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051消失的头颅
刚进会议室,符叶就察觉到空气中若有若无的腐烂腥味。
她不着痕迹皱皱眉,见李局正独自坐在桌边,揉揉额头,随后搓脸,略有点心累的模样。
“席犬呢?”
“……马上就来。”符叶答道。
“那先不等她。”李局也没多问,在几人聚过来后,戴上手套给他们展示麻袋里的东西。
瞬间,符叶胸腔里有调皮捣蛋的球乱窜,将她的胃顶出弧形,她努力压抑作呕的感觉,鼻尖泛酸。
灰褐色的麻袋里,满是表面覆盖着黏腻薄膜的碎肉。实在太碎,筋膜甚至拉成白色丝线,与干瘪的暗红血管纠缠交错,像肉虫。
空气都污浊起来。
仿佛呼吸的每一缕空气,都夹杂着血腥气,直达肺腑,久久不散。
贝三思捏住鼻子,闷声询问:“碎尸?”
“嗯,今早有市民锻炼,在公园捡到的。”李局瞧他们的面色都不太妙,也偏过头去,将袋口扎好,“发现的人打开瞧,里面不是常见的鸡鸭鹅碎肉,皮肤看着还有豹纹,怀疑是附近有人虐杀动物,所以报案的。”
经杨医生确认,这属于妖怪的尸体,于是对外联络科将案子接收到妖管局。
师泠是在场的人里面受影响最小的,她代替李局将麻袋放回冷冻柜:“能确认是哪个妖怪吗?”
李局摇头,在他们还没来之前,他已经将在妖管局登记过的长颈鹿资料都调了出来,挨个打电话。
“目前有四个妖怪的电话还打不通,咱们六个人分成三组,师泠和我去查住得很近的两只长颈鹿,剩余的你们两组去,我将他们的信息发到群里。”
出门前,李局又叫住符叶:“催催席犬,这件事她更擅长。”
资料显示,符叶和席犬去找的妖怪名叫高泓,住得离市中心很远,小区是新开发的楼盘。
他刚刚换过身份证,没有亲戚朋友,常年独居。
据徐容容回忆,他换证件时还跟她闲聊过,说他属于拼搏二十年再躺平二十年的类型。
现在这轮就是躺平的二十年,他已经准备好蜗居的地点,开启新生活,换掉住处和所有的联系方式,与过去的繁忙二十年做了断。
群里另外两个小组陆续汇报已经找到没联系上的妖怪,只有符叶和席姐还没见到成果。
高泓住得远不说,楼层还是高层,她们被楼下的电子门锁拦在外,正准备找妖管局的技术支持开锁,恰好碰到楼里住户下楼扔垃圾,连忙跟着蹭进去。
结果,她们又没有电梯卡,只得爬楼梯间,整整23层,幸好是身体机能强健的妖怪。
门铃的旋律一遍遍响起,但都没有回应。
[事故处理科(6)]
[李局:又发现一袋碎尸,是同一人,就差高泓还没联系上?]
门外的两人对视,不约而同开始掏鞋套。
席姐的动作更熟练些,她将摄像头挂在胸前,在李局允许后利用小道具解锁进门。
高泓的家确实是为蜗居准备的,物品奇多。
门口甚至堆着快递山,想进门只能侧着身体经过,面积并不小的室内被各种杂物填满,卧室更是如此。每样物品都精心设计过,只要坐在工学椅里,伸手就能碰到。
奇怪的是,虽然东西爆满,却有种诡异的井井有条,还真是……惬意的环境啊。
“电脑还在休眠,并没关机,看来被碎尸的妖怪确实是高泓。”
第三个碎尸袋是半小时后被发现的。
会议室的腥臭味已经扩散到走廊,即使证物袋都待在冷冻柜里,事故处理科的几人还是宁可在走廊开着窗户说话。
符叶好奇环顾四周,发现海藻的办公室旁,有间铭牌为“局长助理办公室”的房间正幽幽开着手指宽的缝隙。
即使狭窄,也能瞧得出那房间里杂乱得好像无法下脚,根本不像有人办公,只是用来储存杂物。
“高泓最近是不是惹到什么仇家?”
“应该不会,”席犬认真看向疑问的英雨,“我看了他的游戏记录,在这之前,他已经一周没出过门,快递都是上周到的,压根没有拆开,看来这段时间他都在家肝游戏。”
“那真是奇怪。”
李局打断她们的交谈,直言现在更重要的是找到全部尸体。
“申友说找到第四袋,但还是没有头颅。”李局大步走回会议室,打开门的同时让大家都跟着进,“给我投屏一个城区图。”
随着发现碎尸袋地点的红圈被逐个标记,李局后仰观察半分钟,将四个圈连在一起,脸色阴沉:“还有,一定还有碎尸袋。”
普通凶手作案后,为了达到隐藏自己的目的,抛尸地点多是隐蔽区域。
比如河流、废弃管道、荒野破屋等等,但这件案子的凶手却与众不同,选择的抛尸地点都是人流量大的区域,第一袋是被故意放在人来人往的公园的。
与其说是遗弃尸体,倒不如说生怕不被人发现尸体。
“为什么要这样呢?”英雨疑惑。
“为了挑衅,”李局的笔磕磕桌面,“这就是凶手对妖管局的蔑视和挑衅,认为咱们抓不到它,所以才这样嚣张。”
“看到弧线后的区域了吗?咱们沿着地图找,地毯式搜寻,必须要找到尸体的头。”
*
之前李局说席姐擅长搜寻证物,确实没有说错。只要她手指挥出去,指向的位置必定有收获。
他们跟随着席姐的脚步,不断从垃圾箱、废报亭、烂尾楼里找到碎尸袋。
李局的后备箱所放置的证物箱都被填满,师泠不得不将车开回去把证物箱腾空再回来,但距离尸体拼凑完整,还远远没有结束。
日落西山。
大家都有些灰头土脸,席犬没戴口罩,领着他们七拐八拐的,不知道怎么找到这城市中的隐蔽角落——荒山。
荒山的半边披着五彩斑斓的衣服。
都是倾倒在此处的垃圾和废弃建筑材料,隐约还有人影拿着粘着吸铁石的木棍,在垃圾里面搅和,吸铁钉和螺丝。
随着他们在覆满垃圾的山坡上行走,垃圾山也会叮铃铃的往下滚破罐头和碎石头。
在这荒芜的垃圾山脚底,有一汪乍眼瞧绿翡翠似的水潭。
席犬的脚步就停在这里。
这水潭不算大,长宽兴许二十步就丈量得完,也许原本就是人为挖出来的深坑,用作养鱼。废弃后经年累月的雨水也积蓄在这里,形成这汪水面长着翠绿苔藓的浑浊水潭。
死气沉沉,瞧起来没有丝毫的生机。
席犬面色奇妙:“就在水下。”
看颜色就知道,仅凭他们手中的垃圾夹是不可能探到水底的,必须下水。几人你瞧瞧我,我瞧瞧你,纷纷后退。
派谁去就成为李局的难题。
他的视线从下属的身上滑过,符叶的原形是飞鸟,自然不可能会游泳。而且羽毛打湿的话,非常不利于潜水,会增加负重,这要是让符叶去,恐怕还得找人去救沉底的符叶。
英雨跟符叶毫无区别。
至于贝三思,兴安岭山脉长大的动物,恐怕也难会游泳。李局看向最后的席犬,恰好席犬英气有神的明亮双眼也在瞧他。
李局幽幽叹气,认命说:“我来吧。”
他脱掉昂贵西装,上身穿着白色衬衫,下身一条长及膝盖的天蓝色棉质短裤,刚进水里,白衬衫就被绿水浸湿,染上令人难以忍受的黄绿。
衬衫怕是没法拯救了。
李局耷拉的眼皮更加无力,令符叶感觉新奇的是,李局似乎有独特的浮力,腰以下浸泡在水里,上半身仍直挺挺的,一直在沉沉吸气,显然是在做心理建设。
英雨拍掌:“咕咕咕,水泡轻轻地飘……”
除没听懂的符叶,岸上剩余的事故处理科几人都绷不住笑起来,李局破功:“再皮你也下来。”
“好领导,快下去吧,
天都快黑了,咱们早点完事早结束啊。”
李局叹气,缓缓下沉。绿色的水逐渐没过他稀疏的发顶,在吞没最后一缕发丝时,模糊的黑影消失,化为手臂长的阴影,随着摆尾消失不见。
符叶摸摸后颈,突然回想起喻观寒的话。
“妖管局也一样,害怕影响心态,你也不想知道相处友好的同事其实也可以出现在你的餐盘里吧?”
这样想想,心态确实奇妙。
怪不得她刚来事故处理科的时候,大家一起看监控吃烧烤,她说自己吃鱼虾那次场面那么寂静。
李局在她的食谱上。
符叶看着水面咕嘟嘟上涌的小气泡,胡乱猜想,李局是什么鱼呢?
最好是鲤鱼,因为她最不爱吃鲤鱼,仙女湖鲤鱼泛滥,拼命吃也不可能吃得完,导致她看见鲤鱼就兴趣缺缺。
那气泡翻涌得越来越密集,隐隐有波纹荡漾。
符叶似有所感,动作矫健向侧面跨步,同时,水面迸溅起水花,席犬他们三个纷纷被绿水浇头,连声吵嚷。
李局从水面浮出肩膀,长相偏向憨厚中年人的脸庞闪过狡黠,见符叶“完好无损”,他撩起一捧水,符叶立刻灵巧躲开。
天边最后一丝光亮也落幕。
岸上的人因各自的囧样拌嘴打闹,李局搞完恶作剧心满意足,泡在水里笑盈盈望着他们,符叶主动搭话:“李局,找到了吗?”
周围顿时安静下来。
李局轻笑,抬起胳膊,手中紧紧攥着的,正是灰褐色的麻袋,且装着尸体的最后部分——头颅。
“下班!”
第52章 052微笑刽子手
杨医生连夜修补好高泓的尸体。
化为原形的高泓尸体被拆解成十五个麻袋,最开始被发现的那袋,碎肉千余片。由此符叶对杨医生万分敬佩,能面不改色拼凑碎尸的杨献是真正意义上的狠人。
尸体修复完的第二天,李局就在事故处理科办公室召开关于高泓凶杀案的第二次探讨。
贝三思抱着摞成高塔的文件箱进门,身后还跟着身穿靓丽职业套装的徐容容,也抱着文件箱,显然是来帮忙的。
两人同框,师泠和英雨都在打趣:“你们和好啦?”
徐容容得体的笑容加深几分,颇有真情实感的意味:“哪儿来的气呀,我跟三思从小就认识,本来就是好朋友。”
她放下纸箱拍拍灰,还顺走了符叶桌上的水果糖。
“忙着写登记表呢,下次再聊。”
贝三思的视线追随那抹亮色游走,直到看不见徐容容的身影,才落寞回头。
“行了,开始说正事。”
一时间办公室内只有桌椅挪腾的声音,大家纷纷将凳子转向,看李局投屏出的照片和信息。
“会议开始前,我要向大家宣布一个消息。”李局脸色沉郁,“经确认,高泓被凶杀的案件并不是普通的谋杀,而是连环杀手作案。”
面面相觑中,席犬是最先联想起关联案件的:“凶手是不是喜欢让尸体维持笑脸的变态?”
“没错。”李局神情严肃。
受害者死前被注射过某种药剂,并非常见的药物元素,也许是妖怪独有的,导致杨医生无法分析出主要成分。死亡后,受害者恢复原形,微笑也没有散去。
屏幕中,被定格的灰白色长颈鹿只露出一个脑袋,嘴角诡异咧到最大。
剥夺生命在凶手的眼里,似乎成为乐趣,拆骨剔肉,凶残至极。
“我来简单介绍下尸体的现状,经过尸体复原,除妖芯缺失,其余的器官并无缺少,凶手是冲着妖芯来的。并且大家可以看到,碎肉的切面整齐,凶器应该是非常锋利的道具,极大可能是剔骨刀。”
高泓是死在“微笑刽子手”手中的第五个妖怪。
前四起案件,分别发生在2003年、2011年、2016年、2019年,受害妖怪的照片一字排开,乍眼瞧并没什么明显的相同特征。
“能看出里面的门道吗?”
李局手中的激光笔围绕五个时间画圈,询问符叶。
她的位置距离投屏的墙面最近,想要看全需要歪着脑袋,符叶视线流连,诚实摇头。
“间隔的时间。”李局给她提示,随后自问自答,“8年、5年、3年、1年,凶手作案的时间间隔越来越短,作案频繁,证明凶手已经按捺不住杀意。”
符叶莫名打寒噤,脊背发凉。
也就是说,如果这次还不能抓到凶手,那么一年内,会有其他妖怪惨死在凶手的剔骨刀下,这近乎疯魔的杀人欲望,代价却是无辜妖怪的性命。
“除了符叶,你们四个都参与过前几起案件。凶手非常狡猾,不止是凶残,还有很强的反侦察能力,心思细密,不露任何破绽,导致我们至今都没有头绪。”
“但这次,在我看来,将抛尸袋扔在闹市区挑衅,就是一种信号。凶手必然在生活里遭受极大的刺激,才导致他不得不靠着碎尸来发泄情绪。”
历来如此,想靠残忍来展示自己的力量,作为挑衅的筹码,那么凶手定会死于自己的狂妄,栽倒在细枝末节中。
“不要放过任何的细节,这次,必须抓到他。”李局清嗓,“接下来我说一下工作的重点。”
需要调查五名受害者之间的关联,鉴于其余四位都仔细查过没什么发现,第五位也不报太大的希望。如果说受害者之间没有联系,那就是最棘手的情况,凶手是随机挑选妖怪,无差别杀人的。
需要调查高泓的社会关系。
经过这两天,大家都清楚,高泓没亲戚朋友,认识的人都没几个,就更别提结仇的人了,大概率不是熟人作案。但即使希望渺茫,也要去排除选项。
还需要查高泓近段时间的行踪轨迹。
“高泓的行踪轨迹就由符叶和席犬……你们俩没问题吧?不要放过任何的小细节。”
李局叹气,如果查完轨迹,仍一无所获,就去跟前四起案件的案件记录去做对比,看看能不能找出关联。
“有什么突破性的发现及时跟我汇报。”
“各小组都专注自己的方向,该加班加班,揪出凶手之前,不管大家查到什么,每天的下午五点都回到办公室来,咱们交流查到的信息,梳理线索。”
*
[温浊玉:语音5秒]
符叶现在是半文盲状态,大家给她发消息都是用语音条的。此时窗外已是夜幕降临,符叶活动脖颈,点开温浊玉的消息,她问符叶怎么还没回家。
[符叶:有案件需要加班,今晚可能不回家,你先睡觉吧。]
[温浊玉:好]
符叶将手机放回桌角,搓搓脸缓神。
她跟席姐在分析高泓家附近的监控,小区摄像头只保存近一个月的视频,随后就会被覆盖掉,也就是说,她们最多只能查看10月10日至11月10日的监控视频。
“从11月8号开始看。”席犬提醒。
11月8日是发现碎尸袋的时间,从这天往前倒着看的话,效率会高些。
这颗摄像头是安装在小区太阳能路灯杆上的,位置很高。
2号楼位于小区边缘,每栋楼只有5个单元,高泓所住的五单元旁边,是小区绿化带,仅大腿高的灌木丛,随后则是小区的外围栏杆。
栏杆再往外,是尚未开发的荒地。
小区居民活跃的时间大多是上下班时间,每到这时间段,符叶和席姐的观看速度会慢上许多,盯着五单元的门口瞧,生怕遗漏什么。
工作时间,监控画面则冷清许多,只有下楼晒太阳的老人和放风玩耍的孩子。
8号和7号的监控视频都没什么异常,面对不道德往私家车车胎撒尿标记的无良小狗,席犬无奈摇摇头。”
看6号吧。”
“好。”符叶的嗓子微微发哑。
这时,门被轻轻敲响,符叶和席姐双双望去,发现是探头进来的喻观寒:“就你们俩加班?”
“他们出去走访。”
他伸出手来,掂掂掌心的饭盒。
“我来送饭的,你们饿吗?”
席犬左右瞧瞧,突然抻懒腰,肩膀的骨头咯吱作响:“是得休息会儿,长时间盯着屏幕我的眼睛好酸。”
“我随便出去吃点,咱们一小时后继续。”
符叶松懈力道,倚在靠背上看喻观寒献宝似的打开餐盒,生鱼片被利落刀工切好,整齐排列在餐盒里,鱼肉粉白,泛着油脂的光泽。
她嘴角僵硬,只觉得那会袭击她胃的可恶乒乓球卷土重来。
喻观寒没抬头,将筷子递给她,又顺手去拧保温杯盖子。
“别忙了,喻观寒,我吃不下。”
喻观寒的视线在符叶的苦瓜脸与生鱼片中挪腾几下,张张嘴又咬住嘴唇,似乎不知道该说什么。
察觉到他的低落,符叶找补:“我不是不喜欢吃这菜,只是最近刚见过碎尸,说实话,那尸体的切法跟你这生鱼片差不多。”
喻观寒迅速反应过来,盖住饭盒:“那是挺恶心的,别吃了,我也没提前问问你想吃什么,怪我。”
空气静默,符叶将桌面记录观察信息的纸笔收好,看向喻观寒收拾东西的侧脸。
“咱们出去吃吧,我请你。”
喻观寒的眼睛亮起来。
符叶站起身,将椅背挂着的棕色麂皮短外套拿起来,瞧被惊喜砸中还没缓过神的喻观寒呆呆坐在座位里瞧她,她又问:“去不去?就一个小时。”
“去去去,当然去。”
泪痣随着微笑的眼尾上扬,喻观寒紧紧抿着嘴唇害怕自己笑出声。
人在高兴至极时总是会做些莫名其妙的举动,比如此时的喻观寒,他将符叶系好的扣子转转,确认扣好,边走出门边问:“想吃什么?咱们去前院,我车停在那。”
“是我请你吃饭。”
“我知道。”他尾音翘起,柔和的视线几乎流出蜜来,“你请我,吃你想吃的东西。”
符叶小声嘟囔:“真拗口。”
一小时后,符叶带着拌饭的油香回到妖管局。临走的喻观寒依依不舍,趴在降下的车窗上,明亮眼睛眨着,活像付出一点爱,就会回馈主人终生守护的忠诚犬类。
要不是确认符叶通宵,他根本舍不得告别。
“明天我来给你送衣服。”
“嗯。”
“你还可以点菜。”
“嗯。”
瞧他还是没有动作,符叶不自在地扭脸瞧夜空。新月冉冉升起,月光淡青柔和,浩瀚苍穹不再是寂寞的永夜,藏着温柔,藏着悸动。
她双手揣兜,低声催促:“你快回家吧。”
“你请我吃饭,肯定是不生我的气了,对吧?”
“没生气。”
“那你之前为什么不太想理我?”
符叶眨眨眼,认真重复自己没生气。悸动带来的战栗,混乱心绪,唯有远离罪魁祸首可解。
“好,不管怎么说……我都学到一招。”喻观寒笑容不减,“给你买雪糕的话,你会觉得开心,当然以后不惹你生气是最好的。”
“快走吧,席姐要回来了。”
“我看着你进楼里我再走。”
符叶立刻转身,虽说不愿做出依依惜别的模样,但想到喻观寒的视线正落在她背上,她似乎被视线灼伤,慌乱间脚尖磕到台阶边缘,差点没踉跄着摔出去。
不敢回身瞧,她连忙快步跑进大厅。
直到身处静谧的楼梯间,符叶才用微凉指尖去抚滚烫的脸。眼前莫名浮现的,是平直锁骨,泛着粉意的匀称肌肉,以及会随着吞咽口水而滚动的喉结。
她干脆捂住脸,灼热呼吸轻扫柔软的掌心。
席犬还没回来,符叶动作僵硬地握住鼠标,边喝水边找到六号的视频看起来。
只是瞧着瞧着,她的眉头就皱起,她怎么觉得,摄像头在自己动呢。
第53章 053六道轮回
“叮咚。”
符叶的鼠标不小心误触电脑屏幕右下角的弹窗,本想关掉的广告骤然放大,视频里男科医院的聊天框不断往外弹消息,导致电脑卡顿。
“叮咚。”
“叮咚。”
广告的沉闷消息音在办公室内狂响不止,符叶心弦颤动,狂点退出。
她轻轻呼气,平复震惊的心情。这不是她的错觉,吃完饭回来的席犬也确认,这颗摄像头很不对劲。
那变化并不明显,原本能瞧见五单元的摄像头在一点点向右偏移,恰好将五单元门口抛出镜头之外。
她们俩不敢错眼地盯着瞧,约四个小时后,仿佛有只无形的手,将歪斜的摄像头掰回来。
“真是奇怪,为什么会这样?”
席犬想想:“6号……6号那天你去瑞阳出差,可能不知道,那天的临江天气很差,风刮倒好几棵树,从视频里也能看出来,那天的风很大,会不会是固定摄像头的螺丝松动,导致它出现轻微偏移呢?”
五单元本就是最边缘的单元,摄像头稍稍偏移点就拍不到门口,但席犬心知肚明,这说法很难立住脚,天底下哪有这么凑巧的事情。
“这疑点暂时记下,咱们继续往下看,现在先确定高泓最后一次出门的具体时间。”
“好。”
已经发现疑点,她们不敢快进太多,慢吞吞地看,就这样熬到凌晨三点,符叶的眼睛都略感酸胀,长时间盯着电脑屏幕导致她看到黑色字迹甚至有些重影。
符叶揉揉眼角,不确定地看向右上角日期:“高泓出来了,是10月31日。”
这跟妖管局估算出的信息并不匹配,高泓的尸体在杨医生的描述中还很“新鲜”,死亡时间距离发现尸体的时间不会超过48小时。
高泓应该是6号遇害,8号被发现的尸体。
可现在的监控显示,高泓10月31日就出门了,难道他那时候就被凶手抓到,然后被关押到6号才被杀吗?
“不太可能,你还记得咱们查过高泓的游戏记录吗?”席犬看向自己记录的信息,“高泓的电脑6号还在运转呢,总不能是凶手玩的游戏吧?”
监控视频里的高泓将垃圾投进垃圾桶,抻抻懒腰,随后眯着眼仰头望天,属于典型很久不见太阳的人的表现。
他拢拢外套,懒洋洋往小区外走。
大约十分钟后,高泓拉着快递站常见的平板车,车上的纸箱堆成小山,再次走回来,打开门走进五单元,消失不见。
屏幕前的符叶和席犬齐齐沉默。
这样看来,高泓的失踪与6号那天诡异挪动的摄像头撇不开关系。
*
一夜未眠,她们在天蒙蒙亮时马不停蹄赶到高泓所住的小区查看。
清晨时分,冷风簌簌,太阳能路灯杆还残留着露水,洇湿符叶的外套。
她动作轻巧顺着杆滑下来,朝席姐确信地说:“是有些松动,很轻易就能挪动。”
假设高泓在6号摄像头偏移的4个小时中,走出家门消失,那么他从单元门走出来,想走出小区必定也要经过摄像头拍摄到的区域,为什么没拍到呢?
除非……符叶和席犬的视线齐齐落在小区栏杆上。
除非高泓走出单元门,没有经过小区内部,而是直接跨越栏杆走出小区。虽然围栏的铁艺栏杆近两米,但对于原形是长颈鹿,弹跳力必定惊人的高泓来说,不算难事。
这座新开发的楼盘远离市中心,坐落城市周边,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市内的楼盘再开发,手续相对繁琐,拆迁费用加上各项花销趋近天文数字,远不如在城市周边买块荒地建新楼盘来得划算。
符叶踩着细细的栏杆,像是轻巧的杂技演员,席犬则在栏杆
内的灌木丛中嗅来嗅去。
小区外,隔几百米远就是在建的二期工程。据说一期二期之间的空地将会修建大型活动广场,所以中间的大面积黄土路暂时还荒废着。
符叶发现,小区外的土路很难看见脚印。
从这里走的人本就寥寥无几,谁有路不走反而跳栏杆,其次是最近大风天气也抹平痕迹,导致松软的泥土移位,覆盖原有的脚印。
席犬也摇摇头,没什么收获。
高泓并没在灌木丛和铁栏杆上留下气味,她几乎能想到高泓是如何以旱地拔葱的姿势跳出去的。
她们甚至去询问对面的二期工程工地负责人,希望能找到拍摄到这里的摄像头。
对方手指抵住安全帽,仰脸瞧远处的高层楼,拧眉看她们:“太远了,我们根本没有这个角度的监控,再说,就算是有,我们工地正在施工,不可能随随便便就把监控视频给你们瞧。”
调查陷入僵局。
“现在高泓是如何出门被杀害的,成为一种疑问。”李局复述,“那接下来,你们再查查高泓的手机电脑,找出谁约高泓出门,为什么要出门。”
约高泓见面的人嫌疑很大,距离上次出门取快递,已有一周时间,可以看出高泓很宅。没有大事,比如说快递再不去取快递驿站就会爆仓这种大事,他是不可能出门的。
高泓的手机不在家,信号消失在不远处的人工湖。
电脑倒是在家,除了高泓的游戏,她们俩一无所获。她们甚至将高泓的工会聊天框翻个遍,各种字母缩写看得符叶头晕。
“……什么叫他是newbie?”
席犬耸肩,示意她也不清楚。
现在只剩一条路了,就是恢复高泓手机的数据,包括通话记录,聊天消息,短信记录。
符叶在席姐的指引下,新奇地给局长助理Noname发邮件,请求技术帮助。
[From:Noname]
[收到,11月12日晚8:00前回复消息,请勿催促。]
她瞧瞧时间,现在是11号晚6点。也就是说,明晚局长助理才会发给她们需要的信息,转而想想工作难度,又觉得这位无名氏的效率已经算高效。
席犬搓搓脸:“连轴转两天,我都没去看爸爸的孩子,今晚既然没事,我就去照看她了。要是有急事,你告诉我我马上回来。”
“好。”
“你也早点回去休息吧。”
“席姐,你刚才说爸爸的孩子,她生病了吗?如果有什么需要我的地方,你可以告诉我。”
席犬的眼神柔和几分:“年纪大了,八十多岁,身体难免有点小毛病,没事的。”
闲来无事的符叶打开视频,准备重看6号当天。
只是她拄着脸眼皮越来越沉,直到有手指捏捏她的肩,她才骤然呼吸到新鲜空气。
符叶睡眼朦胧地抬脸,看喻观寒垂眼时携着室内柔光的睫毛,细腻皮肤呈现奶油般的光泽,丝毫不见毛孔,嘴唇润泽的模样使他瞧起来年轻俊朗,映得周遭空气都鲜活几分。
“这么累怎么不回家睡?”
“还想再看一会儿,只是没想到一个人看这么枯燥。”
“我陪你。”
符叶接过保温杯,里面是浓稠的红糖水,香气馥郁,喝起来甜滋滋的。
“甜吗?”喻观寒问完,自然地就着她的杯沿嘬一口,淡色的舌头快速舔舔唇角,“还行。”
符叶收回视线,不自在清咳,转移话题:“我有件好奇的事情。”
自从入职妖管局,她也算见过许多妖怪的尸体。令她感到不解的是,方安娜是原形,高泓是原形,可中毒而死的楚瑶,还有地下二层关押时被毒死的妖怪,尸体却呈现人形。
难道妖怪的尸体维持什么形状跟死法有关吗?
“这个呀,跟妖力有关系。”
妖力是维持妖怪的能量来源,妖怪死亡后,妖力也会逐渐消散,只是需要时间。
“曹成志迫不及待报案,你们到达的时候楚瑶体内残余的妖力还没散尽。地下二层的妖怪们也是这样,几乎是毒发的同时,娇姐就发现这件事,于是立刻呼叫杨医生。”
妖力还在,人形便勉强维持着。
“你再过几个小时去看的话,就会看到他们的原形。”喻观寒叉起蓝莓,递到符叶嘴边,“多吃蓝莓,对眼睛好。方安娜的情况就不同,她本身是只绵羊,妖力较弱,死后更是被放置几个小时,她丈夫才报案,那时她身体里的妖力已经散尽了。”
符叶总结:“每个妖怪死后所能维持人形的时间是跟妖力有关的,怪不得。”
“好聪明。”
符叶快速嚼蓝莓,对喻观寒什么事情都无脑夸夸的模样不做任何表态。
除了办案,她还有愁的事情——流光只剩一道。
据她猜测,每道流光的能量都是固定的,这就像是席姐常用的手机充电宝,容量固定,用完就没了,只有一道让她心里没底。
必须得帮助别人做点什么。
很快她又想起海藻指出的她出发点太自私,符叶连忙在心底嘀咕,她是真心实意,万分诚意地想要帮助别人,不贪财,不贪任何身外之物。
喻观寒看着符叶突然闭眼,仿佛是祈祷,脸颊还微微鼓着一小块,他有些好笑地撑着脸瞧她,直到符叶微翘的睫毛颤动,清亮的眼眸望过来。
“你知道怎么查人类有没有去世吗?”
“为什么想查这个?”
“别人的愿望,据说很不好找,那人类很有可能已经去世了。”
“人类的生死轮回,是不容地府外的力量插手的。”
符叶好奇:“你没关注过你妹妹的转世吗?”
喻观寒摇摇头:“我们兄妹的缘分已经了结。轮回以后,她就是全新的人类,我不该去影响她的新生活,为了让她健康长寿的度过百年,我都卖身给你……”
“少胡说。”
“是把我自己奉献给你。”瞧符叶还是皱着眉,他又快速找补,“是虔诚地侍奉我们山神大人……以后也只专注这件事,分不出心力关注别的。”
符叶声音微弱地询问:“地府是什么样的?”
“你还记得咱们以前一起看过的话本吗?”喻观寒凑近些,与符叶面对面趴着,“上面说,九殿阎罗,释罪罚恶,做坏人是要被烹油锅,滚刀山的。”
但他亲眼见到的地府却不是这般。没什么阴森可怖,只有平静,幽寂至极的平静。
“那里也有人工作,跟妖管局不同,随性很多。”
审判的记忆早已不甚清晰,他模糊的印象是从投胎环节开始的。察觉到符叶对这件事感兴趣,喻观寒微微抿起唇角。
“你自己想投胎成妖怪,就可以投胎成妖怪吗?”
“要看你有没有资格,据接待我的工作人员跟我说,这是我的第一世,未来还有很多次轮回的机会,我真的很开心,问他可以做妖怪吗?”
“他没说不可以,我就去妖怪的河水里排队。”
“河水?”
“嗯,冥河,据说冥河原来是土黄色的,但地府水质整治,变成了清水,泡起来的效果倒是没什么不同,还是那么……”他抿抿嘴换话题,“六道轮回嘛,都是那样。”
不同之处是,投胎人类的河道最宽阔,排队的速度也最快,基本上是淌着河水走进轮回的。
其他河道久久无法转生的鬼,也有耐不住性子的,不愿忍受等待,选择爬上岸,再次投胎做人。
“我在那条清凌凌的河水里排队三百多年吧,工作人员是这么说的,我也记不太清楚时间。”
实际上他根本没有时间的概念,因为妖怪的投生名额太少,他每天都祈祷排在前面的鬼魂熬不住,转而去做人,这样他就距离回到符叶身边更近一步。
“所以你是怎么保留住记忆的?”
“这三百多年,我跟看管妖怪河道的人变得熟悉,后来我们开始打赌,如果我赢就保留记忆转世……对他来说没什么损失,反正我要做妖怪的,再次死掉的话,灵魂会原地消散,我们不会再见,也不会影响他的工作。”
1551年,心如死灰的符叶陷入沉睡。
同年,喻观寒踏上等待轮回的路途,在冥河里浸泡三百多年,转世成妖。
符叶的心底好似
积攒起棉絮,闷闷的有些喘不过气:“……那岂不是说,你今年才一百多岁?”
“110岁,只是身体年轻而已。”喻观寒说完,符叶才发觉他们的距离近到呼吸交错,他的气息轻柔扑在她的脸颊,眼神凝着她的嘴唇,深棕的眼眸里透出一丝丝渴望,越凑越近。
喻观寒的后半句话说得尾音缱绻:“灵魂还是比你大六岁的老男人。”
她甚至能感受到喻观寒微微颤抖的柔软唇瓣,相贴的瞬间,符叶弹簧似的绷直身体,靠住椅背,白皙的手指紧紧绞着。
“我要,我要回家睡觉。”
第54章 054德牧
蜻蜓点水般的吻,却胜过情欲燃烧时的焰火。
符叶呼吸滚烫,即使不去瞧喻观寒,他柔软的唇瓣似乎仍虔诚贴着她,清甜的味道攻城略地,将她搅得战栗颤抖。
察觉到香气变得浓郁,喻观寒坐进驾驶位,符叶只得紧盯着车前的镜头瞧,强迫自己去想工作。
今晚再难有收获,监控视频看出花也没什么线索,还不如回家休息。
符叶眼神飘远:“等等……每辆车都有你这样的镜头吗?”
“车载记录仪?应该是有的,只分联网还是不联网。”喻观寒双臂交叠趴在方向盘上,侧头看符叶立即摸索出手机,打开通讯录,手指在席姐的电话号码上悬停,了然说道,“有关工作的事情,她不会怪你的。”
*
夜风将席犬飒爽的短发吹起,她倚着摩托车,锋利眉眼及黑口罩带给她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冷。
她瞥一眼喻观寒,对两人共同出现习以为常,看向符叶:“有点可惜,那辆车不在。”
符叶还没下车就注意到这件事,略感失望。
“6号那天,有辆白色的车停在这里的。我想,如果我们能拿到那辆车的视频,肯定会知道高泓是自己出门,还是被凶手掳走。”
席犬沿着空车位的边缘踱步。
“是个好主意,问题是这辆车去哪儿了……”
晚八点,正是寻常人家吃完饭出来消食的时间。
遛狗的居民松开白色小狗的背带,任由小白狗离弦之箭般飞扑草坪,转而去跟另几位手握狗绳的“遛狗搭子”聊天。
席犬眯眼,看向那只蓬松尾巴开花的小博美:“能问问它。”
只是周围人流如织,全都是小区居民,直接对着小狗汪汪叫,似乎不妥。
席犬捋捋头发,露出点“豁出去”的神情,拽着符叶钻回车里。
两分钟后。
符叶有些僵硬地打开车门,车后座,跳出一只身材矫健的德牧。天性敏锐的德牧看起来凶狠,眼神却是温顺柔和的。
它的爪子几乎抵得上符叶的手掌。
德牧快步绕到空地,背对符叶坐下,粉色胸背甚是显眼。
“汪!”
它摇摇尾巴,催促符叶快点系狗绳。
听到响亮叫声,在灌木丛底闻来闻去的博美抬头,鼓胀浑圆的眼睛盯着高大的德牧瞧。明明隔得很远,喉咙里依旧发出低低的呜呜警告,拉响发动机。
一小段路走得符叶动作僵硬,比机器人还不如,生怕绳子绷紧将席犬勒到。
走近些,博美反倒削减嚣张的气焰,主动凑到德牧的爪边闻闻,德牧也低下头,礼貌交换信息。
博美蓬松的尾巴再度摇晃起来,绕着德牧转圈。
博美的主人瞧两眼自家小狗,就回过头继续跟遛狗搭子讲刚才的话题:“多没素质啊,我说多少回了……”
停在监控死角的私家车车轮微微塌陷,后座的席犬灵活扯掉胸背,迎着符叶和喻观寒转过来的眼睛开门见山。
“那辆车是疤头邻居家的车。”
符叶疑惑:“疤头是?”
“那只博美,它叫疤头。”席犬接过喻观寒贴心递来的水,拧开瓶盖润润嗓,“疤头说,对面邻居总喜欢把自家的垃圾放在电梯门前,她的主人因为这件事跟邻居吵了好多次架,但都没什么效果。”
于是小狗想出报复的方法,每次出门遛弯,它都会往那家的轮胎上撒尿。
“那它知道邻居家的车去哪儿了吗?”
“听说是出门露营。”席犬沉吟,“咱们跟李局汇报一下,看看李局有没有办法弄到行车记录仪的视频。”
夜色浓郁。
博美的主人瞧瞧时间,笑着与邻居们挥手告别,边拿起胳膊上搭着的狗绳,边扯起嗓子呼唤:“贝贝!回家了!”
“汪汪汪汪——”
博美几乎称得上是尖叫冲过来的。
“贝贝,玩疯啦。”主人将小白狗抱进臂弯。
*
11月13日,17时。
事故处理科办公室。
符叶的位置不方便看投屏,干脆将自己的椅子搬到席姐的办公桌边。
神通广大的李局不知道从哪里找到车主,得到视频,观看的五人都摩拳擦掌,纷纷期待真相的揭露。
要知道这辆车几乎是直面五单元门口及周围栏杆的,连环杀手周身的浓雾又淡许多。
加速画面里人来人往,走走停停。
直到靠近重点时间,李局才将视频转为原速度。大风天气,袖子上戴着清洁工袖标的大爷将单元门推开,随后用脚挪动砖头掩门。
接着,他从门内拽出已经压扁捆好的纸壳,放进台阶下的小推车。
害怕被大风刮走,他还伸手压压摞高的纸壳。
没几秒,在妖管局众人惊愕的目光中,运动衫敞开、趿拉着拖鞋的高泓就经过他身后,出门径自朝栏杆边走去。
左瞧右瞧,随后注视右手边,镜头之外还有人在跟他交谈。
高泓挠挠头,转脸瞧清洁工还在整理空塑料瓶,腰腹发力,灵巧落地。
随后,与高泓交谈的人出镜半只胳膊,手掌攥住高泓的前臂,高泓被拉出镜头外。符叶恨不得这镜头能再往右挪挪,穿透这碍事的高楼。
“再看一遍。”李局将视频中两人有肢体接触的动作慢放。
慢放可以看出来,高泓是有轻微挣扎的,但对方有出奇制胜的绝招,使他无声无息被拽走,任人宰割。
电脑还开着,屏幕那边还有等待的好朋友,家门口堆着的快递还没拆,高泓还没享受属于躺平的二十年。
他再也没机会回到家了。
风声依旧,没有回头的清洁工推起装满的推车,与轿车擦肩。
视频播放至末尾,嘈杂的嗡嗡底噪声也结束,办公室内一片寂静。席犬敏锐察觉到符叶盯着视频若有所思,没有打断她的思绪。
英雨不敢相信:“他居然就这么被拉走了,还是自己走出家门的。”
“是熟人作案。”近几天都在调查高泓社会关系的贝三思开口,“只有熟人才会让高泓不设防地走出小区外。”
凶手确实心思缜密,不止对摄像头动手脚,自身也遮掩得严实。仅凭一只手和半块黑色衣袖,无法锁定凶手的其余信息。
“现在唯一清楚的是,凶手的外表是与高泓差不多高的男性,因为他攥住高泓手臂时,胳膊的角度是微翘的。”李局又问,“高泓的熟人,有什么怀疑对象吗?”
贝三思为难摇头。
接受到领导投来的询问眼神,席犬补充 :“信息记录我们也查过,很干净,没有人约高泓出门。”
事情陷入僵局。
被心思缜密的凶手耍得团团转,几人心底不免都有些窝火,难不成让他如此猖狂行事、逍遥法外吗?
“我……我可能有些线索。”瞧几人的视线都瞧过来,符叶又不确定,“那清洁工,可能是妖怪。”
“什么?”
“你怎么看出来的?”
“我在横烟山……在我老家,见过跟他长得很像的妖怪,也许就是他本人。没记错的话,他是只野猪。”
李局当机立断:“再放一遍清洁工露出正脸的。”
视频中的人急速倒退,清洁工的行为非常正常,导致大家根本没有将目光聚焦在他身上,选择性忽略。
“停!将他的正脸发给徐容容,立刻查他是不是妖怪。”
如果清洁工是妖怪,那么这视频几乎印证,清洁工是凶手的同伙,配合默契。
“说不定是清洁工借着清扫楼道的机会直接去高泓家找他的,才没有任何通讯信息的记录。”英雨眼睛发亮。
“就算不是同伙,他也肯定对凶手有印象。”贝三思笃定,徐容容几乎是秒回信息,贝三思抬头的同时语气激动,“真的是妖怪!”
一时间桌椅乱响,不用李局吩咐,大家纷纷穿外套准备出门。
李局快速部署:“三思给这妖怪打电话问他在不在家,随便找个理由稳住他,你坐我的车,席犬和符叶骑摩托。”
“英雨和师泠今晚就守着办公室,随时待命。”
英雨失望地抱住师泠的胳膊,出门前,李局又想起什么,折回办公桌抽出蓝色文件夹。
“师泠等会儿把这份文件送给海藻。”
“好。”
*
趁着下楼,符叶点开野猪妖“朱三三”的资料。
“诶?”
正系头盔卡扣的席犬回身瞧她:“怎么了?”
“我好像认错妖怪了。”符叶喃喃,朱三三的资料显示,他今年两百七十岁。如果他是符叶认识的妖怪,必定是四百岁往上的。
席犬俯身:“认错没关系,是妖怪就行,抓稳,咱们出发了。”
朱三三跟老婆孩子住在临江师范附中的教职工家属楼,年代久远的家属楼还是红砖造的,遍布生活气息。
胡乱拉出的铁丝绳像是蛛网,花花绿绿的衣服随意悬挂。
老旧的排烟管道里,还能闻到某家炸黄花鱼的香气,符叶略微仰头闻闻,不着痕迹咽口水。
开门的是朱三三的老婆,听闻他们是妖管局的,她眼疾手快摁住想要猪突猛进的孩子,将儿子拽回室内。
“老朱刚才就出门了,也是你们妖管局的人找他,这是怎么回事?”
门外的四人面面相觑,李局摸摸额头:“记不记得找朱三三的妖怪长什么样?”
“我也没细看呀,就挺瘦挺高的,老朱说很快会回来,我的饭刚做好……”
席犬打断:“快给我一件朱三三的衣服,没时间解释了,快。”
“在家等着,把门锁好,别给不认识的人开门,我们去找朱三三。”
*
符叶沉默不语跟着席犬的背影在胡同中七拐八拐。
她只觉得哪里违和,但还没想通其中的关窍,就被席犬的怒喝惊得回神——朱三三正被一截钢丝勒住脖子,满头紫红,被拖往胡同深处。
第55章 055看的是可能
符叶率先瞧见的就是赤红双眼。
很快她意识到,那是朱三三布满蛛网般血丝的眼球,显然已经在鼓胀裂眦的边缘,求生欲勒令他即使手指要被活生生切断,也不许放开。
须臾间,无需多言,大家都下意识做出反应。
瘦高凶手抛开钢丝绳,跨步蹬住墙壁,以违背力学的姿势仰面朝天,两三步翻越高墙。
符叶和席犬同步拔腿狂奔。
初时席犬的速度更快,越接近那堵胡同末端的墙,她越伏低,以流线型的身体破风。
符叶胜在轻盈,路面似水面,仅仅泛起涟漪。
随着最后一道波纹荡漾,蓄力已久的符叶双臂撑开,飞身向前,脚尖踏住残破墙面,如同古装剧里不世出的武林高手——凶手凭空消失,“大师”追击的姿态收回,使她瞧起来像是没站稳摇晃。
“跑得好快。”
紧随其后的席犬细细嗅空气,随后肩膀松弛,无奈瞧向脚底。
朱三三劫后余生,涕泗横流的同时哭嚎:“我差点被勒死,完全不讲道理,喉咙已经——干嘛?”
手铐咔哒轻响。
“为什么铐我?”朱三三将受限的手腕举到李局面前,牙齿打颤,“你们是不是哪里搞错了,我差点被杀啊。”
“朱三三,你涉嫌参与连环谋杀案,作为主犯的同伙,我们要带你回妖管局。”
“谋杀?”
惊魂未定的朱三三压根不用审讯,就倒豆子似的说自己的事情。
这是他第二次见到凶手,上次见面,凶手谎称手机没电,无法联系朋友,希望他能代为传话。
本来不想管的,但对方又说朋友叫高泓。
同是妖怪,高泓总将纸壳箱和塑料瓶送给他。既然与高泓相关,他就没拒绝。
“他让你传什么话?”
“说有重要的事儿,让高泓下楼,必须当面说。”
李局的笔尖敲敲木桌:“你不觉得不合理吗?手机没电,完全可以拜托你代刷电梯卡,去高泓家找他,为什么非要叫高泓下来?”
“我当时没想那么多。”朱三三蔫巴巴,随后砸吧嘴,“你们说这是谋杀案,谁被……高泓?!”
朱三三的嫌疑彻底洗清,原以为他是同伙,现在看来,他只是被波及到的倒霉路人,好心办坏事,还差点被凶手灭口。
根据朱三三的描述,师泠用电脑模拟出嫌疑人的画像。
凶手戴着鸭舌帽和黑口罩,遮挡严实,下三白露出的凶光却如有实质,隔着屏幕令朱三三心生畏惧。
死神合拢手心,而他侥幸逃脱。
“还有能想起来的特征吗?”
朱三三佝偻着背,双臂环抱胸前,典型的基于安全感缺失而流露的肢体动作。
“鼻梁上应该有颗痦子,在口罩上边……再往上点……对,差不多就长这样。”他纳闷又惋惜,“当时我为什么一点声音都没听见呢?”
随着嫌疑人的画像公开,事故处理科开始排查高泓家附近几公里的摄像头。
凶手有办法挪走一颗摄像头,却没办法挪走沿途所有的摄像头。还没排查多久,徐容容的好消息就传过来。
凶手是妖管局登记过的妖怪!
就算新手如符叶,也一眼确定这资料中的妖怪就是凶手。作为犯罪嫌疑人,长得太周正反而没什么辨识度,这颗长在鼻梁中央的灰黑色痦子独具一格,成为这名叫陆尧的妖怪的致命缺点。
陆尧,原形螳螂,专属武器是剔骨刀。
投影仪的光映在李局扁平的侧脸,光线中,他认真且严肃:“正式发出对陆尧的通缉令,提供有效线索赏金二十万。”
“另外事故处理科现在分成两组,一组调查陆尧与前四起凶杀案的关联,另一组负责抓捕陆尧,随时待命。”
符叶应答的同时,不由得感慨,她对李局改观不少。
初次见面印象不佳,李局只顾让下属逃命,完全不顾她的死活。现在视角转变,李局在她的心中,也由“自私”转为“矛盾”。
对事故处理科的五人来说,李局是合格的好领导,对其他妖怪,李局则略显冷漠,不近人情。
不同的视角,也将看到李局不同的一面,这种矛盾感很像“做好事的坏蛋”,不知道该如何准确地评价他,令人心情复杂。
*
“对不起老板,这件事情是我搞砸了。”
任由电流滋滋响,电话那端只有沉闷喘息,就在忐忑的陆尧吞咽口水时,那低哑嗓音终于回应:“你叫我怎么给你收拾烂摊子?”
“老板,我……”
“我告诫过你,要夹着尾巴做事,细心谨慎,但你不听。你以为还是以前的妖管局吗?现在什么废话都不要多说,千万不要被抓到。”
“老板,我会好好躲着的……只求您一件事。”
“今天听说,博士已经研究出换芯规律,只差验证,再给博士一点时间,咱们的队伍就能壮大起来。”
陆尧哀求:“老板,看在我为组织做清道夫的份
上,如果博士研究出完美换芯的方法,能不能先给我儿子换?”
窗外突兀闪电,电光照亮昏暗的室内,隆隆巨响震得人胆寒。
“孩子撑不住……我绝不会给您添麻烦,被抓立刻去死,我知道换芯至少得三百万,您帮我想想办法,行吗?”
低哑的嗓音含糊不清:“这些我会看着办的。”
天色黑沉沉,雨点噼里啪啦分外急促。
走廊里窗户敞开,大理石台面立即积攒一汪雨水,申主任脸色像黢黑的锅底,小跑着从办公室跑出来关窗。
他用袖子抹一把溅到脸颊的雨水,余光恰好瞧见申继扬手指绕着车钥匙圈,吊儿郎当的准备下班,申主任没好气地抬腕看表。
“干嘛去?”
“泡吧啊。”
“我……”申主任作势要呼儿子的后脑勺,又放下手,一脚踹在申继扬屁股,“给我拿抹布去!”
申继扬撇嘴,嘟嘟囔囔:“谁又惹老头子生气?”
*
11月14日,细雪飞扬。
海藻召集事故处理科和综合办公室上午九点到四楼会议室集合,还差半个小时,李局没到,领导不在,办公室内众人都懒懒散散,不是解决早餐就是搞搞环境卫生。
这时,门被轻轻敲响。
朱三三探头,看大家都在,腼腆笑着钻进门缝,沿着墙根站定,胳膊肘还夹着一卷红色绸布。
“你这是……”师泠搅咖啡的细勺顿住。
“铛铛铛铛——”朱三三唰地甩开锦旗,就连吹热水的符叶都好奇望去。
红布上,鲜明的明黄字体写着:从天而降救猪命,歪利歪利顾顾德。
室内陷入寂静,随后爆发哄堂大笑。符叶没看懂后半句,略尴尬地挠挠脖颈,继续垂眼瞧字典。
既是送锦旗,自然要留朱三三说几句话,师泠猩红的指间捏着纸杯,放在朱三三眼前。
“听说你在横烟山住过?”
符叶眨眨眼,虽没抬头,但不自觉竖起耳朵。
“横烟山?没有啊,但我爸爸是横烟山出身的,你们咋知道?”
瞧符叶没有参与话题的意思,师泠灰绿色的眼眸流转:“看过你爸爸的资料,你们俩长得很像。”
“那倒是,都说我们共用一张脸,可惜我爸去世了,不然我高低带他来给你们瞧瞧。”朱三三喝口水,开启话匣子,“我都不是在横烟山出生的,据说那里根本没法住。”
英雨好奇地挪凳子,面向朱三三:“为什么?”
“我爸说,我们那原来有山神的,但有一天山神突然就消失了,搞得横烟山……什么来着,反正没法住,就只能跑去别的地方住。”
符叶指尖顿住,眨眼的频率激增。
“你还真信有山神哪,现在这时代哪儿还有活着的神,不都是牌位或者雕像吗?”
“我也是这么说的,但我爸坚信世界上还有,他还说,即使横烟山的山神回来,也不让我回横烟山去,因为那山神神戳戳滴。”
符叶挠挠眉心。
英雨笑出八颗牙:“话说回来,我们这还有你的老乡呢,也是横烟山出来的妖怪。她更能闯祸,直接把山神庙炸塌了,听说雕像都被炸裂了,怎么都修不好,只能维持原样摆在神台上。”
“也挺好。”席犬看向自己的搭档,非常冷幽默,“你们那要是真有山神,回家一看,嚯,重新装修了,还得谢谢你呢。”
符叶轻轻咳嗽,捂住嘴不说话。
*
海藻召集两个部门开会,应该是为抓捕连环凶杀案凶手的事。
符叶跟在席犬身后,顺着空位置坐,恰好坐在长条会议桌的末尾。海藻的正前方,正袅袅燃着一缕白烟,香薰蜡烛燃烧时带来的茉莉香气充斥会议室。
“海藻这是在干什么?”
“嘘……海藻在预知未来。”
符叶噤声,恰好与蹦跳进门的温浊玉对视,她刚刚拉开符叶身边的凳子,就被喻观寒抢先一步,气哼哼的温浊玉在他脑后比枪毙的手势。
大家似乎都习以为常,安静等待海藻的“预知仪式”结束。
真的能窥视未来的发展吗?
海藻眼皮微动,平静睁眼,神色立刻恢复清明,边整理自己的盘发边吹灭蜡烛,席犬的表情终于放松些。
“都到齐了哈。”
符叶侧头注视喻观寒,他们俩恰好占据直角的两条边。也不知道这人哪儿来的胆子,借着桌子的遮掩,将手自然垂在膝盖上,随后缓慢覆住符叶的手背。
触感温暖,偷偷牵手使喻观寒耳廓泛红,面颊倒是维持着一本正经。
“从现在开始,抓捕陆尧的行动由我指挥,你没有意见吧,小符?”
符叶闪电般抽回手,直到李局回答没意见,她才意识到海藻的视线是瞧向李局的,只是胡乱叫名字,压根没对她说话。
被心虚的符叶可爱到,喻观寒柔软的嘴唇抿成线,用仍带着她体温的掌心撑脸,掩住偷笑。
电话叮铃铃响起来,是海藻助理转进来的热线电话。
“在废弃工厂,南郊那边的?好,这就去。”海藻挂断电话,语速极快,“席犬,温浊玉,你们去南郊的远扬食品加工厂,有人说在那看见了陆尧。”
似乎没想到海藻会将两个部门拆分来调遣,席犬和温浊玉短暂愣神后,立刻出发。
第二个电话很快就转接进来,地点是省航天医院。
计宋直接问:“这地方不对吧,航天医院在市内,但废弃工厂在南郊,这陆尧是有飞毛腿吗?路程至少有四五个小时。”
“有人目击就要去看,你怎么知道哪个是真消息哪个是假消息?小李,泠泠,石威……”
符叶察觉到海藻的视线从她面颊扫过,最终定在喻观寒脸上,微抬下巴,喻观寒只得失望地朝符叶耸耸肩。
会议室陷入诡异的安静,计宋开始梳理桃木剑的红缨。然而,直到那挂穗都有点起电,迟迟没有第三个电话打进来。
“闲着也是闲着,你们四个都别坐着了,去入城高速碰碰运气吧。”长久沉默的海藻挥手,“开两辆车,计宋带着符叶,贝三思带英雨。”
计宋跳起来,摩拳擦掌。
“知道陆尧的车牌号吗?”
“不知道。”
“那他什么时候经过入城高速?”
“不清楚。”
计宋石化:“那我们四个是去干嘛的?”
“碰运气。”海藻坦然补充,“守住出口,以防陆尧跑出临江。”
“行吧。”计宋呼噜寸头。
符叶是最后一个离开会议室的,踏出门槛前,她回身望向海藻,发觉海藻也在注视她的背影。
“那件青色的衣服呢?外面天气冷,多穿。”
“海藻,你真的能看到未来发生的事情吗?”
海藻倚住靠背,笑起来眼睛周围挤出两道皱纹:“你也说了,那是未来会发生的事情,尚未发生,就只是一种可能性。”
未来拥有无数种可能,道路逐条延伸,确定那唯一路途的,只有瞬息变化的现在。
*
天气越来越差,雨夹杂着雪。
计宋的雨刮器在车窗前艰难摇摆,路况模糊不清。
车里只有他们两个,计宋的肢体是舒展的,符叶捶捶膝盖,反倒不太适应这样的配置。
说实话,她跟喻观寒一样,以为海藻会把他们分在一起。
“欢迎您收听临江市交通广播,我是您的好朋友晓薇……”
符叶倒抽冷气,似曾相识的诡异感再度袭来,与此同时,计宋急刹车:“你坐着,我去看看前面怎么了。”
计宋的布鞋踩进绵软的雪面,吱嘎出声。
冰晶般的雪落满车前玻璃,符叶瞧不清,干脆探出头去,看计宋迎着风雪去找贝三思的车。
洋洋飞雪里,她突然听到一阵有节奏的清脆笃笃声。
符叶回头,眼球被簌簌冷风拂过,满是清凉,这因为天气而拖出的长队后方,出现黑压压的稻草人。
木棍扎进雪里,敲击湿滑的柏油路面。
“笃——笃——”
无数绘着僵硬笑脸的稻草人蹦跳着吞没他们。
第56章 056血色稻草人
稻草人以细竹竿做骨,蹦跳时破烂的衣角飘忽,如同死神被撕碎的黑色长袍,在这分外冷冽的天气,充斥肃杀气息。
“笃——笃——”
交错的频率中,它们经过粗制滥造工艺而缝补出的歪斜脸庞目视前方,有些甚至诡异蹦到车顶,使得嘈杂噪音不绝于耳。
有车主纳闷探头:“什么东西——”
恐惧骤然放大到极点,尖叫被闷在喉咙里,降下车窗的司机用不听话的手指狂摁车窗键。
棚顶的咚咚声闷响,他也随之震颤。
后座,车主的老婆将婴儿椅中沉睡的孩子抱起,纳闷看向哆嗦不停的丈夫。
“出什么事情了?”
舌头本是块灵活肌肉,此刻却僵硬异常。车主的舌头差点没被突兀合拢的牙齿咬住,锋利齿尖划破舌面,血腥味随着呼吸往外渗。
“别出声。”
“千万别出声。”
他屏住呼吸,降低存在感,恨不得有龟壳将车笼罩于此,度过这漫长诡异的队伍掠过身旁的难熬时刻。
不是所有发现异象的人类都选择龟缩原地。
也有人急匆匆跑回车内,启动引擎,打算冲出一条生路,此起彼伏的急刹与撞击声中,宽阔的八排道很快就拥堵得水泄不通。
车主吞咽口水,耳边只剩心脏失控的狂跳。他失去听觉,不自觉忽略那些隐约传来的尖叫与呐喊,不断在内心祈祷。
一个,两个……
就在他不敢眨眼盯着飞奔而去的稻草人背影时,眼前突然出现一道横向飞来的身影,它是被其它车辆撞飞来的,直直杵在车前盖。
诡异笑脸横着望向车主。
明明不该有表情的,他却从那张鬼脸上察觉出幸灾乐祸的意味,写满“原来你在这”。
司机太阳穴剧痛,抱头尖叫。
银色的私家车被不断涌来的咚咚声吞没,稻草人之间似乎有独特的传递消息渠道,导致车附近稻草人倍增,就像无数只手急躁拍门。
“咚咚!”
“咚咚!!”
这下母亲怀抱中安睡的婴儿也无法安眠,被咚咚声吵醒,闭眼哭泣。
“嘭——”
车前窗被怼出破洞。
车主的妻子佝偻着背,扭身将孩子护在怀里,眼角渗出泪来。
很快,后窗也坚持不住,被捅出圆洞。她的脸颊被飞溅的玻璃碎屑划伤,慌张抬眼间,恰好与缝在破布上,充当眼睛的纽扣对视。
丈夫的惊恐喊叫她已然顾不上,她脚软地蹭下座位,将自己蜷缩在座椅之间。
“别过来……别过来……”
那要掉不掉的纽扣歪向她,瞬间后窗就贴满稻草人的脸。明明没有生命,却又矛盾充斥着想要分食人类的兴奋,愚弄人类恐惧的欢快。
黑压压的稻草人高低错落将轿车围住,远远瞧去,如同很多面朝车内窥伺的人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