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觉得这样挺好的。”
作为一只老鼠,能得到的食物实在有限,所以他总是厚着脸皮去铃铛那里蹭吃的,靠着铃铛的救济度过漫长冬季。
“她是第一个对我好的妖怪,我都记着呢。”
符叶问:“那她是怎么失踪的?”
“后来开春,她跟我说,她要去妖管局。听说那里都是化形后的妖怪,如果通过领导的考核,就可以在妖管局工作。”
“她已经结识一个在妖管局工作的妖怪,可以带她去见对方的领导,之后我再也没见过铃铛。”
“那你怎么能确定铃铛是失踪,而不是离开家没回来呢?”
“不会的,符叶,她答应过我。”毛斯神情萎靡,“她答应我,去妖管局瞧瞧,不管能不能顺利留在那工作,她都会给我带酥油饼回来。”
但山洞重归阴冷,寒来暑往,无限反复,火把再也没有升起来。
失落的毛斯回到家,不再言语。
很久以后,妖管局对于妖怪的掌控力度加强,要求妖怪必须拥有人类的证件才能合法在人类社会行走。
他死活不肯去办,害怕遇到那导致铃铛失踪的妖怪。
但最终,他拗不过时势,壮着胆子去妖管局处理证件,佝偻着背,看谁都像怪物。
“你有铃铛的照片吗?”
“那年代还用打火石呢,哪有照片。”
“其他的呢,铃铛有没有说过那人其他的信息?越详细越好。”
毛斯摇头。
“我只知道这么多。”
“那好,那我不耽误你工作,现在我就回去写铃铛的资料。”
“过去这么多年,还能找到她吗?”
符叶握住手机:“信息太少,我不能保证,但我会上报给海藻,我想她一定有办法,有消息我立刻通知你。”
*
天边泛起鱼肚白,喧闹整晚的酒吧散场。
申继扬笑着与狐朋狗友挥手告别,双眼迷离甩着罗圈腿去找自己的爱车。
爱车发出解锁的提示音后,申继扬打酒嗝,突然想起不能开车,这可是醉驾。万一出事,老头子要把他的屁股踹开花。
他瘪瘪嘴,走到路边去打车,就在他绕过石墩子,扬起手臂的时候。
“申继扬?”
他面色酡红回头,迎面接住手刃,双膝瘫软,倒在对方的怀里。
察觉到若有若无的视线,鼻梁印着灰黑色痦子的陆尧将帽檐压低 ,捞起浑身像橡皮泥的申继扬,大声吆喝:“怎么喝这么多啊,身体撑得住吗?弟弟,连我这哥哥都不认识了?下次别喝这么多。”
再醒来的时候,申继扬只觉得头痛欲裂。
眼前漆黑,他溢出几声长吟,缓解头痛。这时他后知后觉,视觉还在,不是瞎了,只是脑袋上罩着麻袋。
他尝试动动肩膀,但手脚都被紧紧绑在凳子上,丝毫无法挣动。
申继扬惊恐地张嘴嚎:“哪路好汉绑我,有话好好说啊。”
话音在空旷的环境扩散开,紧随其后的就是钢管落地的声音,那清脆的声音使申继扬缩脖子,祈求着:“有话好好说啊,这是干嘛?”
“要钱我立刻给你转账,我卡里有八十万……月限额五十万,能转五十万,不够的话还有我爸!”
麻袋粗粝的布料擦过他的脸,除了纤维的味道,隐隐还有渗进来的汽油味儿。
“真的,只要让我给我爸打电话,他二话不说会给钱的。”
钢管咕噜噜划过地面,刺耳的声音距离申继扬越来越近,察觉到声音在他脚前戛然而止,申继扬立刻噤声,竖耳细听。
“我不要钱。”那嘶哑的声音说,“我要你办件事。”
“你、你说。”
“把妖管局所有人的名单写出来,部门、职位、家住在哪儿,都写出来。”
“你要这个——”
钢管毫不留情砸到申继扬的侧脑,申继扬瞬间就歪过头去,持续不停的嗡嗡声中,他甚至听不到自己的惨叫。
鲜红血迹顺着耳道往外流,染湿脖颈。
向来养尊处优的申继扬哪遇见过这种阵仗,整张脸都失去控制,眼泪鼻涕齐齐爆发。
直到尖锐的耳鸣声过去,那人开口:“还废话吗?”
申继扬的回答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别打我,求你别打我,你想知道什么我都说。”
“那就从局长开始吧。”
“局长,局长叫海藻,女的,我不知道住在哪儿。”
……
“我全都告诉你了,你放我走吧。”申继扬抽噎。
“还得辛苦你几天,跟我们待在一起,等我找到想找的人,肯定放你走。”
不理会哭嚎着“爸爸快来救我”的伤心粽子,陆尧绕过废弃的机器,走到车间外仰头望天。
棚顶,支出一双脚,悠闲晃晃。
“陆尧,你真要这样做吗?”
陆尧眯眯眼,磕磕烟盒,叼住一根烟:“只剩这件事了,只剩这件事。”
“但你想找到老板,有难度。”
“是,我知道很难,老板打电话都是用变声器的,我连他是男是女都不知道,我也不知道他是妖管局的哪个,但我肯定能揪出来。”
“也没必要这么麻烦。”高处的声音说,“高层不是都知道老板的具体身份吗?你劫高层问问呗。”
“是我不想吗?”陆尧自嘲。
能在循仙会做高层,要么武力值奇高,要么地位特殊,要么能力无可取代,无论哪种,都不是他能轻易威胁到的。
何况,高层都与老板渊源不浅。
他们不是申继扬这种软脚虾,扛不住打,即使打死,也不见得能得到老板的信息。
“你这样做,等于跟所有人宣战,那可是老板,谁敢……”
“我怕什么?”
陆尧低头瞧颈间挂着的玻璃瓶,那瓶只有手指粗细,盛放浅浅一层灰。
“航航死了,我也成妖管局的通缉犯,早晚有一天,我要点背被抓,横竖都是死。”他轻触玻璃瓶,“在哪儿死,对我来说都一样,但我不能让老板如愿。”
“我现在最后悔的,就是太沉不住气。”
早知道博士会研究出完美换芯的方法,他肯定不会搞事,而是安安稳稳处理那具尸体,可惜悔之晚矣。
走错路,没法回头。
“但这事儿,我看悬。你在…咱们这里这么久,还不清楚吗?老板不是普通的妖怪,谨慎过头,又特别聪明,不好对付。再说,换妖芯的成功率也不是百分百,即使航航换掉妖芯,也不一定能成,你把怨气都归老板,合适吗?”
“什么意思?”陆尧激动,“什么叫把怨气都归老板不合适?!”
他曾经那么卑微地求老板,只要能给航航换存活的希望,他就愿意去死。只是希望而已,都被吝啬打破。
“安排换妖芯,不就是老板一句话的事儿吗?他只需要一句话,就能救我孩子的命。”
“我知道,归根结底就是钱。”陆尧抹脸,“昨天,他们趁着搞事,至少抓来十个妖怪,能换十个妖芯,净赚三千万。”
“三千万啊,他们赚得盆满钵满,但折进去的兄弟呢?”
坐在高处的朋友叹气:“我听说了,昨天去入城高速的,一个都没回来,就连赵哥那么厉害的妖怪,重剑多威风啊,也被抓了。”
“所以你还没想明白吗?”陆尧冷笑。
“情义、家人、互相帮衬,都是假的。”
都是假话,虚伪至极。实际情况是,没有利用价值就会被一脚踢开。可他陆尧,即使被踢开,被鞋尖碾死,也要在被碾死前反咬一口。
“看清又能怎么样呢?想走也不是那么容易就能走的。老陆,不管怎么说,咱们俩之前的兄弟情都是真的,你叫我来这,就代表你信任我,我肯定不能辜负你……但是,你也得体谅我的难处。”
“我知道。”
“我肯定不能袖手旁观,你需要我做什么,能帮我肯定帮。”
陆尧将那张展开的废烟盒举起,看申继扬口述后,由他写下的名单:“先排除,之后的挨个去查。”
他咬开笔盖,先把海藻划掉。
瞧朋友疑惑,他解释:“老张,这是妖管局局长。”
“我知道是局长,但为啥排除?”
“她是局长,如果她真的是老板,想干点什么需要这么费劲吗?完全不需要声东击西。”
“还真是。”
接下来被划掉的,是李局。
陆尧认真回忆:“在航天医院,我跟他交过手,这妖怪很弱,基本没战斗力。不可能是老板,要不是他那么脆,捅一刀就不行,那天我也没那么容易逃脱。”
油性笔的笔尖向下,这次划掉的完全不用解释——符叶,老板的劲敌。
她是最不可能的。
“剩下的,就得挨个瞧瞧。”
*
11月16日。
妖事科再次恢复整洁。
哗啦啦翻资料的徐容容手指停住,纳闷将某张几乎称得上是空白的信息表抽出来:“符叶,谁是铃铛?我一点印象也没有哎。”
“我加进去的,她失踪很久,大概有两百年,从来没在妖管局登记过。”
“哦。”徐容容抿抿嘴,将那份信息表从头看到尾,又塞进堆叠的资料里,“那我给海藻送去啦。”
爬楼梯时,她又疑惑念叨:“铃铛……”
今天的事故处理科,只有符叶的电脑还在运行。
席犬请假,师泠身体不舒服在家修养,导致符叶撑着脸盯着电脑屏幕发呆。
完全无法忽视公交车里传来的灼热视线,昨晚,乘客们已经抽过
签,决定出第一位实现遗愿的鬼——陈静。
因报复社会的交通事故意外去世,当场死亡,年龄只有27岁。
中签的瞬间,她兴奋挥舞起握着的断臂,看向符叶,声音清亮:“我想要我的手机!”
乘客们的视线随着符叶的鼠标挪来挪去,最终,她点右上角的叉。与其在这里呆坐着,还不如抓紧解决。
“走吧,去你家看看你的手机。”
“好耶。”
想去陈静家,需要做城际公交。
冬季无法开窗,符叶在闷闷的汽油味里晃荡到目的地的时候,已经是晌午。
她轻轻呼出雾气,根据陈静的实时指挥往她家走,路过水果摊时,符叶又犹豫着迈回来。
“你家爱吃什么水果?”
“买点砂糖橘吧。”
“来一筐砂糖橘。”符叶看向摊主。
距离陈静去世已有两年。
突发意外,无可预料。她曾经鲜活的时刻,成为父母人生的锚点。
他们反复咀嚼无味的幸福,期望回到某时某刻,却不得不含着苦涩的现实,背负着思念越走越远。
听说是陈静的朋友,父母热情邀请符叶进门。
寒暄的时候,她按照陈静的提示回答问题,滴水不露。就是回答缓慢,显得她听力不太好。
“我们静静也这样,总吃外卖,我劝她自己做饭,她就说,妈妈呀,我都忙死了,哪儿有时间做饭,都没时间吃饭。”
符叶点点头,眼见着陈静父母将话题都讲完,她才说出今天的意图。
“阿姨,我能看看陈静的手机吗?”
这理由是陈静想的,说朋友们有张合照,只存在陈静的手机里,符叶上门来,想借走手机打印一张照片。
陈静父母互相瞧瞧:“小符,这件事,我们确实没办法,静静的手机跟着她下葬了。”
“什么?!”陈静的反应比符叶还大。
[喻观寒:回临江了吗?我去接你。]
符叶慢吞吞回复不需要。
她将额头抵在略微冰凉的玻璃上,没头没脑地想,人类的载具是很快,但没有飞起来快。如果她能飞,肯定不需要这么久的。
身后座位的阿姨见符叶迟迟没动,以为她睡着了,连忙拍拍她的肩:“姑娘,可不能挨着玻璃睡,这么冷直接冻面瘫了。”
“好。”
阿姨不知道的是,符叶根本不可能睡着的。
因为她的座位旁,31路公交车缩成红色行李箱,陈静的脸从那行李箱窗户里伸出来,拿断掉的左手轻轻戳符叶。
“亲,我必须拿到我的手机,你肯定有办法对吗?”
“你是妖怪哎,把我坟挖开,把手机偷出来不就行了吗?”
符叶为难地揉搓额头,直到走进妖管局的结界里,才开口回复:“让我去,我只能炸开你的坟,不到万不得已,还是不要挖坟。”
“嗨,我死都死了,我不怕挖坟哪。”
但符叶怕。
她帮死去的陈静完成心愿,去挖陈静的坟。这话说出去,除了喻观寒,谁会相信她啊?
“为什么对手机这么执着,是有想联系的人吗?”
陈静:“真不能挖?”
“不可以。”
陈静蔫巴巴:“我想联系我的朋友。”
符叶立即表示,她可以借手机给陈静。
“不是这样的,我手机里,存着想要送给她的生日礼物,做很久的视频呢。但是没送出去,我死之前,我们因为点小矛盾吵架,都说了很多气话,想起来就后悔的气话。”
“那都不是我的真心话。”
与其说在意生日礼物,倒不如说更想跟朋友解开心结。符叶撑着脸听半晌,幽幽问:“突然接到死去两年的好友消息,你朋友大概要害怕的吧。”
温情故事秒变灵异事件。
“那怎么办?”
红格裙建议:“给她写明信片?可以将时间写成两年前,类似于时空胶囊嘛。”
“那她朋友深受感动去找信的发出地怎么办?立刻露馅。”
最终,在众鬼七嘴八舌的建议下,敲定“某热心路人无意间捡到陈静丢失的、未发出的信,按照地址邮寄给收件人”的桥段。
扮演完热心路人,符叶抽出新的纸张,笔尖悬停在纸上,久久没动。
陈静:“嘿嘿,想不到吧,是我……你怎么不写?”
“热心路人和你的字迹相同,不太对,再说你的朋友会对你的字迹没有印象吗?”
“还真是。”陈静托腮,“那我的信你拿电脑打呗。”
红格裙笑起来:“能行吗?”
“没事儿,在我朋友眼里,我什么事都能干出来,打字写信也不是很癫嘛。”
下班后的喻观寒走进事故处理科办公室,只见符叶聚精会神盯着屏幕,嘴里念念叨叨:“就算有一天我真的会死……慢点说,我也很快投胎来见你,别太想姐。”
喻观寒撑住符叶的椅背,俊秀的眉头皱起。
“要写见字如晤吗?”
“过时了啊……”
符叶根本没空理他,全程自言自语。他突然觉得,办公室其实挺热闹的,只是他看不见而已。
*
他们找家位于市中心的驿站发快递。
出来时,街边的彩灯早已亮起,拿着齐朔名片的陈静身影也越来越淡。直到她消失不见,符叶才仰头,天穹之上,流光坠落她的眉心。
喻观寒鼻尖被天气冻得微红,给符叶整理好帽子,顺势在她额头亲亲。
“我今天也很幸福。”他突兀说。
瞧符叶不讲话,他抱起符叶转半圈,眼尾的泪痣随着柔和的眼角扬起。
“你说相信我,让我觉得特别幸福,真的。”
亲昵抱着的模样完全是热恋中的情侣,远处车内,拿着望远镜的陆尧咬下笔盖,将属于喻观寒的那行重重划掉。
朋友老张凑过去看他写下的排除理由。
[恋爱脑。]
第67章 067远扬食品加工厂
11月18日。
无故旷工的申继扬被确认为失踪。
申主任的怒吼先于海藻的消息传达到符叶的耳边,在二楼走廊层层扩散,正在吃午饭的符叶和喻观寒对视,都从对方的眼底瞧出震惊。
“那是陆尧,就是陆尧!”
“还有什么需要辨认的!”
“他抓走继扬就是为了报复妖管局,猖狂!如果你们能早点抓到陆尧,继扬会摊上这种事吗?!”
激愤过后,申主任脚软地跌坐在地,嗓音变调:“那么凶残的妖怪,会对继扬手下留情吗……”
符叶在门边叹气,这时,握在手里的手机震动,她随意瞥一眼,视线却挪不开了。
[您的梦中情人距您88米。]
她顿时顾不得走廊一团糟的对外联络科,试探着向楼梯的方向迈出几步。
[您的梦中情人距您85米。]
符叶提气飞奔,差点在楼梯口将想来探望申主任的后勤部同事撞飞出去,双方的肩膀仅距离一指,还没交谈,符叶的影子就消失不见。
[您的梦中情人距您60米。]
[信号丢失。]
妖管局大厅人来人往,正值午休期间,棕色皮面沙发上,坐满等待下午办事的妖怪们,或闲谈或补眠,没有丝毫的异常。
属于妖管局职员的,只有抱着狼牙棒看管四周的熊三。
难道不是在楼下,而是在楼上?
老板的手机只开机几秒,他想做什么真让人费解。符叶遥遥望着同样接到定位消息后,气喘吁吁从妖管局门外跑回来的林禅,四目相对,轻轻点头。
陆尧的挑衅是通过申继扬的手机发给申主任的。
要求也很奇怪,陆尧要求申主任、赵建设、师泠一起去赎回申继扬,如果无法在下午五点前见到这三人,申继扬就会失去价值,被他灭口。
方程担忧:“现在是13:20。”
观望的人群窃窃私语,在海藻肩膀后站着的后勤部主任赵建设茫然地指自己鼻尖:“我吗?”
“肯定有诈,陆尧选的三个妖怪都是没有强
大攻击力的。”
“是呀,更别提这三个里有两个是主任级的妖怪,这要是有差错,后果不敢想!”
原本倚着墙等海藻决断的申主任怒急攻心,先是捂脑袋稳住自己,才指着说有诈的江遇怒骂:“狗屁,你什么意思,不该去救?”
“海藻你评评理,我为妖管局呕心沥血这么多年,现在我的儿子出事了,你们不管吗?”
“冷静点,老申。”
海藻轻轻拍他的胳膊,抬头看向忐忑不安的赵建设。
她瞧起来只有三十岁左右,却穿着老气的茄子色棉服,正死死咬着嘴唇陷入抉择,旁边的师泠神情也晦暗不明。
这件事风险极高。
申主任为救自己的孩子不惧安危,但显然其余两个人不会这样想,即使想保全自己也合情合理,毕竟陆尧是喜欢给尸体做切片的残忍妖怪。
“如如果我们去…去的话,能尽最大力量保护我们的安全吗?”赵建设手指打结。
“当然。”海藻保证。
视线顿时都汇聚到师泠身上,等待她的意见,师泠深深吸气。
“我也愿意。”
*
陆尧指定的地点不是别处,正是位于南郊的远扬食品加工厂。
距离太远,众人紧赶慢赶才在五点前到达南郊。被点名的三人共乘一车,身后还远远缀着两辆车的保镖,打算悄悄潜入,在必要时提供援手。
申主任的车刚靠近加工厂的铁门,歪斜的门就颤巍巍打开。
显然是有监视的手段,计宋建议:“咱们还是别跟太紧,免得暴露。”
温浊玉摸出信号屏蔽器,无言中确认好摸进去的路线——翻墙。
加工厂的外围都是坚实砖墙,还印着掉色的防火宣传标语。
充当保镖任务的五个妖怪中,只有温浊玉承担着救治的任务,其余四个都是比较擅长对战的。
打先锋的林禅轻巧落地,见四周没有异状,符叶也紧接着蹬住红砖,跃上墙头,却没着急跳下去,而是转身给温浊玉搭把手。
院内的大型建筑有四五栋。
瞧着申主任的停车位置,他们应该是往长条型的仓库去的,五个妖怪无声无息地摸过去。
本就是冬季,这里又是废弃的加工厂仓库,能见度很低。
林禅探出半张脸,竖瞳微眯,良久,他轻轻摆手,示意大家往里进。
天光虚虚照进仓库几步,就再无力前行,光束内隐隐泛着烟尘。
走进来,温度降低使人心底生寒,灰尘弥漫。温浊玉被呛得想咳嗽,干脆握住一撮茂密的卷发,挡住鼻子,用洗发水的香气抵御灰尘。
这时,她的另一侧头发也扬起。
温浊玉瞧过去,是半蹲着的计宋,也学着她的模样,用头发挡鼻子。温浊玉翻白眼,暗骂他没正经。
“看。”喻观寒声音极轻。
地面积蓄厚厚的灰尘,交错的脚印往仓库深处走去。
他们正打算往前摸,林禅的耳朵突然往后背:“有人,外面有人。”
瞬间,五个人各显神通。
温浊玉顺势搂住计宋的脖子,由他带着自己跳跃,钻到堆叠的最高层冷冻柜中。符叶和喻观寒钻进生锈的搅拌机,隔着破损的铁棍两两相望。
“脚印。”喻观寒提醒。
符叶连忙探头,袖中飞出羽毛,柔软的羽毛疯了似的,造出秋风,唰唰唰涂过地面,隐去他们留下的印记。
缩回头的瞬间,符叶注意到黑灰掺色的猫不紧不慢钻进小型消毒机,用尾巴勾住把手,啪地将柜门合上,那机器的玻璃罩花得瞧不清内里。
黑暗环境使进来的声音更加清晰,光听脚步声,至少有十来个人。
消毒机里,融进黑暗的猫歪头仔细瞧,来人都罩着从头到脚的黑袍子,显然都是循仙会的。
喻观寒隔着搅拌用的铁棍,轻轻拽过符叶的手,下意识觉得这种情况牵手不妥的符叶往回缩,被喻观寒使点劲攥住,随后引导她掌心向上。
温暖的指腹轻轻滑过掌心的纹路,痒意使符叶微微蜷缩手指,却没有收回。
[帮手]
喻观寒在她的掌心里写。
有可能是陆尧的帮手,符叶竖耳听,发觉对方也在观察环境,甚至偶尔敲敲废弃的旧机器,她顿时放缓呼吸。
“领队,没有异常。”
“嗯,看来他们在里面。”领队的声音响起。
符叶在黑暗中眨眨眼,反手握住喻观寒的手掌,在他掌心中回复。
[不是]
不像是陆尧的帮手,如果是陆尧的帮手,没必要谨小慎微、鬼鬼祟祟,直接冲进去找陆尧就好。
“领队!里面还有房间,但很黑。”
“去瞧瞧。”
脚步声沿着旧机器划分出的过道往里走,搅拌机内,牵着的手并未分开,察觉到自己的手又被轻轻掰动,符叶分神去注意掌心。
然而,喻观寒揉捏她的指腹,在她的掌心里轻柔印吻。
唇瓣接触掌心带来的酥麻感受电流般窜过她的每一寸皮肤,涌入心底,符叶不由自主打冷颤,紧紧握着手。
迟钝两秒,她不甘示弱地探回去,沿着喻观寒的手腕向上摸索,在他小臂的肌肉上惩罚捏一把。
即使周围很黑,她还是隐约瞧见喻观寒嘴角漾起的甜蜜弧度。
外面没有声音,符叶悄悄探头,冷冻柜边缘露出茂密的卷发和寸头,与她遥相辉映。
符叶轻轻指仓库深处的门,那里通往另外的隔间,计宋比大拇指。
害怕进去的人杀回马枪,他们不敢聚集在过道,干脆藏在略有些腥臭味的铁箱后,偷偷研究。
计宋下最后的定论:“不管他们是陆尧的敌人还是帮手,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从第二个隔间堆积的杂物看,远扬食品加工厂显然是加工海鲜类产品的。
源于深海的气息常年浸润着器具,在污垢上附着,隐隐还有风干的鱿鱼粉末,咸腥味久久不散。
温浊玉难以忍受地干呕,计宋就势捏起她的头发,递给她挡脸。
断后的喻观寒是最后一个走进隔间的。
短暂适应黑暗后,他们听到一阵古怪的咯吱声,那声音像是机器仍在运作的声音,听起来十分牙疼。
可远扬食品加工厂已经荒废多年,别说机器,连电路都是切断的。
他们循声往深处走,直到被原本未开放的铁门挡住去路。
先前的循仙会成员不知道使用什么器具,将那两指厚的门割出环形,从洞里钻进去。
林禅竖耳听听,确认里面只有机器的轰鸣声。
“好怪的地方,还往里走吗?”
“走。”计宋坚定。
他们不去的话,申主任三人的生机寥寥。
符叶猫着腰往里钻,几乎是踏在地面的那瞬间,她就发觉到机器的嗡鸣是从脚底传来的。
这隔间无疑是长条形仓库的最深处,窗都被铁板钉死,几乎没有光。
“他们在地底。”
符叶刚说完,脚底的地板就开始颤动,地板左右分开,化为躺着的电梯门,唰地弹开,露出内里钢铁铸成的手掌。
它在咯吱咯吱的声音中不断活动着手指。
而五指,或许是六指的铁柱之间,正咕噜噜滚着多个镂空的铁球。之所以没数清手指,是因为那是瞬间发生的事情。
没有落脚之处,他们在重力的作用中下坠。
符叶逆着重力想要飞起,又惊觉两边墙壁露出黑洞洞的洞口,密密麻麻的箭尖已经排好,蓄势待发。
这机关设计巧妙,充分考虑到所打击的对象会飞的情况。如果不掉下去,反而飞起来,那就会被箭矢射成烤串。
她的队友已经被新出现的铁球包裹。
仿佛流水线上包装的货物,在那手指滚动造成的颠簸里,温浊玉短促的尖叫发声后,就飞快远离符叶。
用铁链延缓下坠趋势的喻观寒也已坠到半空。
眼瞧着地底的洞口中,有空荡的铁球等待弹射飞出来包裹喻观寒,符叶狠狠心放手,羽毛伞钻回她的身体。
只能跟着跳下去。
垫着喻观寒的铁链以他为根系,伸出手臂,紧紧捆住符叶的腰,将他们俩往一处拽。
“啪——”
镂空的铁球合上,立即弹跳着撞来撞去,活像洗衣机甩干桶里的衣服。
与此同时,地面的铁板也缓缓合,等待捕捉新一轮的黄雀。
地底,正用妖力操纵着机器的老张突然疑惑:“咦,好像有两个关到一块儿了。”
翘着二郎腿的陆尧恢复端正的坐姿,将剔骨刀在手心飞旋,漫不经心:“无所谓,帮我把最开始的三个铁球抓进迷宫里,其余的转着吧。”
他站起身松松筋骨,又拍老张的肩。
“兄弟,现在就走吧,你张铁匠的能力太显眼,别待太久。”
“我也要去讨我的债了,能活下来的话,我去找你。”
第68章 068您的梦中情人距您500米
最初加入循仙会,是想给航航治病。
那时候,希望就如对岸绽开的烟花,绚烂美丽,他远远瞧着,只是看热闹却感受到希望带来的暖意。
可惜出发后,历经多年他却未能靠岸。
甚至在途中迷失自己,迷途使他丢失自由,灵魂空瘪。说到底,报复只有两种目的,纠正错误,给予惩罚。前者无可挽回,后者毫无意义。
陆尧看着手中的剔骨刀,面露茫然。
怨恨的近义词或许是疲惫。走到今天,与其说是复仇的意志在支撑着他,不如说他在期待自己的结局。
很久以前,他就把远扬食品加工厂当做自己的据点。
他精心设计一座地下迷宫,路线图他早已滚瓜烂熟,每一处转弯、死角、陷阱都在他的脑海里,无人比他更熟悉。
张铁匠将需要的铁球精准抓取出来,分三条路线甩进迷宫的内部。
陆尧将兜帽扯紧,在袖口抹抹剔骨刀,随后推开迷宫隐秘的入口。
迂回曲折的迷宫隧道里,他的身影成为瘦长鬼影,行走在黑暗中的刽子手朝着最可能是老板的方向前行。
可不是一时兴起挑中的妖管局三人,他精心分析过,现在就是验证的时刻。
他认为最有可能的就是申主任。老板不可能是妖管局默默无闻的小职员,申主任不管是职位还是姓氏首字母为S,都很符合条件。
铁球滚进迷宫后裂开,申主任穿着中年条纹衫加银灰西裤,瞧起来就是路上随时擦肩而过的中年大叔。
平日里总是挂着和蔼微笑的面容如今阴沉得几乎滴出水来。
他拍拍膝盖的灰,撑着充作墙壁的荆棘丛站起身,后知后觉掌心被割出小小的血洞。
陆尧鬼魅般缀在申主任的身后,跟随他的脚步往里走,就在他握紧刀刃之际,申主任突然回身,袖箭射出的短箭矢擦过陆尧的兜帽。
申主任眯眼:“申继扬在哪儿?”
“你比我想象得敏锐。”
“废话!难不成我是靠着年纪大才在妖管局熬出头的吗,为什么绑架我的孩子?”
“既然明白孩子重要,当初为什么不管航航呢?”陆尧的肩膀伏低,闪着寒光的剔骨刀竖在耳边。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老板,到这份上,不需要再假装了,能跟你死在一处,算我得偿所愿。”
陆尧的脚底好像有吸盘,能随意以各种怪异的角度走到侧边墙面,如履平地。
这导致申主任的袖箭迅疾飞出,却总是会被灵活躲掉,无法切中要害。
见妖管局配备的袖箭无法起作用,申主任的掌心立即泛起黄色的光芒,徒手迎上锋利的剔骨刀。
强大的冲击力中,他后退半步,又很快沉沉吸气顶住攻势。
吸力形成漩涡,在他的掌心汇聚,死死缠着剔骨刀,导致刀尖被浆糊黏住似的,不再灵活听令于陆尧。
陆尧瞳孔骤缩,他的衣袖也已出现拉扯感,再不放手,他也会被吸过去,他干脆在空中旋身,弃车保帅。
黑色的身影陀螺似的,撞到墙壁,单腿落地。
申主任抛开那柄剔骨刀就像扔垃圾,随着它当啷掉落,申主任的双手撑开,陆尧只觉得隐隐之中,通道响起疾风。
最初是灰尘,接着是碎枝条,碎石,应着召唤向申主任的方向飞去。
陆尧在狂风渐起中,将仅剩的剔骨刀反握在手中,听到申主任锲而不舍地问申继扬的下落。
他拧眉:“你真不是老板?”
“我是你祖宗!”
迷宫通道尘烟四起,飞沙走石,陆尧被吸力造成的漩涡拉扯得站不稳,眼见那讨厌的条纹衫越走越近,陆尧隐隐生出“确实找错人需要逃跑”的想法。
他手臂狠狠敲墙面,随后化为原形,钻进墙壁为他量身定做的洞口中。
*
铁球飞旋,每一次撞到铁柱,都会带来颠簸。
符叶眼前的所有事物都被拉抻呈线状,绕得她头晕,她埋在喻观寒温热的颈间定定神,再次爬起在天旋地转中观察四周。
海浪翻涌,他们的骨头撞着骨头,单论硬度,难分输赢,导致两个人都不好受。
喻观寒努力用手撑着铁球壁,没想到铁球突然歪斜,正就着镂空孔洞看外面的符叶狠狠摔在他的身前,他立即伸出胳膊,将符叶搂住。
符叶晃晃撞晕的脑袋,下意识勾住他的脖颈。
颠簸中,他们完全不敢面对面,生怕突如其来的撞击会让他们脸对脸撞到,会磕碎牙。
先前进来的十几个循仙会成员也显然意识到有新人加入,纷纷叫嚷着先杀他们,这下彻底混乱,缤纷的妖力齐闪。
可高速运转的铁球使攻击失去准头,镂空孔洞又拦不住攻击,导致尖叫连连。
“瞄准点啊!”
“谁打我这!”
符叶埋头躲过溅进铁球的火花,用掌心贴住空隙反击。
飞旋的铁球喷出羽毛形成的雨,雨幕之中,某一簇羽毛被空气压瘪,钻进临近的循仙会成员的铁球,在他鼻尖悬停。
“嘭——”
闷闷响声后,铁球高高弹起,撞到顶层的铁板后疾速坠落,恰好砸到温浊玉所在的球。
惊恐捂脸的温浊玉尖叫。
球内的循仙会成员满脸血迹晕死过去,路过的同伴看到这场景,电流枪的枪口对准恰好与他平行的温浊玉。
电流飞驰之际,她的肩膀边出现一柄桃木剑。
同时,她所在的铁球撞到铁柱,开始回弹。金光茂盛,攻击也擦肩而过,射中她身后的循仙会队友。
电流噼里啪啦将那铁球包裹住,连惨叫都没发出来。
大家都打红眼,见到人就下意识攻击。
温浊玉抱紧泛着金光的桃木剑,尽量缩着肩膀,在噪声中小小声建议:“你们不要再打了。”
符叶和喻观寒因为两个人占据铁球,位置狭促的同时,也不好躲攻击。
每当有其余妖怪的攻击甩过来,她都会被坚实的胳膊护在怀里。符叶气息不匀,撑着喻观寒的胸膛才能勉强支起身。
他们之间出现几朵绒毛飞舞的羽毛。
“点着它们。”符叶建议。
附着蓝色火焰的羽毛划出焦黑的尾巴,开始调皮乱窜,爆炸过后,还有火焰。
“好恶毒的手法!”循仙会的人怒吼。
符叶忍住眼晕,将自己瞧见的洞口指给喻观寒瞧:“最边缘的柱子后面,有个洞口。”
然而喻观寒努力转头的时候,他们已经被推走。
“没事儿,下一圈再看。”
这时,她的手机开始震动。
符叶不得不在紧贴的身体中探寻空隙,去摸自己的牛仔裤口袋,可手指被挤着十分费力,喻观寒用手撑着他们的平衡,转移注意力瞧外面。
缀着泪痣的眼尾睫毛扑扇,耳际泛红。
符叶压根没注意到喻观寒的窘迫,抽出手机的同时,喻观寒也轻轻吸气,喉结滚动。
[您的梦中情人据您500米。]
[您的梦中情人据您450米。]
[……380米。]
老板已经开机,并且持续开着,没有关掉。
符叶埋头注视手机,连外面的攻击都没心力管。喻观寒瞧见符叶说的洞口,眼神闪亮:“我看见你说的……”
[您的梦中情人据您265米。]
什么梦中情人?
喻观寒茫然舔舔嘴唇,搂住符叶的胳膊发力,吸引她的注意力。
“你在看什么?”
“咱们快点从那洞口出去。”
[您的梦中情人据您322米。]
很显然,他们在原地绕圈,所以跟老板的距离才会时大时小,不断变化。
喻观寒下颌绷紧,眼神坚定,他也很好奇,五百米外究竟是谁。
无头苍蝇似的不断飞旋的铁球中,某一只突然缠紧锁链,并且眼疾手快捞住泛着金光仅擦肩一秒的球。
碰撞中,温浊玉的脸颊被硌出痕迹,但瞧见符叶,忐忑的心又沉回肚子里。
符叶不断将靠近他们的铁球炸开,在乱流中寻找计宋和林禅。
“在那里!”
锁链应声绕着弯伸出去,哗啦啦串起计宋所在的铁球,又拐出几个波浪,才追上林禅。
铁链穿针引线,将挂在一条绳上的铁球收紧,顿时咣啷啷巨响。
见时机到来,符叶示意喻观寒停手,随后挺直脊背 ,向上蹭的同时,将喻观寒的头牢牢护在怀里。
而她的背后,出现几朵羽毛。
喻观寒闷闷咳嗽,不自在地扭脸呼吸,符叶察觉到,略微冰冷的手指去捂他滚烫的脸。
“三,二,一。”
爆炸响起,四个接连的铁球像是火车车厢,在高速运转的“洗衣机”中斜斜腾空。
只是运转的速度太快,准头歪斜,他们在巨响中撞到墙壁,距离洞口还差点距离。
不受控制的滑落中,林禅的袖口飞出钩锁,狠狠扎进洞口的石壁。
他们吊在半空,像是藤蔓。喻观寒立即伸手,林禅的铁球边,链条飞涨,交织纵横,缠绕着林禅的绳索,死命将他们往里拽。
洞口的角度向下,很像隧道。
他们刚爬进来,就咕噜噜往下滚,在灰尘弥漫中掉落在地。
同时,随着四道咔哒声,铁球碎裂。
符叶撑着喻观寒的肩膀瞧四周,荆棘制作的高墙遮天蔽日,昏暗无光。
“你……”
听到喻观寒的柔声提醒,符叶低头,莫名想笑。
喻观寒前额的头发被炸得根根直立,凄凉无比,她顺势用袖子抹抹喻观寒脸颊蹭到的灰尘。
对视时,符叶了然的神情使喻观寒面颊发烫。
“我没有……”
“嘘。”
符叶握紧手机起身,独留喻观寒躺在地面,神情茫然望几秒漆黑棚顶,才缓缓爬起加入他们。
[您的梦中情人距您402米。]
第69章 069迷宫
浓墨般的黑暗,静静等待他们走入其中,吞噬殆尽。
雾蒙蒙的幽深里,他们五个维持着将温浊玉护在中间的队形,向前探索。昏暗的小路只有错杂的脚步声,看见去路,便失去来处的光线。
“我们不是在走直线。”林禅突然伸出手臂,以胳膊做尺,远远瞄准墙壁。
计宋附和:“墙壁带弧度,致使咱们不知不觉间转弯,这样下去,甚至有可能绕回原地。”
“这里是迷宫。”
喻观寒说完,三道手机屏幕的光荧荧亮起,照亮脸庞。温浊玉好奇地歪向计宋的胳膊,打算瞧瞧,但被计宋快速收起。
遮遮掩掩的模样让温浊玉心生不满:“你们搞什么。”
“我们的手机里,有某个人的定位,很重要的人。”
断后的喻观寒接住符叶的话,看向温浊玉:“你也可以理解为,他们三个有共同的梦中情人。”
温浊玉浅浅哼,既然是神秘任务,她也识趣不再看。
“那你们知道往哪儿走吧?”
“这边。”计宋在岔路口指向左边。
林禅忧虑:“我有种不好的预感。”
有明确的方向,几人的脚步不免快上许多。多年来,妖管局的存在只是为帮助妖怪更好地隐藏在人类社会里,与人类和谐共处,只要安稳生活,是体会不到诸多限制的。
但现在,妖管局被内鬼渗透,甚至扎根多年,令他们心惊。
计宋语气无奈:“不瞒你说,我也有这种感觉,你呢……符叶?!”
回头的瞬间,他汗毛乍起,像是浑身被冷水浇透。四周只有模糊融化的黑影,那些人形都被烤焦似的,将他团团围住。
计宋呼气,将金光茂盛的桃木剑召唤到眼前。
明明跟着林禅的背影七拐八拐的,但只是愣神的功夫,所有人都消失,只剩他自己。
“看剑——”
正准备劈砍的计宋收势,缓慢地伸手去触碰那黑影,触手冰冷,而他的手指融进黑影。
镜子。
他环顾四周,是四面八方的镜子,折射出的黑影造成视觉上的困局,将他们分散。
*
“没事的,”符叶安慰抱住她胳膊的温浊玉,“至少咱们都知道该往哪儿去,可以汇合。”
“这倒是,但喻观寒怎么办?万一他落单……”
“他应该可以找到我们,我相信他能。”
“你对他还怪有信心的,难不成你们有心灵感应?”
符叶摇摇头,将羽毛伞递给温浊玉防身。在这黑暗环境里,危险会随处袭来,她抱着普通的词典,实在没有防御力。
“你的伞能像枪似的往外飞羽毛炸弹吗?”
“好像不可以。”符叶歪头,迟疑补充,“但它有优点,它非常的结实,如果你遇到危险,可以拿它乱戳。”
[您的梦中情人距您310米。]
[您的梦中情人距您312米。]
看到定位远离,符叶调整方向,但眼前是厚重的荆棘墙,她们只能无奈拐进较为贴近的小路。
突然,她的脚步顿住——沙沙声。
柔软布料摩挲沙土的声音,细微轻柔,此刻她听到这声音,对方显然也能听到她们的脚步声。
温浊玉轻轻松开符叶的胳膊,将伞放回她臂弯。
正准备将伞递回去的符叶茫然僵住,因为身旁已经没有温浊玉的身影。与她狭路相逢的显然是循仙会的小喽啰,看来他们也找到办法离开那“洗衣机”,陷进迷宫里。
符叶不费吹灰之力,将两个妖怪摁倒在地。
树枝交错的墙边,膝盖高的光秃秃枝条闪过绿光。温浊玉边跑边将小挎包往后甩,掏出手铐递给符叶。
“要用临时牢房吗?”
温浊玉眯眼:“五百块,就关他俩?”
符叶对她的吝啬点头称是,也觉得不值得为此花掉五百块。
“那多用两个手铐吧,反正手铐又不要钱。”
温浊玉摸摸下巴,又掏出一捆麻绳,系完后拍拍手,现在两个妖怪瞧起来像是刚被捆好的螃蟹,字面意义上的五花大绑。
“完美。”
温浊玉推拒符叶的伞:“还是在你手里作用最大。”
遇到刚才那样的情况,她更适合变回原形融进背景,保护好自己就是不拖后腿。
符叶回忆:“你才不是拖后腿,你是翻盘的希望。”
温浊玉嘴角难以抑制地翘到天边,她们本就合租,这段时间熟悉许多,因此口无遮拦揶揄符叶:“少跟喻观寒亲嘴,瞧瞧你这甜言蜜语。”
符叶努努嘴,转而问起赵建设的事情。
“我跟赵主任不熟,你觉得赵主任平时什么样?”
“赵建设?”
温浊玉认真评价:“很温和,很细心,很和气,看起来平平无奇,像是被踩到脚也不会跟人吵架的那种性格。”
当初“三强兄弟”曾说过,老板的短信是以SS来辨认的。
巧妙的是,申友、师泠、赵建设三个姓名中,都含有字母S。再加上,陆尧指名道姓要这三人来赎回申继扬,肯定不会是脑袋发热随便选的,也许老板就在他们其中。
“如果非要在他们中间选择一个坏人,你会选谁?”
“诶?”温浊玉苦恼,“那我首先排除赵建设,然后再…排除师泠吧。”
虽然没直说选择,但又做出明确的选择,很符合打工妖的行为逻辑。
“咔哒。”
温浊玉茫然低头,看自己踩中的铁片,还没反应过来,符叶的伞已经撑到她的耳后,护住脑袋,动作间带起的风掀起温浊玉颊边的卷发。
闷响后,指节粗的箭掉落在地。
温浊玉后怕地咧嘴,接下来的她们都保持着高度警惕,生怕再不小心误触机关。
“救命!”
求救声闷闷的,她们往声音传来的方向跑出两步,就被墙面拦住去路,显然那求救的人隔着墙。
温浊玉好奇地摸摸墙,愕然发觉拍墙的手好似拍到波浪,隐隐有铁合页运作的咯吱声。
符叶会意用伞尖去戳,墙面被推开,在狭窄的视线中,能瞧见
另一条路。与此同时,求救的声音也清晰传来。
“救命啊!”
“女侠,别踩我的胳膊,啊啊我的骨头!”
符叶手腕发力,将墙面推开,温浊玉也就势蹲下,顺着夹缝往外看。
求救的人是循仙会的,兜帽都被扯成碎布条,随着他的挣扎在脸上乱飞。
而那正抡拳的人穿着茄子皮似的羽绒服,出拳的胳膊几乎甩出残影,砰砰击打声不绝于耳,听得出来,拳拳到肉。
“嘶…”温浊玉吸气。
“让你偷袭!还敢不敢偷袭我!”
头发掉落一缕的赵建设犹嫌不够,弯腰蹦到循仙会那人的背上,活像把他当做蹦床,骨头碎裂的声音也清晰传来。
温浊玉抬头,符叶微翘的睫毛也在乱颤。
“这就是你说的,从不与人争执,温和又好说话的赵主任吗?”
“哈哈。”
毕竟是同事,在这种情况下见面,总是分外亲近的。
符叶见老板的位置还有些距离,因此放心推开墙,正高抬腿的赵建设轻柔放腿,食指勾住碎发,往耳后掖。
“怎么只有你们两个?”
“我们走散了。”温浊玉搓搓手,视线看向那循仙会的人,又挪回赵建设清秀的脸,“这要…怎么处置?”
“拷着吧。”
随着赵建设掏手铐,那鼻青脸肿的妖怪缩瑟着后退。
赵建设笑眯眯站起身,左右揽住符叶和温浊玉,继续往前走。
“赵主任,咱们得去左边。”
“左边是出口?”
“不是,但左边有任务对象。”
“这样啊。”赵建设点点头,“咱们不能直接走。”
莫名其妙的符叶和温浊玉被带到墙边,这弧度延伸至深处,赵建设抬下巴,示意温浊玉将手摁上去。
“这有什么机关吗?”
“继续。”
在两个人的注视下,温浊玉平稳踏出几步,却突然趔趄,随后不敢相信地再次抬手摸墙壁。
“空的!”
“准确来说,不是空的,而是这墙壁有障眼法。”
用肉眼看,永远也走不出迷宫,因为岔路路口被障眼法挡住,瞧起来仍是整面墙壁,即使经过,你也不会注意到还有其他的路。
符叶总结:“所以不能用肉眼看路,要靠触觉。”
为防止走散,赵建设变回原形,邀请符叶和温浊玉骑在她的背上。
“那谁来探路…”符叶的疑问越来轻,头也越抬越高。
迷宫隧道里,成年象的身形几乎与过道等宽。
很显然,它已经缩小过,本体还要高大许多。干燥柔软的象鼻卷起符叶放在自己宽阔的背上,随后去卷温浊玉。
“用我的鼻子来探路。”
庞大的身躯发出赵建设那习惯性柔和的嗓音,有种鲁智深葬花般的诡异细腻。
“所以那循仙会的人为什么想不开找你麻烦?”温浊玉惊叹,“赵主任,你这样的妖怪去管后勤,是不是屈才啊?”
“没有哇。”
赵建设的鼻子甩来甩去探路,符叶随时指挥方向,调整位置。
明知道没有墙,她们还是会在“穿墙”时下意识闭眼,赵建设甩甩扇形耳朵。
“妖管局最开始建设的时候,建材都是我和我家亲戚们搬运的。海藻确实建议我去出外勤的部门,我差点就跟计宋换位置,去做综合办公室的主任啦,但我还是喜欢做杂事。”
温浊玉惋惜:“如果你能当我们领导该多好。”
“计宋也不差嘛,我怎么记得,你们俩是板上钉钉的情侣,你怎么这么嫌弃他?”
“谁说的?我们才不是情侣。”
赵建设疑惑:“可我听说,你们俩去年的相亲大会就在一起了。”
“假消息。”温浊玉不敢瞧符叶的眼神,摇摇头,“计宋那块臭木头,谁知道他是怎么想的呢?”
温浊玉的感情烦恼支撑着她们往迷宫的深处走,距离老板越来越近。
“等等。”
符叶举起手机,确认自己没有眼花。
[您的梦中情人距您23米。]
“在这附近,23米。”符叶的声音都不敢落在实地,与温浊玉同样轻手轻脚地从宽厚热乎乎的象背滑落。
温浊玉将耳朵贴住墙,想叫符叶她们,又不敢出声。
“呼——”
温浊玉轻轻推墙,随后两根手指交替前进,示意自己进去瞧瞧。
平整的墙面突然掀起缝隙,从那黑漆漆的缝隙之中,钻出一截树叶都掉光的光秃秃枝干。
刚接触地面,枯树就横倒在地,瞧着像是墙面掉下来的碎树杈,毫不起眼。
“…老板,你比我想象得年轻许多,也漂亮很多。”
拐弯后面,有道阴冷的声音说着。
树杈微微抖,但还是沿着墙角往前蛄蛹着挪,土地表面被树枝划出浅浅的痕迹。
“哼。”
不屑的、熟悉的声线使偷听观望的三人同时震颤。
“你到底想做什么?”
“我想干什么,你不是很清楚吗?”
树枝绕过拐角,恰好瞧见陆尧摘掉黑袍的兜帽,露出鲜明的鼻梁痣。
他僵硬提着嘴角冷笑,像是戴着面具,走近微微昂着脸的人。
“既然你一口一个老板叫着,你就该明白,杀掉我对你没有好处。除非,你想面对循仙会从此以后永无止境的追杀。”平日里悦耳的声线此刻只有森然。
“我好害怕啊~”陆尧凑近,“要不是来找你的路上,看到你跟兄弟们说,以铃铛认你,我还不知道…原来你离我这样近。”
“这样看着你,谁能想得到呢?”
“如此美丽的皮囊下,是一颗蛇蝎心肠。”
察觉到陆尧走来走去,温浊玉不敢再靠前,哆嗦着融进阴影。
符叶和赵建设也无声无息钻过缝隙,贴着墙壁,在拐角偷听他们的交谈。
“陆尧!我跟你说过,好好藏着,风头过去我就送你出临江,让你远走高飞,你为什么不听我的?”
“那你又为什么不听我的!”
陆尧甩袖,怒吼着:“我的孩子,我只求你救我的孩子!”
“现在说这些,没有任何的意义,我今天不是来跟你算账的…我是来讨债的,能跟你死在一块儿,是我的荣幸。”
“少做梦了!死的只会是你!”
兵器相接,赵建设立刻要去帮忙,但符叶眼疾手快握住她的手腕,示意不要去。
如果师泠是妖管局的师泠,她们肯定要帮,但此刻不行,因为站在她们面前的,是循仙会的幕后主使——师泠。
第70章 070死不悔改的遗言
陆尧变换招式,咬牙切齿:“中午的时候,你给兄弟们说,陆尧疯了,清理门户,现在你说什么我都不会信的,我疯也是拜你所赐!”
铃铛在逼仄的迷宫道路狂响。
“你就这点能耐?我倒是好奇,作为妖管局的人,能在妖管局安稳工作也挺好的,你为什么要成立循仙会跟妖管局做对?”
“当然是为好好活着。”师泠倨傲,“妖管局算什么?只要我能活得好,杀尽妖管局我也不在乎。”
妄想着跟人类和平共处的妖管局完全是蠢货,如果妖怪的存在被人类知道,人类永远不会选择和平共处。
利益当头,牺牲妖怪的性命不叫牺牲,叫奉献。
师泠勉力支撑,咬紧后槽牙。
陆尧瞧出来她的勉强,反而拉开点距离,这使师泠意外地挑眉,继续扬声劝诱。
“我知道你儿子的事情你很难过,但我也没办法,换芯这种事,不可能说换就成功,失败的更多。”
“可博士研究出提高概率的方法,为什么不能给我的孩子试试,那是我仅剩的希望!”
“提高概率,又不是完全保准。”师泠的气势隐隐压制陆尧,“博士的研究只是说,妖有属性,人也有属性,属性相合,用妖芯换人心才能给人类续命很久。但你儿子也是妖,整个妖管局的资料库也没几个雷属性的,你叫我怎么去给你找芯源?”
“我才不信,你只是不想给我花钱,找借口。”
察觉到赵建设的手腕微微抖,符叶用力捏住 ,为她定神。
“陆尧,你未免太瞧不起我,三百万而已,就算是随手扔掉也不会心疼,我至于舍不得这点钱吗?”
“事到如今,你跟我说这些,我也不会发善心放过你。”
“我当然没指望你放过我,我只是叫你死得明白。”
师泠拍手,身后立刻出现几道鬼魅般的身影,显然是被铃铛吸引来保护老板的循仙会成员。
“杀了他。”
“你以为我死掉,你就能万事大吉吗?”陆尧冷笑,越说越激昂,“师泠!你以为,你还能回到妖管局继续过双面的人生吗?做梦!”
师泠侧过半张脸,灰绿色的眼眸里满是冷意。
陆尧高举的手中,正握着花哨的手机壳,瞧着应该是申继扬的,还在通话中。
[海藻]
[15:08秒。]
师泠眯眼:“你算计我?”
“这也叫算计?这叫揭发。”陆尧笑得挺不起腰,佝偻着背,指着师泠,“我只是让他们都知道你的真面目,让你身败名裂,从此以后,你也是有家不能回的怪物!”
“快动手。”
“我再也不做循仙会的狗!都去死吧!”
机关发动的声音使偷听的三人神经紧绷。
符叶被突兀弥漫的沙土迷眼,揉眼的手还没放下,就被碎石砸头的刺痛吸引注意力。
从天而降的砂石噼里啪啦,如春季的急雨,掉落在地,砸起尘土幻化的水花。
符叶撑开伞遮在赵建设头顶,又捏起维持着原形瑟瑟发抖的温浊玉,塞进她怀里。
“我去瞧瞧。”
天地摇晃,砂石擦过脸颊带来细密的痛。
早在机关启动的那一秒,陆尧就失去踪影,被下属们裹挟的师泠颓然闭眼,遮去眼眸中涌上来的疲惫。
可惜,从此以后,她也会成为过街老鼠。
但无所谓,她想,只要还活着就是好事,只要还活着。
愕然见到老板真面目的下属们面面相觑,随后将师泠围在正中间:“老板,属下等护送您出去。”
“嗯,你们怎么只剩六个?”
“我们在不同的入口进到迷宫的,走散了。”
师泠忍住酸胀的眼睛,瞪视前方,寻找出口。而突如其来的狂风像是细密的针,猝然扎她的眼眶,师泠瞬间泪水飞飚。
朦胧的视线中,身边护送的黑袍人摔倒,她下意识伸手将对方扶起来。
“怎么样?”
那人摇头,兜帽被风掀起一角。
师泠的手在黄沙弥漫中垂下去,风声突然变得很急,在那慢动作中,她后知后觉地察觉到危险,伸手去扯那人的兜帽。
迎面而来的,是印着灰黑色痦子的鼻梁。
刀刃在飞沙中闪过光亮,陆尧眼含着亲手报仇的狂热,释放仇恨。也许是三刀,也许是四刀,在循仙会成员反应过来前,师泠深浓的血迹已经滴到地面。
血染湿陆尧的手掌。
那瞬间,他将脱力的师泠甩到墙边,迎面硬抗砸上来的铁锤。
即使胳膊被砸得骨头错位,他也在狂笑,黑袍在风中像破布似的被扭曲。陆尧闪身,消失不见,同时师泠也失去踪迹,徒留血迹。
符叶立即敲击附近的墙面,钻到另一条路上,恰好瞧见陆尧的背影,她连忙再次追上。
“陆尧!”
拖行师泠的陆尧手顿住,回头望。
飞沙走石,青色外袍自由生长,裹住宽松的牛仔裤,宽袖在风中纷飞,这身打扮瞧起来不伦不类。
锐利的视线在师泠的脸上转半圈,才平心静气望向他:“把师泠交给我。”
“我认得你,符叶。”
陆尧歪头,瞧他们越来越近的距离:“你是不是忘掉她三番四次想要你命的事?我帮你解决你的死对头,不要拦着我。”
“我没忘。”
“我今天,不想要其他人的命,只要师泠的。”陆尧拽着师泠后退,“只要你什么都不管,老老实实走人,我愿意放过你们。”
“她需要回到妖管局去,不管她犯什么罪,都需要回到妖管局去审判。”
“呸!”陆尧扯嘴角,“瞧瞧你这大义凛然的模样,怪叫人倒胃口的。”
符叶从宽袖中摸出一把直刃,相比陆尧在掌心挽花的用刀方式,她用刀的姿势几乎可以说是笨拙。
但陆尧很快就笑不出来了,因为漫天的羽毛洋洋洒洒环绕着符叶飞旋。
那是气势与力量的绝对碾压,随着她飞奔,漫天羽毛似是千军万马,他隐隐听到冷肃的呼啸,叫嚣着杀意。
他的挥刀被随意格挡,同时,飞在青色袖边的绒毛炸开。
陆尧猛地受到冲击,几乎是直面一记重拳,他蹬蹬蹬后退几步,完全失去对四肢的控制,脚步歪斜。
但符叶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
她单腿蹬地,轻盈跳起,双脚不容挣扎地卡住陆尧的脖颈,随着她衣摆纷飞,绽成一朵青色的花,陆尧也被甩翻在地。
染血的手掌拍好几次地面,都没能如愿站起来。
“你……”
陆尧喉咙腥甜,呕出血来,只能翻着白眼瞪符叶。
她身边飞舞的羽毛那样轻盈,就像是最柔软的枕芯被戳破,漫天漂浮。怪不得老板将符叶视为仇敌,总是花大力气去抓她,真的体验过才知道那小小绒毛的威力。
陆尧捏紧拳头,挪到荆棘的高墙边,蹭着坐起来。
见符叶凑近,他连忙伸手做投降状。
“打不过打不过,认输。”
“我劝你不要再动歪心思。”
羽毛环绕,符叶去摸手铐。
异变就是那时发生的——面色惨白如纸的师泠挣扎着抬起手臂,朝陆尧射出细细的针管。
意识到的陆尧顺手拔掉药水翠绿的毒针管,脖颈间血管乍起,双眼通红犹如恶鬼朝师泠扑过去。
打斗中,陆尧狠狠捶击地面。
符叶瞬间站不稳,开始摇晃,周围响起吱呀吱呀的怪声,整条路都在塌陷。
师泠被死死摁在地上,陆尧同死的意志坚定,双双坠落。
符叶犹豫望望周围,还是咬牙趁着地板没合拢时跳下去。
黑暗浓稠,伸手不见五指。很难想象陆尧到底在这里挖多久,居然还有一层。
符叶小心翼翼摸出手机,打开手电筒。
光束下,是深黄的土壤。她的脚边还有一串湿润的血迹,间隔交替着向前,不知道是师泠的,还是陆尧的。
符叶沿着滴滴答答的血迹向前走,脚踩的土地松软。
随着光亮延伸,陆尧青紫的脸突然出现在她的视线里,死不瞑目的眼睛,每一根红血丝都像是蚯蚓般盘绕着,失去生机。
符叶将羽毛在身边聚拢些,生怕身处黑暗的师泠也给她来一记毒针。
她跨过陆尧的尸体,继续向前,大约迈出十步,才瞧见虚弱倚着水泥板的师泠。
四肢瘫软,腹部满是粘稠的血迹,仍在怔愣瞧着掌心。
符叶甚至有种错觉,以为师泠就维持着那样的姿势死掉了,现在在她眼前的,只是师泠的尸体。
但很快,师泠灰绿色的眼珠就颤动着,瞧向她。
“陆尧死透了吗?”
“嗯。”
“活该。”
说完这句,她们之间没人再开口。符叶在斟酌,师泠陷在自己的感慨中难以自拔。
良久,师泠才缓缓叹气。
“我没错。”
“把你的毒针交出来。”
师泠吸吸鼻子,眼珠转半圈,将满满当当的针管扔到符叶脚底。
“我不会拿这种手段对付你的。”
“你的话可信吗?”
“当然不可信。”师泠笑起来,因为失血过多,她的嘴唇隐隐颤抖。
符叶将那针管踢开,从袖口摸出绷带,在师泠略微的挣扎中,给师泠包扎伤口。
“你这袖子好能装。”
“你大可不必装作好同事的语气跟我聊天。”符叶板着脸,“为什么总想杀我?”
“嘶……轻点啊,你手好重。”师泠咬嘴唇,痛苦只维持一秒,就看向符叶,眼睛燃起光亮,“你不会要救我出去吧?”
“是带你出去,不是救你,你做的事情,需要有交代。”
“你好无聊。”
师泠眼睁睁瞧着符叶的衣领交织,生出兜帽。
“你还有毒针我也不怕。”
师泠笑够了,摸出铃铛,塞进符叶的手心。
“这也许算是,我活在世上的证据吧,符叶,我活不成的。”
符叶不听,扯住她的胳膊,将她抗在背上,执拗道:“只要回到上面,温浊玉会治好你的。”
师泠愣神,随后缓慢将头搭在符叶的肩,热泪轻轻滴在青色的布料,失去痕迹。
“我真没想到,最后一程,居然是你陪着我走的。””
我并不觉得荣幸,别说话了,保存体力吧。”
“你不懂,我再不说,就没机会说了。”师泠苦笑,从陆尧的电话打给海藻开始,她就注定会死,即使今天能逃出生天,也要死。
“为什么?”符叶拧眉。
她们路过陆尧已经化为原形的尸体,符叶从袖中摸出面巾纸,将那巴掌宽的青紫色螳螂盖住,捂上好几层,塞进袖口。
还顺手捡起申继扬的手机。
“注定的。”师泠并不多说,转而开始回忆。
“第一次见你那天,就是从横烟山出来的时候,我就觉得你很离谱。”
那时候,她勒着符叶的脖子,符叶说起姓赵的妖怪是如何死的,说得那么愤懑不平,情真意切,师泠眼睛都不睁,轻声说:“明明不是自己的事,但你那么生气。”
走到掉下来的位置,符叶伸手去摸水泥板,没有找到开合的机关。
她干脆退开两步,去炸棚顶,也没有炸开。
无奈,她只能在黑暗中背着师泠向前,继续寻找出口。
“那时候生气,是因为我的朋友也是同样的死法,现在我也会生气,因为那样死掉对于妖怪来说,太残忍。”
“哼哼,没用的仁慈。”
符叶将滑落的师泠颠颠,反击说道:“反倒是你,那时候你愣住,手放松我才能将你反摔在地,我还以为你是被我打动呢,原来你是始作俑者,你心虚。”
“也许吧。”
“甚至到现在,你都不记得赵子涵的全名。”
“杀过那么多妖怪,我怎么可能都记得呢?”
“所以,我也永远没办法理解你。”
“不,不是的,我没做错,我只是想活着而已。”师泠顿住,“你没体验过心脏停跳的感觉,那种痛苦会缠绕着你……”
“心脏?”符叶脚步停住。
随着她的手抖,铃铛清脆的响声也回荡在这幽黑的地底,符叶久久没有眨眼,恍如呢喃。
“你认识铃铛吗?”
师泠沉默,此刻的沉默恰好形成她肯定的回答。
“你认识铃铛。”符叶的语气笃定。
令她毛骨悚然的是,她突然意识到,事故处理科的人员中,唯独师泠,从没露过原形。
“铃铛是一条灰绿色的小蛇。”她怔愣的语气与记忆中毛斯的复述重合,符叶忍不住打哆嗦。
师泠灰绿色的眼眸染上笑意,语气如同鬼魅:“还是被你发现啦,铃铛消失这么久,你是怎么知道的?”
“你不是妖怪。”
师泠根本不是妖怪,师泠是换掉妖芯后,成功存活多年的——人类。
“你是怪物。”
“我只是想活着而已,我没有错,是这世界对不起我。”
符叶语气冷硬:“你走到今天,完全是咎由自取,后悔也来不及了。”
“你还不明白吗?”师泠闷闷咳嗽,“我根本不会后悔的,我在说我的遗言。”
一个死不悔改的、蛇蝎心肠的、坏女人的遗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