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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061存在于此

轰开的气流连柏油路都炸出坑坑洼洼的洞。

五只妖怪在碎石飞溅中纷纷后滑,尘土飞扬,他们或站或蹲,平复呼吸。

眼见符叶的宽松衣袖在漫天雪花中摇摆,原形为秃鹫的妖怪眯眯眼,组合技失去效果,难搞的是,眼前这妖怪的能力跟大雪天气简直是完美适配。

羽毛融进雪景,很不好躲避。

符叶反握住伞柄,未撑开的羽毛伞就像一柄剑,冷淡眼神随着剑刃闪光游走,扫过眼前的五只妖怪,她瞬间有了盘算。

朝着乌龟的方向飞奔。

吓得对方立即四肢蜷缩,将龟壳立成坚固的蛋。

与此同时,两柄斧头也直直砍向她的后心,人形的黑蛇手里握着软鞭,奋力挥出,缠向她的脚腕。

但符叶好像背后长眼,就在他们以为自己会得手之际,她突然以刁钻的角度避开斧头,同时蹬住龟壳飞跃,流畅在空中旋转半圈。

噗噗两声沉闷响声后,斧头从龟壳上滑落。

而鞭子收不住势,呼地缠绕龟壳底部,顺着力道圈圈缠紧。

这时他们才发觉符叶真正的意图,她轻巧落在手拿烟花枪的同伴身前,这同伴的技能在组合技中大展身手,却不擅近战。

雪的流速变得缓慢。

手拿烟花枪的妖怪低头,看捅穿他腹部的匕首,有滴滴答答的液体不断落在他的脚面,血液也逐渐洇湿布料。

他嘴唇颤抖,用手去摸索腹部,只得到湿润的手指。他不敢相信地望着符叶那双寒冰似的眼睛,打起冷颤。

雪花又再次快速坠落。

符叶抽回匕首,飞起一脚,将脱力的妖怪踹飞。

腹部中刀对于妖怪来说,绝对谈不上致命,但却会有效限制对方的行动。

落地的妖怪弯起上半身,用颤抖的手指指着符叶,不用呼喊其余人也明白他想表达什么——报仇,必须报仇。

黑蛇忍不住嘀咕:“速度好快。”

在他们的重围中,符叶借私家车车顶的力,高高跃起。羽毛伞像是朵毛茸茸的蒲公英,垫在符叶脚底,将她托在半空中。

衣袖在寒风中猎猎作响。

羽毛伞源源不断飞出的绒羽都像拳头似的,全部逆着重力飞行,在符叶身后编织一张纯白之网,巨轮泛着柔光的线条流动,绘出法阵。

秃鹫瞳仁缩成米粒,追击的脚步不动声色后退。

看这架势就知道在放大招,谁硬抗谁是傻子。他连忙招呼同伴们都找掩体躲躲,顺便商量对策。

尖爪短暂捏诀后,周遭的天色也黯淡异常,为他们争取逃跑的机会。

黑蛇不由自主望天,黑暗使半空中的法阵更加耀眼,那是新生的圆满之月。

皎洁月光中,衣袖挥动。

法阵最边缘亮起启明星,唤醒周遭略微黯淡的星星,瞬间星河流转,无数星星拖着长尾,坠落人间。

黑蛇浑身紧绷。

簌簌流星中,它差点把自己扭成乌比斯环,才堪堪与羽毛擦肩而过。

但下一秒,它惊悚地发觉,它的位置距离符叶太近,完全是这场白色流星雨的最佳观赏点。

躲完这一颗,还有下一颗。

龟龟的身形暴涨,龟壳横亘路面后留下的缝隙恐怕连自行车都过不去。在不断的砰砰声中,乌龟招呼同伴:“蛇蛇快——”

但根本来不及。

瞬间地动山摇,飞沙走石。

杂乱堆在马路上的车辆被无形的手愤怒拨开,三三两两挤着摔落。

有的嘀嘀响起警报哀嚎;有的干脆吐出一口烟,不再言语,为自己即将进入废车场默哀;还有的车前盖掀开,零件被胡乱掏出扔远,足足两三秒才散花似的落进雪地。

就连最远处陷入焦灼的计宋和重剑妖怪都错愕望着爆炸的方向,隐隐察觉到擦过发际线的余波。

真是开始拼命了,计宋想。

他活动活动手指,神情坚定地再次攥住剑柄。道袍虽然破烂,对方也没好到哪儿去,衣服心口处被划出的剑痕像是被猫爪挠过。

就在对方提剑的瞬间,计宋突兀在那割痕之下,察觉到血红色的图案。

“你的印记怎么是红色的?”

剑刃交锋,对方在角力中咬牙,颊边的肉都随着发力而颤抖,并不答话。

计宋很快联想到:“你跟他们不一样,地位更高,是不是?”

过招后,双方同时后撤,计宋不动声色甩甩颤抖的手腕。

*

作为一条蛇,一条依赖着陆地的爬行动物,它很少以这样的角度观察世界,黑蛇想。

所有的事物都在缩小、变形、融成模糊的色块。

而它还在不断地升高,升高,高到被炸得翻壳的龟龟都变成四脚朝天的深色舞台,翻滚出去的同伴都变成蚂蚁。

推它的力量终于消失,而它被失重感接管。

那些蒙在他眼前的滤镜将模糊色块抽成长线,眼冒金星与浑身散架的感觉同时上涌,它才后知后觉,自己其实是被炸上天了。

摔成硬邦邦直线的身体还没回过神来,它就被符叶利落一刀钉进地面,鲜血在血洞中汩汩外涌。

蛇头费力扭扭,还没看到符叶,就瘫软在地。

“再不上狠招,咱们怕是要被团灭了。”

手持双斧的妖怪说话连气都喘不匀,用斧柄抵住自己的肋骨,严重怀疑是骨裂。

别说他心惊,就连龟龟都缓慢流出一滴浑浊的泪。它保养三百年固若金汤的家,被炸出好多的孔,还有几道碎片仍扎在它的肉里,肉痛。

秃鹫咧嘴呼吸,视线扫过仅剩的鼻青脸肿两兄弟,狠狠心:“好!用博士给的高科技!”

“只是用的时候悠着点,别打死了,老板要活的。”

*

只剩三个对手。

能掌握光暗的秃鹫、手持双斧的妖怪、变回人形后异常矮小甚至还驼背的乌龟。

见他们不约而同掏武器,符叶刚松弛些的精神再度紧绷,拳头也攥紧。

他们掏出的武器颜色各异,但枪筒都异常粗,几乎抵得上成年人的手臂,显然充当子弹的并不是金属制品。

双方都异常疲惫,没精力用喊话涨气势。

“嘭嘭。”

乌龟举着的枪射出来的是冰块。

只要在射程中遇到障碍物,它就会自动将那东西包裹,化成圆球。

两颗晶莹剔透的冰球裹着封存其中的羽毛,咕噜噜落地。

符叶试探着将那两朵羽毛引爆。

虽然还能爆炸,但冰封后的羽毛爆炸效果大打折扣。再说她也耗不起,如此下去,妖力会被耗光的。

另一边的电流枪对她来说倒是没什么效果,外袍尽数抗住,没有伤她分毫。

手持电流枪的妖怪疑惑拍拍枪身,干脆照着远处的废车来一枪,滋啦啦的电流声后,废车车门突然爆开,出现焦黑痕迹。

“也没坏啊。”

第三把枪是最普通的,但也是对符叶影响最大的。

那把枪喷射而出的,是一张不断张大的绳网。

即使符叶利落躲避,它还是能及时扭转角度,划出夸张的弧线,追击符叶,好像不达到目的誓不罢休。

符叶的横排轰炸不起效果。

绳网之中的巨大空隙兜不住羽毛,爆开后的气流也穿透绳网,并没延缓它的脚步。

符叶只能在废车顶不断跳跃,绳网也随着她的转换而不断上下飞挪,像是难缠的水母。

瞧见这场面,秃鹫得意哼出声,将瞄准镜中的十字对准符叶后背,再次开枪。

符叶踩住某辆银灰色的车尾,突然脚底一滑,原来那车尾满是被雪覆盖的碎玻璃。

也就是这瞬间,她踉跄的瞬间。

两张绳网前后将她笼罩,符叶被难缠的网包裹住,重重落下。

眼看逮到符叶,冰块枪不要钱似的输出,剔透

冰块形成一条有曲度的线,飞向符叶。

她不得不飞出对应的羽毛,换冰块滚落在地。

叮叮当当的声音中,她短暂咬住嘴唇,不去管软塌塌黏着她的绳网,而是将手心对准脚底的路面。

“轰——”

秃鹫目瞪口呆:“还能炸自己啊。”

半空中,弹飞的符叶将绳网顶起后,飞速坠落,被气流裹挟着转身。瞬间化原形,张开翅膀飞向收费站。

几秒后,绳网才落地。

符叶的妖芯已经黯淡,恐怕做不出几次反击,万一被抓,计宋更被动。与其让他孤立无援,还不如给他个苟延残喘的队友,说不定事情还有转机出现。

“靠!”

秃鹫双脚刚离地,就被双斧妖怪拉住袖子。

“哥们儿带上我,我跑不动,骨折了。”

收费站附近并没看到计宋的身影,符叶注意到倚着墙吐血沫的贝后行,连忙走过去蹲下。

“还行吗?”

“……没事儿。”

“没时间了,我快点说,你会开车吗?”

符叶直视贝后行那澄澈的圆眼,见他还反应不过来,再次问:“会开车吗?”

“会。”

她立刻从袖中摸索出钥匙串,塞给贝后行。

正是烟花枪妖怪的,这也是为什么要第一个解决他,除了他战斗力最弱最好解决外,也有这辆车的考量。

“听着,现在就藏起来。”符叶认真,“找机会绕出去,把那辆白色的货车开到妖管局去。”

贝后行犹豫:“那你们……”

“别管我们,那辆白色货车里,有循仙会的三个妖怪,带回妖管局去,说不定能得到别的信息。”

贝后行的嘴巴抿成直线。

“快去。”

“好。”

踩起来咯吱咯吱的雪地里,属于人类的脚印在某一处化为四蹄梅花印。

手臂长的狍子叼着钥匙串,警戒瞧着四周,轻轻贴着铁皮发抖,它细细的四肢明显瞧得出来已经骨折,关节凸出错位。

英雨扶住墙,弓挎在胳膊上,深一脚浅一脚地朝她走,揶揄符叶:“还有你打不过的时候?”

“打累了。”符叶的声音含糊,“计宋呢?”

“好像打到山那边去了。”

眼见三人组已经追上来,符叶在妖芯明灭中扫视英雨:“你胳膊不是没断吗?能飞。”

这句话的潜在含义是,变原形的话,可以飞走的。

“那多不酷。”

她干脆倚着墙,毫不犹豫射出的那箭穿透滑翔着的秃鹫翅膀,使得它刹不住车,空中失衡,骑在它背上的双斧妖怪也头朝下栽落。

鬼哭狼嚎的。

两边都没好到哪儿去,打得山穷水尽。

符叶的反击越来越弱,越来越无力。

眼见英雨被冰块枪击中成冰雕,她短促摩挲指节,为这冰块枪的威力而心惊。

包围圈缩小。

就在他们对峙的时候,不远处突然响起汽车发动的引擎声,三人组纳闷张望,秃鹫率先发现端倪:“靠靠靠有人偷车——”

符叶拍拍手:“看什么呢?”

引擎声逐渐变响,在防滑轮胎短暂打滑后,货车只留尾气,扬长而去。

秃鹫气愤呼乌龟的后脑勺:“这下完了!”

他们今天来的目的除了抓住符叶就是救出三兄弟,没想到三兄弟没救成,被下作地偷走,符叶更是块难啃的骨头。

这要是捉不到符叶,等会儿老板来,怎么交代?他看向符叶的眼神凶狠几分。

特制的枪都带有自动瞄准的功能。冰块、电流、绳网从不同角度瞄准符叶,她甚至后空翻都来不及落地就要在半空中腰腹发力横转半圈。

“去死吧!”

秃鹫怒喝,在第二发绳网上膛后,迫不及待扣动扳机。

符叶不得不故技重施用绒羽轰炸自己,去短暂躲避两张绳网的夹击。

突然她察觉到一丝沉重,原来是鞋被冰块击中,瞬间就被冰冻。也是这短短的分神,两张网十字型合拢,将符叶困在中央。

她不得不死死握住手腕,抵抗手指的颤抖。

如今她的妖芯空得几乎与下山时并肩,符叶失去反抗的力气,安静低头。

还是好事做得少,她苦涩想。

“快快——”

双斧妖怪着急得舌头打结,生怕符叶再来点轰炸上天式的逃脱,连忙用手指戳乌龟,让他继续打冰块。

符叶的双脚被彻底冻成圆球,绳网也又加一层。

看着垂头坐在地上,一言不发的符叶,三只妖怪心里发怵:“这是真的抓到了吧?”

“先带走。”秃鹫紧紧捏乌龟的手臂,“可不能半场开香槟,别忘了还有个妖管局的不知道在哪儿呢。”

“对对,快走。”

妖力告罄和长时间对战使符叶倍感疲倦。

她搓搓脸,环顾周围,没见到31那标志性的血锈红,干脆吐吐气,安慰自己今天必有这一劫。

是祸躲不过。

只是这循仙会的老板上次的命令是杀掉她,今天的命令却是活捉她,真让人想不通。

她仰脸在绳网层叠的缝隙中感受雪,早知道今天被抓的话……她隐隐懊悔,早知道就多牵一会儿喻观寒的手了。

连他掌心的纹路都是暖的。

偷偷牵手很有趣,表面正经但会因为牵手而耳尖泛红的喻观寒也很有趣。

慌张三人组顾不上被打伤的兄弟,车被偷走,只能让乌龟化原形,先把符叶带走再求援。

虽然不知道符叶为什么突然安静不再反击,但瞧着她被绳网分割开的五官莫名柔和,乌龟心底有制冷机不断吹气,凉飕飕的。

“她是不是攒导弹呢?”

“呸呸呸,少说不吉利的。”

符叶睁眼,雪花飘进她的眼球。

微翘的睫毛久久未动,在失焦的视线中,密集雪花片片坠落,飞旋着被她的体温融化。

暖流流向发麻的每一寸皮肤,只剩温泉般舒适。

秃鹫开口:“你去。”

双斧妖怪后退半步:“我,我肋骨断着呢,你去。”

符叶突然觉得自己好轻盈,虽然眼底泛酸的感觉仍在,但身体却不受任何压力的束缚,连空气都不能。

她与天地融为一体,共同呼吸。

漆黑的眼珠仰望天际,飞雪洋洋洒洒,可那冰冷并非冷寂的雪,而是流光。

正一道接一道地涌入,妖芯骤亮,瞬间被数道流光层层叠叠守护。

后到的光芒眼瞧着连拱卫妖芯的位置都不剩,干脆沿着符叶的筋脉流淌,随着光芒流过四肢百骸,她的手指也微蜷,留住暖意。

符叶缓缓侧头,瞧仍在收费站中缩瑟的人类。

婴儿在母亲怀中哼唧,焦躁不安的妈妈将孩子搂紧,瞧走来走去面色灰败的丈夫,干脆也搂住他的脖颈拍拍,丈夫短暂错愕后,触动地拥住妻儿。

珍贵之物。

平常给予珍贵之物伪装的外衣,当这份平常褪去,显露出的才是值得珍爱的,值得重视的珍宝。

透明的眼泪轻轻滴在她的脸颊,符叶错愕去抹。

她突然意识到,她所追寻的意义究竟是什么——是守护。

人类也好,妖怪也罢。

守护他们珍贵的生命,守护团圆,守护幸福的未来,就是她存在于此的意义。

他人的幸福会化为流光,延续她的能量,而她依靠着能量,继续守护更多的人。

胸中装着这片天地,天地也会容许她生存下去。

秃鹫念念叨叨:“胆小鬼……我去就我去……”

他捶捶腿给自己壮胆,走近符叶打算把她抱到龟壳上,就在他伸手的瞬间,他的眼珠几乎瞪出来。

因为乖巧拥簇着符叶的,根本不是雪。

而是——堆积成雪面的羽毛。

原来她真的在攒导弹。

第62章 062收尾环节

白光耀眼,秃鹫只是茫然。

恍惚间,他站在初生的悬崖峭壁之上,稚嫩地鸣叫。

那是生命的开始,树海在风吟中摇晃,沙沙声澎湃。他陶醉地张开翅膀,任狂风拂面,飞跃而下。

可眨眼间,树海变成血色的炼狱。

他突然产生某种悲悯,看得懂人类那些哀伤的神情。他们高举手臂,呼喊求救,直至眼神失去光彩。

本该是这样的,世界制定的法则即是弱肉强食。

身边的人也都这样说,弱者就该成为强者的养料,这是天性,是必然。所以他在疾风中转身,带来令人绝望的黑夜。

直至今天,滚烫的风穿透他的身体。

风声呼啸,叫嚣着他也是弱者。这时他才清楚,原来不情愿死去是这样的感受,如此不甘。他误以为自己拥有使用规则的权利,殊不知这

只是傲慢。

死亡来临,可他来不及感到悲伤。

世界正在分崩离析,以符叶为圆心,平整的路面像是被砸碎的拼图,片片上涌后化为粉末。

气流冲击的刀刃下,再坚固的钢铁也要弯折变形,颤巍巍跪倒。

乌龟的视线中,正维持着伸手姿势的秃鹫瞬间被不知哪里来的狂风吹成血雾,那血色的雾气四散。

它喉咙间发出音调古怪的颤动。

眨眼间,它被横飞的斧头击中腹部,顺着那强硬的力道,被怼出几十米,四肢僵硬着,失去控制,面颊着地。

“呕。”

血争先恐后地从它的鼻腔和嘴角外涌。

它尝试着站起身,却只是徒劳地脖子发力杵杵地面,那因为主人的胳膊被炸飞而横着甩出去的斧头变相救下它的命。

时也命也,它只能绝望闭眼。

山坡上,计宋皱皱鼻子,用手背抹掉滴落的血迹。

撼天动地的爆炸声传来时,他惊得扔掉紧攥的道袍,愣愣望着烟尘滚滚的收费站。

不,现在那里已经称不上是收费站,而是废墟。

他舔舔干裂的嘴唇,张嘴接雪企图缓解口渴,但结果嗓子更干涩。计宋只能叹气,认命攥住自己的道袍,上面还躺着晕死过去的妖怪。

这妖怪戴着的手铐是镶嵌天工石的,他根本不怕对方突然醒来后逃跑。

他呼出雾气,上身灰色短褂,掖进黑色加绒秋裤,赤着脚在雪地里前行。

废墟中,只有两处仍安全。

一处是被羽毛伞不间断旋转而护住的人类隔间,另一处是被层层叠叠羽毛覆盖住的英雨。

良久,原属于黑袍的碎布条落进血水汇聚的坑中。

符叶猛地打寒颤,不敢相信地看向手心,但很快,她就轻轻攥拳,用手撑着地面站起来。

赤着脚沿着爆炸的中心往外走。

别说那冻住她脚的冰块,就连鞋和发绳都没保住。

符叶顺手收回羽毛伞,体内的力量从未如此充盈过,精神的疲惫却缓解不掉。

秃鹫被炸成血雾。双斧妖怪的胳膊消失,脸色灰败,显然只有出气没有进气。最后,是龟壳碎裂,露出异常软嫩身体的乌龟。

随着她青色的裙角微微飘荡,乌龟浑身巨颤。

“喂,变回人形,我要把你铐起来。”

*

道路损毁严重,后半段的路程只能步行。

妖管局来支援的五人越走越心惊,海藻不慎脚滑跌倒,被身旁的师泠眼疾手快扶住。

随着他们走近,两道“胜利者”的身影也映入他们的眼帘,海藻不着痕迹松一口气。

计宋盘腿坐着,时不时用袖子抹脸颊的血,脚边还横躺生死不明的黑袍妖怪。

符叶的长发披散,身后正是坍塌后的入城高速的“速”字,抱臂倚着铁架,瞧起来比计宋状态好得多。

海藻现在只有三个疑问:重建入城高速收费站需要多少钱、被抓的妖怪们还活着吗、他们富裕不富裕。

妖管局的职员对善后工作十分娴熟,二话不说开始干活。

符叶的目光轻扫优先搬运犯罪妖怪的同事们。

申主任年纪大,需要跟师泠一起抬,头发黑灰掺色的林禅和石威都直接得多,干脆将妖怪扛在肩上就往外走。

“还有三十多个人类得做记忆清除呢。”计宋提醒。

申主任呲牙:“你们俩休息,等会儿我跟林禅去,我们对外联络科对清除记忆更熟练。”

符叶抱臂的手指突然敲敲胳膊,没记错的话,今天早晨海藻在会议上派发任务的时候,师泠、石威、喻观寒都是跟着李局去航天医院的。

可现在师泠和石威在这,却没看见喻观寒的影子。

她垂眼瞧地面,状若无意喊住石威:“你们那边的事情解决了吗?”

石威将矮小的乌龟夹在肘间,就像夹着手提包,听到符叶的疑问,无神的大眼先是瞧瞧计宋,才挪回符叶身上。

“是啊。”

“那喻观寒怎么没来?”

“他去医院了。”

符叶心头一紧,下意识追上石威的背影,音调上扬:“他受伤了吗?”

“别急。”给冰雕版英雨捂住棉衣的师泠勉强微笑,“不是喻观寒受伤,是李局被捅伤了,喻观寒送他去杨医生那里。”

符叶尴尬地舔舔嘴,察觉到师泠的视线黏在她身上,她清清嗓,说出的话语气生硬:“……李局怎么样?”

“没事的。”

“那就好。”

她们不再交谈,勘察完现场的海藻走过来,纳闷询问。

“三思呢?”

*

大雪天气。

出行艰难导致来医院的人们都不想走远,却又想吃口热乎的,于是糖婆婆的小摊生意不错。

她娴熟地往面饼上打鸡蛋,随后用铲子抹匀,等待蛋液凝固成型。

就在这时,她听到一阵由远及近的、缓慢的汽车引擎声。

“嗡嗡嗡嗡——”

隐约还泛着汽油味儿,像一只装着铠甲的蚊子,从她身后缓缓开走。

糖婆婆将面饼翻面,用铲子摁住,听滋啦啦的鸡蛋与面饼被压实,才一边刷酱,一边好奇望着那辆白色货车。

贝后行脸色潮红,龇牙咧嘴地挪下车。

他一边瘸着腿爬外面楼梯一边环顾四周,今天的妖管局异常安静,跟他仅有的几次印象完全不同。

他不知道的是,今天的妖管局乱成一锅粥。

除了必要守着妖管局的人员,其余的职员全部派出,东奔西跑,就连技术工种方程都不例外,全员加班。

他们之间负责上班的向来是哥哥。

见到手拿狼牙棒的保安跟他打招呼,他礼貌还以灿烂笑容,对方瞬间露出点石化的神情。

眼前的场景略有些模糊,他没再说什么,拖着散架的骨头艰难往妖事科挪。

整个妖管局,除了哥哥,他最熟的就是老乡徐容容。他吞咽唾沫,手指搭住妖事科的铁门,颤抖的手指却没扭动门把。

他只能虚虚握拳,捶门。

听到噪音的徐容容在玻璃窗内探头瞧,狐疑发问:“你要进来?”

贝后行没再说话,只是撑着大理石台面,再次扬起笑脸来。

这次,换玻璃窗内的徐容容表情凝固。

她略有些慌张地将水性笔塞回笔筒,又神经质地抽出来放回桌面,才快步走到铁门前,拉开反锁的铁门。

“后行?”

顺势倒下的贝后行脑袋贴着她的脖颈,她瞬间拧眉,焦急去摸贝后行的额头。

“后行,你怎么会在这?醒醒,我带你去找杨医生。”

熟悉的手掌轻轻握住她的手,慢吞吞说,车里还有三个犯事的妖怪。

“三个杀掉好多人的坏妖怪,事故处理科不认识的新姐姐让我带回来的,我不知道该给谁……”

说完,他彻底失去意识,手掌力道松懈,立即被徐容容反握住。

眨眼间,鼻腔酸涩的徐容容就泪盈双眼,她亲昵地单手拢住贝后行,随后努力摸索自己的手机。

“三哥,麻烦你去前院,贝……三思开回来一辆车。”

“对,车里的三个妖怪都要送到监押室去,罪名还不知道,先送过去,好。”

*

收尾工作还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单从结果看,这是毋庸置疑的胜利。计宋活捉循仙会的高层,符叶独自战斗,还能在保全同事的情况下反杀两个,活捉三个,海藻的神情却轻松不起来。

按照妖管局的战斗力排行,符叶和计宋都是顶尖战力。但现在,两个人凑不出一双鞋,如果其他的妖管局职员遇上呢?

她捋捋自己的盘发。

“你们俩有没有什么重要情报,现在就跟我汇报。”

计宋抽气:“循仙会的高层,胸口的印记是血红色的。”

“他们今天到处搞事是为了分散妖管局的注意力。”符叶接上,“据说是什么东西有重大突破,所以有大动作。”

说到这,她想起来仍在袖中的手机,摸出

来递给海藻。

“这是今天被抓的妖怪用的手机,里面有老板的联系方式。”

“好,先交给我保管——”海藻说到这,背过身去接电话,“又来?现在谁有空闲……你问问喻观寒,喻观寒那边结束的话让他陪你们去。”

仰头望天的符叶在听到“喻观寒”三个字的时候快速眨眨眼。

“你们俩现在就回家,洗洗澡,换身干净衣服回妖管局待命。”

“我车报废了。”计宋后知后觉,“能给报销吗?”

第63章 063“我才舍不得”

车当然是不能报销的,那是保险公司的业务。

但布鞋可以,海藻挥手,大气表示再给计宋买一双43码老临江布鞋。既然说报销,那就不能厚此薄彼,她又看向符叶。

“再给你买件羽绒服。”

“羽绒服太热,我穿不住,买件薄外套吧。”说完,符叶合上车门。

对外联络科名叫林禅的同事送她和计宋回家,这是符叶第一次近距离跟林禅相处。

上次见面,林禅只短短在喻观寒的手机中出镜几秒,但符叶对他耳朵上连着的四五只耳环印象深刻,它们会随着林禅的动作微微碰撞。

很难想象,这皮肤略黑的人居然能发出那样清脆的喵喵声。

林禅目不斜视开车,察觉到符叶的视线挪走,才用浑圆清亮的眼睛快速瞄后视镜。

虽然贝后行也是圆眼、睫毛浓密的类型,但他们的神情截然不同。贝后行清澈纯净,天真懵懂,林禅则高傲得多,瞳孔会因为光线增强而缓慢收缩。

室内静谧。

看样子温浊玉中午也没回家,符叶径直回到卧室拿干净衣服,随后钻进浴室,用热水澡洗去疲惫。

已是午后,她悠闲给温浊玉的花盆浇点水,掏出蜜瓜味冰淇淋,挖一勺含在嘴里,任清甜的瓜味在口腔扩散,打开手机。

相册里的最新照片就是她拍摄的电话号,那组联系老板的指定号码。

符叶在心里默背,随后打开拨号键盘输入,手指悬停在拨出键上。

不妥。

自己的号码对方不认识,不会回复。除非她扮演得天衣无缝,能得到老板的关键信息,否则打草惊蛇的概率更高。

既然已经将手机交给海藻,还是让海藻决定后续怎么办吧。

她定要把这妖管局的内鬼、某个跟她有冤仇的妖怪揪出来。俗话说,仇恨不解与日增,不解决这件事,早晚会出现祸端。

符叶套上黑毛衣前,外袍已经随她的心意变成背心,守护重要部位。

她将蓬松干爽的发丝捋好,随意扎成马尾,最后握住工牌,走出家门。

雪景衬托中的会议室暖意融融。

师泠正趴着睡觉,除此以外并无旁人。符叶轻手轻脚拉开外沿的椅子,将手机摆在桌面,安静等待时间的流逝。

突然,她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撞她的脚尖。

符叶低下头去,居然是消失好一阵的31路公交车,不知道从哪儿回来的,正围着她的脚绕圈,偶尔还用车头撞她的鞋尖。

像吸引她注意力的撒欢小狗。

但现在,符叶只能无视它,装作没看见,因为她清晰听到两道脚步声自走廊传来。

温浊玉脚不离地蹭进来,鸭舌帽下的短发齐耳长,显然是用妖力救过人的。

身后抱着头盔的席犬用手扒拉汗湿的刘海。

“有没有水啊!我要枯——”

见师泠被吵醒,茫然抬头,温浊玉歉意地吐吐舌头,表示自己没看见她在睡觉。随后从包里掏出空塑料瓶,让符叶给她分点水喝。

师泠搓搓脸:“你们去处理什么案子?”

“嗨,小打小闹。”

符叶好奇:“你们今天去南郊的加工厂,找到陆尧了吗?”

温浊玉鼓着脸摇头,隐约还能听到水晃荡的咕嘟声。

“我们压根就没见到陆尧的影子。”席犬无聊地转自己的头盔,“倒是遇见抢银行的妖怪,真是……”

她们路过,本来是没想管的。

人类的事情自然有人类来解决,但很快她们发现,银行的警铃狂响中,抢银行的嫌犯赫然变成一只犀牛,本来稳坐柜台的银行职员吓得颞下颌关节脱位。

试问谁见到坦克似的犀牛直奔你来,不觉得惊恐呢?

“他好像有点疯癫。”温浊玉回忆,“制服他以后,他非拽着我的裤腿不放,念叨自己只要三百万,只要三百万,一分都不多拿。”

“三百万,要这么多钱做什么?”符叶疑惑。

温浊玉耸肩,示意自己也不清楚。

入城高速的事故因为有对外联络科的职员在场,高效处理完毕。计宋走完交通事故的保险申领流程,下午就去提新车,效率惊人。

于是接到海藻的派遣电话,再次跟计宋搭班的符叶成为计宋新座驾的第一名乘客。

“保险报销得需要时间呢,我等不及,干脆用存款买新车。”

霜雪渐消,只剩刺骨寒风。

暖风卖力工作,不断吹出温热气息,在计宋拐出妖管局的前一秒,符叶突然被擦肩而过的车吸引注意力。

贴过防窥膜的侧边窗中,喻观寒安静又模糊的脸庞一闪而过。

她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追随那辆车,直到完全看不见,才缓慢回正身体,轻轻吐气。

循仙会频繁失利,他们调整策略,捣乱后就跑。

下午的工作轻松许多,更多的情况就是善后,符叶和计宋终于不需要打打杀杀,而是举着泡泡枪朝人类挤泡泡。

斑斓的透明水泡在人类的瞳孔中破碎。

符叶好奇地抚摸印着天使翅膀的蓝色泡泡枪:“这是李局做出来的吗?”

“准确来说,不能算。”计宋认真分析,“泡泡枪本身是拼东东批发的,泡泡水是李局制造的,但泡泡水中含着的能修改记忆的妖力,是江遇的。”

*

11月14日,漫长。

华灯初上,海藻给所有小队发送位置,召集他们集合。

到地方,符叶才发现这是家自助餐厅,海藻正站在收银台的位置,招呼他们往里进。

“放开吃,里面的师傅都是妖怪,不用拘谨,今晚这家自助餐只有咱们自己人。”

乍眼瞧,璀璨水晶灯折射出的光芒映在金黄的菜盘边缘,灯光刺眼。

因为是自助餐的缘故,座位只有四人位和六人位,职员们大多分散着坐。

符叶略略扫视,没见到喻观寒。

“来我这!”师泠招呼她,“咱们俩都吃肉,能吃到一块儿去。”

海藻站在过道,试麦克风:“咳咳,我说几句。”

“大家今天都辛苦,所以晚饭我请,敞开肚子吃……先别鼓掌,为什么把地点设置在这呢?”

“一方面是大家食谱杂,自助方便,另一方面呢,是借这机会,开今天的总结会。”

今天,妖管局前后处理27件闹事案件,可谓是筋疲力尽。

“这是一场有预谋的犯罪!”海藻愤怒,视线扫过在场职员的神情,“他们想清空妖管局,直到现在,咱们还有同事没回来。”

师泠背对着海藻,扭头不便,干脆捏起烤肉夹,给符叶烤鱼。

有弧度的圆形烤盘受热不均,导致鱼肉的边缘略微焦黑,内里的鱼肉还是泛白的,光泽油润。

“单说事故处理科,李局被捅伤,英雨冻伤、脚腕骨折,贝三思全身骨折,差点就没人能上班,对咱们造成非常大的影响。”

“今天开始,席犬暂时接管事故处理科,直到李局回来工作……席犬没回来?符叶等会儿告诉她。”

“还有,陆尧的事情不能松懈,你们继续跟进。”

海藻的话铿锵有力,直言今天的事情不会善罢甘休,而是追究到底。

“目前我们能掌握的,确定的信息,只有对方的组织叫循仙会。”

“接下来,我会成立针对循仙会的专案组,至于说专案组的成员都有谁,我还需要考量,这事以后再说。”

小人逐名利。

千般算计,不过是为钱包鼓胀,美名加身,绕来绕去不过是利益二字。

循仙会这种组织则不同,他们残忍嗜杀,野心勃勃,潜伏在黑暗里任恶意滋生,为世界带来浩劫也在所不惜。

“是危险的犯罪分子!”海藻的麦克破音,“我想告诉他们,不要怀有侥幸心理,认为不会被制裁,你们做的任何事情都不可能天衣无缝!有缝隙的,人心就是缝隙,你们忽略掉的,不重视的人性就是缝隙。”

师泠将烤好的鱼肉夹到符叶的餐盘里,微笑示

意她快吃。

酒足饭饱的妖怪们聚着聊天,毕竟也算是妖管局的聚餐。师泠早就出去消食,符叶跟谁都不熟,干脆出去看雪景。

每丛植物都戴着白色的蘑菇帽,软蓬蓬的。

“你要死啊!”

符叶竖起耳朵,分辨出那是温浊玉的尖叫,她循声七拐八拐,在小路的尽头见到计宋那标志性的寸头。

他横抱起温浊玉,抛垃圾似的,将温浊玉双手扔进雪堆。

“我看你想死。”温浊玉磨牙,“你等着,计宋。”

温浊玉扒拉扒拉凝固在发丝上的雪块,开始撸袖子,还不忘指计宋让他别跑。计宋才不听,大步离开的同时露出道袍下的黑色加绒秋裤。

原来是打闹,符叶的肩膀松弛,将下巴埋进毛衣的衣领,闷头往回走。

刚拐弯,她眼前就骤然变黑。

符叶条件反射召唤出羽毛伞,很快又察觉到什么,轻轻收回。捂住她眼睛的掌心熨帖,浑身散发的白茶香味儿在冷寂的夜里浓郁。

她转头,恰好对上喻观寒笑意盈盈的眼睛。

“想什么呢?”他放开手,却没放开怀抱,在背后亲昵地揽住符叶,“整天没见,我超级超级想你。”

她不满地用额头撞喻观寒侧脸。

喻观寒嘿嘿傻笑几声,绕到正面,在天寒地冻中紧密相拥,歪着头细细瞧符叶。

“你看温浊玉和计宋打闹,看了好一阵,羡慕吗?”

“别胡说。”

他挑挑眉,胳膊发力,干脆也将符叶横抱起来,凑近旁边的雪堆。

“试试吗?”

察觉到他的胳膊发力,符叶立即警告:“喻观寒!”

他完全没有平日的乖顺,带着些非要与她作对的神情,符叶逐渐失衡,脸颊甚至能感受到雪的冷意。

下一秒,符叶腾空,她睁圆眼睛,没想到喻观寒真的敢扔自己。

但很快,喻观寒又上前一步,将她稳稳接回怀里,箍在腰上的手臂甚至勒得她有点痛。

“逗你的。”

“我才舍不得呢。”喻观寒即使抿着嘴,也挡不住嘴角溢出的甜蜜蜜微笑,又重复,“我才舍不得。”

符叶怒上心头,干脆拍他戴着的鸭舌帽:“放我下来。”

喻观寒依言放下她,却没放开她的手,而是将她的手轻轻握住,揣进自己兜里,仰头望天。

“今晚回家住吧。”

如果他没有摩挲她的手背,她一定很快回答的。

喻观寒又说:“明天也在家住,咱们吃顿好的,你不在家我都没心思做饭,天天啃树叶。”

符叶狐疑:“你不是本来就吃树叶吗?”

“瞧你说的,给你做饭和洗洗竹叶塞进嘴里怎么能是一回事?”喻观寒理直气壮。

“除非……现在有流星。”

“嘁。”喻观寒努努嘴,充满奚冀地张望。突然他张开手指,细细银链飞出来,与空气摩擦出火星似的,蓝色焰火点亮,划出流星般的弧线,降落到符叶身边。

“看!流星。”他煞有介事。

符叶扯扯嘴角:“你这不是耍无赖吗?”

“反正是你说的,有流星就回家住几晚,可不能反悔。”

符叶轻轻叹气,不管他的得寸进尺。喻观寒知道这是不拒绝的意思,高兴地凑过去想亲亲她的侧脸。

“咚。”

鸭舌帽帽沿直接怼在符叶脑门,符叶茫然眨眨眼。

喻观寒满是歉意地揉揉她额头,随后忍不住笑起来,眼尾柔和。

符叶笃定:“你报复我。”

“才不是。”喻观寒摘掉帽子,用手揉散被帽子压实的发丝,夜风将他的发丝吹起几缕。

虔诚的吻并不闭眼,他眼眸半睁,轻舔符叶的嘴唇。见她并无抵触和不适,干脆摁住符叶的后腰,将她抱紧。

白皙的脖颈随着用力亲吻而鼓动。

直到符叶轻轻捏住他的后颈,他才意犹未尽拉开距离,视线却紧紧黏着被他咬红的唇角。

他再次贴近,轻柔去吮。

“不论你对我做什么,我都不会怨你的,更不会报复你。”

“我才舍不得。”

第64章 064河道专管员

“你知道情话的含义吗?”喻观寒盯着她的眼神让她心尖滚烫,符叶不由得看向远处,“就是浓情蜜意时,不要相信的话。”

“早晚有一天,我会证明给你看的。”

喻观寒与她额头贴着额头,亲昵蹭蹭鼻尖,将符叶抱起:“不过那都是以后的事,现在呢,咱们最需要做的事情就是快点回家。”

“喂!你不许乱想。”

“我乱想什么?”见符叶不回答,喻观寒美滋滋,“我每周都洗你的床单被罩,还会晒被子,随时等着你回家住,这就叫机会留给有准备的人。”

“胡说八道。”符叶拿出手机,慢吞吞用键盘给温浊玉发消息,说自己今晚不回家住。

奇怪的是,喻观寒家门口蜷缩着怪人。

黑衬衫黑西裤,衣服瞧起来倒是很正经,只是在飘雪的季节穿这么单薄的衣服,那就很怪异了。要不是他还在打鼾,符叶会以为他被冻晕着呢。

察觉到喻观寒握着她的手用力几分,她干脆将武器召唤出来,没想到那人似乎在睡梦中察觉到楼道里的气氛,揉着眼睛打哈欠醒过来。

“你终于回来了,下班这么晚哪?”

喻观寒茫然:“你怎么会来找我……”

“能不能进你家说啊?”那怪人的黑褐色眼圈浓得像是水彩涂的,眼袋耷拉得与鼻尖齐平,瞧着好像每晚都睡不好觉。

喻观寒没再说什么,沉默打开门,示意客人先进。

符叶进门前脚步犹豫:“你不带上你的东西吗?”

“什么东西?”从喻观寒毫不知情的神情中,符叶惊愕发觉喻观寒根本看不见,墙边还靠着一把边缘带锯齿的黑色旗子。

这男人到底是做什么的?

震惊的不只是符叶,还有那怪人。趁着喻观寒洗手的空档,他凑过去问:“你老婆不是普通妖怪啊,能看见我招魂幡,干嘛的?”

“别打听,反正跟你不是一个系统。”

“你当初是不是就因为她排队三……”

喻观寒连忙捂住他的嘴,随后嫌弃地扳开水龙头再次洗手:“你多少天没洗脸了?”

“没办法,真是没办法才来投奔你的。你说说,一天就给五十块钱补助,能干啥啊?又得吃又得住,我是实在不想睡桥洞,只能找你来了,先来碗面条呗。”

喻观寒探头瞧走进卧室的符叶,严肃警告:“不该说的东西别当着她的面乱说。”

“啥叫不该说?你那点事说出来,说不定还能落个苦情戏,你老婆听完还不感动,更喜欢你……”

“你可以选择现在就出去。”

“行行行,不说就不说,来碗葱花面,顺便来两个菜。”

*

卧室馨香,还维持着她离开时的布局。

软被整整齐齐叠放,隐约散着太阳暴晒后的香味,喻观寒倒是没说谎。符叶确认卧室门关严,才低头瞧锈迹斑斑的公交车。

平时31很少黏着符叶,但今天它总撞符叶的脚来吸引她的注意力,像是有话说 。

“出什么事情——”

饶是淡定如符叶,也没忍住微张嘴唇,31路公交车在她出声的瞬间占据卧室的半边,公交车顶几乎抵着天花板。

车内,十几张青白的脸庞齐齐转向她。

其中不乏被抓到妖管局那天,在赵子涵的妖鬼结界中见过的人类鬼魂。

“你们这是……”

“我们都是来找你的。”坐在距离司机位最近的红格裙女孩说。

妖鬼结界消散后,她们又开始漫无目的流浪。没想到昨天又遇见公交车,听它说,符叶能帮助鬼魂完成心愿,走入轮回,她们都想来瞧瞧。

符叶揉揉额头:“所以你们都是有未完成的心愿,才不想去投胎的吗?”

乘客们齐齐点头,女孩趴在窗边,无比认真:“比如我,我的愿望就很简单,我想回家。”

“但这种事情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完成的。”

“没关系呀,反正我们都流浪不知道多少年,你慢慢来呗。”

“好,那你们就跟着我吧,我空闲的时候,给你们完成心愿。”符叶想想,“但你们尽量不要乱跑……”

“符叶,在换衣服吗?”

“马上来。”

喻观寒有客人,她也不好窝在卧室不出门,只能先叮嘱大家别乱跑,尽量跟着31行动,才轻手轻脚打开门。

名叫齐朔的客人已经自来熟地坐在餐桌上呼噜噜吃面条。

黑色招魂幡就随意扔在脚底,瞧喻观寒走来走去直接踩的模样,应该是完全看不见。

齐朔端起面碗喝汤,舒适叹气:“我们到阳间来,就这点不好,死气太重,得一直吃东西维持活人气息。”

瞧他的面色,齐朔如果是鬼,定是因为疲劳致死的。

齐朔瞟符叶,收回视线后又不敢相信地挪回来,眼睛瞪着,直直盯着符叶身后,那缩成肩高的生锈公交车。

两眼放光,忍不住感慨:“嚯。”

喻观寒端着熟食的风干鸡,又端来一盘番茄炒蛋,才坐在餐桌对面。见状,符叶也坐过去,跟齐朔对视时心照不宣,没有提及双方都能见鬼的事情。

“你们俩不再吃点?”

喻观寒认真给符叶倒茶:“我们都吃过,家里没什么菜,你凑合吃。”

“这在我这,都是美味佳肴。”齐朔的嘴忙着啃鸡腿,又忙着说话,“你都不知道我啃几天的干巴面包,啃得我头发呛毛呛次的。”

“你为什么来这?”喻观寒开门见山。

说来话长,齐朔一碗面压根没吃饱,又捏起馒头边嚼边继续说。

近几十年他们单位的待遇越来越差,工作也越来越累,他天天想辞职。

“这天地银行,年年通货膨胀,以前十亿纸币换一冥币,现在倒好,十六亿纸币才能换一冥币。月月靠着提成生活,结果提成越来越少。”

“领导年年喊穷,动不动就说,人类现在提倡文明扫墓不烧纸钱。所以呢,我们就没有收入,工资都压着扣着,几个月才发。”

“当然,不烧纸钱不封建迷信,这挺好,我觉得我们地…我们就该更换工资制度,找别的方式创收。嗨,我说这也没用,打工鬼找谁说理呢,谁来都是压榨底层打工鬼。”

符叶喝茶,轻飘飘问:“你是黑白无常?”

“我不是,我是河道专管员。”齐朔的眼睛在喻观寒立即严肃的表情上流转,笑嘻嘻看符叶,“专门管妖怪河道投胎的。”

怪不得他们俩很熟悉,原来是三百多年的老熟人。

齐朔拍腿:“跟你们说,给谁打工都别给地府打工,抠哇,真抠门哇,穷得发不起工资。”

“你能不能直接说重点,说为什么到这来?”喻观寒清嗓。

闻言齐朔叹气,还不是怪事儿闹的。

临江怪事频发,很多阳寿到头的灵魂莫名其妙的没有死,反而被续命好好活着,导致地府的系统出现BUG,总是死机。

维修费用让领导直咬后槽牙,立刻抓他这个倒霉鬼上来查问题根源。

喻观寒抓住重点:“你要在我家住到查清楚案子?”

“应该是吧,反正妖怪那河道你也清楚,闲着呢,几十年都没变化的。”瞧喻观寒的神情,齐朔找补,“这段时间就麻烦你了,虽然你不会再去地府了,但你有亲戚朋友去的话,说一声,给你照顾得明明白白的。”

喻观寒惋惜地牵起符叶的手。

符叶倒是联想起来循仙会的事情,他们挖妖芯不就是想给人类或濒死的妖怪换妖芯吗?恰好对得上人类阳寿已尽却没死的情况。

“要跟他说循仙会的事吗?”符叶跟喻观寒耳语。

“不用,他们有自己的查案办法,咱们管妖怪,他们管灵魂,是不同的分工。”

齐朔点头,话锋突转,说人类死后有执念,而不愿投胎的情况就不同,他两眼放光地望向公交车里的“年终奖”。

“要是能来一车的孤魂野鬼,都去投胎,都能算我的业绩该多好,越旧的灵魂奖金越多。”

他摆出真诚的笑容,从西装裤里掏出名片盒:“弟妹,我不跟你装假,咱们都是实在朋友,你看你身边的这些…小伙伴,哪天要是想投胎,你就给他们我的名片。”

符叶好奇:“这是做什么用的?”

“你这问题说到点上!这名片带在他们身上,相当于盖我的戳,直接算我的业绩。”齐朔疲惫的眼睛诡异发亮,“这要是都成我的业绩,那我今年不用挨主管的骂啦。”

听他们谈论自己瞧不见的“小伙伴”,喻观寒心情不太美妙。

符叶瞧瞧名片,认真问:“那我有什么好处呢?”

人类也好,妖怪也好,她都可以不求回报去帮助,但来自地府的工作人员,怎么想都不在无偿奉献的范围。

阴沉着脸的喻观寒笑起来,用手搭住符叶的靠背,帮腔问:“不能白白给你拉业绩吧?”

“你说我跟喻观寒都实在朋友,何必计较这么多呢。”齐朔抹嘴,“这样,我给你一瓶好东西。”

塑料瓶剔透,隐隐泛着蓝色的光泽,内里的水纯净,肉眼瞧没有丝毫的杂质,仿佛天山融化的初雪——矿泉水。

“黄泉水。”齐朔掩嘴,做贼似的,“这东西对魂体、对恶鬼都有奇效,你可以用喷瓶,省着点用,效果特好。”

隔着塑料瓶,并不觉得它跟普通水有什么区别。

符叶攥在手里,转向喻观寒,话没说出口,就察觉到喻观寒条件反射地后仰,远离那瓶黄泉水。

“你怎么了?”

“没事。”

喻观寒摸摸后颈:“我去厨房看看还能做点什么菜。”

“他……”

“喻观寒可能是神经病犯了。”

瞧符叶凝重的表情没变化,齐朔不敢再抖机灵:“我闹着玩的,那咱们可说好,以后合作,你给想投胎的孤魂野鬼发我名片,名片要是快用完,你让鬼告诉我就行,我给你送。”

符叶垂眼,将黄泉水放在手边。

“合作倒是可以。”

“但只有一瓶黄泉水不够。”

仅仅一瓶水就买断未来源源不断的业绩,她未免太吃亏。

“那我加一瓶?”

符叶摇头,神情严肃:“作为交换,我想请你帮我找人,不知道是否活着的人类。”

“她叫姚五斤。”

第65章 065追逐梦中情人

齐朔沉吟:“这样,你把她的家乡、性别、生辰八字都提供给我,我们单位用内部网,现在不行,等我回去给你查。”

“我不清楚太详细的信息。”

“那知道多少说多少吧。”

姚五斤,女,临江市下辖的榆树镇洼沟村人,后颈有块褐色的胎记,出生在1920年左右。

“行,有结果我告诉你。”

齐朔留宿,符叶自然不会留在喻观寒家。送完符叶的喻观寒蔫巴巴拿起围裙,戴上胶皮手套,生无可恋洗碗。

“以前不理解你,觉着你脑子有病。”齐朔咔嚓咬开苹果,嘟嘟囔囔,“现在倒是有点羡慕,这才叫生活啊,值得。”

喻观寒轻轻哼,没有搭腔。

“我晚上住哪儿?”

“沙发。”

离水槽有点距离的手机屏幕亮起,喻观寒还没拽掉手套,就见齐朔歪着身体去看,向他汇报:“你尊敬的老婆给你发微信。”

“让开。”

“我为什么睡沙发啊,卧室不是有两张床吗?”

提起床,喻观寒瞪过来的眼神里怒气如有实质:“不许碰那张单人床,路过都不行。”

“知道啦,小气鬼,明早吃鸡蛋饼呗。”

*

11月15日。

灿烂阳光冲淡持续已久的阴冷天气。

事故处理科的办公室十分安静,因为能上班的职员只剩下席犬、师泠和符叶。

她们三个将航天医院的监控视频投放,反复去看,反复分析,还是没能找到陆尧捅伤李局后,到底往哪里逃跑躲藏的。

航天医院的线索彻底中断。

“难办 。“席犬摇头。

师泠慢条斯理舀舀咖啡,鲜红唇角扬起,安慰席犬:“这陆尧的原形是只螳螂,就非常有躲藏的优势,难抓是正常的,试问谁会在意路过的虫子呢?”

“还是得加大力度,海藻说将陆尧的悬赏金提到二十五万,我看也行。”席犬关掉视频,随口问,“李局他们什么时候回来上班?”

“李局下周,英雨和三思还不一定,伤筋动骨一百天,正好趁着这机会修养修养。”

说完,她们三个面面相觑,陷入无话可说的地步。

席犬拍拍手:“该干嘛干嘛吧。”

[好友“海藻”邀请您FuYe加入“循仙会专案组”]

[您与Noname、计宋、Equation、熊Four、黑猫警长、徐RR还不是好友,请注意……]

符叶茫然抬头,她的位置恰好能瞧见所有电脑屏幕,席犬的电脑播着按摩经络的技巧课程,师泠慵懒靠在椅子里看电视剧,手机都没新消息。

她将手机的提示音关掉,塞进繁简字字典的夹缝,看新消息。

[海藻:循仙会专案组就此成立,成员八个,全都到齐。]

[海藻:@Noname,助理把群名改改,直接叫循仙会专案组太显眼,换别人瞧不出来的。]

[Noname:收到]

[群成员“Noname”将群名修改为“追逐梦中情人群”]

符叶突兀咳嗽,惹得席犬好奇扭头,询问她是不是感冒,说自己学会拔罐技术,可以给符叶祛火。

“呛到的,不是感冒。”

席犬略感失望地回过头去。

海藻的助理真是取名天才,说到这她疑惑,入职这些天,大部分的妖管局职员她都能混脸熟,说起名字也联想得到脸,唯独这“Noname”,从来没见过,办公室也像仓库。

神奇的妖怪。

[海藻:从今天开始,所有循仙会相关的事情,全部在群里第一时间汇报,大家共享信息。]

[海藻:另外,加入专案组的事情要绝对保密,不能对任何人说起,保管好手机,不要被看到。]

[海藻:我已经下发通知,昨天被抓的循仙会妖怪都被娇妹严格管理,除我之外,谁也不许靠近这些妖怪,谁靠近谁就有嫌疑。]

[海藻:现在与大家分享消息,昨天符叶缴获的手机中,我们查到所谓的“老板”使用的是虚拟号码。]

[海藻:助理已经对该手机号实时监控,大家将助理开发的小插件下载到手机里,后续这手机开机,就会自动向专案组成员通报“老板”的实时位置。]

[海藻:一旦确定位置,立即抓捕。]

[海藻:还有不清楚的吗?有的话现在问。]

[徐RR:明白,收到。]

[黑猫警长:明白,收到。]

打字速度都好快,尤其是海藻,新消息发出的速度甚至涵盖符叶阅读的速度。

几秒后:

[FuYe:收到。]

[徐RR:@海藻,领导可不可以给我派个帮手,清查的范围太大,我扛不住啊。]

[海藻:让符叶去帮你。]

符叶茫然被兴冲冲来找她的徐容容拽走,被推进妖事科,摁进办公椅,面前拍一摞妖怪的资料,整套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妖事科弥漫着纸张的芬芳香气。

徐容容坐在她的对面,桌上高高摞起的资料像是层叠的高楼大厦。

“我没明白,咱们要清查什么?”

“查失联的妖怪。”

徐容容将座机摆放好,又从脚底的纸箱里掏出几瓶矿泉水和润喉糖,一股脑摆在符叶面前。

“事情不难,就是繁琐。”

她们要将妖管局登记过的妖怪排查一遍,确认好是妖怪本人,确认对方仍好好活着。

如果电话打不通,亲戚朋友也没有能联系到的,那就算作“失联妖怪”,最后需要将失联妖怪的名单汇总,上交给海藻。

“为什么要这样做?”

徐容容将面前一沓资料捋好,给她解惑:“海藻分析,按照循仙会那喜欢挖妖芯的处事作风,昨天吸引妖管局注意力的背后,恐怕是对目标妖怪下手,这样等妖管局反应过来有很多妖怪失踪,也为时已晚。”

“确实。”符叶认同。

“那我先给你打样,你跟着我学沟通的流程。”

三小时后。

符叶口干舌燥,仰头喝下最后一点水,润润着火的喉咙。

她将确认安全的妖怪资料放到窗台边,资料都是按照归属地摆放的,不能随便乱放,随后拿起下一张,是老熟人。

“喂,你好,这里是妖管局。”

对面,徐容容音调拔高:“别挂!我真不是推销的,我是妖管局……”

“请问你是毛斯吗?”

“我是。”毛斯的回应犹犹豫豫,音量很虚,“我上周把这月欠的还给妖管局啦,就打在妖管局的账户里。”

“不是这件事。”

“嗨,吓我一跳。”毛斯的音量瞬间又正常起来,隔着电话符叶都能想象到他突然挺直的后背,毛斯又问,“我咋觉得你声音这么耳熟呢?”

“我是符叶。”

“哎呀,朋友,找我啥事儿?”

符叶认真看毛斯的基础资料,虽然她已经确认这就是毛斯,还是要走流程。

“首先我需要确认,你是不是毛斯本人,需要询问你两个相关的问题。”

“好的好的。”

“你爸爸叫什么名字?”

“毛蓝。”

“你妈妈叫什么名字?”

“毛红。”

毛斯抢答:“下个问题是不是该问我小学时期最要好的玩伴叫什么?”

“不需要,父母名字都能答对就代表你是毛斯本人,确认无误。最近怎么样?”

“还那样呗,打工还钱。你们妖管局为啥突然打电话关心我啊,是不是有啥事?”

符叶喉咙冒烟,肩膀夹着电话拧开新的矿泉水瓶。

“我们在开展妖怪清查的任务,确认所有在妖管局登记过的妖怪的妖身安全,排查失联妖怪。”

“噢。”毛斯诡异地陷入沉默。

电话线路安静三秒,符叶正准备说结束语,又听毛斯问:“那没登记过的呢?”

“符叶,没登记过的妖怪失联怎么办呢?”

符叶下意识去看徐容容,想问问这种情况怎么解决,但很快,毛斯就改口。

“你当我没问。”说完,电话挂断。

毛斯的态度反复,真是古怪。

经过一上午,妖事科被摆得乱七八糟,符叶和徐容容被妖怪的资料包围,就连角落的空凳都被文件袋占据着。

防止资料被午饭污染,也为加快工作进度,她们俩干脆在妖管局大厅的棕色皮面沙发上并肩坐着啃面包。

两人都是同款的呆滞脸。

徐容容歉意:“结束后我请你吃饭。”

符叶不想开口,仅用摇头来表示不要客气。

徐容容又说:“那天你见到后行了,是吗?”

“嗯,他说贝三思是他哥哥,我还是第一次见两个灵魂

住在同一身体的情况。”

徐容容笑起来,明亮的眼底却闪过怅然。

“小时候不是这样的。”

山脉广袤,天地自由。出生在这样环境的贝后行从不知道胆怯为何物,很跳脱叛逆,照现在的话来说,总是作死。

直到有一次,他真的陷入死地。

是贝三思救下他的,同时也赔上自己的命。家里长辈不得已,用秘术将贝三思快消散的魂拘着,放在贝后行的身体里。

他们本就是双胞胎,灵魂共存在身体里,几乎没有排斥。

徐容容叹气,从那以后,兄弟俩再也无法见面。

“后行愧疚又害怕,就开始懂事了。直到现在,也是贝三思出来,后行每天只有午夜前才会出现,跟我说说话。”

“原来是这样。”

察觉到气氛沉寂,徐容容话锋一转:“你不知道,贝后行小时候超级搞笑的,从山顶往下跑还刹不住车,最后头杵进土坑里才停下,然后嘴歪好几个月哈哈。”

这时,听到有人下楼,徐容容收敛笑容,与符叶齐齐看过去。

喻观寒大约是跟计宋出去吃饭,路过符叶的时候,他无比自然地俯身,在符叶捏着的面包上咬一口,美滋滋嚼,扬长而去。

自然得好像是多年的夫妻。

徐容容皱脸:“你们这是完全不藏着掖着是吧?”

符叶盯着喻观寒咬出来的弧形几秒,到底还是继续吃了,而喻观寒走远的背影写满得意忘形。

*

[尊敬的老婆:晚上下班以后有事吗?]

[喻观寒:当然没有。]

[喻观寒:想一起吃饭吗?我现在选地址,这种天气好适合去涮火锅。]

[尊敬的老婆:不是。]

……

(两分钟后)

[尊敬的老婆:我想去找毛斯,有点事问问,必须当面说,听说他在鬼屋打工。]

第66章 066铃铛

符叶找到毛斯的时候,他正歪在某家密室逃脱的后台啃鸭脖。

还没到上班时间,但“妆造”已经做好。浑身蓝白条纹的病号服,血淋淋的嘴角,还有蓬草般的乱发,确实像刚从土里爬出来。

鸭脖啃得正起劲,冷不丁瞧见符叶,毛斯轻轻咳嗽,不自在地小声打招呼。

“有时间聊聊吗?”

“我还有半个小时就上班了。”

“半个小时足够。”

嚼鸭脖的速度变慢,毛斯触及符叶坚定的眼神,就知道今天这遭躲不过,认命地将骨头吐进垃圾桶,更想抽自己嘴巴。

这时候多么适合放一首《忐忑》。

为此刻忐忑,也为自己晦暗的未来忐忑。

毛斯领着符叶和喻观寒七拐八拐来到楼道,在散发着莹莹绿光的安全通道指示牌前停住脚,略有些脚软地扶着墙面。

“你知道我为什么来找你。”

毛斯的视线从符叶潭水般的平静神情挪到喻观寒身上。

“放心,他是可以信任的人。”符叶理解毛斯的顾忌,说完还是拍拍喻观寒的胳膊,他带着诡异的微笑识相离开,“现在没人,可以说吧,到底是谁失踪了?”

毛斯沿着墙根蹲下,双手抱头,挠头挠得很响。

“符叶,不瞒你说,我跟你说完就后悔了,特别后悔,真的,你当做没听见行不行?”

“不行,这是说出来的好机会,至少我觉得是。”

“唉……我确实知道,我也确实在意这事儿。”

但毛斯早就学会“有多大能力就办多大事儿”的道理,他只是普通小妖怪,弱小得别人轻轻捏住就会死,他承担不起秘密说出去可能带来的风险。

毛斯认真:“我心里难道没有正义感吗?我有,但我没能力管。”

“你把秘密告诉我,从今天开始,这就是两个人的秘密。”符叶沉吟,“由我去完成,风险也会嫁接给我,你不用担心。”

“你能保证只有你一个人知道吗?”

“不能,调查失踪妖怪是妖管局下达的任务,只要有失踪的情况,就会上报给海藻看。”

符叶又说:“但我可以保证,只有我一个人知道,是你提供的消息。”

毛斯没言语,在病号服浅浅的兜里摸出两颗硬质水果糖,掌心里一颗薄荷味,一颗柠檬味。

犹豫两秒,他拿起柠檬味递给符叶:“柠檬味好吃。”

“谢谢。”

毛斯顶着苦大仇深的脸,将薄荷味的糖扔进嘴里,中和不断上涌的苦味。

“她叫铃铛。”

“是我的朋友。”

符叶本想点开语音备忘录,想起什么,又改为点开备忘录,在空白文档里输入“铃铛”。

“她的原形是什么?”

“蛇,灰绿色的蛇。”

人类世界中,有个贬义词叫“蛇鼠一窝”,他却很喜欢,因为他跟铃铛就是字面意义上的蛇鼠一窝。

处于叛逆期的毛斯跟父母闹矛盾后离家出走,在某个又饿又冻的午后,它发现昏暗的洞穴。

拳头似的洞口,越往里走越宽敞,毛茸茸的老鼠溜进去,发现那洞穴深处,居然盘着一条灰绿色的蛇。

也许是在冬眠。

最开始,它想尖叫,想立刻逃走。但冷风刺骨,蛇穴的边缘还有用玉米叶包着的烤玉米,它又想,偷两块玉米走,蛇不会发现的。

偷完就跑。

但就在它抱住玉米忍不住顺便啃两口的时候,身后突然有道清脆的声音问:“凉吗?”

紫色长毛老鼠浑身的毛都炸开,像块海胆。

它抱着玉米,颤巍巍回头,看那立起来的蛇。蛇影投在山壁上,仿佛吐着蛇信,迫不及待进食。

老鼠唰的泪失禁:“呜呜呜我就是太饿了……别吃我,我的肉很柴很难吃呜呜呜……”

“你也是妖怪!”

蛇高兴地盘紧身体,歪头瞧它:“我也是妖怪呀,我不会吃你的。”

“真的吗?”

“真的,我刚才想问你,玉米凉吗?”

老鼠噎住,将卡嗓子的玉米粒咽下,诚实评价:“有点硌牙。”

“那热热再吃吧。”

铃铛化为眼睛明亮的小女孩,跑到堆好的稻草边,扒拉出两块打火石,又哒哒哒跑回来。

亮起的火苗照亮铃铛灰绿色的眼眸,毛斯看到火堆,畏惧地后退半步,但闻到烤玉米的香气,又迫不及待舔舔爪子。

铃铛笑弯眼睛:“别怕,我看人都是这样加热食物的。”

“太冷啦,没有火的话,我总是犯困,身体好僵硬。”铃铛扒拉扒拉火苗,让它烧得旺些,“再说,已经成为妖怪,不能像原来那样吃东西啦。”

老鼠立起身子,只顾盯着被火苗舔舐的烤玉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