出大代价才抓到他的,势必不会如他的意,让他简单死去。

天知道她在尸海中凝出小小一朵绒羽有多艰难,更可怖的是,她隐约间听到雕像碎裂的声音——这是警告。

透支也是有限的,今晚这朵绒羽,就是极限。

她苦恼咬住唇内侧,梦境中的青衫女子明明说,需要神力的时候,将流光引入妖芯即可,可她尝试几次都没找出门路,无奈放弃。

看符叶要把他关起来,卫青松又想起什么,挪向她。

“符叶,我记得你用妖力特别费劲,其实就算你今天不死,你也活不太久,是吧?”

符叶暗道不好,抬眼瞧,果不其然见到喻观寒震惊到失语的神情。

她避开视线,徒手将卫青松被炸得破破烂烂的上衣撕掉一块,堵住他的嘴,明知故问:“咱们每人说一个数字的密码是什么来着?”

但喻观寒并不出声,只是红着眼眶瞧她,看模样连呼吸都忘记。符叶叹气将憋闷散去几分,沉默输入2187。

霞光映照。

她脚步轻巧走到喻观寒身边与他并肩,下一秒——她就被拽进泛着白茶香味的怀抱中,紧紧拥着,死不放手,勒得她的肋骨隐隐作痛。

这是适合拥抱的时间吗?符叶艰难在喻观寒怀里仰头,既困惑又恼怒。

“等会儿我去拖延时间,你想办法出去。”

喻观寒呢喃细语的同时,虔诚爱怜的吻也落在她耳际,符叶控制不住颤抖,只觉得他此刻说出这句话,带着点诀别的意味。

“不行,还是我留在这,你想办法……”

她的脸被捧住,与喻观寒的额头相抵,炫彩灯带发出的光并不明亮,她反倒瞧不清无比贴近的喻观寒神情,只能感受到他清浅的呼吸。

“别争,”他轻声说,“计宋现在还没回来,肯定也被困住,你的速度比我快,去搬救兵更合适。”

他微微侧脸,似乎是想在她唇边献上亲吻。

但察觉到符叶僵硬的脖颈,喻观寒低垂的眼眸里泛起笑意,手指摩挲她的耳后,将柔软湿润的吻留在额头。

“去吧。”

与此同时,为首的黑袍人影也合掌轻拍。

他们与卫青松不同,彼此之间沉默无言,听令行事的机器连独属于自身的思维都没有,思维不流动,自然也没有什么可交流。

啪啪——

拍掌声就是围攻的信号。

锁链翻飞,哗啦啦疾速游出之时,将地面的喻观寒顺势捞起升至半空,他神态自若地踩住锁链相交的位置,眯眼瞧为首的黑袍人。

似乎有只无形的手,拨弄他的一缕发丝。

他骤然转身,细细银链如水流,缠住他的腰,带着他不断旋转,躲避来源于身后的伏击。

一击扑空,自有后续。

角落里的某个黑袍人衣袖飞舞,如迎风展开的黑色口袋,橙色萤火星星点点飘洒,直冲喻观寒的面门。

他手腕翻转,控着妖力形成盾牌的同时,注意着扶梯上奔跑的符叶。她一记手刀砍晕拦路的黑袍人,顺势膝盖发力,将对方掼下扶梯。

没来得及喘匀气,仍带着绿叶的藤蔓就蛇一般缠绕向她的脚腕,想把她拖下去。

喻观寒神色变冷,在各色妖力中闪转腾挪,细细银链星驰电掣地附住缠向符叶的藤蔓,就在绿叶剐蹭她的小腿时,蓝色焰火瞬间轰燃,藤蔓在扶梯上扭曲变形,发出无声的惨叫。

注意到站在边缘的黑袍人似乎想去增援扶梯,他咬牙主动发出攻击,将火力吸引回来。

符叶艰难到达二楼,转身回望,喻观寒陷在十几个黑袍人的包围圈中,正勉力抵挡。却也有力不足之时,难以躲避的攻击让他嘴角渗血,身形摇摇欲坠。

她深深吸气,面对奔来的黑袍人握紧匕首。

*

脸颊上的血根本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黑袍人的。

符叶咳嗽着用胳膊肘撞开四层建筑的侧边窗,手指颤抖将口哨抵在唇边,嘴唇似乎开裂,导致她用力吹响时,尝到一丝血腥味。

黑夜深浓,月光凄冷。

长——短——长,是约定好的求救方式。

听到同样频率的响应,她来不及等待李局他们出现在眼前,踉跄着绕过横七竖八躺在地面的黑袍人,扶住栏杆向下望。

混战已经结束,黑袍人团团围在雕像边。

从她的角度看不到喻观寒的情况,只能看到——长长的血迹如彗星拖尾,殷红刺眼。

她跪倒在地,胸腔剧痛。

第38章 038反击的时刻

今晚这差事办得不利落。

只听老板的语气,就知道回去要糟,训斥是免不了的。为首的黑袍人恭恭敬敬掐断电话,打寒噤的同时,随手扯住路过的下属。

“传下去,让兄弟们快点打扫,妖管局的人要进来了。”

“是!”

“还有,去二楼瞧瞧,哨子声是怎么回事?”

他隔着宽大兜帽,头痛挠挠眉:“顺便再瞧瞧,符叶咽气了吗?彻底咽气就把她从楼上扔下去,还能拖延点时间,要是还有点气……让她跟喻观寒一样,死得彻底点。”

他们是从隔壁建筑的天台摸过来的,想离开自然也要通过天台。

下属们忙碌清理现场,收敛失去呼吸的同伴,搬运尸体跟搬猪肉没区别,脸上并无悲切之意。跟

随老板做事,结局如何早已不重要。

彼此之间心知肚明,早晚会有那么一天。

“手脚都麻利点。”

“大哥,卫青松怎么办?”

被称作大哥的首领有些愕然,用理所当然的语气回复:“这你还要问我,解开密码,将尸体留在这。”

“……解不开。”

他不耐烦啧一声,那感觉就像衣服起火,低头一瞧,穿着的是化纤外套,火瞬间就烧到眉毛。

越是焦急时刻,就越有意外情况绊脚。

“教过你们,密码是当天的——”解锁的手愣在原地,大哥心底泛起担忧,是否存在他们忽视的蛛丝马迹,导致被有心人察觉到,更改了妖管局多年来的传统。

周围的黑袍人都安静凑过去,不声不响的模样像是蘑菇,沉默着等待大哥依靠自己的力量解锁棘手事件。

同一时刻。

一道黑色的身影从他们身旁经过,瘦弱身形撑不起长袍,使得这人瞧起来像是麦田中的稻草人,衣摆拖沓,行走间只能露出鞋尖。

应该是受过伤,兜帽低垂,一瘸一拐,却坚定挪向雕像的方向,符叶在模糊摇晃的视线中思维混沌。

这条路好漫长。

她眼前浮现他们谈论喻观寒秘密的夜晚,符叶也曾好奇问起,喻观寒为什么执拗保留着作为凡人的记忆。

路灯模糊的光影闪烁。

坐在驾驶位的喻观寒清清嗓,手指微蜷:“其实转世轮回没什么不好,可以拥有全新的人生。”

“但我不行。”他说,“我的心底有一轮从未落下的月亮,即使我沉入河底,月亮依旧照耀着我,提醒着我,过去种种,方构成我。”

如果抛弃深埋心底的爱意,那他就不再是自己。选择遗忘,就是选择背叛。

符叶眼眶酸涩,注视雕像下的喻观寒。

他们之间诸多离别,她最不愿见到的,就是被生死分隔开的此刻。

喻观寒的头发已经变回并不鲜亮的红棕,额前被血浸湿的发丝遮住眉眼,末梢还缀着一滴欲掉不掉的鲜红血珠。

胸膛俨然没有呼吸的起伏。

哪怕不是喻观寒,而是她认识时间尚浅的计宋或温浊玉被摆弄成这样,符叶也要愤怒——双肩被钢筋洞穿,死死钉进雕像底座,胳膊无力摊在身体两侧,掌心满是粘稠的血。

仿佛在说:即使变成尸体也无法逃脱他们降下的惩罚。

多么羞辱。

“……没办法解开,不要再耽误时间。要是被包饺子,咱们就彻底玩完了。”大哥当机立断宣布撤退,“你去,把旋转门上的禁制解开,来跟我们汇合。”

“嘶……那边的还在看什么?!”

“喂!你是哪个?”

符叶缓缓闭眼,暂时封闭听觉。

喻观寒总有些幽怨,认为符叶不记得他曾经的誓言,可恰恰相反的是,她记得很清楚,不提及,只是不想令往事重复。

他说:“永生永世任你差遣,若有背叛,形神俱灭。”

可他的永生永世未免太短暂,符叶轻轻叹气:“我没允许你死,至少不是今天。”

远远瞧着,大哥心底的警钟就狂响,心知不妙,他咬咬牙抽出武器背在身后,快步靠近那沉默伫立的身影。

就在这时,先前去打探的黑袍人在二楼探头,放声喊道:“二楼的兄弟都被放倒了,没见到符叶!”

周遭的空气瞬间被抽走,大哥屏住呼吸。

不出所料,兜帽缓缓褪去,露出一张精致冷淡的脸庞。她的头发松垮盘在脑后,瞧过来的目光刺骨冰冷,与漆黑眼珠对视时如坠深渊。

如拂晓时吹透每一层衣物的寒风,是深冬时体温融化不开的初霜,触及便通体生寒,大哥忍不住打哆嗦。

“你怎么没死?”

“就凭你们这帮无能之辈?”

无论怎么看,她微微仰脸的态度都很傲慢,大哥面罩下的五官皱起,正要发作,又注意到外面闪过几道手电筒交错的光束。

这可不行,被妖管局的人堵到被窝了。

“撤——快撤——”

“等等,我还没说你可以走。”

无边幽寂的黑暗中,凭空出现一把通体泛光的伞。

符叶慢条斯理握住伞柄,指尖染光。

似是许久未见,纤细秀美的指骨抚过伞身时,伞也在微微颤抖,蒙尘已久的武器出鞘,只待大杀四方。

随着她的低声絮语,伞无风自动,漂浮于她的身前,映得她面目模糊。

那震撼的场景大哥永生难忘,随着伞面撑开,光芒骤盛——如一轮皎洁圆月,发散它雾蒙蒙的柔白月光。

星星点点的月光汇成河流,缓缓流淌。

他深陷其中,峡谷裂缝似的瞳仁捕捉到伞还在不停旋转。这时他才清楚瞧见,周身哪里是清冷银河,分明是裹着纯白妖力的融雪。

每一颗雪粒,都是羽毛。

就连那手臂长的伞身,都覆盖着层层叠叠的绒羽。

雪花洋洋洒洒飞掠他的身旁,以不容小觑的速度席卷他身后的黑袍人。那瞬间,无形的冲击力中,他切耳听见,遥远回荡的钟声。

“铛——”

接连爆开的气流蛮横不讲理,乱拳飞起将他不断往空中送。

失重感会让胸腔失衡,浑身的器官都无处安放,眼前的天花板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大哥不由得惊呼出声。

“救救我——啊——”耳边充斥此起彼伏的喊叫。

大哥想吼些什么,稳住兄弟们的心神,合力反击,却在张嘴的一瞬间察觉鼻梁酸胀,下坠的同时,也有一道重拳,直击他的鼻梁骨。

大哥甫一落地,什么都顾不上,蜷缩着身体,用手去捂脸颊,因为鼻血呛得他说不出话。

老板的情报绝对有误,这哪是妖力告罄,这是人形炸药库啊!

*

三分钟前。

符叶脱力地攥着二楼栏杆,手心拉扯得刺痛,明明有力可借,却察觉不到她与这世界的一丝联系。

强忍咽下的难过就像不断灌水的皮球,死死压迫喉咙,讲不出话。

妖管局的复杂程度远比她想象得深,她毫无察觉成为某种势力的眼中钉,欲除之而后快,可她连这势力背后的人是谁都没头绪。

干脆与他们共同埋葬在今天吧。

她想,对方损失如此众多的爪牙,也避免不了肉痛。符叶死死咬牙,无视雕像碎裂的清脆咔嚓声,压榨着妖芯最后一丝微弱的妖力。

正愁如何才能将它的影响发挥到最大时——细细弱弱的妖力像是一簇随时会灭掉的火苗,迎面撞上纯白的流光。

符叶骤然跪地。

喉咙间发出些许古怪的抽气声,在她愕然的神情中,流光似是被同伴邀请到家中做客的小朋友,堪称兴高采烈,摇头晃脑,注入了妖芯。

严寒已过,春回大地。

妖力告罄的她总是容易疲惫,总是倦怠,但纯白的流光就像一剂强心针,瞬间便用丰盈的雨水浇灌干涸土地。

黯淡已久的透明妖芯大放异彩,被乳白光芒充斥。

符叶将额头缓缓抵在栏杆,调匀呼吸的同时,眼眸也越发坚定——她绝不会让这伙装神弄鬼的人逃跑的,他们要付出代价。

*

十几道覆着黑袍的人影被气流裹挟着上下翻腾,衣服破烂,鼻血狂飙,脸颊着地的倒栽葱情况也是有的。

饶是妖管局众人看惯大场面,也感同身受地倒吸冷气。

纯白妖力将一楼渲染得如同仙境,放眼瞧去大厅的地面似乎冒着热气。

尖叫哀嚎的黑袍人就像蒸笼里会尖叫的包子,被轻盈羽毛附着,就会再度被气流托上天,落在衣服上的还好,落在皮肤上的才是难熬。

不断袭来的微型爆炸中,浑身都失去知觉,连带着波及

皮肤下的血肉骨头,真叫人哭都没力气哭。

眼睁睁瞧着又一片绒羽落下。

右眼肿成乒乓球大的黑袍人呜呜摇头,悬空的颤抖身体却不听使唤,只得咬牙抵抗痛意,嘴边逐渐渗出一丝鲜血。

“什么情况?”申主任的脸色黑得像锅底。

“符叶的能力。”李局饶有趣味,还有闲心凑近某个黑袍人,拽下兜帽瞧瞧,随后囫囵蹭蹭手,“咱们团团守着外围,这些黑衣人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妖管局确认过凶手独自一人,派出六个人完全稳妥,居然发展到需要救援的趋势,这大大出乎李局的意料。

申主任耸肩,颇为无奈:“谁知道呢,隔壁天台摸过来的吧。”

两个领导并未参与救援的事,守在爆炸区域等待大家返回,相对无言之际,一声高亢尖叫打破平衡,他们俩连忙抬头瞧。

黑色的罩袍像是张开翅膀的蝙蝠。

翅膀的边缘,还挂着一道头发炸开的佝偻身影,尖叫声正是那道火柴棍似的身影发出来的。

“什么东西?!”

李局眯眼,犹疑答道:“好像是谁拽着……温浊玉从四楼往下跳。”

“好歹给我点心理准备。”温浊玉惊魂未定地捋一把枯草似的短发,进门时茂密及腰的长发早已在不断救治的过程中消耗掉,此刻只剩齐耳长。

“喻观寒……”她声音哽住,下意识抬头问,“谁这么有病,谁干的?”

综合办公室只有四名职员,就像是群名说的,彼此之间就是相亲相爱一家人,此时喻观寒被打成这样,她无名火蹭蹭往上涌。

符叶紧紧握拳,没有半分放松:“你先看看他怎么样。”

不管是鼻息还是脉搏,都失去鲜活的踪迹。温浊玉回过身,将手掌放在喻观寒额头,蕴含着生命力的绿光源源不断向他输送,他灰败的脸色却毫无回暖。

瞧符叶关切的神情,她咬咬牙。

“没事儿,能救,我温浊玉在,谁也不会死的。”说罢,她咬向自己的手腕,齿痕的破口处,流出来的却不是鲜血,而是浅褐色的汁液。

滴滴答答。

肉眼可见的,温浊玉的头发寸寸缩短,齐耳短发已经缩成指节长。她眼睛都不眨,凝神输送。

“符叶,把我包里的棒球帽掏出来,给我戴上。”

符叶依言做完,又听她说需要包里的矿泉水,这下她总算知道温浊玉每天不离身的斜挎包中到底都装着些什么。

不知过去多久。

喻观寒脸上的血痕被褐色汁液染花,眼皮微动,温浊玉连忙屁股着地:“呼……”

“你还好吗?”符叶连忙问。

“我没事,病人家属,你现在得想办法把他肩膀里的钢筋拔出来,晚点就要长在身体里,那可不好办。”

话毕,温浊玉在鼓鼓囊囊的斜挎包中摸索,掏出一本巴掌厚的词典。

“是哪个把他打成这样的?”

“都是。”

“好哇,去吧,姚五斤!”温浊玉愤恨抡她的厚词典,哪个黑袍人短暂降到她旁边,她就将词典重重拍在哪个脸上,完全是真人版砸地鼠。

符叶轻拽指节粗的钢筋,可喻观寒反应极大,即使意识模糊,也颤抖着想躲。

她试探几种办法,均不得要领,没法使力气。

她咬咬唇内侧,最终决定长痛不如短痛,狠狠心跨坐到喻观寒身上,死死摁住他的锁骨中央,防止他起身。

随后,捏住螺旋形的钢筋往外拔。

他在符叶的掌心不断挣扎,眼眸半睁,剧烈的痛苦又好似带给他片刻的清醒。几息后,他模糊的视线辨认出符叶,难以自抑地发出一声兽类受伤时的呜咽。

却不再乱动,连脖颈的青筋都爆起,眼尾泛红执拗瞧着她,可怜巴巴。

符叶移开眼睛,不忍再瞧,手掌却加重力道,明知喻观寒没再挣扎,还是欲盖弥彰地说。

“不要躲。”

第39章 039终点站

漫长且混乱的夜晚终于度过。

三号观影厅后排的观众全部遇难,只有一个呆呆抱膝蜷着的小女孩存活。

她的眼神空茫,在黑暗中注视了妈妈太久,久到光线变幻,陷进柔声细语的怀抱中,仍未能回过神来,保持着缄默。

在场的妖管局员工都清楚,遭遇飞来横祸的人类,即使受伤的记忆消失,由此滋生的恐惧却不会消散,它们会化作阴翳,沉入心底。

在午夜梦回时,重现心脏碎裂的声音。

至于前排的观众,不管是慌乱间没跑出观影厅的,亦或是跑出去却发现离不开四层建筑的,通通因为佳期如梦的缘故,横七竖八瘫倒在地。

其中最幸运的,当属二楼被温浊玉救治的女孩。

所有观众都属于时间暂停的凌晨02:13分,与温浊玉处于同一时间,受重伤的她又恰好藏在二楼的坚果零食摊后面,早早遇到唯一有能力拯救她性命的温浊玉。

她依靠着顽强的求生欲等待希望来临,希望也没有辜负她。

坐镇指挥的李局将在场的妖管局员工分为两队,分组进行善后工作。

面对人类时,没受伤的仅需要消除记忆,受伤的则需要在彻底清除记忆后送往医院,最后被依次抬出的,是因“安全事故”不幸去世的后排观众。

处理妖怪的程序则简单粗暴得多。

是同事就送到杨医生身边救治,是不知道从哪儿来的敌人就结结实实捆住,抬手扔进熊四的厢货里,带回妖管局审讯。

除卫青松畏罪服毒外,共抓获十九名身受重伤的黑袍人,他们无一不是鼻青脸肿。

领头大哥的模样最凄凉,面目肿胀,完全瞧不出原本的模样。即使有刚被扔进来的兄弟砸在他身上,他也丝毫不动,直愣愣盯着厢货的棚顶。

良久,领头大哥艰难闭眼,水痕从无法合拢的眼皮间渗出——流出他此生最后一滴热泪。

他已无颜再见老板。

“啪——”

泡泡慢动作破碎,穿着新潮的人类面露茫然瞧符叶:“发生……”

“向前走,有人会给你解释。”

“……哦,好的。”

符叶揉揉酸痛的手臂,机械举起泡泡枪,处理下一位经由温浊玉检查后的人类,用毫无激情的语调重复:“向前走,有人会给你解释。”

环绕四周的警戒线出口,对外联络科负责在此登记就医人类的信息。

某个职员转转手中的油性笔,凑近身旁埋头写字的同事:“穿黑色毛衣的就是妖管局新来的员工吧?”

如果符叶在场,就能分辨出,正是曾背地里议论她结果被喻观寒吓得落荒而逃的那道声音。

妖管局的职员或多或少都听过符叶的传闻。

据说她妖力极强,被誉为二十一世纪力量最恐怖的风系妖怪。仅需要挥挥手,就能释放几十道威力强劲的爆炸,想爆破建筑物也不在话下,简直是行走的炸药包。

妖管局自然不会放过如此天赋异禀的群攻系妖怪,迫不及待邀请她加入妖管局,此事不可谓不传奇。

闻言,发色杂乱、黑灰掺色的员工瞟一眼符叶,兴趣缺缺地将视线挪回信息表,敷衍应和。

“应该是。”

“真好命,我爸说她跟李局是亲戚,所以才能被招进来。”

“申继扬,你的命不也挺好的吗?你爸是对外联络科科长,说不定未来你要子承父业。”

名叫申继扬的妖怪鼻间发出冷嗤,嘲笑他的目光短浅:“白费,我爸做科长就算到头,不可能再往上,还是李局更有潜力,说不定下一届的妖管局局长就是李局。”

届时李局掌管妖管局,想提拔自己的亲戚还不是轻而易举。

想想吧,就光是无数妖怪梦寐以求的妖管局主动向符叶抛出橄榄枝这件事,就足够别人嫉妒到发狂,听说这件事,他够交情的好兄弟天天在家捶墙。

申继扬撇嘴,再联想到符叶坚硬的后台和“光明的未来”,忍不住酸溜溜。

“但我听说,她脑筋不太美妙。”

“你说指狗为狼那件事?我怎么记得已经查清,那家伙确实将尸体埋在院子里,只不过在符叶去之前将尸体换掉了。”

“那谁知道呢?”申继扬咕咕哝哝。

突然——他视线中的符叶放下泡泡枪,完全没注意到李局还抱臂站在旋转门里,她疾速冲进去 ,眨眼间便消失不见,徒留反应不及,踉跄着栽倒的李局。

黑着脸的领导深呼吸站起身,拂去双膝跪地染上的灰尘。

申继扬赶紧别过脸,避开视线,压不住的嘴角差点翘到天上,试问谁能看见领导吃瘪不笑出声呢?

天边泛起鱼肚白。

陷入机械工作的符叶突然僵硬,想起自己将毛斯遗忘在二楼的厕所里。

说好一切结束时,她会去告知毛斯的,但接下来的任务一件接一件,导致她忘得彻底。

紫色长毛老鼠倒很松弛,见到符叶拉开隔间的门,询问她:“你真不要麦辣鸡腿堡吗?有点凉,但不耽误口感。”

“我不饿。”

随着厕所门合上,紫色老鼠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身着绚丽紫外套的瘦小男人,左右袖口还分别露出矿泉水的蓝色瓶盖。

符叶的视线也随之拔高,沉默半晌还是轻声提醒:“……这里是女厕所。”

“当然啦,要是男厕所,呼吸都困难,怎么吃东西啊?”瞧符叶对调侃的话毫无反应,他嘿嘿笑出声,两只板牙醒目,“我知道你的意思,我这就出去……还得麻烦你把我带出去,我能快点回家。”

只是出门前,他又犹犹豫豫瞧符叶。

纠结几秒,毛斯还是下定决心,弓腰缩背地挪到符叶面前,神神秘秘地叫她低头。

“符叶,你给我买盒饭,你是好妖怪。”毛斯越说声音越虚,“所以我告诉你一件事,小心身边的所有人,不要信任任何人,妖管局里……”

“妖管局里有怪物。”

轻声耳语使符叶妖芯狂跳,还想追问他为什么要这样说,毛斯却摆摆手拒绝,与符叶告别,她只能目送着毛斯走远。

*

10月8日14时,安康病院。

满目纯白,午后的光线温吞吞照进来,静谧柔和。

面颊毫无血色的喻观寒浅浅蹙眉,眼睛还没睁就下意识在病床边摸索。只是很快,双肩未愈合完全的伤口就叫他皱起脸颊,像被酸倒牙似的。

似有所感,撑着脸浅眠的符叶醒来,恰好撞到喻观寒潮湿的眼神。

“妖力的事,怎么没告诉我?”

“说与不说,也没区别。”再者,事情已经迎来转机。今后的她也许能另辟蹊径,依赖神力生存,虽说还没掌握方法,但略有门道就生出些底气。

“没区别?”喻观寒唇瓣苍白,略带绝望,“这样的大事,我都没资格知道吗?自从你下山,我以为,这会是我们新的开始……但我错了,我错得好离谱。”

符叶茫然眨眼,微翘的睫毛被橘色柔光晕染,似有光点降落。

“是你说的,咱们都不提过去,向前看。”

喻观寒舔舔干涩的嘴唇,有些崩溃:“我是这样说过,可是符叶,我说的过去是指咱们曾经的误会,我没让你把我也放下。”

“我要你在意我。”他眼底的祈求渐浓,哀怨重复,“我要你在意我,有事情会告诉我,而不是把我排除在外,把我当陌生人。”

他们之间难以忘怀的过去仍是他身体的一部分,在胸膛中隐隐作痛,在脑海中叫嚣,折磨着他。

可也是这份爱带来的折磨,让他无比清醒,时刻明白他的所求。

相守。

喻观寒艰难坐起,忍住酸涩的泪意,难得强势:“你搬走的事情,我不同意。”

何止不许她搬走,喻观寒想,他要立刻去见海藻,将妖管局的工作辞掉。多年来他小有积蓄,足够……他倔强瞪眼,足够在接下来的时间供他们挥霍。

“你也辞职,剩下的时间,咱们要好好珍惜。”

“可是……”

“我不会改变想法的。”喻观寒没头没脑地继续,“到时候咱们一起死,花钱合葬在横烟山怎么样?”

符叶抿抿嘴唇,因喻观寒莫名其妙的执拗生出些恼意。

恰好这时,病房门被推开,露出杨医生素净的脸:“你醒啦?没事儿走吧……符叶不用出来,我就看看。”

但符叶的脚步没停。

眼见她的手指搭住门把,喻观寒焦急又哀怨:“你就真的,没有任何话想跟我说吗?”

符叶垂眸,想起多年前,她埋葬喻观寒的那天——细雨缠绵,泥沙逐渐覆盖他的脸庞。

孑然一身死去,未免凄凉。

思及此,她拔掉绾头发的檀木簪子,这是喻观寒送她的结婚信物,正好物归原主。那天,她将他们之间的过往与感情,彻底剥离,随着喻观寒长眠地底,从此心无旁骛。

她承认,刚下山听到喻观寒的声音时,有些悸动,但那微小的悸动很快就随风散去。于她而言,梦醒来消散无痕,也许这一切,唯有风记得。

喻观寒不过是熟稔些的同事。

要说有什么想问的,符叶还真想起一件事——“你的洗衣机什么牌子?”

喻观寒错愕,喉咙哽着,音调诡异:“……喇叭花。”

“我记下了。”她作势要走。

“等等!你干什么去?我……我还受着伤呢,你不陪我吗?”

“杨医生说你没问题,可以走。”符叶耿直,关门前又据实相告,“我要去帮赵玫瑰办婚礼。”

病房门无情合上。

喻观寒俊俏的面颊染一抹愠怒,脸色反倒红润几分,他喃喃念叨办婚礼,咬牙切齿往病床下挪。

不管怎么说,这婚礼宾客他当定了。

*

出席这场简易婚礼的,只有四只妖怪,外加缩成纸箱大小的废弃公交车。

它像遥控玩具,生锈的车轮碾过红毯,途经繁花,最终慢悠悠停靠在紧张整理领结的赵玫瑰身旁。

“叮咚——终点站,婚礼殿堂。”

车门敞开,后续冗长的提示音中,却没有乘客下车。泥团似的狼崽蹲在车厢的后门处,蓝汪汪的眼睛仰头望半晌,悄悄甩尾巴。

作为唯一能看见新娘的妖怪,符叶轻声提醒赵玫瑰:“她在你身边。”

赵玫瑰顿时绷不住,又哭又笑,泪水飞溅的同时,举着捧花跪下:“灰灰……”

“往左边点。”

“哦,灰灰……”

“她说你是傻子,哪有双膝下跪的。”

赵玫瑰手忙脚乱调整姿势,停顿两秒,见赵子涵没再发表意见,继续说求婚誓词。

只是奇怪得很,那些笨拙写下的话语,那些想要袒露的心迹,明明背得滚瓜烂熟,此刻却说得磕磕绊绊。

“咱们从小就…陪着对方,肚子饿就捕食,天气不好就窝在洞里睡觉,从来没分开过,我真…真怀念那时候。”

过去甜蜜的记忆为满腔爱意添柴,融化的烈焰冲撞名为真心的门,他摒弃准备好的台词,依照本能,将肺腑之言流露。

“可我想不到,我会失去你,咱们俩错过,就再也没能见面……但现在,你又回到我身边了,虽然我看不见你,但我能感受到你,我……”

他从兜里摸出准备好的丝绒盒,将戒指展示给赵子涵瞧,傻乎乎的:“早就托人做的,鸡腿型的戒指,我觉得你肯定喜欢。”

狼崽螺旋桨似的尾巴顿时僵硬,边伏地边用毛茸茸的爪子抓挠地面,呜呜呲牙:“你的错觉!谁会想戴鸡腿型的戒指!笨蛋!!”

这场在符叶看来颇为古怪的仪式走到尾声。

赵子涵这时提议,由符叶为他们赐福。虽说为妖怪赐福是山神的职责,但事实上,符叶从未做过。

迎着赵子涵期待的水汪汪眼睛,符叶接过麦克风,略有些局促地抚手指。

喻观寒眼含笑意地挑眉,似乎想叫她别害羞。符叶移开视线,回忆符越是怎么做的。

良久,她抬眼,舒缓的声线流淌,平淡却认真。

“平生既遇,相依相守。”

“千秋万岁,永不分离。”

*

深夜,呼吸声浅淡均匀。

符叶拥着被子翻身,借月色

去瞧床腿边仅巴掌大的长条,正是那辆废弃的公交车。

作为贺礼,她将山神千百年来传承的衣袍剪下小块,缝补两边,袋口系上绳结,送给无法独立存活的赵子涵,作为安身之所。

青色外袍也如她预想的那般,于断裂处缓慢抽丝,纠缠缠绕,修补缺失的布料。赵玫瑰惊喜接过,将鸡腿型的戒指塞进锦囊,美滋滋挂在胸口。

如此一来,废弃的31路公交车便无事可做。

赵子涵跳进锦囊前,不舍摸摸仪表盘,与朋友告别:“如果你无处可去,就跟着符叶吧,她是好妖怪,跟着她也会有趣的。”

“叮咚——”

就这样,符叶的脚边多出一道车影。即使她回家,只剩斑驳骨架的公交车也并未待在室外,而是将身形缩小,亦步亦趋跟着她。

她长长舒气。

正准备躺平进入梦乡,突然——背后出现一道热源,将她拥在怀里,炙热体温隔着衣物传递,轻柔呼吸喷洒在她的耳际。

符叶扭头,略惊愕地睁圆眼睛。

入目的,是平滑细腻的皮肤。不知道是被微凉空气冷到,还是因为主人正忍着满溢的羞涩之情行事,它微微泛着粉,热意几乎冲破皮肤。

锁骨平直,肌肉匀称,喉结随着喻观寒吞咽口水而轻轻鼓动。

符叶语气冷淡:“你这是做什么?”

喻观寒整齐的牙齿咬住下唇,直到齿痕的周围充血:“别搬走,我比以前更适合陪着你,妖怪的身体机能会维持在巅峰状态,不会有力不从心……”

“滚下去。”

颜色浅淡,唇齿间满是苹果清甜的嘴唇委屈瘪住,却还是老老实实掀被子走人。

但喻观寒还没消停,取而代之的是一道红棕色的毛茸茸身影,矫健跳到符叶的手臂边趴下。

……

这是色\诱不成,又生一计。

脑袋像是烤焦的毛栗子,眼眉两道白点衬得棕色圆眼乖巧可爱,随着它讨好地舔符叶手腕,湿漉漉鼻尖与颊边的绒毛蹭得符叶手臂微痒。

像只柔软的玩偶,实际手感却不太美妙,略微扎手。

“你的原形……”

“可爱吗?”它迫不及待,将圆滚滚的脑袋搭在符叶肘窝,眼睛闪亮,“可以当抱枕。”

符叶沉默半晌,幽幽开口:“你我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其实很尴尬。”

“我不觉得。”蓬松的尾巴甩甩,轻扫符叶的手背,“我花费这么多年,不是为了跟你分开的。”

想念她的时间,比陪伴她的时间还要长。

可思念从未被时间削减一分,他无法自抑地爱着她,期待着她。他甚至有种错觉,他是为符叶而生的,生存的意义就是奉献他的全部。

符叶舒展脖颈,不再瞧他,而是将目光投在昏暗的天花板上。

“刚醒来的时候,我有些伤心。”

绒毛蓬松的小熊猫连忙支起前爪,在意地追问:“为什么伤心?”

“太短。”意识到这答案模棱两可,符叶又补充,“活得太短暂,你知道的,我莫名其妙被关在横烟山成为山神,可实际上,我什么都不懂,也什么都没做。沉睡几百年,再醒来就发现自己没多久能活,我心情不畅快。”

小熊猫感同身受,尖耳向后背,连胡子都耷拉着。

符叶又说:“但这件事情已经解决,那时你昏着,没见到我用…神力,我也许能靠着另外的力量生存。”

五百年化为弹指一挥,乏善可陈。

她犹豫着伸出手,抚摸喻观寒圆滚滚的头顶:“接下来的时间,长也好,短也罢,我想自己去体验,不依靠任何人,我想明白……符叶为什么而存在。”

“还有符叶的未来,要怎样去过。”

爱意使同理心满溢,符叶的迷茫即是他的迷茫,符叶的追求即是他的追求。

昏暗的卧室中,喻观寒轻轻舔她的手心,眷恋柔情。

“我支持你。”

第40章 040邻居女鬼的委托

十月的尾声,符叶收到妖生第一笔委托。

那是某个略微寒凉的夜晚,她睡眼朦胧时睁开眼睛,瞬间僵硬在被子里——有张浮肿的脸正与她鼻尖对鼻尖。

距离太近了,近到她能清晰瞧见对方脸颊上灰突突的小痣,那陌生的脸庞眼泡肿得像小馒头,正努力瞪眼瞧她。

咸咸的血腥味浓郁异常,萦绕鼻尖久久不散。

咚的一声,符叶卷着被子摔下床。

细究起来,她的胆量算不得大。久居山中,受限于见识,她无法对任何事的发生都波澜不惊,只是她善于克制反应,才使得内心的恐惧沸腾,表面却仍有心如止水般的平淡。

响动使枯黄浑浊的眼珠一颤,女鬼以怪异却异常敏捷的姿势原地一趴,手脚并用钻进床底,随后爬出半个身体追逐符叶。

爬行时长发遮面,她缓缓抬脸,想露出眼睛只得使劲将下巴前伸,以仰面的姿态定定瞧。

黑暗中,她们沉默对峙。

直到惊醒的喻观寒匆匆拉开布帘,符叶才意识到自己忘了喘气,连忙补偿般换起气来。

“怎么坐在地上?”

“有鬼。”

符叶攥紧被子边缘,指尖泛白,清亮的眼睛只顾盯着女鬼瞧。喻观寒是看不见她的,连他们的膝盖重合一部分都察觉不到。

但他似乎从符叶视线的落点判断出位置,于是径直坐在符叶身边,虚虚拦着,做一道虽没用但能充当心理安慰的防线。

符叶与女鬼曾有过一面之缘,那时女鬼正坐在空调外机上看风景,无意间与她对视过,但没想到对方会追到房间里。

她喘匀气,幽幽发问:“你是楼上的吧,找我有什么事?”

“唔唔……”对方立即提起僵硬的嘴角,随后用手捶喉咙,那力度似乎是埋怨它不争气。瞧符叶皱眉,她赶紧再提嘴角,青白面色配上森白牙齿,满脸讨好的意味也染上灰蒙蒙的恐怖氛围。

总觉得开口就会向符叶讨命。

“你不必着急,慢慢说。”

时针缓慢前推,从女鬼断断续续的艰难叙述中,符叶拼凑出她的来意,颇有些纳闷地问喻观寒:“什么是银渐层。”

“猫,银渐层是英短的一种毛色。”

女鬼闻言点头:“它叫雪球,胆子小的猫。”

约莫是太久没说过话,她的表述能力退化,声带更是像上锈的传送带,发动便要响起咯吱咯吱的抗议,直到话说得多,才流畅顺滑些。

符叶注意到,她的裤管空荡荡,脚腕消失,显然在消散的边缘。

“我突然犯病,摔倒磕在茶几上,虽然打了急救电话,但没撑到医院,就……从那天开始,我就被困在家里。”

“家里人来,收拾我的东西,要卖房子,把雪球也带走了,我好担心。”女鬼垂头丧气,平日里楼道都不敢出的笨猫,被抓起装进袋子拎着,连叫都不敢叫,让她心碎。

“恕我直言,你已经去世无法再喂养猫,家里人带走,岂不是好安排?”

女鬼流出两行血泪:“可他们不喜欢雪球,不会对它好。”

近日来,她总是心神不宁,直觉是雪球过得不好,所以才跑来央求符叶,希望她能代替自己回家看看猫。

她叫何蕾,去世时只有26岁,老家就在临江附近的小县城,名字叫凌水原。符叶轻轻摩挲指节,妖管局替她办理的证件及银行卡、手机卡已经下发,出行倒是不成问题,只是该考虑她兜里的157块“巨款”能否抵得上双程路费。

既是有所求,自然要摆足诚意,何蕾连忙保证:“你放心,我不让你白跑一趟,其实我家里还有根20克的金条,可以给你。只希望你能送佛送到西,如果雪球过得不好,你将它带回来……我想把它托付给我的朋友。”

符叶很难不注意关键词:“你说的金条是……”

随着何蕾解释,符叶的呼吸微烫,某种情绪鬼鬼祟祟,却又欢喜雀跃地在她心间回荡,荡到树枝的另一端,跳跃着欢呼:“是钱!”

迎着喻观寒好奇的目光,符叶语速极快,生怕何蕾反悔。

“成交。”

*

香醇豆浆加两勺白砂糖,甜味丝丝缕缕。

符叶舀舀热豆浆,波纹荡漾,手机里传来温浊玉的殷切嘱咐:“什么软件都可以下载,但你千万不要下载拼东东!”

“为什么?”

“等你搬到我家来,再下载,到时候你是新用户,可以帮我砍一刀。”

温浊玉又说起正经事:“你想去凌水原,先坐公交到火车站,临江到凌水原只有绿皮火车,但车票很便宜,六块,下车后呢……”

符叶搅豆浆的速度放缓,认真记。

“……她家住的是老式筒子楼,门牌号不好找,你需要问一下。”

还没等符叶应答,餐桌对面就伸过来一只白皙的手,握住她的手机:“我送她去。”

“那你不早说。”温浊玉利落将电话挂断。

手机清脆的提示音里,喻观寒轻抬下巴示意她快喝:“喝完咱们出发,开车去凌水原得三四个小时。”

符叶机械将铁勺往唇边凑,近期她才懂得,加油站显示屏上飞涨的数字是金额,飞驰的汽车燃烧的都是金钱。

她忍不住联想这么久的路程需要耗费多少油。

由喻观寒负担油费她过意不去,但油费太高昂的话……又没必要,六块钱能解决岂不更好。

他们共同坐在餐桌上,思考方式却是被各自钱包的厚度所局限。薄即狭窄,只顾考虑损耗,厚则宽松,更关注能否敞开手脚。

“不用想给我钱的事。”喻观寒了然抱起胳膊,“咱们生疏到这种程度吗?上次你可答应我,就算搬走,偶尔也能回家吃饭。”

凌水原是小县城,跟临江的繁华程度没得比。

电动车拥簇,等待路中央摆放的简易红绿灯变色,渣土车轰隆隆飞驰而过,洒下一片灰尘和碎石,呛得用脚支撑电动车的路人纷纷捂嘴。

待勉强能睁眼,才眨着刺痛的眼睛拧电动车,顺便扬声骂:“开这么快急着投胎去呀!”

老式筒子楼挤挤挨挨,整层住户都依靠位于边缘的水泥台阶上下楼,符叶小心避开走廊的杂物柜和自行车,在涂着绿漆的铁门前站定,瞧喻观寒犹疑伸手敲门。

很快,就有窸窸窣窣的脚步声传来,随着门开,浊气四溢。

“请问这是何蕾家吗?”

满头泡面小卷的女人面颊肿胀,手搭着门把,将喻观寒和符叶从头看到脚,才蹭蹭鼻子含糊问:“找谁?”

“我们是何蕾的朋友,想来看望一下。”

“你们有心,但俺家闺女都下葬完,也算安生,家里没啥好看望的。”听到屋里有人用方言吆喝,何蕾妈妈抻脖呼号着回应,符叶听不懂,只隐约辨认出“蕾蕾”的音。

铁门顿时有收紧的架势。

喻观寒眼疾手快抵住门,从兜里掏出白色信封,笑得春风和煦:“这是我们的一点心意。”

何蕾妈妈眼睛黏在信封上,脚尖犹犹豫豫,终是神情染着尴尬请他们进屋。何家的陈设简单,铺着猪肝色的老式地板革,皮面斑驳早已不再光亮,不管是沙发还是抱枕,都套着针织的外罩。

趁符叶和喻观寒放水果,何蕾妈妈用手拢着茶几边缘的果核投进已经塞满的垃圾桶,随后搓搓发黏的手心,不言不语,尴尬又局促。

屋里吆喝的人此时才现身。

浆洗发黄的白背心松松垮垮,随着他走路晃荡:“你们是蕾蕾同事?”

“因为工作认识的,算是同事吧。”喻观寒眼含笑意望符叶一眼,“主要是她,跟何蕾的关系不错,听说何蕾出意外,就总是放心不下,想来看看。”

符叶开门见山:“听说何蕾的猫在这里,能看看吗?”

提起猫,何蕾父母对视,爸爸呲起牙,说何蕾亲姐姐家的孩子,实在喜欢猫,干脆抱回家养了。

符叶追问:“她姐姐住在什么地方?”

“……你们知道地址还能去看哪?远着呢。”

喻观寒叹气:“何蕾总是给她托梦,说担心猫,千叮咛万嘱咐要我们替她来瞧瞧。”

闻言,何蕾妈妈指节微弯的手掩面,脊背也跟着弯下去,疲惫至极。

“这样,我当着你们的面儿,给我闺女打电话。”何蕾爸爸摸出手机,在及膝短裤的边缘蹭蹭油腻屏幕,嘀嘀咕咕,“猫在亲姐姐家,有啥不放心……姑娘,再给你托梦,你就告诉她放心去。”

给大女儿打电话就是扯谎,何蕾爸爸本想装模作样应付了事,让他们赶紧走,谁知两个年轻人还真眼巴巴望着他,骑虎难下,电话拨过去仅一息,他就着急挂断。

“没人接。”随后他高亢起调,打算赶客。

就在这时,铁门被推开,来人肖似何蕾父母,手里吊儿郎当甩着布袋子,脚底还踩着半边鞋帮。

“爸!妈!那破猫终于卖出去啦!”

*

雪球是只做过绝育的成年母猫。

对宠物店来说,既不如幼崽价值高,品相又不适合繁育,只能将它养在玻璃展柜里,好歹充斥门面,至于合适的买主,随缘。

店主唉声叹气,打扫到雪球住的那格玻璃柜,都要点点它的额头,叮嘱它有客人来就积极点撒娇。

“再卖不出去,你就只能去流浪了。”

昨日阳光充沛照得人周身暖洋洋,艳阳天也成为开张的好兆头。

难得有人询价雪球,店主喜笑颜开,直言这是认识的人寄存在这里代卖的猫,开价不高,能覆盖这段时间的猫粮即可。

买猫的夫妻也不是陌生人,就是隔壁街角鑫旺超市的老板,打算买只猫回去镇压猖獗的老鼠。

等符叶和喻观寒赶到鑫旺超市,老板听闻他们的意图,直接将带着血痕的手背给他们瞧,夸张说道:“我的五百块钱打水漂啦,老鼠没抓到,反倒是把我挠了。”

符叶手掌抵住柜台边缘,上半身前倾,略带急迫。

“猫现在在哪儿?”

“那我不知道,它挠完我就跑了。”店主给买零食的客人找钱,手指犹疑着指向右边,“这边吧,我就说不买宠物猫……”

店主的埋怨被抛在身后,符叶望着人来人往的街道,生出许多失落来。

喻观寒手欠去弹她棒球帽的帽檐,等符叶仰脸瞧他,才心情极好地开口:“还找吗?”

“当然。”

“那咱们找个帮手。”

帮手叫林禅,是对外联络科的职员,发色很杂,黑灰掺色,似乎对找猫这种事儿习以为常。

喻观寒隔着电话讲请求,他扭脸不知道瞧什么,只露出穿着四五只耳环的侧脸,提出要做几点准备。

“第一,手里有带着雪球味道的东西,玩具最好,能沾着雪球的口水。”

背景音突然杂乱,乒乓乱响,喻观寒为难表示自己手边没有物品。隔半分钟,林禅气喘吁吁的脸才重新看向屏幕:“……那照片也行,但是吧,照片没有味道的效果好。”

“银渐层、蓝猫这种类型的猫,在人类的眼里都长得差不多,猫也容易脸盲。”

“第二,猫条要多准备一些,最好买鸡肉味,受众广。”

林禅交代他们,找狸花猫喂猫条是效率最高的。最重要的是,他们要有明确的交易地点,不要离走失的地方太远,也不要人流太多,想好就告诉他,随后急匆匆挂断电话。

喻观寒抬头恰好瞧见面露茫然的符叶,不知道被什么逗笑,轻轻舔嘴唇,随后才克制攥拳,没有去捏她的脸。

“你在想什么?”

符叶缓缓开口:“我想,装过雪球的布袋子算不算染着它的味道?”

他们在何蕾家人不解的目光中拎着布袋告辞,这深蓝布袋上还印着本地银行的广告,符叶翻面,将味道浓郁些的布面朝外,折叠成巴掌大小攥在手里。

最初,他们定的接头地点是鑫旺超市旁的小胡同。

[林禅:]

[林禅:你觉得猫能理解哪里叫鑫旺超市旁边的小胡同吗,你们周

围还有什么?]

[林禅:有垃圾桶或者喷泉吗?]

[喻观寒:有垃圾桶,三个并排的。]

[林禅:收到。]

几秒后,喻观寒接收到林禅发来的语音消息,长达11秒。

“喵喵。”

“喵—喵喵。”

“喵喵喵——喵喵。”

他们绕了几条街,好不容易见到的流浪猫怕生得很,见到人影就飞快逃窜,根本来不及追。

但林禅提供的语音有奇效,喻观寒将手机凑近草丛,几秒后,灰头土脸的奶牛猫就小心翼翼踩着杂草探头,双耳飞起,又怂又想靠近。

符叶按照林禅的指示,慢吞吞蹲下身,将猫条撕开。

在喻观寒重复播放的喵喵喵语音里,奶牛猫嗲嗲回应一声,就甩甩脑袋,呼噜噜舔起猫条,惬意嚼完最后一口,才凑近布袋闻闻,转身就跑。

也有的猫不讲武德,大摇大摆地来,吃完猫条扬长离去,理都不理符叶抬起的手。

符叶呆住:“喂!”

一出声,竖尾巴逃跑的贼猫四只脚倒腾得飞起,扬起灰尘,腾云驾雾。

直到猫条变少,他们才回到车附近休整,等待反馈。

喻观寒将纸箱拆开铺平,与符叶并排坐在台阶上,拄脸瞧小路对面的三色垃圾桶。

“饿不饿?”

“还好。”符叶摘掉帽子,揉散头发,只觉得发顶清凉不少,“所以你这叫林禅的同事,是只猫妖?”

喻观寒努努嘴,没说是与不是,只是将拧开的矿泉水瓶递给她:“妖管局不许谈论同事的原形。”

“为什么?”

“据说人类的职场不允许透露工资,因为知道工资的参差容易影响工作心态。”

他自然接过符叶的水瓶,怕她等会还喝,不敢用嘴接触瓶口,干脆隔着点距离往嘴里灌,用手背抹溢出来的水痕。

“妖管局也一样,害怕影响心态,你也不想知道相处友好的同事其实也可以出现在你的餐盘里吧?”

这倒是实在话,符叶表情未变,又见喻观寒耸耸肩,续上关于原形的话题:“虽说不能谈论,但时间一长,大家的原形根本不是秘密,彼此心知肚明。”

柔和的午后阳光将余温留存于皮肤,只剩惬意,喻观寒望着天边,恍惚间出神,忘记今夕何夕,只是沉溺与符叶并肩的时刻。

符叶清亮的眼睛望着他:“跟我说说妖管局吧。”

一时之间,喻观寒的心情还没转变过来,启唇吸吸气才恢复清明。

妖管局主建筑为漆成粉色的四层办公楼,地上四层,地下一层,为了方便符叶记忆,他按照楼层的顺序,由下往上依次介绍。

“首先是地下一层,后勤部,五个人。”

后勤部负责妖管局的采买、仓储、日常维护等工作。熊三、熊四、娇妹都隶属于后勤部,由兄弟俩倒白晚班当保安,守卫妖管局大门,战斗力都不容小觑。

“他们还有两个哥哥吗?”

喻观寒顿住,诚实回答自己不清楚。

一楼,除保安室,仅有妖事科,由徐容容独自挑大梁。平日里办事的妖怪们是不需要进入妖事科内部的,因为妖事科修建对外的窗口,极大保障了徐容容的妖身安全。

“然后是二楼的部门,事故处理科与对外联络科。”

对外联络科顾名思义,负责与人类部门对接,处理涉及人类的案件,偶尔也会协同人类出任务,忙碌起来连喝水都顾不上。

三楼,符叶并不陌生,是曾给她开具罚单的孔陶所掌管的财务科。

语气温柔、珠圆玉润的漂亮妖怪掌握财政大权,妖管局上下,无论是谁面对孔陶都要礼貌三分。

财务科的旁边即是综合办公室,除养病的石威,剩余三人符叶都已熟识。综合办公室为机动部门,没有固定的工作内容,用俗话说,哪里需要哪里搬。

谁忙不过来,只需要给计宋打电话,就能搬来四块板砖。

符叶疑惑:“计宋很能打,这样的妖怪为什么不来事故处理科呢?”

“这都是海藻的决定,你也知道,计宋原是一把桃木剑,道士去世以后,他就背着本体游游走走,直到遇见海藻,被邀请加入妖管局。”喻观寒神神秘秘,“世界上,没有海藻不知道的事情。”

妖管局局长海藻,配备一名助理,在四楼办公。

四楼对于大家来说都是神秘地带,因为海藻鲜少露面,她的助理更是神龙不见首尾。据传,助理是比熊三熊四还要膀大腰粗的保镖型助理。

想跟海藻联系,依靠网络是最有效率的沟通方式。

即使你有急事爬上四楼,也只会瞧见大门紧闭的局长办公室,以及它身旁无人响应的局长助理办公室。

另外,妖管局是有厕所的。

办公室都配备独立的厕所供职员使用,没有修建对外开放的厕所原因有很多,譬如无法准确地从妖怪的外表判断性别,容易滋生摩擦,海藻纠结半天,干脆拍板,不建厕所。

这样看,妖管局的工作人员数量并不多。

正想着,符叶就瞧见两个追逐的毛团,她连忙站起,分辨是不是雪球。

两只猫刨出烟尘,前面的银渐层边跑边嚎,但显然敌不过身后快成闪电的玳瑁。它很快就被黑色旋风骑脸输出,徒劳勾着爪子欲挠不挠,露出肚皮示弱。

符叶小心翼翼将委屈哀嚎的银渐层托起,将它身上沾着的碎草叶和细枝抖掉,与墨绿色瞳仁对视几秒,就伸直胳膊离远些,偏头瞧喻观寒。

“不像……”

银渐层的尾巴甩来甩去。

喻观寒将从何蕾主页保存的雪球照片翻出来,比对着瞧,很明显不是同一只,脑门的斑纹形状不同,瞳仁的颜色也不同。

“凶残追逐者”玳瑁已经黏在符叶脚边蹭来蹭去,瞧他们无动于衷,迟迟不掏说好的大量美味奖励,忍不住喵喵声讨起来。

喻观寒哭笑不得:“但它不是雪球啊,雪球是只母猫,你找的这只是公的。”

玳瑁听不懂,尖利的爪子挠挠泥土,整个脊背的毛都炸起,在他们面前走来走去。喵喵声越来越急促,越来越高亢,似乎是骂他们不讲信用。

喻观寒只能打电话给猫语翻译林禅,让他从中调解。

你来我往的喵喵声中,玳瑁恼羞成怒,飞起去挠符叶。喻观寒神色骤冷,手背筋络起伏,周遭的空气因温度升高隐隐扭曲。

“啪。”被十指如笋的手掌一拍,喻观寒转头,戾气掺和乖顺,眼神瞬间清澈。

“又没挠到。”

玳瑁伴随着呸呸呸的吐口水声跳上矮墙离去,电话那边的林禅无奈:“素质有待提高。”

夕阳西斜,地平线染上橘色霞光。

他们不敢离开这小胡同,晚饭都是坐在路边捧着解决的。符叶似有所感,放下餐盒,看向小胡同深处——虎头虎脑的狸花猫嘴里叼着一只摆烂状的银渐层,伴随着并不存在的鼓乐声,踏着坚定的猫步向他们走来。

*

雪球变得窄窄一条,衬得脑壳奇大。

何蕾的血泪如雨滴般砸在符叶的鞋尖,青白肿胀的脸又哭又笑,沉浸在再次见面的喜悦中。人类的情绪如此复杂,喜悦到极致,会忍不住流泪。

符叶将臂弯中四处张望的雪球向何蕾倾斜。

“你能抱到它吗?”

何蕾尝试伸手,却扑空。她摇摇头,带着笑容涕泗横流,虚虚捧着雪球的脑袋,哽咽着讲:“真是猫随主人,我怂你也怂。”

“我和喻观寒商量,就算把雪球送回你家,它还是会被卖掉,还不如带回来,送到你的朋友家去。”

何蕾的笑容苦涩几分。

她已是孤魂野鬼,灵魂的重量比路边的沙砾还轻,留不住与这世界的羁绊和联系,更找不到能托付雪球的人。

要不是实在没办法,她也不会想把雪球送到朋友那。养猫是笔不小的负担,给经济也不宽裕的朋友添麻烦,她内心愧疚。

私心说,她更希望符叶能收养雪球。

她犹疑的目光看向等待答案的符叶,又挪到喻观寒身上,他下巴埋进领口,睫毛轻扫眼睑,低垂目光,显然对此事并无兴趣。

何蕾清楚,拜托他们收养,实在强人所难。因为羞耻心,她无法说出口,只是咬牙不讲话。

“何蕾?”

符叶瞧她的神情,再度开口,表示他们有同事可以帮雪球找领养,那人参加救助小动物的公益组织,可以替雪球找到合适的领养家庭。

领养人办理手续后,会定期回访,确保被领养的小动物状态不错,也算靠谱去处。

何蕾枯萎的神情焕发活力。

她点头的瞬间,符叶确切透过她的脑袋,瞧见身后储物柜的把手。金色把手像是将何蕾的脑袋戳穿,画面诡异,符叶下意识收紧胳膊,导致怀里的雪球仰头,不满意地喵喵叫。

短暂透明后,何蕾的身影又再度凝实。

她并非毫无所觉,表情僵硬:“我可能……”

何蕾轻轻戳雪球毛茸茸的额头,感受到指尖的暖意,不舍笑起来。随后她缓缓攥拳,似是下定决心:“我可能要消失了,符叶,不过在这之前,我要将答应好的报酬给你。”

何蕾家的鞋柜放置在门边的公共区域,仅半人高,漆成与大门相辅相成的银灰。

喻观寒弯腰,沿着上壁缓慢摸索,指尖触到紧紧粘在柜面的钥匙,找到棱角处掰下来,这把备用钥匙原是预防钥匙丢失无法进家门的。

何蕾开始怀念当初如何攒下首付,咬牙买下这套房。

她是家中第二个孩子,论熟络比不上姐姐,论爱惜比不上弟弟,在父母眼里不上不下,处境尴尬。

父母并非不爱她,只是爱的容量有限。

多年来习惯将温情分享给姐姐和弟弟,轮到她自然不剩什么。所以她从小就有执念,她想拥有完全属于自己的家。

别的孩子放学去买零食,买玩具的时候,她会将零花钱珍惜抚平,小心翼翼夹在闲置的作业本封皮里,就这样顶着“吝啬鬼”的称号一路读到大学。

“后来有了雪球陪着我,我的家开始完整。”

家是屏蔽疲惫的门,温馨记忆如同绚丽开过的花,永不言凋零。

意识到自己也许再也睁不开眼睛的时候,何蕾怅然发觉自己失去拥有的一切,被血模糊的眼前,出现的是某个早早下班的午后。

她完全不知道自己为何会回想起那天。

走廊洁白瓷砖隐隐映着窗外高楼大厦的影子,高跟鞋踏在地面清脆,节奏欢快。走到门口,她还在摸索钥匙,雪球早就隔着门喵喵叫起来。

包里的口红与散粉盒撞得叮当乱响,何蕾笑骂一句“不长记性”,随后拿备用钥匙打开家门,弯腰抱起猫,亲昵蹭蹭脸。

将她牵绊于此的丝线开始消融。

何蕾的身影闪闪烁烁,她却觉得轻盈,像放飞的风筝,漫无边际游荡,畅快而自由。

“我有时候很庆幸。”何蕾瞧想握住她手掌的符叶,喃喃道,“我的家人是只笨猫,不懂别离,就不会感觉到遗憾。”

世人千万,遗憾各不相同。

符叶有些失落地抚摸雪球脑袋,随后想起什么仰头瞧,然而——直到脖颈酸胀,也没有流光坠落。

她的心沉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