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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花缓缓。

激昂的琴弦拉扯声中,有一缕白光在飞雪中疾行,如雪花汇聚的箭矢。

它们眨眼间就悬在银色轿车的上方,旋转着扩散,星星点点散落塞满稻草的肥大头颅之上。

白光爆闪。

无形的月牙弯刃横扫聚集的稻草人,气流波动的中央,轿车如浮在水面,左右摇摆,车面不可避免出现几道凹坑。

符叶跨越横七竖八的黑色破布,用蛮力拽开略微变形的车门:“快出来!这里不安全,它们马上会醒的。”

闻言车主脚软地屈膝跪爬,抱住不断颤抖的妻儿。

“往前跑,别回头看,跑到收费站就是安全的。”

车主咬咬牙抱过孩子,拉起妻子的手腕,向前奔跑。困境之中,滋生出的勇气叫做心有所惧仍奋力向前。

符叶逆着车流飞奔,不断合拢掌心,不断拉开车门。

遇到惊惧到极点失去理智的人类,她就二话不说将对方拽出车门,往前边推,期望冷风能吹回他们的求生欲。

越往后,车破损的程度就越严重。

“快出——”

符叶冰冷的手指僵住,几朵绒毛正在她的肩膀边浮动飞舞,像是精灵。它们不只是预备着飞出去,也在守卫符叶。

车窗破碎,司机正斜斜瘫倒在座位里,眼睛望着她,久久未眨。

在那诡异歪斜的脖颈边,正嵌着拳头粗的竹竿。活像吸食血液的吸管,鲜血忽视重力,逆着竹竿向上流,染红稻草人的衣角。

裹扎的脑袋咯噔咯噔转向她,碎洞形成的嘴咧到脑后,享受鲜血的献祭。

腥热的鲜血味道浓郁,符叶忍着作呕的感觉摔上车门。

即使她将它们炸得乱飞,只剩那不知道什么材质的竹竿,稻草人依旧能在短暂的眩晕后恢复清醒,再次弯折弹起,原地乱蹦。

这样下去,她的妖力迟早会被消耗光的。

她捏紧拳头,瞪视四五个扎根于同一尸体的稻草人,还是呼吸粗重地挪开视线,这些东西跟水蛭没有区别,她必须将有限的妖力用在仍有存活希望的活人身上。

突然,符叶的肩膀被重重一拍。

几乎踉跄,她下意识回头瞧,却什么也没看见。

突如其来的意外让她心底的愤怒愈演愈烈,眼见前方已有整身破烂衣袍都变成血红的稻草人,符叶深吸气,打算将对方炸碎。

“等等。”

她的肩膀再次被搭住,这次是气喘吁吁的贝三思和英雨。

“这种变红的稻草人千万不要炸。”说着,贝三思的匕首扎进稻草人胸膛,肩背发力,将挣扎的它挑空后踩在脚底。

随着稻草人翻转,符叶的疑问也彻底噎回去。

碎布的背面,正黏着人类,胳膊瘫软垂着,气若游丝双目紧闭,显然成为随时补充血液的血包。

而吸食过血液的红袍稻草人比黑袍稻草人的动作更灵活,能力显然进阶。

符叶愤怒蹭蹭鼻尖。

“符叶,现在你需要配合我。”

英雨的语速很快,稻草人并没有生命,肯定是人为控制的。他们现在的角度无法纵观全局,最好由她和符叶化原形升空,寻找隐藏在角落的罪魁祸首。

“好。”

临江市冬季寒冷,候鸟南飞。如今这大雪飞扬的恶劣天气,突然飞出墨染翅膀的白影,是很不寻常的事情。

只是在场的人类都只顾着逃命,压根没空注意这种事。

贝三思搓搓手,呼出一口雾气,继续在乱糟糟的路面寻找幸存人类。

每当在犄角旮旯或稻草人围堵中搜寻到人类,他都会从兜里掏出计宋自制的黄色符纸,边塞给人类边温声劝慰。

“别害怕,握住它向前跑,有它在邪祟无法近身的。”

获救的人类还来不及热泪盈眶,低头瞧那古朴老旧的符纸,心就凉半截,虽说寥寥几笔朱砂痕迹笔法杂乱,仍能看出,绘的是小鸭子。

“这……能有用吗?”

“包有用的,去吧,收费站附近有人守着,那里最安全。”

有人隔着皮衣轻轻拍他的肩膀,贝三思纳闷回头,却什么都没瞧见,就连周围的雪地也干干净净,只有他自己的脚印。

“错觉吗?”他挠挠头。

*

符叶滑翔着俯瞰这条位于高速路口的宽阔柏油路。

随着她轻轻扇动翅膀,飞在她周围,只有拳头大的棕黑斑杂小麻雀被卷着飞雪的旋风吹偏些。

豆豆眼睁圆,麻雀忍不住尖叫:“咱们别离得太近,好冷!”

路建在两座矮山的中央。

挨着道路两边的缓坡已经被雪衣覆盖,枯草冒出尖来呼吸,等待春天焕发新生,石块土块紧挨着,绘出缓坡凹凸不平的起伏。

高速已经封闭,所有的显示屏都挂着红艳艳的叉。

禁止通行的意味在这种极端天气下,算不得吉兆,投生无门,逆退无路,令人绝望。

收费亭间的间隔成为落难人类短暂的安全之所,他们手中攥着画着小黄鸡或小黄鸭的符咒,念念有词,期待噩梦快点苏醒。

也有的举起手机搜寻信号,期望能与在意的家人报平安。

然而,信号栏灰扑扑。

金色光罩将收费站笼罩,不断蹦跳的稻草人或黑或红,贪婪注视幸存的人类,写满渴求。碍事的金光不知道从哪儿来的,阻拦它们进食的脚步。

尺寸千里,符叶很快就锁定计宋的位置。

他不知道怎么爬到“入城高速”四字的铁架中央,笔直站着,本体桃木剑携着纯净澎

湃的妖力在他头顶横亘,金光阵阵。

冷风掀起他的道袍,露出他的黑色加绒秋裤。

布鞋微动,随着计宋一招拨云见月,周身的雪花都被他拨动,随着妖力流淌而延缓降落的速度。

他并指侧指,高悬的桃木剑也将剑尖对准他指向的方向。

说不好是人在控制剑,还是剑在控制人,他们在气韵中相合。金色的妖力蓬勃向光罩喷涌,轻纱拂过,由浓变淡,霎是美丽。

计宋旋转两圈,并起的手指以虚虚握着的拳为原点,缓缓拉开。

举手投足间,倒真染几分道士清冷出尘的风范。

不断重复的上清弦月剑法在为光罩充能,符叶明白,计宋撑起这片安全区恐怕也是勉力撑着,必须快点解决稻草人的源头。

疾风席卷。

符叶盘桓半圈,几乎与英雨同时注意到某个石块后,略微挪动的小小黑点。

麻雀轻轻落在丹顶鹤背上,细细的脚掌陷进柔白羽毛中:“在那儿。”

“我靠近些。”

“别。”她们都不敢大声说话,生怕被察觉,英雨往前蹦蹦,“不知道那是什么玩意儿,但咱们俩谨慎点好,我来射箭。”

“那你变回人形。”符叶毫不犹豫说道。

收费站外的路面已被大雪覆盖,红梅遍开,活人气息寥寥。

两米高的狍子虽没有角,依旧能轻松靠着蛮力冲撞,将聚在他周围笃笃笃扰人的稻草人撞飞。

雪花落在英雨眼睫,如同糖霜。

她并不受影响,沉心静气,弓弦拉满,将准心瞄准雪地里,某个不自然的小块黑色布料。

“咻——”

淡蓝光芒的流星携带雷霆万钧之势狠狠砸向目标。

符叶脊背绷紧,随时准备俯冲。她突然发觉到海藻的可怕之处,今日的调遣看似随意,随便将他们四个拨到这里,实则是有的放矢——各有各的用处。

弓箭不负期望,狠狠扎进雪地里埋着的人偶。

殷红的血液噗噗外涌,很快就融化周围的雪。仅巴掌大的木偶小人见鬼似的蹦起来,边哇啦哇啦乱叫,边往山坡上逃。

鹤唳清脆。

狍子仰头,蹬开伸向他脖颈意图吸血的竹竿,细细却有力的长腿跃起,跳出包围圈,向山坡那血迹连成线的圆球追去,速度快得只能捕捉到残影。

第57章 057三思而后行

木偶边跑边哇哇叫,像个喇叭。

“完啦完啦完啦啊啊——”

它有心逃走,可无奈腿实在是太短,缓坡对它来说,就是难以逾越的高山,短腿陷进雪里想拔出来都费劲。

“追我的妖怪肯定是妖管局的…咱们正好撞在枪口上了。”

木偶拔掉箭,撑着咯吱咯吱的僵硬身体跑出几步,残存的血液就流失殆尽。身边明明什么都没有,它依旧用有气无力的声音继续说:“快跟老板求援,咱们仨扛不住的……我,我先……”

说着,它力竭栽倒。

木偶脸朝下埋进雪面,看来那尚未说完的话是“先走一步”,原地去世。

一双皮手套将它从雪里挖出来。

这木偶乍眼瞧很花哨,身穿的小衣服像是从各家搜罗来的碎布头拼接缝出来的。

纽扣做眼,麻绳编发,充当左右肢的圆胳膊连长短都不同。

破烂的模样很符合人类对于垃圾的定义,要不是符叶和英雨的眼尖,没错过它在雪面下的细微动作,他们是完全不可能发觉那吸食人类血肉的罪魁祸首居然是眼前巴掌大的小玩意。

圆滚滚的肚子已然被箭矢戳出洞,血液在逃亡路上洒净。

此时只剩染着粘稠发黑血迹的木刺,瞧着像在凝固朱红色颜料中生长的钟乳石。

贝三思疑惑晃晃,木偶瘫在他掌间,纹丝不动。

“这么轻易就死了?”

英雨嫌弃地捏住麻绳,木偶钟摆似的斜斜摇晃,两条木腿撞在一起发出清脆的碰撞音。

他们回头瞧,原本在路面上乱蹦的稻草人尽数栽倒。

没有控制,便失去生命力,竹竿像是逐渐枯萎的血管,缓缓变得干瘪扭曲。

贝三思疑惑:“还真是它,可它的本体怎么这么脆弱?”

寒风中,围着光罩蹦跳的稻草人像是被收割的庄稼,一茬茬仰倒,计宋缓缓吐气,心下稍安。

他手掌背向身后收势,就在绵长呼气进行到末尾时,突然听到嘭嘭乱响的噪声。

同时,脚踩的铁架也在微微摇晃。

计宋的身体随着铁架摇摆,面色镇定四处瞧。

柏油路浮起轻微的波澜,将胡乱横亘在路面的私家车顶得上下沉浮,刺耳急躁的汽车警报嘀嘀作响,令人牙酸的噪声越来越近。

异响震天,人群惊叫连连。

有什么东西正在路面之下翻滚,由远及近,直直朝他们的方向袭来,目标显然是朝着他守护的人类来的。

计宋咬牙切齿,怒火焚烧之中干脆弯腰,利落脱鞋,将手中的布鞋高高扔出去泄愤。

“大爷的,我算是被困在这了。”

那双后脚跟被踩瘪的布鞋穿过金色光罩,滚落到横七竖八瘫倒在地的稻草人袖边。光罩之外,成堆的稻草人你压着我的胳膊,我躺在你的腿上,毫无生机。

地动的波浪也滚到这里。

被压在最底层的血红色稻草人纽扣眼微动,咧咧嘴:“三弟!我在这。”

话落,地面出现拳头大的孔洞,传出某道浑厚的、来自地面之下的声音:“大哥,哪个是你呀?”

重叠的稻草人味道都相同,都是咸腥的鲜血味,导致它想救都分不清哪个才是大哥。

“别管哪个是我了,听我说,我的本体现在已经落到妖管局那三个妖怪的手上,必须想办法拿回来,但这件事不着急,你跟老板联系了吗?”

“嗯。”

“然后哪?”

“然后老板说,计划有变。”

稻草人静默片刻,再开口时语气祈求。

“老三!平时问一句答一句就算了,这档口,你能不能说话顺溜点,我要被你急死,然后呢,老板说什么?”

“等下哦。”

稻草人察觉背后滚动,路面掀起波浪,应该是地底的妖怪在翻身。

“老板的短信说,计划有变,先不袭击人类。我现在,就派人增援你们。至于妖管局的,那四个妖怪,你们打不过剃寸头的,不要正面对上他,多拿人类牵制。”

浑厚的嗓音停顿,继续念:“跟增援你们的,兄弟汇合后,抓住符叶,要活的,别杀她。其余两个妖怪,很好对付,也别杀,免得被妖管局注意,打晕,扔到一边去。”

“好!果然是老——”

“我也会,到那里去,你们撑着,牢记我叮嘱,的事。”

稻草人一口气提不上来:“……还有吗?”

“念完了。”

“好!”想到有援手,稻草人恨不得叉腰狂笑,它没心没肺无声地咧嘴笑够了,突然收敛,“哪个是符叶?”

*

“先带着吧,回去给杨医生瞧瞧。”

贝三思将那巴掌大的木偶揣进兜里,拉好衣兜的拉链:“计宋已经给海藻打过电话,汇报这里的情况,有犯事的妖怪要抓,还有三十多个人类需要做记忆清除,她说很快就到,要咱们坚持。”

符叶好奇:“计宋的手机有信号?”

“备用的卫星电话。”

突然,远处传出奇异的噪声。他们三个站在山坡上,只见柏油路的波涛起伏,眨眼间最高的浪潮便涌

向计宋维持的金光罩。

汽车嘀嘀乱响,他们三人拔足狂奔。

然而刚迈步,贝三思和英雨就双双踉跄,差点没把注视计宋的符叶绊倒。

他们俩错愕对视,随后望向符叶,异口同声:“你为什么推我们?”

符叶懵懵瞧他们之间的雪面,只有两人的足印,随后她被飞在斜上方的苍蝇吸引视线。

“不是我推的,你们也能感觉到有人拍肩膀吗?”

“是呀,我好像被拍三四次了,可我每次回头,身后什么都没有。”英雨纳闷,“怎么回事,总不能是鬼吧?”

“还真不好说,我老家那边,有种说法,说人的肩上是有魂灯的,如果魂灯被拍灭,就会鬼上身。”贝三思认真回忆。

“呸呸呸!贝三思,拒绝封建迷信,从你做起。”

英雨嫌恶地拂拂肩膀。

遥遥看去,计宋又开始“人剑合一”,金色光罩充能使三人略感欣慰。

那几乎只是眨眼间发生的事情——贝三思和英雨的脚底,凭空出现两个足以将他们囊括进去的深坑。

符叶的羽毛伞甚至来不及张开,就拖拽着她升空,同时某种粗硬的东西重重擦过她的鞋底,她条件发射升高些。

羽毛伞在飞雪中唰的张开,光芒柔和。

符叶低头,她的脚底果然也有深坑。一条覆满瓦状鳞片的长长尾巴因为没有如期卷到猎物而错愕僵住,略微停顿后,蜷缩着往回收。

而抓向贝三思和英雨的是两只强壮粗短,且覆满鳞片的前爪。

突然失衡,贝三思讶然间反应极快。

匕首扎进那前爪的趾间,抵住厚厚鳞片的同时胳膊发力,肌肉暴起,靠着冲撞的力量借力弹出,侧翻后前滚,以矫健身手脱离危险。

英雨就没那么幸运了。

她不擅近战,没锻炼出闪电般的反应能力,被单只粗爪结结实实握住双脚的脚踝,往深坑里拖。

符叶连忙荡过去,脸色慌张的英雨会意拉住她的脚腕。

从地底伸出的前爪、英雨、符叶、羽毛伞,形成一条笔直的线。

羽毛伞和前爪开始角力,英雨变成拔河时系在粗绳上的红布条,成为两方争抢的对象,痛苦得直哼哼。

现在符叶只剩左手还能自由活动。

她掌心对准深坑,羽毛伞激射而出的朵朵绒羽坠进深坑。

同时,贝三思的匕首也铮的一声扎进鳞甲的缝隙,匕首锋利的尖端闪过绿色光芒。倾注妖力的匕首瞬间刺破灰褐色的皮肤,血迹如注。

地底传出吃痛的闷哼声,前爪下意识放松对英雨的钳制。符叶瞬时带着英雨飞高,不忘引爆深入地底的绒羽。

轰——

烟尘四散。

飞雪之中,飘起铺天盖地的黄雾。

仅剩一只鞋的计宋被吸引注意力,寸头之下,端正的眉眼皱起,心底焦躁着念叨海藻怎么还没来。

“咳咳……”

烟雾中维持单膝跪地的贝三思咳嗽,边召回匕首边准备起身。

突然,他的双肩被重重一推,栽倒之际,地面再次出现圆洞,他不由得惊愕瞪圆双眼。

空洞中,被炸得血肉模糊的两只短爪和长尾同时颤巍巍伸出,捏住他肩膀的同时缠住他的腰。

根本来不及呼救,他就被拖拽着下坠。

圆洞收拢,地面被抹平似的。

符叶飞远些才安心落地,甫一着地的英雨立即双脚并拢,侧着跪坐在地,面色苍白。

“没事儿吧?”

英雨涣散的眼眸逐渐聚焦,冰天雪地里,一张素净淡然的脸眼含关切望着她,她大梦初醒似的,喃喃出声:“……符叶?”

“嗯,你怎么样?”

符叶手掌伸出去打算掺起英雨,没想到她前臂刚搭住符叶,发力的瞬间又跌落回去,额角青筋乍起。

“不行,我的脚可能是骨折了。”

符叶为难回头,本以为贝三思会很快汇合,但她注视好几秒,也没看到他的身影。

“贝三思呢?”

烟雾散去,召回的匕首铛的一声,扎进因为寒冷天气而坚硬的土地中,微微摇晃。

符叶头痛揉揉额头。

光罩外,瘫倒在地的稻草人细竹竿抽搐。

颤动几下,力量不足使它们无法灵活蹦起,只能转而将竹竿转向背负着尸体的同伴那里。

随着尸体的干瘪,竹竿也再度圆润饱满起来,乱蹦时敲打路面的声音清脆。

金色光罩再次面临“丧尸围城”。

符叶收回视线,垂眼看英雨:“我把你送到计宋身边,然后我再出来找贝三思。”

英雨犹犹豫豫,没有回答这方案可行与否,只是尾音绵软地询问:“符叶,你能背着我吗?”

平日里,英雨是整个事故处理科最元气活泼的,声音清脆。如今受伤导致她说话都失去元气,其实英雨化原形待在她肩上,是更方便的。

但既然英雨开口请求,符叶也不再提及,在她身前蹲下。

“来吧。”

“符叶,你真好。”

英雨用胳膊环住她的脖颈,气息冷冷拂在她的耳后,符叶不适应地歪歪头。

贝三思应该是烟尘弥漫时被抓走的,想到这,符叶害怕那地底的妖怪卷土重来,干脆拉住漂浮在她身边的羽毛伞,缓缓升空。

负担两个人的重量并没拖慢羽毛伞的速度。

它在空中静静飘着,雪花与绒毛合为一体,使它瞧起来更加毛茸茸,向蒲公英靠拢。

符叶的视线不由自主被雪地里快速移动的鼓包吸引,它沿着山坡爬行,很快就到达山坡的最高点。

“那会是三思吗?”英雨惊喜。

符叶没有回答,因为她毫无把握。只是这鼓包再跑的话,就要到山坡的背面,时机不可错过,她咬咬牙决定跟上去瞧瞧。

至少要确认贝三思在哪儿。

山坡的土壤沸水般滚动,无形的手扒出坑,双目紧闭的贝三思像是被土壤嗦过后吐出来的,满身都是土。

片刻后,他沿着山坡咕噜噜往下滚。

而鼓包越过山坡,消失不见。

符叶连忙飞过去,贝三思的嘴角还抿着土块,胸膛没有起伏,符叶不敢落地,用巴掌大的羽毛代替自己的手掌,飞快拂去贝三思脸上的泥。

“三思!”

他对英雨的呼唤毫无反应。

英雨惋惜:“他短时间恐怕很难醒过来了。”

话音刚落,仰面躺地的贝三思突然直挺挺坐起。

几秒后,他像是溺水时得救的人那样,眼睛嘴巴同时张大,瞪眼睛吸气,随后仰头望天,在雪粒融化在舌尖时,抿抿嘴。

贝三思闭眼,面带陶醉。

“下雪了……真好。”

“贝三思?”

浓密的睫毛轻轻眨,贝三思明亮的圆眼望过去,澄澈瞳仁映出握着羽毛伞飘在半空的身影。

她看起来真的很奇怪,手握白色的长柄蘑菇,离地三四米飘着,还背着一个棕色齐肩发的女孩。

女孩他倒是熟得很,于是“贝三思”扬起笑脸。

“哈喽呀,姐姐,你也是妖管局的吗?”

符叶迷茫张张嘴,这样灿烂笑容的贝三思她从没见过,标准的露齿八颗微笑明媚得能点亮太阳。

她只能问英雨:“他怎么了?”

无人回应。

符叶勉强侧头,发觉英雨双目紧闭,雀斑上落着雪花。

贝三思左右瞧瞧,原地蹦起,随后揉揉酸痛手臂,龇牙咧嘴还不忘微笑:“姐姐,你是新来的吧?我以前没见过你耶。 ”

“贝三思,你好奇怪。”

符叶手掌捏紧,做好随时炸他的准备。

“哈哈,姐姐你别怕,我不是坏人哒。我叫后行,贝三思是我哥哥。”

贝后行灵动皱皱鼻子,不满继续:“他肯定又受重伤了,不然我不会突然醒过来的。”

符叶发觉,也许此刻她才第一次见到,这具身体真正的主人——贝后行。

第58章 058一家人就是要整整齐齐

血红色的稻草人仰倒在车底,只有竹竿露在外,远远瞧去,像是在修车。

刺鼻汽油味儿中,它咯吱咯吱转脑袋,看向仍蹲在坑中,只露出额头的三弟。

“二强的进展顺利吗?”

“顺利。”

“那就好,你呢?”

“说不好。”

泛着土腥味的坑洞里,细细舌头卷走前爪源源不断外渗的血丝,迷惑不解。

他明明把那穿皮衣的男人打晕扔出去,可再绕一圈回头瞧,他居然又坐起来了。真是邪门,难不成他多条命?

大哥又问:“把我本体拿回来没?”

“在哪儿啊?”

“……老三,我本体就在那皮衣兜里啊!”大哥恨不得将塞满脑袋的稻草拔出来,“苍天哪,你都把他拽到地底去了,你没把我的本体抢回来?”

多问一句不回答,少说一句不得行。

深知三弟的毛病,稻草人认命滑出车底:“走吧,先把我本体抢回来,然后看看老板的事儿怎么解决。”

*

贝三思的长相与性格很违和。

就像对镜照影,长期表现漠然的人,是绝无法瞧见和顺眉眼的。

直到“贝后行”出现,他整个人举手投足间都协调起来,他本就该是这样的。

符叶还从未听过两个灵魂居住在同一身体的事情,倒听说过人类在极端压力的情况下,会分裂出灵魂的碎片。

也许以不完整的灵魂来分担生活的痛苦,痛苦也会被削减。据说,主人格和副人格中的某一方察觉不到对方的存在。

但显然,贝三思和贝后行不属于这样的范畴,他亲昵地叫着贝三思哥哥。

贝后行试探着迈出脚,顿时触电似的,从脚腕颤到脖颈,嘴更是咧得像手机充电接口:“这是全身都骨折了吧……好惨啊……是我现在好惨呜呜……”

“先回去吧,温浊玉说不定能治好你。”

符叶尚不习惯表情夸张的贝后行,思索片刻又提醒:“注意你的脚下,别再被拽到地底去。”

“地底?不要哇,我很怕黑的……”

飘出十几米的符叶回头瞧,贝后行的速度简直就是龟兔赛跑时的起步龟,颤颤巍巍,拄拐的老头相比他都算得上健步如飞。

照这速度往回走,计宋能变成一截风干桃木。

“你还是拉着我的脚吧。”

“好吧,谢谢姐姐。”贝后行小小声。

然而刚起步,伴随着惨叫声,贝后行就膝盖着地坠机:“我胳膊断着,使不上劲呜呜诶——”

贝后行的哭哭脸顿住,因为浑身都在反应疼痛信号,导致他无法分辨刚刚那被硌到的感觉是哪块区域反馈的。

他只能用手指沿着肩膀往下摸索,直到——掏出一个血淋淋的小木偶。

“这啥啊?”

“这也许是今天的罪魁祸首。”符叶又问,“你的衣服结实吗?”

贝后行茫然抬头,发觉符叶俯身攥住自己的后脖领,提气的瞬间,巨力猛地将他往高处拔,拖拽着升天。

“哇——”

飞雪如柳絮,轻柔贴着他的脸颊。

贝后行幸福地眯眯眼,正想摊开手心感受,又注意到握着木偶的掌心里蹭到的浓黑血迹。

他嫌弃地扯扯嘴角,因为正被符叶拎着,只能费力歪斜着身体,指尖摸索兜里有没有纸巾。

自然垂下的掌心里,木偶的纽扣眼轻轻掀动,得意洋洋。

现在只需要等待逃跑的时机,或是老三,或是援兵,怎么都好,它一定能……

“虽然硬了点,但凑合用吧。”贝后行嫌弃出声。

木偶仍沉浸在喜悦里,后知后觉自己被转移到指间夹着,一张鬼画符似的、写着“JS”的黄色符箓从天而降,锋利边角划过它的脸颊,蹭蹭血迹。

不会……

不会是它想的那样吧……

在稻草人眼珠掉落的惊愕视线里,那张皱巴巴的符箓充当面巾纸后,自然地将它团团裹住,细心将它包扎。

也许是嫌一层不够,万恶的贝后行又哼着怪调,抽出一张画着花花的符纸。

金光沿着“JS”字母缓缓流动,木偶石化。

同一时刻,因为与木偶的联系被切断,柏油路上响起清脆折竹声。正挽剑花的计宋毫不犹豫高高跃起,落地之前,桃木剑已经攥回手中。

“嘶……”他下意识将没穿鞋的脚掌凑到另一只脚腕蹭蹭。

“看剑!看剑!”

天气太冷,避难的人群早就三三两两钻进收费站的隔间里御寒,有靠窗户的,用袖子抹抹染霜的玻璃,逐渐清晰的世界里,道袍翻飞的计宋高握桃木剑,用劈柴的姿势,狠狠挥剑。

“妖孽,看剑!”

“看剑……嘶,我鞋呢。”

木偶不愿相信地张张嘴,不只是被切断联系,符箓还把它困在这身体里,木偶恨不得流面条泪,悔不当初。

“咦……你是活的耶。”贝后行好奇地戳戳木偶的短胳膊,随后仰头瞧符叶,嗓门异常洪亮,“姐姐,它是活的!”

“二强!还不动手等什么!”

几乎就在木偶张嘴怪叫的瞬间,符叶抡圆胳膊,以打保龄球的标准姿势,将拎着的贝后行往不远处计宋的方向甩,滑出抛物线的贝后行下意识捏紧掌心的木偶。

伴着木偶撕心裂肺的尖叫,计宋蹬住车顶,跃起去接。

“别动。”阴冷的手指紧紧贴住符叶颈边的脉搏。

这就是附身的缺点,无法使用被附身之人的专属武器。令他欣慰的是,三弟很快回应他的呼唤,卷着匕首递过来。

“三弟,拉住她的脚,别让她逃。”有武器在手,他底气充足,“都别动!再动我杀掉她。”

被挟持的人倒是万分镇定,即使被锋刃抵着喉咙,也波澜不惊。

“你不是英雨。”

“你们发现得太晚了。”二强洋洋得意,抛弃谨小慎微的行事风格,仰脸瞧计宋和瘫坐在车顶的贝后行,“把大哥还给我。”

要回大哥,再让三弟卷走符叶,真是一举两得。

飞雪之中,计宋掂掂木偶,随着他跳下车顶,轮胎也微微充盈些。

“你要这个?”

“别过来!我真的会割开她的喉咙。”

“不走过来,怎么把大哥还给你?”

“放到空地上,不要再往前了,我最后一次警告你!”略有些慌神的二强收紧手劲。事态不妙,这时候他才想起老板的叮嘱,要牵制这寸头,而非直面他。

可为时已晚。

眼见计宋毫不在意符叶的性命,步步紧逼,二强咬牙的瞬间做出抉择。

既然老板想要活捉符叶,他干脆先给符叶几刀,削弱符叶的实力。随后趁机逃跑,至于大哥,只能以后再想办法营救。

“那你就别怪我心狠!”

他攥紧匕首,看都不看,往符叶的心口挥刀,麂皮外套发出的碎裂声清晰可闻。眼见目的达成,他咧嘴招呼着三弟撤退。

“想跑?”

桃木剑贴地飞行,圆钝的剑尖穿透那覆满鳞片的尾巴,计宋寒着脸并指上挑,桃木剑也顺势挑起,将穿在剑上的妖怪拔萝卜似的,拔出地面。

原来是只鳞片棕褐色的穿山甲。

血液正顺着它的伤口倒流,在暗无天光的地底待太久,突然瞧见白茫茫雪地,本就视力不佳的眼球像是洒进细盐,酸痛难忍,穿山甲只得用前爪抵住眼睛,痛苦哼出声。

匕首从英雨无力的掌心滑落。

她失去电力似的,苍白的脸重重磕在符叶肩上。而她头顶,有只毫不起眼的苍蝇挥动翅膀,迎着飘飘扬扬的雪花起飞。

然而下一秒,它的复眼中,出现两朵白墙般的羽毛,将他左右夹击。

它被羽毛挟持着往下飘,惊愕瞧见丝毫没有受伤的符叶,碎裂的衣领下,露出一抹颜色鲜亮的青。

“怎么会——”

“变回人形,不然立刻炸死你。”

好汉不吃眼前亏,二强战战兢兢化为人形,脚还没着地,就被符叶踢翻,同时手铐轻合。

见状,正裹着符箓横躺在雪地里、被计宋随手扔下的

木偶泪目:“二强……小强……”

符叶将英雨再次背起来,又鬼使神差想到什么,看向计宋。

“瞧瞧他的心口有铃兰吗?”

*

收费站隔间。

漫天大雪几乎将他们封印在这,恍惚间给人时间暂停的错觉。

贝后行翘着兰花指将暖风机的插头怼进插线板,随着他拧开关,只有机关运转的咯吱咯吱声,暖风机毫无反应。

“没电。”

符叶说完,他有些失望地嘟嘟嘴,蔫巴巴回到昏睡的英雨身边蹲着。

被符箓结结实实捆着的木偶斜倚着靠背,化为人形的苍蝇二强正挺直脊背,撑着受伤虚弱的三弟。

再远些,是被挤到角落的无头尸体。

一颗干瘪的人头以长发做绳,悬挂在门玻璃边,沿着脖颈截断面,血迹蜿蜒成河,正兴致勃勃瞧热闹。

符叶收回视线,将自己的手机调整好角度摆在桌面,对准三个妖怪,开始录像。

计宋裹挟着冷冷气息走进来,肩上的落雪还未消融,就掏出手机,将镜头抵在三弟的鼻尖前。

“咔嚓。”

闪光灯照亮隔间的同时,本就畏光的三弟猝然间没躲开强光照射,半边脸的五官都扭成抽搐线条。

二强弱弱开口:“你闪光灯没关……”

“别废话。”

计宋维持扎马步的姿势,横着迈出去,确认二强那微微眯眼的脸也占满1:1画幅的镜头,拇指按下去。

第59章 059循仙会

将三个妖怪的照片收集好,计宋招招手,示意符叶跟他出去说几句话。

“我刚才看过,出不去。”计宋环视四周,“你看这情况像不像咱们在超星电影院那回?能进不能出,也许这里有什么禁制,只是咱们不知道解开的方法,等会儿问问。”

“好,他们的身上也有铃兰痕迹,证明他们跟卫青松是同伙。”

计宋仰头看天:“现在这情况,只能看谁的队友先到。趁热打铁,咱们试试能不能撬开这三个妖怪的嘴,多掌握点信息也行。”

更令他震惊的是,居然有陌生的组织在妖管局眼皮底下发展到这种程度。

“至于人类那边,先由贝三思瞧着点,有什么事儿让他立刻喊咱们。”

计宋依旧称呼他贝三思,看来并不知道贝后行的事情。符叶犹豫着回头,瞧室内将自己的外套脱下来甩甩灰,然后给英雨披上的贝后行。

善良是善良,就是怎么瞧都不太靠谱。

贝后行显然跟事故处理科的职员有过交集,但跟计宋不熟。

计宋顺着她的视线瞧:“我倒觉得贝三思有点古怪,但我说不上来。”

“他现在……”话出口,符叶又想到,万一这双魂的事是贝三思的秘密,只有亲近的同事才知道,她此刻说出来岂不是泄密。

符叶话锋一转:“毕竟受那么重的伤,浑身骨折,伤到脑袋也是正常的。”

“也是。”计宋搓搓手,“那咱们进去吧。”

符叶轻手轻脚进门,干瘪人头正念念叨叨她眼熟,她装作听不见。

贝后行大约是天然信任带着事故处理科头衔的妖怪,因此在计宋说完话后,懵懵看向符叶:“姐姐,我分不清谁是自己人怎么办?”

“那就不管认不认识,只要有人来,就吹哨子。”

“好。”

“贝……外面冷,把外套穿上。”

“我完全不冷。”

贝后行呲牙,那笑容跟出门撒欢玩雪的哈士奇高度相似,连浑身的疼都不太记得。

*

“姓名。”

空气静默,三兄弟互相瞧瞧,并不说话。

计宋拍桌:“姓名!”

“不说是吧?别以为我揪不出来你们是谁,照片我已经拍好,回到妖管局,一查一个准,藏着掖着也没用。”

被弟弟倚靠的二强低垂头颅,显然是消极应对。

“挨个说。”计宋指尖夹着一道黄符,姿势比贝后行正规得多,煞有其事指着最边上的木偶,“从你开始。”

“我可没贴住你的嘴,再不开口,我就再加一张。”

木偶叹气:“唉……你们不是都知道我们的名字吗?”

“这是流程!必须配合,他们俩叫二强、小强,所以你叫大强?”

木偶发出含糊不清的应和。

计宋又问:“姓什么,证件上的全名叫什么?”

“没名。”

符叶唰地将羽毛伞抛高,它飞到三兄弟的头顶滴溜溜旋转,被那月光般的光芒笼罩的三兄弟齐齐打哆嗦,有种周遭温度都降低,寒毛直竖的感觉。

“瞧见没?再不配合就炸你们。”计宋抚掌,“珍惜跟你们好好说的机会,等回到妖管局去审,就不是这样的待遇了。”

符叶开口:“你们今天杀人的目的是什么?”

大约是没想到符叶会直切问题,二强抿抿嘴:“没有目的。”

心知肚明他们只是小喽啰,背后发号施令的“山大王”另有其人,计宋又表示,让他们知道多少说多少。

二强眼含畏惧瞧瞧桌面摄像的手机,符叶注意到,轻轻捏住外套的黑色圆扣,随后走过去将手机关掉。

“现在能放心说了吧。”

计宋的神情虽然不赞同,但并没出声阻止符叶。

二强蔫巴巴:“我们就无聊嘛,出来找乐儿,闹事搞事,吸引妖管局来这,然后就撒腿跑……今天是没想到,被你们正正好好堵在被窝里。”

“说清楚,为什么闹事,为什么想吸引妖管局注意?”

迎着计宋的问题,木偶咂咂嘴:“想出名呗。”

符叶抱起胳膊:“你们背后的组织到底想做什么?”

“什么组织,听不懂。”大强语气僵硬。

显然,两个哥哥都是老油条。瞧虚弱的小强并不开口,但每每听到问题,都是下意识瞧哥哥们的反应,符叶突然向计宋附耳。

计宋板着脸起身,从收费站常备的口罩纸盒里抽出几张淡蓝口罩,不由分说塞住二强的嘴,又添张黄符,不让大强说话。

“现在开始,我们只需要你回答问题,对,就是你,小强。”

符叶问:“你们的组织叫什么名字?”

哥哥只剩肩膀和胳膊还能微微摇晃,生怕弟弟犯毛病,条件反射将名字说出来,他连忙甩肩暗示。

注意到的计宋将他们的座椅拉远些。

幸好三弟虽然憨,但还是识大体的,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没有组织。”

计宋怒喝:“撒谎!”

符叶清嗓:“卫青松、陈贰、赵建设,都是你们组织里的,你都认识吧?”

陈贰就是在超星电影院被捕后,被毒杀的黑袍人首领。

三弟的表情茫然:“我不认识赵建设。”

瞬间,两个哥哥都露出绝望的神情,计宋忍不住笑出声来:“你当然不认识赵建设,因为赵建设是妖管局后勤部门的,也就是说,其余两个你都认识,还说没有组织?”

二强脑袋前伸,呜呜出声,示意计宋摘掉塞住他嘴的口罩。

“求求你们,让我回答问题吧。”二强恳求,继续审三弟的话,就算他们今天被同伴救出去,也难逃被灭口的下场。

“只要你说实话。”

符叶的语气骤然变冷,羽毛伞也轻柔飘出雪花,营造温馨雪景。

“其实我们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来这,只是需要我们来这。”这模棱两可的话说完,冰冷的绒毛就降落二强的肩上,他哆嗦着开口,“我只是猜测。”

“猜测,什么事情有重大突破,上层有大动作,所以需要消耗妖管局的精力。”

符叶的手指轻轻点手臂。

也就是说,如果这神秘组织的计划顺利进行,他们应该在入城高速杀掉人类,妖管局会在事件发生后派出人手来调查这件事。

只派出一队人马显然是不可能达到“消耗妖管局精力”的标准的。

今天的妖管局光早晨出外勤的人员就有十个。如果后续再有新事件发生,妖管局会源源不断往外派人处理,直接

达到清空妖管局的目的。

怪不得海藻现在都没到,也许被别的事情缠住了。

“你们还有多少人做这种事?”

“具体不知道,但肯定有七八队。”

“你们发现妖管局就在入城高速后,有没有求援?”

随着二强点头并说最近的队伍会来支援,符叶和计宋对视,心情都不太美妙。这样看对方的队友会比己方率先到达。

他们背后的组织,通过多件难缠的事情消耗妖管局的精力,使他们抽不开空闲察觉到,他们背后隐藏的最终目的。

那些真正见不得光的秘密。

“你们到底想做什么,难不成是进妖管局偷东西?”

二强顿住:“这应该不能吧,妖管局有什么东西值得偷啊,根本没必要搞这么麻烦。”

“你们是怎么跟老板联系的?”

关键词出来,二强咕咚咽唾沫:“什么老板,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们的心口都印着铃兰,全部听老板的调遣,不是吗?”

这次就连木偶都咯吱咯吱摇头,对老板的事情予以否认。要么出于忠诚,要么出于畏惧。

“只要你说出来,我和计宋……你们还不知道他是谁吧?”

“我身边的,就是妖管局综合办公室的主任,除了局长,他的职位最高。只要他保证,你们说出的话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秘密不会跑出这间屋子。”

计宋心虚挠挠下巴,倒没忘记演绎人设,沉声说:“她说得对,我能保证。”

二强苦涩:“我们真不能说,也不知道太多,老板的事情就是把我们杀掉也不能说,至于组织……压根不能提,不可以提。”

就在这时,符叶身后幽幽传来一道声音:“到底是不能说,还是不能提,这有很大区别的。”

“是我。”英雨咳嗽,迎着符叶审视的视线虚弱扯起嘴角,重复问,“不能说还是不能提?”

“……老板不能说。”

“那组织名字呢?”

计宋的耐心降到最低值,眼瞧着什么都问不出来,他干脆扯起三弟的脖领:“搜搜你们的手机就知道怎么联系,我们多余问。”

“也根本没必要留着三个。”从三弟外套内兜里掏出手机扔给符叶后,计宋阴恻恻笑起来,干脆将他往门外扯。

木偶尽最大努力晃动,将符纸咬得窸窸窣窣。

额角的冷汗流下来,二强被铐着的手指抖得不像话,他在弟弟求救的呼喊声中闭眼,眼角渗出泪来。

陷入挣扎的思绪加重他的痛苦,此刻心痛如有实质,压得他没法呼吸。

“吱——”

玻璃门发出的刺耳声音如同死刑的判决,他倏地站起身,不由自主追向那方向半步。

“别……”牙齿和嘴唇齐齐颤抖,他瞟一眼鼻涕眼泪横流的弟弟,“不能说老板,但组织的名字……有印记的妖怪不能提。”

这有什么区别?符叶茫然看英雨。

“不能说代表不想说,不能提,等于没办法说。”英雨的脚腕受伤,不能站起身,只能示意符叶将贴住木偶嘴巴的符纸摘下来,“那办法就简单啦,组织名字是不能提,但拆开分成单个字总能说吧?你们轮流,一人一个字。”

符叶恍然大悟。

“循。”

“仙。”

“会。”二强跌坐在地,心如死灰。

第60章 060组合技

循仙会。

听起来就不是什么正经名字。

联想到这组织只对妖芯感兴趣,不断残害妖怪挖妖芯,符叶觉得这名字扑面而来的神叨气息。

不管怎么看,循仙会的上层在某件事取得重大突破,对于妖管局来说,都不是好事。

涉及到这问题,二强苦瓜脸:“这我们真的不知道,你们也看得见,我们三个就是小喽啰,能知道机密吗?”

“那你们见过老板本人吗?”符叶又问,“说说老板的外貌特征。”

“没见过的。”

“没见过本人,那怎么联系?”

“老板有任务都直接给我们发短信。”

符叶将那没有密码的手机解锁,胡乱划几下才找到短信记录,在满是广告推销的信息栏中找到几条明显简短的。

电话号码都不同,居然没有重复。

“哪个是老板的联系方式?”

“都是,老板每次跟我们联系,都是不同的号码。”

“可这样,你们怎么主动联系老板呢?”

“我刚才没说清楚……”

注意到二强和小强的脚还能自由行动,英雨掏出几根塑料扎带,轻戳计宋。示意他将两个人的脚也捆起来,免得他们逃跑。

被蹲在身前的计宋打断,二强短暂呆愣后重复:“我刚才没说清楚。”

是分情况的。

如果老板给他们下达任务,会直接发到他们的手机,按照老板的特殊落款SS来辨认是否是老板。

如果他们出现意外情况,想要联系老板,可以给某个指定的手机号发消息,说清楚问题。老板会换手机号码来回复,那指定的号码只接收并不回复,相当于联系老板的“预审核”。

“你们老板很谨慎,哪个是指定号码?”

符叶将那号码拍下来,随即问起这里能进不能出的禁制问题。

这禁制是循仙会的某个人员研究出的。

其实外貌只是长尾夹型的小道具,不同颜色代表不同作用。

蓝色是最基础的封锁,绿色切断电力及信号,至于上次超星电影院见过的,能暂停某区域时间及划分时间的,则是高级品,他们三兄弟的级别根本不配用。

“这道具怎么拆掉?”

“就正常拿下来。”

长尾夹的所属位置是有讲究的,不是随便夹在哪儿就起作用的,而是需要放置在具有“进出口”意义的位置上。

超星电影院的进出口在旋转门上方。

可现在,这是条八排道的柏油路,道路通行,哪里才能算作是进出口呢?

“就夹在这路口的标识牌上。”二强悻悻。

符叶正考虑问什么,短促哨声突然打断她的思绪。

那哨声短到甚至会以为是幻听,仿佛某种鸟类站在枝丫上打招呼。

符叶立即将手机收好,与握住桃木剑的计宋对视,不约而同往外走。推开门后,她犹豫着回头,看脸色仍苍白的英雨。

她整理好齐肩发,雀斑随着笑意加深而鲜明。

“去吧。”泛着淡蓝光芒的弓箭依偎着她的手臂,“只要我还能拉动弓,我就会守好这里。”

“注意安全。”符叶的尾音消失在凛凛空气里。

大雪覆盖他们曾留下的脚印,崭新的脚印从马路的方向延伸而来,错综复杂。

至少有三四行,符叶顺着某一组脚印瞧,最终仰头看向计宋曾待过的铁架,那里正歪歪斜斜站着某个黑袍身影。

衣袍之下,伸出一双几乎没有肉的苍白手掌,甚至不能称得上那是手。

长而锐利的爪型很像某种猛禽,爪尖正漫不经心勾着一块皮衣,贝后行歪着头,摇摇欲坠。

看来贝后行刚吹哨就被打晕了,能勉强吹出声音已是难得。

计宋连忙去数躲在三个收费亭的人类,确认安全,才提着剑站在中央,冷脸瞧阴影处。

“出来。”

对方的援手先到,多说无益,唯有他们俩并肩作战,撑到海藻到来。

眨眼间,计宋的剑已经与印着繁复黑花纹的重剑相切。木头制成的桃木剑并没落入下风,与泛着冷冷银光的钢铁之刃抗衡。

金属的刺耳争鸣中,尖爪松松垮垮弹起,贝后行坠落。

符叶立即去接,余光却注意到有道五彩斑斓的光正朝她激射而出。分身乏术之时,她单手控伞撑开,用伞面去抵挡身侧的攻击。

同时,左手翻飞。

无数扯碎棉絮般的小羽毛飞出,垫在贝后行的背,轻柔爆开。

撞击伞面的光像拖着彗星尾巴的彩虹,绚丽异常,碰撞的瞬间,水珠般迸溅四散。

爆炸形成的无形气流卷着雪花乱飞,托起即将背着地的贝后行,使他滞空两秒。

瞬间,赶到的符叶担住贝后行的后脑,没有让他重重磕在地面。

霎时间天地昏暗,令符叶更加意外的是,幽暗环境中,只有她的伞还散发着朦胧绚丽的彩色光芒,是这

黑暗中,唯一的色彩。

她后知后觉,那光芒的作用不是攻击,而是标记。

她立刻放开贝后行,此刻任他躺在地面,也比在自己身边安全。果不其然,空中传来空气被破开的呼啸,雷霆万钧的态势惊人。

符叶立刻后撤,周身也恢复明亮。

手执斧头的黑袍人并不死心,没什么招式,追着砍。

符叶侧移着闪躲,羽毛疾速飞向握着斧头的手腕。对方显然知道她的妖力是什么作用,因此不敢硬抗,将斧头向符叶抛出去,自己则缩背,背对着爆炸源。

但显然,他低估了爆炸的威力。

对待敌人的轰炸自然不可能像托举队友那样轻柔,冷风像是重拳,将他拍飞十几米,着地后又翻滚几圈,才堪堪停住。

黑袍人勉力撑着胳膊缓神。

“滴答。”

“滴答。”

殷红血珠落在地面,血液的温度将雪洇成水彩。

他啐一口,吐出翻涌的血,随即咧着沾血的牙齿狂笑。

绚丽的光再度追着符叶标记,那光芒是从路上横停的车窗中飞出来的。这招很难应对,被命中的几率几乎是百分百。

果然,世界再次黯淡,荧光发散,光芒明灭如同呼吸。

这是组合技,一个负责标记,一个负责关灯,还有一个负责近身攻击。她是黑暗环境中的鲜明靶子,不愁攻击落空。

一……二……三……

符叶默默数着光芒黯淡的时长。

*

援手已到,最开心的莫过于兄弟三人组。

只是短暂的喜悦被门缝钻进的冷风冲淡后,二强的表情沉郁,叮嘱弟弟:“记住,咱们虽然被抓,但什么都没透露。”

“唔唔。”木偶应和嚼符纸。

“不管谁问,咱们都啥也没说。”

英雨慵懒地抱着自己的弓,弓弦散发出银辉般的淡蓝,像覆满月光的精美乐器,听到这句,她不由得嗤笑:“你们还不一定被救走呢,想着洗清干系,未免太早。”

一双浑浊的眼睛自地底升起,轻轻贴着后门玻璃。

“哇!不要离我这么近啊混蛋!能看见你的鼻毛!”玻璃内的干瘪人头尖叫。

英雨瞬间警觉,倒不是听见人头的崩溃嚎叫,而是那鬼鬼祟祟偷瞄的眼睛实在太显眼。

随着她弓弦拉满,箭矢凭空出现,箭尖对准那眼珠挪动缓慢的人头,迟迟不见对方的动作,英雨干脆指尖松开,箭矢飞射而出。

“哗啦——”

玻璃碎裂,门外蹲着的驼背矮人吓一跳,连忙变回原形,龟壳咣当砸在门上,脑袋和四肢都缩回龟壳,斜斜靠着门。

人头瞳孔地震:“你们打架就打架,砸我家玻璃干什么?”

英雨严肃瞄着门外那不再露头的妖怪,可奇怪的是,二强的眼睛盯着鼻尖,小强却一直盯着她的身后瞧。

她立即转身,毫不犹豫射出一箭。

已露出软腭和尖牙的蛇口骤然回缩,箭矢擦过,割开软肉。因为疼痛,碗口粗的直立身躯也骤然变小,只有手指细。

两道箭砰砰钉在灵活扭动的蛇身周围,扎进地面,水泥地隐隐裂开缝隙。

英雨寒着脸不断追击。

“还不进来等什么呢?!”

下一秒,玻璃门摇晃着狠狠拍在地面,玻璃碎屑砸成粉末。

不断旋转的圆球像陀螺,而且越滚越大,几乎撑破墙壁。英雨的箭打在斑驳龟壳上,只留下浅浅白痕。

龟壳也挡住结实捆好的三兄弟。

这可不妙,英雨咬牙,忍着脚腕走路时针扎般的刺痛,撑着龟壳边缘打算跳过去。

这时,刚才不知道躲在哪儿的黑色细蛇蓄力弹出,越飞越膨胀,嘶嘶声中用粗糙黏腻的鳞片紧紧箍住她的脖颈,随后越缠越紧。

渐渐的,英雨耳边嗡鸣阵阵,最终将头颅低垂。

黑蛇仍不太甘心,打算咬碎她的喉咙。

恢复人形的龟龟犹豫:“老板好像说不能杀耶。”

泛着腥气的蛇嘴收回,烦躁吐吐蛇信:“算你好运气。”

“还是快来看看这仨怎么办吧,这手铐和塑料带都解不开啊。”

窗外白昼黑夜交替,砰砰乱炸的声音像逢年过节时的鞭炮。

黑蛇性急,干脆打横卷起兄弟俩,不忘用尾巴尖勾住木偶,随后缠绕住乌龟:“解啥啊,带走再说。”

*

光线变幻。

符叶远远瞧见一只堪比私家车的乌龟,驮着两兄弟,一根黑色绳索正捆在他们的腰间,绳索末端还系着一块明黄。

她脚尖点着伞尖飞跃而起,顺势去瞧收费亭。

但这角度只能瞧见横着翻倒的黑色座椅,其余什么都瞧不见。

现在与她和计宋交手的妖怪共四个,显然他们的目标重点是自己,只有一个身携重剑的妖怪在跟计宋对砍。

黑暗袭来。

她飞速腾挪,躲开横劈来的斧头,但没躲开身后偷袭的斧头,对面的妖怪居然是持双斧的。

符叶踉跄着前栽两步,锋利斧头将她的外套划烂,露出一截青色布料。

因击中符叶而窃喜的妖怪看到她并没受伤,眼底闪过迷惑。

三兄弟被随意扔进路边一辆白色货车里,随着车门嘭地紧闭,货车熄火的同时,两只妖怪也向符叶的方向奔来。

必须换位置,符叶想。

换到对自己更有优势的位置,至少要开阔,不能被随意标记,免得黑暗中被三个妖怪同时袭击。

她瞟一眼那辆白色货车,手指从左肩拂到右肩。

下一秒,丹顶鹤突出即将合拢的包围圈,在皑皑白雪中飞远。

“嘁。”

站在铁架上,控制光线切换的黑袍人双臂张开,飞身而下。

疾速坠落的同时,带棱角的黑影缩成圆球,随后化为一只通体黑褐的秃鹫。在空中肆意舒展,旋转半圈后,向追击的方向猛冲。

符叶回头,果不其然都在追着她跑。

秃鹫滑翔,乌龟翻滚,黑蛇大半身体都直立着,只有尾巴尖在地面不停游动。

那能标记她、类似于绚丽烟花似的光芒,出自枪型的道具,手持双斧和烟花枪的两个妖怪仍维持着人形狂奔。

直到现在她都想不通,她跟这循仙会的老板有什么仇。

到达目的地,她倏地变回人形,脚踩羽毛伞,将并排夹在路牌上的绿色和蓝色长尾夹摘下来。

犹嫌不够,她还飞出两道绒羽,将那落在雪地里的长尾夹炸得粉碎。

符叶已经在用最后一道流光了。

她在心底叹气,负手望着追上来后,将她团团围住的五只妖怪。拿着烟花枪的妖怪腰间挂着钥匙串,随着停止奔跑而叮铃铃响。

面对组合技,她有些吃亏。

黑暗中,乖巧缩在外套里当做打底衫的青色外袍延展开,从符叶的衣领处,飞速编织出宽大兜帽,为她的后脑提供防护。

符叶指尖相对,绒毛亲昵绕着圈飞舞。

那泛着荧光的烟花无法侵染她的外袍,

符叶干脆将破烂的麂皮外套拽掉,外袍在风中飞涨。袖口变宽,衣摆伸长,恢复平时飘逸的模样。

“诶?她这衣服挺神啊,我也想要。”

五只妖怪围住裙角飞扬的青色身影,不知道是哪个妖怪说的。

青色兜帽下,只露半张脸的符叶缓缓瞧他们,眼底只有漠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