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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这就去办。”

“等等,”田溪招招手,让侍应生附耳过来,悄声问,“你们这有没有更刺激的?我们老板不差钱,今晚就是想来消费。”

侍应生站直,谦恭扬起微笑:“您说笑了,我们哞哞酒吧营业十多年,从不做违法的买卖,您说的刺激,都在刑法上写着呢,我们是正经经营酒水生意的。”

田溪兴趣缺缺,示意他可以走开了。

这样的询问侍应生见得多,并不意外,直到走远才询问控制室H11卡座的同事叫什么名字,他需要在订单的备注中标记名字,免得影响提成的统计。

“什么是至尊精料套餐?”

小田笑眯眯给符叶解惑,其实这是哞哞酒吧自创的名字,主要还是酒水组合,188瓶啤酒加28瓶洋酒,顺带送五个果盘加不限量软饮。

咚咚不止的音乐声骤然停止,两秒后,抒情歌流淌,原本频闪刺眼的灯光也随之柔和,情绪似乎也化为绕指柔。

很多客人顺应氛围的变化,惬意摇摆。

“我去瞧瞧。”

喻观寒仓促间就着符叶的杯子灌口酒,在人群中跟随侍应生的脚步,符叶瞧瞧那高挑端正的背影,再垂眼看玻璃杯内壁的酒痕,只觉得那吮吸酒液的淡色嘴唇犹在眼前。

她被烫到似的,将玻璃杯放回桌面。

哞哞酒吧共分为地上三层及地下两层,最顶层为老板黄姐的私人住处,随后是为过夜客人提供的客房,一层与负一层都是酒吧开放营业的场地,随后是充当仓库的负二层。

但实际上,还有负三层,就是沈大力口中的神秘地点。

喻观寒尾随的侍应生并未乘坐电梯,而是闪身走进消防通道,楼梯间较为安静,确认这里并无监控,喻观寒竖耳倾听脚步声变浅,才从楼梯的斜上方往下瞧,这侍应生去的是负二层仓库。

正考虑怎么应对,他身后的消防通道半扇门又被拉开,走进来的侍应生与他面面相觑:“客人……”

“我走错了。”

这并未打消对方的狐疑,目光黏在他的身上,擦肩而过的同时,侍应生攥起衣领之际,喻观寒突兀回身,将他打晕在地。

随后捞起他的胳膊,将他抗起,经过二楼的楼梯口却没停,继续向地下三层走。

本想以侍应生身体不适的理由去地下三层瞧瞧,但失算的是,这里的消防门并未打开,而是由锁链绞紧,挂着沉重铁锁。

锁链倒是好解决,想破坏轻而易举,难办的是圆谎太难,很容易打草惊蛇。

喻观寒琢磨片刻,掏出方程自制的睡眠喷雾,这东西能助力侍应生沉睡十小时,免得他中途醒来,影响计划。

这地下三层鲜少有人来,不会很快被发现。

喻观寒拍拍手,转身就走,刚踏上两步台阶,又回头瞧侍应生的土黄色马甲。

五分钟后。

地下二层的门完全敞开,供侍应生来提大额的酒水单。大额订单通常要将酒瓶做点缀,慢吞吞摆完,老板肯定要不耐烦,因此大额酒水单都是提前在仓库备好的。

守在仓库门的男人脸上有一道贯穿左右的刀疤,他懒洋洋连眼皮都不抬:“取哪桌?”

“H02,黄金精料套餐。”埋头的侍应生流利应答。

刀疤没再多说,走进仓库将摆成金字塔的推车推出来,见那服务生还左右张望,忍不住唤他一声:“看什么呢?走的时候精细点,别撞到人,出岔子要从你工资里扣的。”

监控视频里,侍应生推着边缘缀满金黄色花朵的推车进入,保安瞧两眼,就平静将视线挪回其余的屏幕。

*

“B2只是仓库,没有异常,我尝试过,想通过楼梯去地下三层是不行的。”

喻观寒笑眯眯往符叶的杯子倒饮料,顺便给凑过来的田溪倒上红茶。

“那只能实行PlanB。”田溪眼神坚定。

想要完美扮演醉酒的客人,身上有无酒意是很明显的。符叶在喻观寒饶有趣味的注视中,小小呷一口甜酒,琢磨滋味,倒觉得味道还挺不错。

她正要一口闷,手就被攥住。

符叶茫然抬头,缓慢变幻的光线从喻观寒的肩后溢出来,笔直的腿正分跪她的腿边,喻观寒将手撑在符叶脑后的沙发靠背,如此亲昵暧昧的姿势使得她除了喻观寒浅淡的香气,其余什么都闻不到。

“你干什么?”

他并不回答,也不回头,胡乱摸索到酒瓶,在符叶惊愕的视线中,仰脸灌下去。

尚未吞咽的酒液顺着白皙的脖颈向下流,洇湿衬衫的衣领,随后滴滴答答落在沙发上,从符叶的角度看去,他的轮廓俊美得近乎妖异。

香气混着醇香的酒气沉沉落下来。

符叶顺势垂眼,视线中仅剩含着酒液的嘴唇。她莫名联想到很多年前,她曾吮过的,初春绽开的芙蓉花蕊,柔软甜腻。

他们的距离近到呼吸交错。

喻观寒维持这种古怪的姿势并没有动,略微失神的深棕眼眸黏在她的脸上,他在沉默等待应答。

符叶被酒香迷得失去理智,仅剩本能吞咽口水。

柔软的嘴角了然扬起,下一秒,吻落在她唇边,温热而湿漉漉的唇瓣撬开她的唇缝。渡酒的同时,却又与她争抢。

察觉到酒液告罄,符叶睫毛扑扇得好似慌乱逃离的蝴蝶,后仰撤退。

但喻观寒根本不会给她逃脱的机会,他难得强势摁住符叶的后脑,用仍带着甜意的舌尖轻轻探她的唇瓣,沉迷又迷恋。

绵软湿润的感受瞬间将他带回百年以前,曾拥有过她的感受,他一刻都不曾忘记。

润泽的水声中,愣住的田溪由最初的震惊,转变为对海藻的忏悔。

海藻才不是老眼昏花的妖怪呢!她是21世纪最英明的妖管局局长,早早识破这对地下情侣的奸计!

难舍难分的亲吻结束时,符叶的口红晕染,眼神迷乱地抬眼瞧始作俑者。

他解开衬衫领口的扣子,将湿透的衣领拨弄开,随后手掌撑住符叶的腰,向旁边栽倒。

两个人的位置彻底置换,不同的是,呼吸不稳的符叶结结实实坐在他的腿上。

喻观寒在舒缓的情歌中挑眉:“我还是习惯这样,这样搂着你。”

懊恼自己被男色迷惑,符叶脸颊发烫。

“你胡说什么。”

“嗯?你说什么我没听见。”喻观寒将她抱高些,眼含渴求,将嘴唇严丝合缝贴紧她,随着喃喃低语,羽毛般轻扫符叶。

“大点声骂我。”

“你也会有想我的时候,对吗?”

“你说我跟别人没区别。”

他柔软的舌头恶意卷起符叶的舌尖,力道大得她有点痛,喻观寒含糊问:“你愿意被别的男人这样亲吗?”

符叶有种触电的错觉,她脸颊发麻,不自在地用手指抓喻观寒的后颈:“咱们该去……”

“没喝到份儿呢。”随着他倾身去拿酒瓶,符叶的身体被迫随着力道折叠,紧紧贴着那体温滚烫的胸膛,她不由得侧过脸去。

“你还没喝够……不是,是我还没喝够。”他的酒再次渡过来。

*

脸颊酡红的顾客软塌塌醉倒在男伴的臂弯中,脚步虚浮随着他走,旁边的助理匆匆结完账,高跟鞋甩出残影,才堪堪钻进电梯。

骨节分明的手指将二楼客房摁亮。

“不对……”符叶红透的脸颊搭在喻观寒肩膀,似乎眼睛重影,小幅度晃晃头,“睡觉要去三楼!”

说着,她葱白的指尖摁向负三层,田溪连忙伸手去拦。

“老板,你喝醉了。”

“没有没有。”

喻观寒似乎被她软和的语气击中心脏,一言不发,只是低头瞧她的头顶。

转眼间二楼已到,符叶耍起赖皮,紧紧箍着喻观寒劲瘦的腰身:“不要,别出去。”

三人僵持着,电梯门很快合上,转而向亮起的负三层运行。喻观寒颇为无奈抬起手,望着符叶,轻声去哄。

“那咱们就去负三层看一眼,看一眼就回去休息,好吗?”

“……我要去睡觉。”

不出所料,电梯门开的同时,四个黑衣人就排排站好,拦截在电梯出口,似是一堵墙。

“干什么的?!”

田溪略惊讶,随后礼貌微笑:“真不好意思,我们老板喝多了,非要闹着来看看。”

眼睛都睁不开的符叶嘟囔着重复:“我要在这睡觉。”

“不行,顾客,想睡觉去二楼,这里不对外的,请你们立刻离开。”

“好好,我们马上就走。”田溪越过肩膀,装作不在意地瞟一眼装甲门。

保镖甚至来不急等电梯门完全闭合,就吩咐手下:“向老板汇报。”

将脚搭在保镖腿上享受捏脚服务的黄姐慵懒拿过对讲机,让监控室将电梯的监控发给她。

“走,探探他们是不是来找事儿的。”

室内昏暗,灯都来不及开,符叶就骤然被身后的人抱起,抵在墙边。

细碎的吻落在她耳际,她偏过头去躲吻,神色清明,反倒是喻观寒发出些难耐的低喘,胡乱咬她的衣领,显然因为饮酒过度,失去理智。

黑暗的环境滋生他压抑许久的、属于兽类的天性。

符叶忍无可忍捏住他的脖颈,力道大得喻观寒不得不仰头,才喘得匀气,眼尾含着细碎的眼泪,委屈瞧她。

要是现在有尾巴,恐怕尾巴也是耷拉的。

符叶长长叹气,将他摁在枕头上,正想告诫他老实点,就听有人急促敲门。

“咚咚——”

“咚咚——”

十几秒过去,终于有人开门,“沈二福”的衬衫扣子解到三颗,皮带松松垮垮,略微使劲就能拽掉,脸颊红得像是被烫熟,神情不满瞧来者,即使对方是他的老板。

“业绩不错。”

黄姐客套半句,不由分说拨开他,高跟鞋踏进室内,猩红的指尖摁开灯。

“谁呀?”

头发散乱的符叶皱起脸,撑起身瞧他们。

黄姐眼珠一转,反应极快:“哦我听说今天来了大客户,从没见过,您是来——”

瑞阳是小城市,说句难听的,就是有点闲钱的蚂蚁从她黄姐面前过,她也叫得出来名字。

“我是来散心的。”符叶的嗓音微微发哑。

“您在哪儿发财?”

交谈的后方,喻观寒微微摇晃,站不住脚,干脆倚着墙,盯着符叶瞧。

“我在老家,有座三万米的山头。”横烟山确实绵延三万米,她也没扯谎,符叶直视黄姐的神情坚定几分。

“嚯,怪不得您这么大气。”

“我这次来,正好给您介绍我们新出的养生酒,还没开始卖呢。”黄姐拍

拍手,示意门外的侍应生进门,笑容暧昧,“价格不贵,只要5199块,重点是……特别适合这种场合喝。”

刚刚夸下海口,只能咬牙买,可助理小田正独自睡在隔壁房间,符叶没办法,拿过随身携带的手包,动作缓慢抽出一张卡。

“刷卡。”

“好嘞。”输过密码,POS机吞吐纸条,黄姐递给符叶前,笑容僵硬,“老板,您的卡怎么叫喻观寒,这是你的名字?”

符叶死死戳着指腹,正考虑准备什么说辞,就见黄姐呵呵笑起来:“是你老公的卡吧?”

“对……”符叶硬着头皮承认,“刷…刷我老公的卡。”

“那我就不打扰两位了,玩得高兴呀,以后常来。”

门被关上,符叶还没顺口气,就被莫名激动的喻观寒扑倒在床,他的发丝开始泛红,胡乱在她颈间蹭脸,嘟嘟囔囔:“刷你老公的卡养我,你真好。”

“你清醒点,你看看我是谁。”

喻观寒的身体变化使她气愤掐住他的脸,重复说道:“看看我是谁?”

他难以自抑地溢出兽类的呜咽,眯起眼睛,讨好又羞涩。

“你是熟透的红苹果。”

第47章 047哈库呐玛塔塔

“我刚才瞧过,那装甲门连门锁都没有,看来……除了守在门外的四个人,仓库里面还有人,想开锁必须从内部打开。”

昏暗室内,手机的光幽幽照在符叶脸上,锁骨处散乱的几缕红棕发丝扫得她皮肤微痒。

她偏过头去,正打算回复田溪,怀中好不容易安稳睡一会儿的喻观寒又睁眼,神情迷乱地蹭蹭脸颊。

那件花里胡哨的衬衫早就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他拽掉。

此刻正耷拉在床边,衣领被压住,要掉不掉的模样像是单手挂在悬崖边的求生者,分外凄凉。

符叶不得不故技重施。

她将手伸进喻观寒浓密的发间,顺顺发丝,被摸的人喉咙间立即发出满足喟叹,继而傻兮兮笑起来,呼出的热气透过衣物传递给符叶,热度不减。

稍久之前,喻观寒就是在这样的爱抚中睡着的。

“那咱们……”

“嗷呜。”

符叶条件反射狠狠去推,动作迅疾得像是推开炸弹,虽说隔着衣服被咬并不太痛,但她还是恼怒抵住眼巴巴凑过来的喻观寒,语气严肃。

“不要挑战我的底线。”

他失去理解能力,带着点任性甩开符叶的指尖,回到她身边蜷着。

田溪又问:“喻观寒还好吗?”

符叶侧头瞧,他浑身的热意几乎冲破皮肤,高热完全带走理智,黏黏糊糊在她颈间乱嗅,撒娇似的。

“我好渴。”

代替回答的,是无情捏住他嘴唇的手指。

“他不太妙,那接下来怎么办?”

“……反正咱们已经确认地下三层有猫腻,不如找个对方容易放松的时间段,杀进去瞧瞧。”

田溪很快补充:“只是这件事我需要跟领导请示,你们先好好休息,凌晨四五点吧,如果可以行动的话,我给你发消息,到时候喻观寒应该也可以醒神。”

光源消失,黑夜沉沉。

符叶失去耐心,干脆翻过身,胳膊和腿齐齐压住躁动不安的喻观寒。

棉被随着她的动作掀开,这也使她很难不注意那瞧着她的明澈双眼,正闪着星星般的微光,以及——随着腰腹轻轻晃动而鼓起的腹肌,青色脉络延伸至西裤边缘,消失不见。

眼含缠绵的爱欲,身体却诚实渴望着暴烈情事。

符叶沉默片刻,将他结结实实捂好,自己则压住被的边缘充当秤砣,限制喻观寒动作,又避免他们的身体有接触。

“你是不是发情期?”

他舌尖舔舔嘴角,柔声说:“不是……好黑,好冷,我总是自言自语。”

“什么意思?”符叶没听懂这云里雾里的答案,再次询问,“你的发情期是几月?”

“年初的时候……要回横烟山……”

符叶的表情在黑暗中开裂,她迟钝地意识到,喻观寒曾说的每年集中1月份休长假,以及每年都回横烟山的背后,究竟隐藏着什么。

每年的发情期,他都是在横烟山破败的山神庙度过的。

她愤怒摁住喻观寒的锁骨,质问:“你对我的神像做了什么?”

“我经常想,你在神像里睡觉的时候,会梦到我吗?”喻观寒闭眼,久久未睁,呢喃出声,“我好冷啊……”

“好黑,没有光,不喜欢……我觉得很孤独,我总觉得你该在我身边的。”

那声音越来越低,良久,他的眼角渗出泪水,沿着面颊缓缓滚落。

符叶如遭雷击,彻底呆愣,盯着眼泪瞧——那是为她而流的灼热眼泪。

混乱心绪让她感受到铁丝缠住喉咙般的窒息。

也许为喻观寒擦拭泪水很容易,可由此带来的改变,那多年来坚固的心墙所裂开的缝隙,却再难合拢。

听他剖心千百遍,也没有窥见他的脆弱真实。

摁着喻观寒的手掌微微颤抖。

他泛着潮湿水汽的眼睛向她祈求:“能抱抱我吗?我好冷啊,我会乖乖的。”

符叶眼神闪躲,慌乱间看到另一边床头柜的手包,干脆手脚并用爬过去,摸索出装在10ml小喷瓶中的睡眠喷雾。

“你……你……”

喻观寒滚烫的侧脸落在她的手心,似乎也将她的心神钉在原地。这房间已不能容纳她的仓皇失措,她必须逃离。

握住门把的白皙手背上,绕着几圈银链,浅粉宝石在走廊昏黄的灯光折射下,璀璨夺目。

*

一楼,卡座已经迎来新顾客。

今晚为她点单的服务生极有眼色迎上来:“老板,真是不好意思,我看您这边结过账,就将剩余的酒水撤台了,您看……”

“给我找个清净的位置吧。”

“好的,请随我来。”玻璃桌偏僻,倒真是清净,角落中的角落,显然是填补缝隙用的,符叶不挑,坐下的同时又听服务生询问要点些什么。

“必须点吗?”

“老板,我们这里有规定,下单才能坐单桌。”

“我记得果盘是不要钱的,来两个果盘。”

“您真是说笑,果盘只有较贵的套餐才赠送。”服务生笑容僵硬,但想想她之前那价目表都不愿碰的倨傲模样,又忍不住怀疑此时的表现是某种测试,连忙说道,“您放心,我以个人的名义送您两个果盘。”

“嗯。”

“……您不再点什么吗?”

“再来瓶冰红茶吧。”

符叶拄脸瞧服务生失魂落魄的背影,心绪却陷在忧思中。

爱情狡猾,惯会编织精妙陷阱,网中的痴人已足够多,她也曾置身其中。当她寿数将近,将她缠绕得面目不清的蛛网高抬贵手,放她离开。

可现在,她的时间又鼓起勇气挥剑向前。

而喻观寒就在身边,在她转头就能看见的地方,这是捕猎者为再次抓捕猎物而精心放置的饵料,只待她束手就擒。

也许永远不将自己的心意交给对方,最安全稳妥。

毕竟曹成志和楚瑶那血淋淋的结果犹在眼前,想法瞬息万变,爱意会被时间吞噬,化为刀锋。

可这样做……对喻观寒公平吗?

符叶叹气,她找不到答案。也许她只是害怕,怕这自灰烬中复燃的火星,最终会灼伤她,重蹈覆辙。

“失恋啦?”

头顶一对毛茸茸白色尖耳的男人懒洋洋占据她身边的座位,符叶平静侧头,实在想不起他的职业名称:“你是舞台上……”

“是我。”

“不知道哪个神经病有钱烧的,要听抒情歌,等会儿我还得打两个小时碟。”椅子缝隙,蓬松的尾巴不耐烦甩甩。

“你的尾巴太明显了。”

“你想摸摸吗?”他挑眉,眼波流转,边凑近符叶边恶意朝她的脸颊吹气,“你这么漂亮,肯定不是人类吧?我还有点时间,请我喝杯酒,给你摸摸。”

符叶厌恶皱眉,妖怪之间说的摸尾巴,可不仅仅是摸尾巴。

其实喻观寒的问题,答案昭然若揭,她根本无法接受除了喻观寒以外的人,与她做亲昵的事情。

“快滚。”瞧他屁股沉沉,符叶又冷脸补充,“不然我揍你。”

凌晨02:25分。

果盘只剩略微氧化的苹果。

震耳欲聋的电音中,符叶低头瞧,缩成巴掌大的31路公交车正在她的脚边摇头摆尾,兴奋至极还要转圈。

她眼神柔和几分,将冰红茶倒进玻璃杯,随后又顿住,再次低头瞧疯玩具似的公交车。

*

“咚——”

符叶在闷响中捂额头,脑仁震荡的嗡嗡声好几秒才褪去。

“你没法带着我穿过门?”

“叮咚——”

她尚不清楚这废弃的31路公交车属于什么物种,但公交车平日里可以自由自在横穿物体,载着她却无法穿墙而行。

也许……公交内部并不是神秘的空间,而是某种结界,这结界可以在公交承载她时,隐去她的身形不被别人看见,但她仍真实存在。

喝醉的女生倚靠着朋友走路,摇摇晃晃,而朋友脸颊都憋红,只顾瞧地砖。

“那有隔间空着……诶?”女生晃晃头,“我不能再喝,我都出幻觉了,刚才我看到半空中有只手……戴钻戒的手。”

“你确实不能再喝了。”朋友咬牙。

“咳咳——”

两个女孩毫无反应,与符叶擦肩。

石头落地,符叶心安,只要她处于31路公交车中,就不会被看见,也不会被听见,唯一需要担心的,只有不要被门夹住。

*

“叮——”

电梯运行到负三层,略带倦意的黑衣人握紧钢管,团团围住出口。但奇怪的是,随着轿厢门左右分开,光洁的镜面只映出他们四个人的身影。

“电梯抽风?”

“应该是。”

“来来继续打,该谁抓牌?”

符叶指挥31慢吞吞开,用自己的手机拍摄环境。四人常年驻守电梯出口,配置还挺齐全,出口的左边,是零食柜及冰箱,右边则是他们正在玩牌的高脚桌。

“对九!要得起吗?!”

察觉到31对牌局好奇,即使知道别人听不见,符叶还是做贼心虚地悄声叮嘱:“别凑近,万一他们突然起来,会撞到我的。”

生锈的方向盘顿住,吱嘎吱嘎响,显然不太高兴。

“等回去,我买烤冷面在你车上吃,行吗?”

“叮咚——”

被烤冷面蛊惑的31路公交车老老实实载着符叶,蹲在冰箱边当盆栽。时间分秒流逝,就在符叶犯困,以为不会有什么收获时,电梯再次开合。

穿着浅黄色马甲的侍应生笑呵呵进来,熟稔与四位保镖打招呼:“你们继续玩,我来取酒。”

“31,快凑近点。”符叶称得上是手忙脚乱启动宝石的,她将手腕对准装甲门的门口,聚精会神听。

敲过三声门,门内有人询问:“暗号?”

“哈库呐玛塔塔~”

第48章 048萝卜的命也是命

符叶怀疑自己的耳朵。

装甲门被从内侧推开,浅黄色马甲的侍应生熟门熟路钻进去,动作极快。眼看着尾随进入已经不可能,符叶懊恼:“我没记住他说什么。”

“叮咚——”

“前方开往——哈库呐玛塔塔站。”

“……能再说一遍吗?”

“前方开往——哈、库、呐、玛、塔、塔、站。”公交诡异又低哑的音质播报道。

浅黄色马甲的侍应生很快就走出来,手边还推着双层手推车。

底部能放置的空间更大,空瓶拥挤堆在蓝色塑料筐里,随着行走发出清脆的碰撞音。上层则规整摆着尚未开封的酒瓶,酒液浅浅摇晃。

看起来丝毫没有异常。

他懒洋洋倚着电梯的轿厢边,摁亮3层,电梯门缓缓合——距离合拢还有一臂距离时,电梯门咣的弹开,好像被谁用力推搡开的。

“搞什么?”

“31,再窄一点……”符叶将双臂紧紧抱在胸前,回头瞧车尾还在门外,忍不住催促,“再窄点,不然门还是关不上。”

这次,电梯门顺利闭合。

服务生嘟囔电梯该维修,顺便用反光镜面照照牙齿,学着见过的电影海报,舔舔犬齿的同时眨眨眼,暗想自己这颜值没能去拍电影真是可惜。

他不知道,在他看不见的角落,公交被抻成红色烟盒,既扁平又高大,红色的铁框还框着长发女人,那黝黑的瞳仁正注视着他,面带疑惑。

哞哞酒吧,三层。

作为私人住处来说,三层的布局是有些奇怪的,迎面是张类似于公司前台的木桌,同样穿着浅黄马甲的服务生坐在里面,意兴阑珊拄着脸。

符叶发觉,马甲的颜色似乎是用来区分服务生分工的。

土黄色在营业区域服务,浅黄色则能进入更为保密的地下三层仓库及老板的私人住处。

推车的滚轮咕噜噜向前,浅黄色马甲的“近卫”连敲四声,随后用身体倚住门,将推车往室内拉。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恍惚间瞧见推车的车头诡异左歪,又飞速回正。

“呼——”

符叶鼓起嘴巴呼气,定定心神,随后将手腕的宝石对准室内正忙碌的……正忙碌的好多人。

有的捏着酒瓶,小心翼翼贴彩色纸张;有的用镊子夹住酒瓶翻转,倾倒出来的无色液体水珠入海般滴落盛满液体的水槽,波纹漾起;还有的拿着胶头滴管咕叽咕叽往烧杯中滴味道刺鼻的液体。

每个人负责的程序都不同,符叶茫然转圈,没明白他们在做什么。

“这瓶不行,返工。”出声的妖怪不满地剪断塑料扎带,从捆好的提装酒中拔出某瓶,“看不见这瓶的瓶盖变形吗?”

他将缺口补齐,随后拿出纸箱,将新鲜出炉的提装酒整齐码在平板车里。

见平板车摞着的纸箱已和成年人的腰那样高,带符叶来的服务生呵呵笑着,说自己去将这批货入库。

还想再录一会儿的符叶惋惜跟着他离开了。

令她不解的是,这次入库去的却是地下二层,脸带刀疤的男人帮着服务生卸货,仓库的货架酒水满满,土黄色穿着的服务生穿梭其中,如同游鱼。

不再伪装的符叶推开厕所隔间门,回自己的房间短暂瞧一眼喻观寒,随后拐去田溪那里。

“好哇,原来是做假酒!”田溪绕圈,兴奋地用手拨弄屏幕,符叶不止将制作流程录制,甚至还给参与制作的妖怪面部特写,距离近到雀斑都瞧得见,她忍不住惊呼,“你这是怎么拍到的?”

很快她又说:“不,不用告诉我的。”

妖怪的生命长长久久,有些不必被人知晓的秘密手段也正常,田溪磨磨牙,这哞哞酒吧真是狡猾。

他们给地下三层配备装甲门,穿无坚不摧的外壳,让人误以为严防死守之处定为安放宝藏之处,实则只是表象。

如果瑞阳妖管局花力气冲进地下三层,只会见到真酒和空瓶,没有收获,再想有什么动作就难上加难了。

符叶没明白:“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做?”

田溪将视频转发给领导,见进度条缓慢走,干脆揣进衣兜,坐在符叶的身边为她解释。

哞哞酒吧确实会进货真酒,将真酒存放在地下三层后,有需要的时候提到黄姐的住处。

随后掺假,按照比例兑入工业酒精和甲醇,一瓶真酒兑出四五瓶假酒。甚至会为空酒瓶消毒清洗,重新贴标,只为不露馅。

“怪不得收入奇高呢,一份真酒的成本,售价最高能翻出四倍,可不是暴利嘛。”田溪感慨。

符叶幽幽出声:“所以说,喻观寒今晚喝了好多假酒。”

“……啊。”田溪恍然大悟,尴尬与符叶对视。

在这之前,她还默默吐槽喻观寒今晚的“掉链子”。要知道作为妖管局资深员工,拿捏不住醉酒程度进而影响工作,是非常失职的行为。

但没

想到……

“没想到是假酒,假酒害妖啊。”田溪揉揉鼻子,“等会儿我让同事带点解酒药丸来,我们单位有妖怪以前学中医,针灸也会,挺厉害的。”

“他今晚怕是……我给他喷过睡眠喷雾。”符叶语调怪异,从身后摸出自进门起就藏着的养生酒,有些害羞,“不得已,拿喻观寒的卡买的养生酒。”

“报报报,统统报销!”

“只不过这瓶酒也是假的呢。”

田溪指给符叶瞧,酒瓶的包装显示,这是“来自神奇山脉的百年老参”所浸泡的养生酒,是为养身之妙药,滋补之灵丹,强肾健脾,延年益寿。

“实际呢?”

“其实是萝卜须。”

“你留个纪念吧。”田溪将酒瓶塞回符叶手里,“我最讨厌的就是人参酒,人参的命也是命啊,天天埋在土里提心吊胆,被抓走的话,不是磨成粉就是切成片,偶尔还会跟奇奇怪怪的东西泡在一起,噫——”

瞧田溪万分抵触的神情,符叶眨眨眼,怎么觉得这番话是从酒瓶内部的视角出发的。

手机轻响。

“领导回消息啦!”田溪的眼神闪亮,奖金在招手,笑容越来越灿烂,“凌晨五点,正式行动!”

*

凌晨五点,灯红酒绿。

在这迷醉肆意的夜晚,时间在幻觉中无限延长,如同永夜。

然而今天,还没等晨昏线扫过疲惫的脸,黎明就提前到来——不是天亮,而是开灯了。

强烈的白光蛮横照射顾客的脸庞,过曝之下,他们皆神情茫然,眯着眼搞不清状况,有的甚至还抬着胳膊,震惊到忘记放下来。

舞台中央的白狐狸被摁在打碟机上,成为混乱开始的信号。

窃窃私语、疑问、尖叫充斥着人群,只是被酒精麻痹的大脑压根调不出方向感来,没头苍蝇似的跟着往左,又乱哄哄跟着往右,别说找到出口,就是自己的左右胳膊也要矛盾互捶,顿时四处起火。

“不要慌!”田溪焦急拿起麦克风,“大家不要紧张,只是普通检查,待在原地不要动,免得受伤,同时准备好能证明你身份的证件,待我们查验以后,大家就可以回家……不需要结账,直接回家就可以。”

“喔~~”

有人遥遥举起酒瓶向田溪致意,也有的懊悔早早结账,错过这免单的好机会。

瑞阳市妖管局把控哞哞酒吧的前门和后门,从一层开始排查。他们似乎有独特的辨认方式,只要证件拿在手,就能分辨出眼前人的身份是人类还是妖怪,随后分流,排成两队。

人类的队伍像是火车出站口,戴着瑞阳妖管局工作牌的人员摆手,示意他们快速通行。

“大家尽快回家!”

“喝酒的不要开车,打车回家。”

“注意安全!”

相比之下,妖怪的行列人员数量较少,排查的问题却很仔细。

譬如何时进入哞哞酒吧,今晚的消费支付记录等等,见眼前的妖怪扭扭捏捏、含糊其辞,妖管局的工作人员视线扫过他的白衬衫,突然开口打断他胡编乱造的谎话。

“你是哞哞酒吧的服务员吧?”

“想靠着这种方式离开,是不是想得太简单了……他要跑!”

仓皇失措的服务员还没冲出包围圈,就被脸朝下摁倒在地,连声叫唤自己第一次做这行,以后再也不敢了。

惹得压住他后背的妖怪乐呵呵笑起来:“你没干亏心事跑什么,以为脱掉马甲就不认识你?”

“我……我条件反射。”

“瞧你不像是能接触老板秘密的模样,放心吧,等会儿跟你同事做完登记,就放你们走。”

“那就好。”那妖怪随即嘴角又瘪下去,“我是不是要失业了?”

“也不一定,要是你们老板交完罚款,并且痛改前非,从此依法缴税,不倒卖假酒,那你们还是能继续营业的。”

话刚说完,就见面带愁容的田溪凑近领导汇报情况:“其余人都控制住了,只有黄哞哞负隅顽抗,趁乱带着保镖逃进负三层,那层是装甲门。”

难得扬眉吐气,领导叉着腰笑容不减:“咱们不是有外援能爆破吗?请她去协助。再坚固的装甲门,防弹程度也有限。”

“让符叶放手去炸。”

第49章 049告诉俺妈,俺不是孬种

装甲门,门扇中央为坚固的钢结构体。

电梯里,田溪举着透明防爆盾,肩后还藏着好奇的妖管局同事,他们跃跃欲试,只待符叶炸开门,就一拥而上,抓获黄哞哞。

符叶缓缓心神,闭眼内视。

妖芯的光亮已经比流光注入时弱很多,但值得安慰的是,妖芯旁仍有一道流光缓缓绕圈,以备不时之需。

轻盈的羽毛伞似乎是凭空出现在她手心的,她斜斜握着伞,像是握着一柄剑。

符叶放手,伞无风自动,漂浮在她身前,正微微颤动。羽毛翻飞,正在抖毛的白色毛团浑身裹着乳白光芒,洁净又可爱。

她纤细的指尖戳戳伞尖,似是催促。

瞬间,伞的周身便光芒耀眼,飘高的同时,伞面撑开。圆滚滚、滴溜溜旋转,瞧起来像是张开翅膀的蒲公英,调皮向符叶吹气。

符叶在随风飘荡的飞扬发丝中,神情冷淡。

雪花渐渐密集,从入手即溶变为茫茫雪夜。每一片雪花都毫不犹豫,噼里啪啦挨着门爆开。装甲门不堪重负,门框的墙边缘,簌簌落灰。

“这不可能……”

黄哞哞在保镖拥簇中不愿相信,伸脚去踢身前的库管员:“去瞧瞧门撑得住吗?我买的时候明明说能挡炸弹的啊。”

“老板……我我……”库管员抖如筛糠。

“啧,废物!”除了库管员,其余的保镖都是亲信,自然不好呵斥,瞧他们隐隐渗出的动摇,黄哞哞咬牙,决定身先士卒。

只是这凑近瞧,她的火气就窜上来。

装甲门的门板已经出现鸡蛋大小、凹凸不平的坑。门外,无形之人正拳拳挥到肉,打算将门活活捶碎。

什么能防弹啊,虚假宣传。

卖假酒的遇到卖假门的,真是双向奔赴。

黄哞哞绝望闭眼,早知道在这地下三层修密道该多好。震耳欲聋的轰炸声中,她朝保镖招手,附耳说计划。

“老板,这行吗?”

她也不清楚,她也没把握,但事已至此,只能放手一搏。

“嘭——”

碎屑飞溅。

装甲门被炸出破洞,卷曲焦黑的铁皮后,是坚硬钢蕊,只是密度较商家宣传时差得远。

绒羽哗啦啦向缺口处涌,争先恐后钻进门板,打算齐齐爆开。

就在这时,传出一道惊慌失措的声音——“别炸了别炸了,我们投降!”

符叶持续往伞里注入妖力的手指微蜷,暂停动作,回首看田溪。她也颇感意外,将防爆盾放下,与同事商量。

“真的,真的投降,不要再炸了!”

破败不堪的门虚虚开一条缝。

装甲门的门框早已变形,此刻正随着推力,勉力绞紧合页,撑开门。内里黑漆漆,并没开灯,完全瞧不见喊话的人处于什么位置。

符叶微微眯眼瞧深处。

略微看清时,她几乎是下意识,伸手拉住伞柄,身体倾斜,以无比轻盈的姿态旋转半圈,被陡然升空的羽毛伞拽至半空。

“滋啦。”

只是她的裤腿没来得及躲开,被狠狠刮出一道裂痕。

从黑暗的仓库深处,猛猛奔袭而出的,是一只宽逾两米的黄牛,角虽短,但筋腱强壮,四蹄结实。

实难不令人生畏。

如果不是符叶躲得及时,被这样吨位的动物迎面冲击,怕是连灵魂都要震飞出去。

没撞到符叶,黄牛并不减力道,按照既定的方向冲向电梯。符叶焦急望去,还好妖管局也有反应速度快的,立即用妖力筑起土墙,抵挡冲击。

真被黄牛踩踏,定要被踩成碎块。

即使目测,黄牛也要重逾千斤。整个门厅都随着四蹄奔腾而晃动,电梯更是重灾区,仍陷在其中的妖管局职员纷纷觉得电梯化为钟摆,

站不住脚。

闷响中,土墙破洞。

田溪惊呼,被有攻击手段的同事推到电梯角落,混乱中,她在人群的缝隙里努力往外瞧。

“符叶!你在哪儿?”

“你还好吗?”

“我没事。”

各种攻击招呼在皮糙肉厚的黄牛身上不痛不痒,依旧执拗往电梯里冲,吵嚷中田溪根本听不见符叶的回答。

“符叶!”

毕竟符叶是借调来的妖怪,要是因为此事受伤,她无颜面给海藻答复。

“你还好吗?”

符叶只能短暂落到黄牛宽厚如棕黄色地毯的脊背,弯腰往电梯瞧:“我在这,我没事。”

长鞭似的尾巴破空,携带着锐利呼啸,符叶立即弹开。

“那就好……”

“哞——”受限视角,黄牛拿符叶没办法,仰头呼叫救援。

符叶似有所感,望向仓库内。

她难得手指哆嗦。

黑色门框像是某种异世界的门,鬃毛蓬松的狮子轮廓显现,吧嗒吧嗒飞奔而出,紧随其后还有好几只狮子,甚至还有只袋鼠。

事情不妙起来。

太狭窄,地下三层本就做过吊顶,即使她被羽毛伞带着,也飞不高。现在只能狼狈应付狮子,左闪右挪,躲开近的攻击,用飞羽去炸略远些的。

还得分神注意那脚底有弹簧似的袋鼠,一蹦三尺高,肌肉贲张,只是它似乎有顾虑,每次略短的胳膊出拳,总要距符叶保持距离。

跟狮子相比,它的铁拳更像是恐吓。

这样下去她早晚在围攻下被扑倒,符叶咬咬牙,手掌翻飞,绒羽连成线齐齐爆开。

狮子纷纷被气流拍到墙上,滑落时将本就裂缝的瓷砖带落。但有一只并没注意到,落地时脚掌踩到尖利碎块,瞬间惨叫。

趁着这机会,符叶闪身躲进黑暗仓库,短暂适应光线后,原地消失。

“呼哧——呼哧——”

被狂轰滥炸折磨得有些吃不消的狮子神色阴沉,符叶太滑手,这种令人厌恶的感觉就像是卧室有只围着你挑衅的蚊子,打又打不到,但你真不理睬它,它又开着滑翔机在你耳边炫耀。

“跑哪儿去了?”

“我确信她跑进来了。”

“是啊,嗷哪儿呢,嗷我脚……”这是那只脚掌受伤的狮子。

“她肯定躲在角落里,找。”他们都是跟随老板的保镖,这仓库除了储藏真酒的货架,只剩摞成墙面的蓝色塑料筐,装满回收来的酒瓶。

“嘘……”鬃毛极其旺盛的狮子用爪子示意塑料筐后。

模糊中,高大的狮子闲庭信步,收好利爪,像猫似的潜行,无声绕到塑料筐后。

直到众狮子瞧不见它的尾巴尖,就在它们以为成功揪出符叶时,角落响起轻微的呲呲声,随后,塑料筐堆成的墙摇摇晃晃,清脆碎裂声中,从底层开始坍塌。

“吼——”

嚎叫声此起彼伏,也许是狮子们给自己壮胆用的,它们哗啦啦围上去,扒拉开砸在首领头顶的塑料筐。

空酒瓶咕噜噜滚远,然而,除了舌头侧耷拉在嘴角的首领,其余什么都没有。

“嗷~老大怎么了嗷~”

一瘸一拐落在最后的狮子正准备抬生疼的脚掌迈上小山坡似的废瓶堆,就见眼前的空气中,凭空出现一只手,握着透明塑料瓶的手。

“呲呲——”

它的瞳仁向中央聚拢,隔着眼角亲切问候,随后栽栽愣愣,软倒在地。

“不好,她搞偷袭!”

又有兄弟倒下,剩余的狮子惊愕跳起,连忙呼喊:“别分散,咱们聚到一起背靠背,我就不信她还能放倒咱们!”

气氛焦灼。

狮子们尾巴轻轻搭着,缓缓绕圈,提防会随时出现的符叶。

被排除在外的袋鼠,也就是本来看管地下三层的库管员毫无安全感,只能欲哭无泪地将后背紧紧贴墙面。

符叶沉吟片刻。

干脆将睡眠喷雾的喷瓶拧开,略微后仰免得自己也吸入。光芒明亮的羽毛伞里,一片雪落在她手心,她捏起那柔软的羽毛,扔进喷瓶。

“31,等会儿雪飘起来,你一定要带着我快点跑,尽最快的速度跑,明白吗?”

“叮咚——”公交车兴奋回应。

纷纷扬扬的雪花闪着微光,从某处空地持续飞出,好似有一台无形的造雪机。

“快躲!”

“她在那里!”

狮子们意见不同,有害怕想躲的,也有打算扑上去将这妖管局职员拖出来咬死的。

雪花干扰他们的视线,导致狮子无数次扑空。

更为诡异的是,那飞扬的雪花中,似乎有什么杀伤力极强的无形武器,狮子纷纷栽倒,打起鼾来。

细瞧就能看出,有一朵羽毛并没有如其余羽毛一般无意识乱飞,它听从符叶指尖的调令,偶尔逆流而上,偶尔不经意混在羽毛中央,擦过狮子的鼻尖。

正是那朵浸满睡眠喷雾的。

“呵呼——”又一只倒头就睡。

墙边,旁观的袋鼠将爪子伸进育儿袋,哆哆嗦嗦掏手机,泪眼朦胧打开与妈妈的微信聊天消息。只是爪子不太好握住手机,导致他打字奇慢。

[妈妈,我不是naozhon……]

仓库恢复安静,降雪天气过去。

现在待解决的,只剩门外横冲直撞的黄牛,符叶本想靠着31摸到门外,给黄哞哞找点不痛快。但她很快发觉,狭窄的门厅已经被正在角力的两只庞然大物所占据,压根没有空位。

黄牛在左边,梅花鹿在右边,犄角繁复似缠花的鹿角相比短角略有优势,扎得黄哞哞不敢睁眼。

“叮咚——”

“前方开往,自古对波左必输站。”

“……什么作弊书?”

符叶好奇,但说完吐槽的31不再出声,解释起来太麻烦。再说,它的喇叭受过潮,没法维修,必须要好好保养喇叭的,新潮的车车高傲地想。

这样僵持不是办法。

就在符叶准备偷袭之际,电梯又叮当作响,不知何时,它没有停留在三层,原本的电梯外壳被顶得坑坑洼洼。

短暂的运行声后,门还没开,田溪就略带得意地喊:“黄哞哞你不要负隅顽抗!你爸妈都来了!”

与此同时,中气十足的吼声也响起。

“黄哞哞!”

“你皮痒是不是?!”

第50章 050姚五斤

黄哞哞是被震怒的父母揪着耳朵拽到妖管局的。

哞哞酒吧不止要缴纳滞纳金及各项罚款,还需要停业整改半月,对黄哞哞进行批评教育。后续如果黄哞哞再次知法犯法,将从重处罚。

庆功会结束,被瑞阳妖管局职员背回住处的喻观寒才幽幽转醒。

符叶大约刚洗过澡,发丝还略有些潮湿,空气中氤氲她洗发水的玫瑰甜香。她正背对着他,聚精会神伏案整理着什么。

喻观寒茫然瞧瞧环境,皱起半张脸的同时,看清楚符叶手臂旁边露出来的粉色纸币。

三三两两堆着。

“哪儿来的钱?”

“你醒啦,这是用你卡刷养生酒的钱……”说着,符叶将一小摞钱拨过去,“这是瑞阳妖管局给咱们的辛苦费,每人五千块。”

喻观寒懒洋洋的,手臂撑在身后并没动,瞧她颇有些幸福的摸摸属于自己的钱,扬起一点唇角。

“我等会想去存钱。”符叶又说。

加上海藻给的压岁钱,两笔大额收入加起来足够一万,放在前几天真是想都不敢想,要知道她那时候满兜只剩101块。

终于可以用六位数密码保护五位数存款,符叶深深吸气,对平日里见到的手机扫码支付也很心动,跃跃欲试。

“嗯,你把我的那份也收着吧,”还没挪

到床尾,喻观寒就察觉到宿醉那头重脚轻的感觉犹在,他手掌摁住眉心,后半句说得含含糊糊,“……都给你花。”

“我才不要你的钱。”

四目相对,寂静无声。

喻观寒忍不住揉揉额头,期望唤醒记忆。他的酒量不错,从没断片过,但诡异的是,他脑海里完全没有与符叶“抢酒”之后的事情。

他们坐上电梯,葱白的指节摁向负三层……随后,他的视线摇晃,模糊昏暗,越过不知是谁的肩,符叶在他眼中,化为咬一口便齿颊生香的红苹果,发散出清甜的香气。

这些多余的人为什么还不走,他烦躁地想。

他揉揉脸,桌面指节高的纸币因为没有整齐摆放而滑落,喻观寒动作缓慢地伸手,打算塞进符叶的包。

恰好这时,符叶也想将钱拾掇好,瞧她闪电般收回手,喻观寒才后知后觉自己的手指戳到了符叶的手背。

喻观寒顿时懊恼,完全想不起后面的事,但瞧着符叶避之不及的模样,他就清楚自己没做什么好事。

“我昨晚是不是对你……动手动脚?”

沙发椅中的符叶有一缕刘海不听话地翘起来,她微微歪头,眼神清亮,似乎在考虑怎么回答。但片刻后,她认真点点头,面颊也染一抹不自在。

他就知道,喻观寒难堪地捂住脸。

“你自己收着钱。”

懊悔就像扛在肩上的石头,在他发觉符叶会刻意与他保持距离,仿佛呼吸到他身边的空气会中毒时,石头碎裂,将他的心也砸得粉碎。

出站口人潮拥挤。

“咱们就在这分开吧,我还有点事……”

“如果我做什么事情惹你生气,能不能原谅我?”

“没有啊,我没生气。”符叶的视线飞速挪开,转而瞧远处的摩天大楼,“我真的有事。”

喻观寒紧紧抿着嘴唇,痛苦闭眼。

也许他试探符叶的心思时,符叶确实对他心软片刻,只是很短暂。这短暂走向符叶的距离,都被他的得意忘形消磨得彻底。

没有理智的束缚,贪婪就是无底洞。

他不由自主地迈向符叶的方向,随着她走。天气已然变冷,即使阳光照耀,也只是漫长而阴郁的冬季给予的施舍。

符叶察觉到身后的累赘,脚步微顿,又若无其事向前走。

她脚步轻快迈下公交,走进文化公园。江面因为季节而水质浑浊,滚滚长流,柳树掉光绿叶徒留枝条,陷入休眠。

瞧符叶还没走下楼梯就呆在原地,喻观寒忐忑迈步向前,越靠近,脚步越犹豫,最终——他默默收回脚,与符叶隔着两层台阶保持距离。

“你在看什么?”

“没在。”

“上次我来这里,有彩色的车,会卖很好吃的冰淇淋。”符叶转过头,鼻尖因为天气冷而微微泛红,颇感失望,“我准备回家了,你不要再跟着我。”

*

舟车劳顿,补眠是最有效的回复精力方式。

符叶在酣眠中苏醒,慵懒抻腰。午后静谧,她顿觉幸福,山下的生活繁杂琐碎,却比枯燥无味的横烟山有趣太多,她甚至会期待明天有什么不一样。

角落的冰箱上,彩色便签纸醒目。

[打开冷冻瞧瞧。]

随着冷冻屉抽开,原本空荡荡的位置被各色雪糕占据,透过塑料盖,盒装冰淇淋瞧起来柔软香甜,诱人美味。

符叶眨眨眼,将便签纸顺手贴回冰箱门。

只是它背后已经没什么粘性,又轻飘飘落下来,她这才发现背面还有两行字。

[是我混蛋,如果我对你做什么无法容忍的事情,看在我诚心道歉的份上,给我赎罪的机会好不好?]

[真的完全想不起来了TT]

笔锋凌厉,瞧起来就知道是喻观寒的字。

她似乎隔着便签纸看到喻观寒纠结委屈的神情,符叶将没头没脑的道歉信再读一遍,没忍住噗呲笑出声来。

“好笨。”

……她只是不知道要怎么面对喻观寒,在他身边的话,很难不注意到他,所以她干脆不看,免得混乱的自己越陷越深。

后知后觉自己笑起来的符叶错愕抚嘴角,立刻板起脸,随后用抱着冰淇淋盒的冰冷手掌拍拍脸颊,像是告诫自己要清醒。

她慢吞吞走去厨房拿勺。

刚出门,就见温浊玉双腿盘起,上身伏地,以柔软到不可思议的角度趴在草席上,小心翼翼吹字典上的胶水。

“你的字典怎么了?”符叶好奇在草席边蹲下。

温浊玉淡淡微笑,乱蓬蓬的头发在脑后扎起,让她瞧起来有种毛茸茸的凌乱:“昨天出任务的时候拿姚五斤砸人,不小心把封面摔掉了。”

“这不是你的武器吗?”

“不是啦,这就是普通的字典,在书店买的。”

“它很特别。”

有名有姓的字典特别,给字典起名的温浊玉也很特立独行。

温浊玉将修补好的字典在手心里掂掂,感慨说道:“姚五斤并不是字典的名字,而是我朋友的名字,她是人类。”

人类姚五斤,刚出生时在杆秤上只占五斤,所以得名姚五斤。

“她离开家以后,再也没回来,我们也就再也没见过了,这些年我很想找到她,但一直都没能找到。”

“找人类的话,没有简单办法吗?”

温浊玉摇头:“这些年我找过很多叫姚五斤的人类,但都不是她,最开始我来到临江,也是听说她在这……也许她已经不在人世了。”

符叶试探着问:“你为什么想找她?”

“是我的朋友嘛,再说,我们还有个约定,是我必须要遵守的约定。”温浊玉落寞抚摸字典,“所以我给字典起名叫姚五斤,提醒我不要忘记她。”

符叶拍拍她的肩:“我记下了,我也会帮你找的。”

11月8日。

与妖管局两天没见,颇为想念。

神情厌倦的温浊玉直摇头:“你这就是新手保护期,等你上班久了,就会发现喜欢上班的人都是神经病。”

符叶跟上温浊玉的脚步,又纳闷:“妖管局门口的那只石狮子呢?”

妖管局门口,空荡荡的,单边石狮子消失不见,惹得符叶不太习惯。

“他啊……”温浊玉拖着长调,走进妖管局大厅,恰好见到一个宽肩厚背且肌肉结实的光头抱着文件袋离开妖事科,指给符叶瞧,“在那!那表情傻呆呆的就是。”

光头眼睛很大,但没什么神采,硬要说的话,像熄灭的探照灯。

符叶尴尬,想起这么久以来只闻其名不见其人的石威,居然就是妖管局门口的石狮子。

“我记得你说他休病假?”

“嗯。”温浊玉耸肩,“没办法,我的妖力只能修补那些有细胞的生物……就是有血有肉的生物,你也瞧见了,石头我是无能为力的。”

所以石威每次受伤,都只能化为原形,蹲在妖管局门口慢慢蕴养,顺便镇宅。

“那计宋你也是修补不了的。”

“是,但计宋那家伙,抗打得很,很少受伤,邪门着呢。”说起八卦来,温浊玉眼睛闪亮,“你知道石威是怎么加入妖管局的吗?”

世人创造出石狮子镇宅,本意是作为吉祥之物的,石像成妖更是集天地造化于身,搁现代话说,叫走狗屎运。

石威立志要找到同类,找到第二个从石狮子里蹦出来的妖怪,但始终未能如愿。在人世漫无目的游走的石威,因木讷和呆愣,闹出不少事情来。

“直到有一天,妖管局成立,他遇到计宋……被切成石头渣,他的梦想就变了,变成追随计宋在妖管局努力工作,顺便找到另外的石狮子精。”

“所以你瞧,虽然我在综合办公室,但实际上出任务的时候,只有喻观寒需要我,其余两个,臭石头,臭木头!”

她们在楼梯口分别,符叶忍不住想,温浊玉肯定对计宋的意见非常大,否则不会在骂计宋的时候突然增大音量。

*

整个上午都无所事事,很悠哉。

李局不在办公室,英雨和贝三思联机打游戏,师泠则蜷缩在座位里打瞌睡,符叶将繁简字字典翻过一页,捻起烤鱼片。

几人的手机提示音纷杂响起。

[事故处理科(6)]

[李局:@全体成员四楼会议室,速来。]

符叶点开与席姐的聊天框,上面的消息记录还停留在席姐说自己去照顾爸爸的孩子,如果有什么突发工作,叫符叶提醒她,免得因为照顾病人而瞧不见消息。

[李局:没吃饭的吃点

东西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