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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071寡情薄幸

师泠并不是她最开始的名字。

最初,她叫麦穗,陈麦穗。

陈麦穗自出生起便能见识到家中的贫苦,对于依赖田地为生的人家来说,春种秋收,饱食麦穗,芳年至暮岁,年年能得如此,天从人愿矣。

可惜,世间最不缺的就是苦难。

仿佛不经历莫大的苦痛,就白来人间一遭。

陈麦穗家附近的河流决堤,庄稼被淹,房屋被毁。流离失所的人们将全部家当堆在破烂的独轮车里,跟乡亲们结伴逃难。

弟弟的年纪小,受不住长时间走路,所以总是坐在独轮车里啃手指。

那运转起来会发出吱吱呀呀尖锐声的车轮,反复又反复不知去向何方的车轮,成为陈麦穗童年最深刻的记忆。

寒冷与饥饿冲淡她无家可归的浅浅恐惧。

家不再是遮风挡雨的屋檐,而是不断燃起又熄灭的火堆,真是呛人。

陈麦穗依偎在母亲身边,感受着母亲温热的体温。

在潮湿树枝勉强燃起的噼啪声中,母亲掏出一捧黄豆——是陈麦穗白天讨来的。她的眼睛不由自主追随着黄豆,边吞口水边蹭蹭满是黑灰的脸颊。

严重的营养不良使她瞧起来的年纪比实际年龄小得多。

时年十一岁的陈麦穗头大,身体纤细,从皮包骨的手腕就能瞧得出全身并没富余的肉。

谷物被火苗炙烤出隐约的香味,母亲扒拉出破碗,攥满掌的黄豆,塞给迫不及待的弟弟,而弟弟立即埋头大嚼。

随后,抹抹手心灰尘的母亲才小心翼翼将剩余的黄豆分成三份。

说实在的,那浅浅的份量甚至铺不平碗底。陈麦穗勉力嚼着那口感并不好、甚至嚼得她腮帮痛的黄豆,瞧见弟弟舔干净手心还要去扒拉碗的模样,心底滋生不满。

明明是她讨来的,她却吃不饱。

夜里,陈麦穗被灼烧的胃扰得睡不好。

她拥着层层破布翻身,火堆熄灭,只剩朦胧的火星,她定定注视几秒,才勉强适应黑暗,瞧出弟弟缩在母亲身边,声音细细弱弱。

“娘,我还是好饿。”

“唉……”

长叹后,母亲的胳膊摸向心口的口袋,掏出一块不知存多久,隐隐已经风干的馍。

弟弟啃的时候,那馍还在簌簌掉渣,母亲用手接着,将碎渣小心倒进自己的嘴里,随后心虚瞧瞧陈麦穗。

营养不良影响夜视能力。

所以母亲没能看到,表面没有动作的陈麦穗眼皮在乱动,愤怒就像心底被点燃煮开的水,溅得她无法合眼。

从此以后,陈麦穗“讨不来吃食”了。

她会机警观望四周后,缩在土堆边,期望那浅浅的山坳能挡挡寒风。随后,珍惜地拿出靠着哭泣乞讨来的杂粮饼或烤红薯烤土豆,囫囵往嘴里塞。

那时候她不懂什么蔗糖和淀粉糖,只觉得那是全世界最甜的食物,饱食带来的幸福无可比拟。

回到父母身边,面对眼含期待的父母,陈麦穗苦着脸摇头。

“唉……”母亲又是那样的叹息。

仅剩的粮食也见底,却讨不来续命的粮。看着陈麦穗狼吞虎咽的模样,母亲不由得念叨:“麦穗,少吃一口…少吃点……”

陈麦穗背过身去,直翻白眼。

吃饱才有力气乞讨呢,难不成像父母似的,饿得躺在破庙里没力气起身?

直到饿死前,母亲意识弥留之际,还在念叨那句:“麦穗,少吃点…少吃点…”

陈麦穗不屑,少吃,省下来的口粮要省给谁?

母亲的坟只是土包,连木碑都没有。

因为他们家人都不识字,这年头吃饱都是奢望,识字无用。后来的师泠在自家装潢豪华的客厅看古装电视剧,里面说,最惨的死法莫过于草席裹尸,匆匆下葬,涂着红唇的嘴角只有冷笑。

真正的穷人,没有曝尸荒野已算是家人有良心。

尸体被收敛即是有归宿,她偶尔会忘记,那为家人操劳整个人生,最终活活饿死的母亲到底叫什么名字,她甚至没在这世上留有痕迹。

陈麦穗收回注视坟包的视线,快速眨眼。

流泪只会让她好不容易七分饱的肚子再次咕咕叫,这可不值得。她低头,看向懵懂贴着她腿的弟弟,缓缓扯起嘴角。

“爹,以后我来做吃食。”

后来他们迷失在荒野里,久久未能见到村镇。

别说野菜,连树皮都被扒干净,偶尔还能在被剥开的树干瞧见牙印,渗人得紧。隔壁婶子饿得受不住,将土细细用手筛,掺在仅剩的食物里。

“观音土是能吃的嘞。”沙沙声中,她笑着念叨。

然而谁都知道,这只是心理安慰,随随便便挖的土,怎么可能会是观音土?有些人一辈子也没见过真正的观音土。

冷眼旁观的陈麦穗放下胳膊,生出灵感。

她将爹捉来的小泥鳅细细砸碎,精心挑出刺后,也学着隔壁婶子的模样,往里掺土。

常年不见荤腥和咸淡的弟弟早就对腥气无所谓,捧着蒸熟的鱼肉团子,只顾着埋头吃。

陈麦穗穿着母亲遗留的外

套,抚摸弟弟的额头,柔声说:“别细嚼,更吃不饱,大口大口咽。”

“姐姐,我还能再吃一个吗?”

“当然,”陈麦穗枯瘦的脸颊漾起笑意,用干哑的嗓音劝,“多吃点。”

弟弟的坟比母亲的还要小,因为她和爹都没力气挖坑,瞧着弟弟勉强能躺在坑中,他们就迫不及待开始填土。

他死时,四肢瘦得像是搓出来的麻绳,肚子却高高耸起,浑圆鼓胀,可怖至极。

陈麦穗捂住灼烧的胃,瞧爹跪倒在那坟边,毫无斗志的窝囊模样,她转身就走。

家人只是拖累,她不敢想,如果她爱他们,这份脆弱又不值一提的爱会给她带来多少累赘。也许她根本就撑不到此刻,会早早用自己的命去填补家里人往前走的路,成为踏脚石。

可凭什么?

陈麦穗在摇晃的视线中,躺倒在松溪镇的石子路上,被路过的好心人灌一口热粥。

天边积雨,到处都是阴沉沉的。

在呼吸都潮湿的风中,有双脚停留在她眼前,陈麦穗棕色的眼眸闪起光亮。

“孩子,你今年多大,愿不愿意跟我走?”

她已有十三岁,逃难多年冷眼见过世间百态,跟别人回家面临的危险,她心里都清楚。秉着处境艰难就杀掉人卷钱逃跑的想法,她将脏兮兮的手掌放进那人宽厚的掌心。

“从此以后,我就是你父亲。”

*

出乎陈麦穗的意料,她在父亲家过得很好。

父亲家的院落僻静,正中是座三层楼的建筑,还有层地窖。她能随时梳洗干净,吃得饱饭,简直就是梦寐以求的生活。

她每天只做两件事:带着父亲给的钱袋去商铺买食物、给地窖笼子关押的人送饭。

仅此而已,也只是如此。

陈麦穗不明白,她拎着沉重的食盒爬下木梯,在昏暗中纳闷,父亲关着这些人做什么?

笼子都用精铁打造,坚固无比。

每个笼子里,都关着蔫巴巴的“人”,至少最开始,她认为他们都是人,只是略有些不正常罢了。

他们瞧见她,或是跪地求饶,或是痛哭流涕,或是龇牙咧嘴。

陈麦穗根本不害怕,遇见凶的,她就拿铁钳去敲笼子。父亲叮嘱过,这些人需要吃的食物都不同,不能喂错,他们需要好好活着。

另外,要看好他们脖子箍着的铁链。

如果那块灰扑扑且刻满凿痕的石头掉落或消失,她就得立刻去报。

陈麦穗印象最深的,是总喜欢靠着铁笼边缘发呆的女孩,她的眼睛很亮,灰绿色的眼眸像宁静的树海。

陈麦穗用铁钳夹出笼中的碗,将烤好的鸡腿放进去,不由自主被油汪汪的鸡腿吸引视线。

铁链随着那女孩的动作轻响,陈麦穗下意识后退,又紧盯着鸡腿瞧,灰绿与棕色交织,她们的视线相撞。

女孩疑惑,瞧瞧鸡腿又看向她吞咽唾沫的喉咙。

随后,她将碗举起,将那没碰的鸡腿递过来,用清脆的声音说道:“给你。”

陈麦穗瞧瞧四周,充斥死寂的环境压根无人在意她们的互动。

她箭步冲上去,将鸡腿抢过来,外表变得再干净,刻进骨髓里的“食物进到自己肚子才安全”的感受从未变过。

大约是没见过这般凶残的吃相,女孩隔着栏杆惊呆了,张嘴后久久没有咬下去,小心翼翼询问:“你是不是饿了很久?”

陈麦穗不讲话,只是狠狠撕扯鸡肉,肉嚼光就用舌头去嗦骨头上的油汁。

“你…你慢点吃,容易噎到的。”

陈麦穗不理,将嗦干净的骨头扔进拾掇垃圾的木桶里,开始嗦手指。瞧见这场面,那女孩将没动的鸡腿也递过来。

“你吃吧。”

真蠢啊,送到嘴边的食物都不吃,陈麦穗纳闷且罕见,毫不犹豫拿过来。

“你也是被抓来的吗?”

陈麦穗根本无心回答问题,只顾着嚼鸡腿,胡乱点头。

“你也是。”女孩的背佝偻着,灰心丧气。

耐心等到陈麦穗吃完,女孩又问:“你知道妖管局吗?”

陈麦穗才不管呢,提起收好的垃圾就要走。

“放心,只要你能帮忙,以后我都分给你食物。”

闻言,她爬木梯的脚步犹豫:“幺什么?”

“妖管局。”

女孩解释,是管理妖怪的组织,听说妖怪遇到事情可以去妖管局求助。

“妖怪?”

陈麦穗捏紧手中的木把,环视四周,那总朝她呲牙的人犬齿锋利,神情癫狂地撞铁笼,看来女孩的精神也不正常。

“别走。”女孩哀求,“你帮我去妖管局带话好不好?求求你,我真的没有别的办法。”

代替回答的,是地窖重新锁上的镂空铁门。

陈麦穗将钥匙收好,咚咚乱跳的心脏逐渐平复,忍不住嗤笑。

小时候,她听娘讲故事,说妖怪会挖出人的心肝来吃,吃过的妖怪便功力大增,修炼百年便可升仙,怎么会是被关在笼子里的凄惨模样?

后来的时间里,名叫铃铛的女孩总是与她搭话。

祈求她能去通风报信,说自己被伪装成妖管局职员的妖怪骗到家中囚禁,也许很快就会死掉。

“可抓你们干嘛呢?”陈麦穗边扫地边问。

“当然是挖我们的妖芯!”疯癫的妖怪回答。

这样说她更加好奇:“妖芯是什么,能做什么?”

铃铛蜷成团,抱紧自己的膝盖,喃喃说:“我真的不想死,你帮帮我。”

“可…可我也出不去啊。”

这话纯属撒谎,实际上,她不但能自由出入,每天走街串巷买菜,还能从买菜钱中捞回扣,偷吃菜,把自己养得气色极好。

很容易就能被戳穿的谎话,铃铛却丝毫没有质疑,只得失望地将额头磕在膝盖上,绝望导致她说话有气无力。

“我不知道还能活多久,也不知道他要我的妖芯做什么。但如果,他拿去做坏事,那我宁可将妖芯送给你。”

*

陈麦穗记得很清楚,白雪皑皑的冬季到来时,她的世界被彻底颠覆——真的有妖怪。

父亲的朋友,被他称为医生。

医生来访,在院门口从毛茸茸的动物化为身穿长衫的男人,正蹲在院中削土豆皮的陈麦穗吸吸冻红的鼻尖,将土豆捏出泥手指印。

他们在二楼敞开窗交谈,丝毫不惧针刺般的寒风。

医生说,想要研究出成果,仅有个例不行,需要大量的素材堆积。

不管是人类重伤的程度,还是更换妖芯的时机,都要潜心记录研究,收集数据。

可妖芯太珍贵,如此实验,未免浪费。再说,光是研究案例,观察案例,也许就要耗费百年,为此付出的精力与得到的结果真的能成正比吗?

父亲舒气:“遇见你之前,我就开始研究了,但没得到成果…即使换完芯,人类还是撑不住,最多三四年,实在想不通。”

“您做这样的事,到底为什么?”

“实不相瞒,我只是愤懑不平。凭什么神仙妖怪寿命漫长,人类却犹如蜉蝣,病痛缠身,最终含泪与爱人分离呢!天道不公!我的愿望很简单,让人类也能长生不老,常伴身侧。”

“只要你点头,医生,从今天起,这就是我们共同的目标。我愿奉您为上宾,从此,你我要谁生,谁就不准死,成为这天地的主宰。”

陈麦穗觉得那瞬间的父亲很古怪。

说话的腔调很怪异,明明他仍站在那里,语气却仿佛是另外

一个人,野心勃勃,狼贪虎视。虽吓人,却并不影响她听懂他们说话的意思。

长生之法。

这导致陈麦穗做整宿的噩梦,第二天心不在焉。

夜晚,她抻抻衣服,缩头靠近父亲。

那时他正在炉边烤火,凑近才能瞧见,靠近火源的脸颊皮肤已经寸寸开裂,暗红的痕迹像是熔岩流淌。

看着就疼,他的神情却享受得很。

“…父亲,我有件事,不知道该说不该说。”

火苗跳动,映出父亲的脸,他幽幽望着她,没开口,却似乎洞穿她的秘密。

陈麦穗忍住颤抖的腿肚子,牙齿发颤:“地窖里,总有人让我去妖…妖管局求救。”

父亲意味不明地勾起嘴角:“哪个妖怪?”

“铃铛。”

第二天,父亲便与已经常住在家里的医生说,他的身体出问题需要回家乡修养,而铃铛太不消停,留不得。

“可咱们现在去哪儿找需要换芯的人呢?”

陈麦穗呼吸发紧,扔掉锅铲,朝他们跑。她想得很清楚,地窖关着的妖怪们就是“长生仙药”,成功换芯的话,她不止会长命百岁,说不定还能施仙法。

必须抓住机会。

她气息不匀地出现在父亲眼前,迎着拄拐的父亲,扬声喊道:“我愿意!”

父亲纳闷:“愿意什么?”

“我愿意为你们做试验。”

“可她是健康人类,想要换芯的话,必须濒死。”医生转向陈麦穗,“你懂什么叫濒死吗?就是只剩一口气。”

陈麦穗蜷缩手指,产生退却的想法。

父亲温和劝慰:“先下去做饭吧,把今天的晚饭做完。”

即使走远,她也隐约听到寒风送来的父亲和医生对她的评价——“很聪明的人类小姑娘。”

晚饭时的铃铛还不知道,死亡的阴影已经将她笼罩。

她拜托陈麦穗:“如果有一天你自由,帮我去城隍庙后面的小山坳,放两张酥油饼,好吗?”

“为什么?”

“曾经答应朋友的,我说酥油饼特别好吃,要给他带…”说着,铃铛的眼里蓄满泪水,不断念叨,她无法守约。

“我会的。”陈麦穗声音轻轻。

准确来说,陈麦穗和铃铛死在同一天。

临睡前,她被父亲呼唤过去,灌一碗瞧起来翠绿的苦涩汤汁。还没来得及扬起讨好的笑容,她就被匕首捅进腹部,那利刃兴许是嫌伤口太狭窄,还搅动半圈。

血溅湿她每天打扫的地毯。

陈麦穗跪倒在地,难以相信地瞪视父亲癫狂的神情,额头青筋暴起。

“这程度行吗?”

倚着墙看热闹的医生皱起半边脸,啧舌,制止还想再捅一刀的父亲:“别,再来一刀她挺不住的。”

生命流逝,视线模糊。

有人夹着浅灰色的球到她嘴边,轻轻碰她紧绷的嘴唇,示意她往下吞:“快吃,不然你白死了。”

陈麦穗用染血的手指抓挠地毯。

不可以死,她要活着。窒息中,陈麦穗张开嘴唇,接触那冰冷的球,瞬间被腥气冲击,张嘴作呕。

她很想呕出什么,胃里却只剩空气。

浅灰色的球在她喉间耽搁许久,最终,她死死瞪着眼,将球咽下去了。

兴许是失望过太多次,关于她会不会成功,父亲根本不抱期待,只剩下记录她身体情况的医生在家陪着她。

修养回来后的父亲看着陈麦穗灰绿色的眼眸,意外挑眉,郁色减轻许多。

“做得好,麦穗。”

“换个名字吧,不要叫这么土气的名字。”

陈麦穗喜滋滋,她与那颗妖芯展现出惊人的契合程度。

身体恢复比寻常人快得多,隐隐还能使出某种能力,但她还未能完全掌握,还在摸索。

“我该叫什么呢?”

“我有位故人,姓师,这姓氏很不错。”

“那我叫师…师铃铛?”

“名字叫铃铛,你也不怕做噩梦?”父亲调笑完,正色道,“叫师泠吧,记得曾凋零的生命,才会珍惜,不是吗?”

师泠点头,笑意盈盈望向窗外。

*

符叶沉默很久,才开口问:“你为什么没帮铃铛实现遗愿。”

背后的师泠喉咙间发出细细的喘息,积蓄的气息已经不足以让她有力气说话,她的眼皮滚动,没有回答。

其实,师泠是去过城隍庙的。

但不是送酥油饼,而是去赶尽杀绝的。铃铛既然记挂这里,就代表着这里有铃铛认识的妖怪,她需要将知道铃铛存在的妖怪全部抹杀。

她走来走去,观察很久,也没有妖怪来取酥油饼。

托腮的师泠只能将饼囫囵吃掉,走远的她并不知道,太阳落山之际,夕阳余晖洒满土地,将城隍庙染上灿金柔光时,有只毛茸茸的紫色老鼠钻出洞口,左右摆头轻轻嗅,又失望钻回去。

符叶锲而不舍问问题:“你提到的医生,就是现在的博士吧?”

“哼,讨厌的家伙。”师泠含糊咕哝。

“我怀疑这世界上,根本没有你会喜欢的人。”符叶冷言冷语,“即使面对铃铛,你也丝毫没有愧疚吗?”

“就算不是我,铃铛也要死的,她造福我,就是天意,咳咳…”

符叶皱眉:“照你的说法,你只是循仙会换妖芯这件事的活招牌,成为妖怪们口口相传的,换芯后存活两百年的人类。而最有话语权的,创建循仙会的,是你父亲。”

第72章 072神仙的使者

师泠曾以为,她有机会见到千年后的太阳。

亲身去体验阳光是否如此时耀眼,漫长的两百年似水流匆匆而过,却洗刷不掉内心的贪婪。如果有得选,她想自私地、长长久久地活下去。

师泠眨眨失神的眼眸,恍然间回到幼时寒冷的冬夜。

她依偎在母亲身边,借着她熨帖的体温取暖。星火渐消,仅存的光亮随着她的呼吸而熄灭,再也无法亮起。

“符叶,我快死了。”

察觉到倚着的脊背瞬间僵直,随后手电筒的光闪来闪去,颇有些转移注意力的手忙脚乱,师泠恶劣地提起嘴角。

“…你想想,等会儿你就要没头苍蝇似的,背着我的尸体在这里乱走,找不到出口。”

符叶立即警告她不要再说下去,语速快得像刀刃,仿佛想要切断脑内不由自主的联想,她语气正经地补充:“我会害怕。”

“你也会害怕?”

“有感情的生物,会觉得恐惧,这不是很正常吗?”

“你比刚下山的时候,好玩多了。”吓到符叶,师泠心满意足眯眯眼,随后向符叶抗议,“快把我放下来,我需要安静坐一会儿,你走路颠得我头晕。”

符叶瞧瞧自己手机灰扑扑的信号栏,毫不犹豫去摸师泠的衣兜。

“解锁密码是多少?”

师泠连靠着水泥板的力气都没有,滑落中喃喃念叨出密码,显然并不在意符叶用,她毫不犹豫给海藻拨过去。

海藻那边微微有些杂音,符叶自报家门后,她突然问:“我怎么知道你是真的符叶,而不是循仙会的人假扮的?”

“…你总叫我青青。”

随着电话那边轻柔的笑声,符叶后知后觉,海藻似乎在逗她玩。

“我要说正经事。”

“嗯嗯,说吧。”

“陆尧确认死亡,师泠的状态很不好,我们现在掉在迷宫的地底。”

“找到出口了吗?”

“没有,我现在还找不到出去的办法,手机也没信号。”

“那我联系他们想办法接应你。”

“嗯,找我的话可以打…打老板的电话,我会把手机留着。”

“好。”挂断电话前,海藻又叮嘱,“多问问循仙会的事情,不拘任何办法。”

符叶将手机塞进牛仔裤的口袋,光圈里,师泠蜷在充作墙壁的水泥板边缘,喃喃念叨好冷。

这地底显然是给陆尧做转场用的,能令他快速转移,地底的土路虽与迷宫的走向相同,但肉眼可见并不密集。

如果说迷宫的地图是笔触纷繁复杂的描花绘卷,那么地底更像是在绘卷之上垫张透明油纸,只将花朵的粗线条边缘拓印。

“师泠,你死了吗?”

被直白的疑问短暂勾回理智的师泠面朝墙壁,幽幽叹气:“…暂时还没。”

“那就好。”符叶连呼吸都畅快些,打开语音备忘录,“说说循仙会,还有哪些重要的成员,还有你父亲的身份。”

师泠蜷紧些,断不配合。

“你为什么认为,今天必死无疑?”符叶凑近点,狗皮膏药似的,接连输出问题,“哪怕是作为吉祥物 ,你对循仙会也很重要,你为什么认为自己会被抛弃,无人相救?”

“…我早已被研究八百遍,但根本没用,成功的路线复制不出来,你好烦。”师泠的声音细弱蚊蝇,语气充斥午睡时耳边有蚊子嗡嗡叫的烦躁感。

“那你认为,你换芯能成功,最重要的原因是什么?”

师泠眼珠轻轻晃动,隔着蒙尘的时光再次与铁笼中的铃铛对视,她灰心丧气说的“那我宁可将妖芯送给你”仍然很清晰。

“我怎么知道。”师泠咕哝。

“据我所知,铃铛是非常善良的妖怪。你考虑过吗?师泠,之所以能偷来两百年,不是什么天道眷顾,而是铃铛的善良在庇佑你。”

师泠咬牙,听到清晰的臼齿磋磨声。

其实很早以前,她就有这样的猜想,但她不敢说,她怎么敢透露呢?

换芯的终极条件居然需要妖怪自愿奉献,那么父亲和博士多年来的研究会成为笑话,他们所谓的掌控命运也成为笑柄,因寻求利益而相聚的循仙会将不复存在,瞬间瓦解。

“这样吧。”

符叶寻找糖衣炮\弹,在宽袖中摸索,袖边随着她的翻找晃来晃去。

此刻的宽袖好像堆满杂物的陈旧木箱,符叶胳膊伸到底也没能挖出宝藏,在师泠好奇的眼神中,她又开始摸另外一边。

很快,她掏出名片盒。

同时将手机屏幕展示给师泠瞧——录音功能已经关闭。

纸质名片夹杂着幽幽香气,若有若无萦绕在鼻尖,闻起来像沾着朝露的花蕊。

符叶正经:“师泠,我不认为你会出于忠诚才不愿意透露循仙会和父亲的信息,既然这样,咱们大可以做交易。”

“齐朔是谁?”

“地府的工作人员。”

“嘁。”师泠被天方夜谭似的说法逗笑,提起僵硬的脸颊,勉强扯起嘴角,“你也礼尚往来逗我玩?”

“我没理由骗你,说不定你真用得到。”符叶心里没底,师泠能否用得到她不清楚,但齐朔肯定会得到业绩倒是真的。

师泠将信将疑,指尖触到那角落印着烫金图案的名片,瞬间觉得香气浓郁,如坠花海。

她不再探究真伪,只是挑眉:“看在你诚心的份上。”

“为什么总想杀我?”符叶收敛神色,问困扰她很久的问题,在她看来,她与师泠最初的交集就是横烟山相遇,此前并无冤仇,“在超星电影院,连喻观寒也要杀,我不明白。”

“符叶,想杀你的从来都不是我,我只是传达命令。”

师泠抿嘴唇,循仙会底层的妖怪们仅仅知道,老板是掌权者,殊不知老板的作用只是“喇叭”。

她负责将命令向下传达而已,试问真正的控制者会亲自与手底的打手们对接吗?显然不会的。

老板只是背后控制者的替身符,首当其冲面临暴露的风险。

“你的意思是,想杀我的另有其人,是你父亲?”符叶轻轻咬住唇内侧,“你今晚跟我说的话都没有掺假吗?”

“到这地步…我还骗你?”师泠微微咳嗽。

令符叶感觉些许矛盾的是,师泠说,她被父亲捡回家才见到被关在铁笼中的铃铛。但铃铛被骗走时,曾说对方是妖管局的职员,以介绍工作为由将她骗走。

最初,符叶认为骗铃铛的妖怪是师泠。

但综合信息来看,诓骗铃铛的妖怪其实是师泠的父亲,铃铛失踪时,师泠还在流浪。

“后来铃铛向你求救,又说对方假冒妖管局的职员……你父亲,到底是不是妖管局的?”

符叶心底的答案更倾向是,被抓后的铃铛之所以认为对方是假冒的,恐怕也有不愿相信的意味,在善良的小妖怪眼里,妖管局是帮助者,绝非加害者。

如果不否认对方的身份,这份认知带给铃铛的痛苦只会逐渐加深——她心心念念想去的妖管局有怪物。

师泠避而不答:“我总觉得,他对你的感情很复杂。”

偶尔父亲很讨厌符叶,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抹杀她的存在,甚至包括与她有情感联系的喻观寒,也不配活着。但有时,他又不舍得伤害符叶,心怀万分的柔情。

情绪在反复横跳,言行自相抵触。

“自从博士研究出妖与人的属性需要相符才能提高成功率,以后你就不必害怕被杀了,肯定要活捉你的,谁让你的妖芯那么强大。”

“你不要逃避问题。”符叶拧眉,“不回答反而坐实答案,他是妖管局的男职员。”

没有任何征兆地,符叶福灵心至,眼前浮现出李局的脸。

“李局。”

“…你为什么不说是申主任?”

“很显然,申主任是申继扬的爸爸,再说申主任平日里跟你的表现也不算熟络。”

云雾散开,那些潜藏在记忆深处的细节不断上涌。

初次见面的那天,明明一道雷就将赵子涵劈得濒临消散,但李局仍不收手,降下第二道罚雷——如果他是始作俑者,那么见到现身说法的受害者,自然不愿意赵子涵还能活。

误以为朱三三是陆尧帮凶的那天,他们出发前,李局曾折回办公桌,抽出蓝色文件夹递给师泠,并嘱咐她将文件送给海藻,然而——妖管局从不曾有什么文件紧急到需要在任务前送达。

更多的可能是,李局借着给文件夹的机会,让师泠给陆尧通风报信,期望他赶在他们到达前,能将见过他的朱三三灭口。

“你想象力真丰富。”师泠将名片握紧,抵抗身体的痛意,虚弱道,“不是的,不是李局。”

即使师泠否认,符叶还是坚定自己的猜测。

李局就是师泠的父亲,循仙会的创建者。说来奇怪,李局绝不是愣头青,而是身经百战的妖管局副局长,他明知自己的能力缺陷,向来都是寻找合适的施法处。

但航天医院围堵陆尧的时候,他却在众目睽睽中被陆尧偷袭,被打开突破口,致使陆尧逃走。

现在再看,李局根本就是演戏,故意放走陆尧的,而陆尧根本不知情,他差点就能亲手报仇。

师泠的指尖泛起青白,蓄力开口:“你知道我们为什么叫……”

“你们的目标是制造长生不老的人类。”符叶倒背如流,按照她掌握的循仙会企业文化,如果某天她加入循仙会,想必是不需要新手培训的。

“不是寻找的寻,是…遵循的循,遵守、依照、沿袭。”

符叶琢磨:“遵循…仙会,你的意思是说,你们供奉着神仙。”

“活着的…神仙。”师泠的眼底浮现笑意,笃定补充,“符叶,有活着的神仙,他在统领着我们。”

符叶茫然,细究起来,她只能算是半成品。

听闻太多神仙已经不存在的说法,突然听到循仙会的组织者是神仙,不由得有些惊愕。

可如果真的是神仙,轻易便能窥见万法归一的神仙,为什么会执着制造永生的人类呢?未免太钻牛角尖,求不能求之事。

“父亲的…循仙会,就是为那位而创办的,他才是我们的统领。”

神仙不要虔心朝拜,更不要供奉,仅在有成员加入时,提供一碗翠绿的汤汁,就是师泠换芯时曾喝过的。

据说汤汁蕴含着神仙的神力,会使喝过的妖怪心口绽开铃兰,成为独属于循仙会的印记。

“你们无法说出循仙会,也是因为那汤汁吗?”

师泠虚弱点头,气息开始发抖,只有高层

才知道那位的存在。至于父亲,与其说是掌管者,不如说是神仙的使者。

“如果说出那三个字…神仙会立刻接管我们的身体,观察我们是否背叛,如果…如果确认背叛…会……”

后果自不必说,会被清理门户。

“控制身体……”符叶喃喃,隐约好像联想起什么。

突然,师泠浑身巨颤,符叶的思绪被打断,连忙攥住她的手腕探脉搏,脉象极其微弱,生命力流失殆尽。

神志清晰的师泠是回光返照。

此刻,生命形成的余晖悄然散场,她反攥住符叶的手,喉间发出的声音像是无意识的嘶吼。

符叶心底冰冷,既愤恨又感慨,迎着师泠不甘心的目光俯身去倾听。

“…见过,你见过……”

“你见过他的……”

“见……”

指尖猩红的冰冷手指擦过她的手腕,垂落在地,扬起细小的灰尘。

四周极静,隐约的风裹挟的气流侵袭周身,符叶冷得发抖。

第73章 073履行约定

符叶完全不敢眨眼。

可能是出于惊惧,抑或者是源于师泠最终几句话带来的震撼,她缓慢跌坐在地,直直盯着师泠瞧。

寒意顺着脊背爬遍浑身,她仍没有眨眼,仿佛视线挪开就会遇到师泠诈尸的恐怖故事,停留在视线中才能维持安全。

师泠紧攥着的微卷名片隐隐有暗光闪过。

青灰色的人影坐起,隐隐能透过她的身体瞧见浅灰的水泥板,她只是半坐着,就像是睡梦中突然醒来,坐着醒神似的,直直看着前方的黑暗发呆。

“师泠?”

并没有回答,符叶的耳边只剩爬虫带来的窸窸窣窣细响。

“陈麦穗!”符叶身后突兀有人喝道。

顿时她过电似的,缩瑟肩膀,仰头去瞧。齐朔抱着他那锯齿状边缘的黑旗,懒懒倚着墙。

“陈麦穗。”

师泠对齐朔的呼唤做出反应,幽幽望过来。

那神情茫然得不含一丝世俗间的情绪,连好奇都没有,只是空茫。

“陈麦穗,跟我走。”

符叶缓过神来,无意捏住的土块也化为粉末,从她指间滑落。

虽然齐朔并没给她任何眼神,她还是往前凑,抓住最后的机会追问师泠:“你说我见过他,他是谁?”

“我见过循仙会的神仙,什么时候?”

“师泠,回答我,你怎么知道我见过他?”

被阻住去路,师泠青灰的面庞略微歪斜,她缓慢的视线落在符叶嘴唇,似乎在纳闷她的唇瓣是如何发出声音的。

齐朔叹气:“不可能回答你的,刚死的灵魂就是这样,不太灵光。”

一缕黑色的丝线将呆滞的师泠与黑旗缀连,她悄无声息走到齐朔身后,站着不出声。

符叶思绪混乱,完全来不及整理什么线索,只是凭心问齐朔最想问的问题:“这公平吗?”

“你指什么?”

“师泠…陈麦穗这样的灵魂,偷走别人的生命,自私又自在地活着,到头来,她却依旧能以人类的身份入轮回,转世投胎。”

“依你看,要怎么处理这样的人类?”

“我不知道,但至少不该抹去她作恶的痕迹。”

“当然不会。”齐朔将黑旗换只胳膊抱着,语气极冷,“这样的灵魂是残次品。”

千百年来,违背生命规律的灵魂都会被划分为残次品。审判殿会定罪量刑,服满刑罚的年限后,会被投入再生池搅碎,与其他的灵魂碎片,融合重组为崭新的灵魂。

“你可能会想,这样的灵魂再生,岂不还是坏人?”

齐朔自问自答:“不是的,恶劣只占据崭新灵魂的一部分,就像每个人都有阴暗面,恶劣心思,最终做好人还是做坏人,都依赖自己的抉择。”

符叶捏紧拳头,冰冷的指尖接触温暖掌心。

“还有件事,你说的姚五斤我已经找到了……”齐朔语焉不详,“但你们最好快点去见她,要快,今晚10点35分前。”

*

手电筒的光匆匆扫过岔路口。

两朵羽毛躺在左边路口,符叶瞧见,毫不犹豫向右拐,投进墨水般的黑暗,强迫自己不去感受背后的沉甸甸。

行走间,师泠的额头会轻轻蹭她的肩膀。

符叶短促呼气,认为此刻克服恐惧最好的办法就是不去思考,只要将脑袋放空,思绪神游天际,就不会被如此切实的恐惧所捕获。

不知道温浊玉她们现在怎么样。

她见过循仙会的神仙,这怎么可能呢?难不成横烟山其实还有除她以外的水神、树神、土地神?

师泠沉重的身体歪斜,连带着符叶也往左歪。

她轻吞唾沫,胳膊发力,将师泠颠正些。也就是那瞬间,师泠保养得当的黑色长发飞扬而起,缓缓垂落,搭在符叶兜帽边缘。

乍眼瞧,还以为是符叶的头发呢,她的眼角顿时突突直跳。

即使将视线固定在眼前,只看路,余光仍能扫到师泠的头发,就像师泠倒挂着,恰好悬在她的头顶陪着她走路似的,而她只能从师泠的发缝中往外瞧。

没关系的,没关系的,符叶默念,她亲眼瞧到师泠的灵魂被齐朔带走。

符叶瞪眼,在分叉路选择没被标记过的路口。

这期间,她持续拿着自己的手机照明。

师泠的手机铃声响起时,她毛孔乍起,被钻进肺腑的铃声震得浑身发毛。逐渐加强的铃音在黑暗中震荡,符叶惊惧地摸出手机,看到来电显示的号码瞬间怒上心头。

她短促换气:“你这电话简直要吓死我!”

“…现在不适合给你打电话吗?”

喻观寒的语气小心翼翼,几乎能感受到他隔着电话的茫然,符叶缓缓吐气,紧绷的神经松弛些,微微弓着背撑住师泠,随后握着手机继续走。

“你有什么事情?”

“海藻把你的情况告诉我们了,我们在尝试按照老板的定位找你,师泠现在怎么样?”

符叶沉默,并没出声。

他似乎早已料到这样的局面,于是语速极快地回复,也是他莫名其妙打电话的目的。

喻观寒说:“别害怕。”

“嗯。”符叶的声音闷在喉咙里。

“我简单探索过迷宫的布局,出口可能不在迷宫的边缘,而是在中间位置,在迷宫的圆心。”喻观寒的声音平缓又柔和,缓缓抚平符叶脑中绷紧的弦,“所以符叶,你想走出来,需要往中间走。”

“可我现在,根本就不知道自己在什么位置。”

符叶回头瞧瞧:“周围非常黑,不得不用手电筒打光,比迷宫黑得多。”

判断不出来方位,只能用笨办法,走没标记过的路。庆幸的是,地底的路分岔要比迷宫少得多。

“嗯,别怕,我陪着你,觉得害怕就跟我说说话。”

被拆穿胆小,符叶略微有些脸热。

“符叶,你知道我刚才想起什么事情吗?”

周遭只剩喻观寒的声音,符叶的思绪被彻底清空,连脚步都快上几分。

“我想起,你做妖怪这么久,第一次见到的人类尸体其实是我呢。”

说完,喻观寒自己都忍不住闷笑。

“是我吧?”

“嗯。”

“我还挺庆幸的,死的时候没缺胳膊少腿,不然把你吓到,你说不定不敢埋我。”

“胡说八道。”

符叶咕哝,完全没察觉到眼尾漾出的笑意,又听喻观寒说自己走丢以后巧遇林禅的事情。

“温浊玉和赵主任在一起,这么说,岂不是只有计宋在单打独斗?”

“还真是。”喻观寒想想又说,“他没关系的。”

“你对计宋很有信心。”

“我对你更有信心,符叶。”

莫名其妙的,她想起温浊玉说过的少跟喻观寒亲嘴,容易被

传染甜言蜜语的话,忍不住咳嗽起来。

“怎么咳嗽?”

“…地底灰尘大。”

“等会儿下班,咱们直接回家吧,晚上做烤鱼怎么样?”

“不行,我还得带着温浊玉……嘘!”

电话那端立即噤声。

符叶将手电筒杵在胳膊上,周围的光线顿时被吞没,只剩一缕没被袖边挡住的微弱光芒。

“咚。”

“咚。”

不是她的错觉,隐约有沉闷的撞击声,顺着风传递而来。

积蓄的勇气足以让符叶探出脚去,向声音的来源摸索,她全神贯注,细细分辨那长长的噪音到底是鬼哭还是经由缝隙被挤压的风声。

“咚!咚!”

重物锤击铁皮的闷响越来越清晰。

手电筒的光线突破黑暗,距离远些,光芒便雾蒙蒙的,形不成线。

符叶的脚步停住,仰头瞧,眼前是圆筒形的粗柱,外面裹着铁皮。她走近些,靠脚步丈量粗柱。

期间,那沉闷的声响仍在继续,仿佛有某种没有知觉的生物,执拗地撞着墙壁,想要从中走出来。

喻观寒的声音压低:“什么东西?”

“也许是你说的中间位置,看起来像是铁柱,这会是出口吗?”符叶伸手摸摸墙壁,又敲敲铁皮,回传的敲击声非常闷,也许内里是混凝土。

“砰砰砰!”

里面的撞击声突然频繁,发疯似的。

符叶忍不住后退:“平时陆尧……”

机器运作的声音差点没让她咬到舌头,她接连后退,如临大敌地盯着缓缓展开的,漏出黑漆漆洞口的圆柱。

陆尧没理由在地底养着怪物。

洞口处,倒出白色的茧蛹。

它抽搐着往外挪腾,像是肌肉不协调,又像是找不到方向,短暂的吭哧吭哧后,茧蛹贴紧地面。

符叶细细瞧,发现那头部其实是渗着血迹的灰扑扑麻袋。

“很像丧尸。”她认真对喻观寒说。

电话那端的喻观寒沉默片刻:“理论上来说,世界上应该是没有丧尸的。”

“呜呜嗯!唔系系…呜呜呜呜呜呜……”

听得出来,前半句勉强像是说话,后半段干脆就摆烂哭起来,符叶听到的鬼哭狼嚎,应该就是这“丧尸”发出来的。人形的茧蛹没力气挣扎,哭腔都断断续续。

符叶扯下麻袋,果然是鼻青脸肿的申继扬。

脖间的血迹都干涸成铁锈般的粉末,茧蛹被捆得很结实,缠缠绕绕打结的麻绳下,还裹着布袋。

套头麻袋被摘下来的瞬间,申继扬顿时流出面条泪。

面汤冲开脸颊凝固的灰尘,留下两道痕迹。也不知道是感动,还是被符叶的手电筒光刺得。

考虑到背着师泠不方便,符叶将师泠放在身边,去解绳结。

被紧紧捆得太久,即使松开束缚,申继扬的胳膊也无法灵活弯曲。只能抻脖向前,用两只麻木的手背夹出塞嘴的毛巾。

瞧见毛巾,申继扬小发雷霆,将毛巾奋力扔远。

嚎得嗓子成破锣,额头也肿得像青紫的篮球,不得不说申继扬的求生意志分外坚定,显然咚咚声就是申继扬脑袋磕墙的声音。

“你们终于来救我了……”

符叶面不改色重新背起师泠,路过仍揉搓四肢的申继扬,往圆柱里走。

圆柱内的位置很窄,被关着的申继扬甚至无法躺平,只能倚着墙壁休息。

往上瞧,铁管的洞口悬在几米高的位置。

黑漆漆的,什么都瞧不见,符叶屏息凝神,感受到微弱的气流拂过鼻尖。

“我找到申继扬了,他被关在铁管的下面,不知道这里是做什么的,陆尧……”陆尧的名字刚出口,石门又咔哒咔哒地合拢。

居然是声控的,符叶惊愕地想,“陆尧”等于“芝麻开门”。

察觉到石门正在关闭,申继扬堪称是屁滚尿流地挪腾到符叶身边,不敢再自己待着,生怕又被陆尧那魔头抓走。

即使是被关着,也想和妖管局的人关在一起。

符叶试探:“陆尧。”

石门应声而开。

符叶踱步:“陆尧本体的特性使他走墙面也如履平地,所以说,这上方的管道,其实也是为他做转移用的。”

沿着铁管往上爬,说不定能直接回到地面,喻观寒立刻明白符叶的意思,示意她等等。

周遭安静,申继扬瞧瞧符叶肩上的黑发。

他勉强从露出的半张脸辨认出那是师泠,因为与符叶不熟,只能边揉搓手边打破尴尬:“师泠受伤啦?”

“她死了。”

“哈哈,你说话怪…怪……”

申继扬的嘴越张越大,甚至怀疑他会下巴脱臼。

他的视线不由自主落到师泠不自然垂落的胳膊,最终眼睛瞪大,发出凄厉的尖叫。惊恐的叫声经由铁管碰撞、摇摆、回荡,久久未息。

半小时后,大家都汇聚在迷宫层的中间位置,那里也有安装声控石门的圆柱。

通往上方的铁管依旧在棚顶,通往地底的铁管则嵌在右边墙壁里,喻观寒的铁链哗啦啦伸下去,接应仍在地底的三人。

若不是身边两位都不方便自由行走,符叶完全能靠自己脱困。

锁链缠着她的腰,还没爬到头,喻观寒的胳膊就迫不及待将她搂起。

11月18日,晚七点。

黑灰掺色的狸花猫用脑壳顶起圆井盖,滴溜溜的瞳仁四处瞧。

外面是远扬食品加工厂的废厂房,确认没有危险,它轻巧蹦出来的同时,吐出衔在嘴里的铁链。随后,林禅恢复人形,将铁链在手中缠几圈。

管道并非直直通往地面。

有时为避开建筑物的地基,有时为避开排水管道,路线十分曲折。

他扯扯链条,示意仍在迷宫层的喻观寒可以开始送人出来。

很快,帮忙的计宋也抓着链条跳出来,被抓的循仙会妖怪们则没有这种待遇,都是被捆得结结实实,像被挂在藤蔓上的葫芦,由林禅和计宋合力向上拽。

既然有喻观寒和赵主任殿后,符叶放心抓着温浊玉开溜。

“咱们走,急事,不能错过。”

喻观寒叮嘱她记得晚上回家吃饭,符叶点点头,托住温浊玉的背,助力她蹬住铁管,吭哧吭哧往上爬。

链条在曲折的管道里为她们引路。

如果没力气爬,也可以抱着链条,任由它传送带似的缓慢向前。

哗啦啦的锁链摩擦铁管声中,符叶看向前方的温浊玉,她腰间的斜挎包总会撞到管道,发出噪音,她觉得,应该给温浊玉心理准备。

“你知道我要带你去哪儿吗?”

“去哪儿呀?”

“去找姚五斤。”符叶声音压低,“但是咱们必须要快,必须要在今晚十点半前,跟她说完你想说的话。”

听起来十分古怪,怎么见面还有如此精准的时间限制,但温浊玉来不及细究。

虽然不知道符叶是通过什么渠道找到姚五斤的,但想到能见到老朋友,温浊玉还是微微合眼,掩住期待。

再睁眼时,温浊玉双眼充满斗志,大喝一声,开始猛猛攀爬。

*

温心疗养院规模不大,占据临街居民楼的底三层。

符叶和温浊玉到达时已是晚九点,这时间段,老人都已陷入睡眠,疗养院夜间熄灯,管理员自然不会放她们进去探望。

“两位有事儿明天再来。”

温浊玉央求许久,那管理员才叹气翻开记录簿,头也不抬询问:“你来探望哪位老人?”

“姚……”

“姚芹娟。”符叶补充。

“探望她呀,你们是亲属?”

看到管理员的反应,温浊玉忙问:“有什么问题吗?”

“姚芹娟的生活费已经欠半年没交了,之前你们留的家属的电话根本打不通。”管理员叹气,“我们这温心疗养院是私人开的,老

板本来还说,这月末再打不通的话,我们就只能报警找姚芹娟的家人了。”

温浊玉没有任何的犹豫,打开手机:“欠多少我来交。”

“啊呀,这么晚我们的财务都已经下班啦,这…你交的话没法开收据或者发票的。”

“我不需要发票,我只想今晚见见她,行吗?”

管理员念念叨叨说着什么,温浊玉压根没有听到。

她有些鼻塞地注视着养老院接触不良的白炽灯,它频闪后常亮,照亮逼仄的室内,看起来整洁的原因只怕是没什么家具。

电视仍是老式的笨重机型,需要拨动按钮来调台,兴许就是摆设。

温浊玉心底滋生友情版的“近乡情怯”,这是她经冬复历春,找寻多年的朋友。

几乎是见到姚芹娟的瞬间,温浊玉就意识到符叶说的时限是指什么,是姚五斤生命的时限。

头发花白稀疏的姚芹娟今晚毫无睡意。

正看着天花板发呆时,室内突然亮起,她浑浊的眼珠望向三人,其中两个都没见过。

“你们聊,等会儿走的时候告诉我一声。”

不只是管理员,符叶也跟着她的脚步走出去,倚着走廊里的暖气发呆。

“姚五斤。”

温浊玉走近些,蹲到她的床边,轻轻掰动她的头,看她后颈那块没有随着年月而消散的褐色印记。

她鼻尖泛酸,嘴巴抿成毛毛虫。

姚芹娟干枯如树皮的手指推推粗糙的被面,看着眼前头发蓬松而茂密,个子小小的温浊玉,略有些茫然。

“孩子,我不认识你。”

“你又怎么知道我的小名叫姚五斤?”

温浊玉笑起来,滚烫的眼泪瞬间滴到嘴角,抹掉的同时,她不由得尝到咸咸的泪水滋味。

“怪我太废物,找不到你。”温浊玉吸吸鼻子,扬声说,“我还知道,你是榆树镇洼沟村的,你小时候特别调皮。”

年迈苍老的姚芹娟怎么会不记得呢。

她每天都躺在这里,回忆青葱的年月,回忆曾经的幸福生活,期望从过去的记忆里偷出甜蜜,来中和现在的苦涩。

“我是来履行约定的。”

温浊玉轻声说:“你还记不记得,你家的后山,断崖边长着一棵非常茂盛,高大又漂亮的重阳木?”

第74章 074第572页

老旧暖气里热流涌动。

安静走廊充斥水流汩汩的声音,符叶倚着暖气细细去想师泠的话——“你见过他。”

这话想表达的意思更趋近她短暂见过循仙会的“神仙”,且印象不算深。可什么时候?下山以来,她见到的妖怪们都没什么异常,难不成是在横烟山见过?

想到这,她决定空闲的时候回横烟山瞧瞧。

不只是这件事,还有朱三三爸爸的话,她也很在意。朱三三的爸爸认为横烟山没法住,才举家搬迁远离,这背后定有蹊跷。

也许问题的根源就在横烟山,而她却迟钝地没有意识到。

符叶冰冷的指尖揉揉额头,一线暖光映照走廊,她抬眼瞧见温浊玉双眼泛红地走出来,将门轻掩。

“帮我点忙。”温浊玉轻声说。

她们找到盥洗室,站在陈旧斑驳的水池前。

温浊玉不放心地往外瞧,叮嘱符叶帮她看好门,不要被起夜的老人瞧见。

窗外的夜色隐去树影,弯月高悬。

温浊玉从斜挎包里掏出“缝缝补补又三年”的词典,将那略微歪斜的词典捧在掌心。

她闭眼,字典被风滚过,哗啦啦翻页。绿色的光芒从书脊爆发,逐渐如水波般扩散,直至覆盖摊开的双面。

从书脊处,缓缓升起团紧的卷轴。

随着手握住卷轴,妖力熄灭,词典瞬间被抽出主心骨似的,更加歪斜破烂。温浊玉心疼又谨慎地将词典放回斜挎包里。

“这是?”

温浊玉笑起来:“是我拜托别人帮忙做的小机关,将姚五斤的东西藏在572页,只有我的妖力能打开,这样不会丢的。”

她们保持安静,轻手轻脚回到姚芹娟的卧室外。

符叶突然攥住温浊玉推门的手腕,不确定道:“咱们是不是忘记点什么?”

南郊。

满脸细小伤口的申主任推开井盖,呼哧带喘地屁股着地。

不管怎么说,申继扬被救出来他就安心了,今晚乱哄哄的,被遗忘在这倒也不算什么大事。

他捶捶酸痛的腿,用不太灵便的脚步钻回车里,顺手将手机塞进支架,准备打开导航。

随后,他不敢相信地拍拍屏幕。

掌心的手机冷得像块冰,很明显,电量所剩无几的手机遭遇寒冷天气,原地罢工。

“垃圾草莓机!”

申主任摸摸方向盘,还是缓缓驶出废弃加工厂,凭着模糊的记忆寻找来路。

很多时候,直觉都来源于大脑接受信息却尚未处理完毕的阶段,符叶还没来得及细想,就听争分夺秒的温浊玉建议:“等会儿再想吧。”

*

1906年,榆树镇洼沟村,盛夏。

身穿碎花短褂的姚五斤跟在疯跑的哥哥身后,瞧他一溜烟儿跃过土坡,连忙焦急呼喊:“等等俺哩!”

“跑弄么慢,就不要跟我出来玩撒。”

姚五斤委屈瘪瘪嘴。

但想到除去哥哥,也没人能一起玩,她还是奋力追赶。

山坡郁郁葱葱,开着不知名的小花,脚踝高的青草会在草鞋踏上去时,搔刮柔软的脚掌侧面,带来微微的痒。

姚五斤用手撑着膝盖换气,瞧哥哥头发都炸起来的后脑勺。

他又在拿讨厌的弹弓打鸟。

可惜,他的准头差劲得很,鸟没打到,飞旋的石子总是砰砰砸到断崖边的老树,扰人清闲。

“咻——”

哥哥将目标瞄准树枝间暂歇的麻雀。

“啪。”

麻雀应声起飞,树枝反倒挨打,被削去树皮留下白印。

姚五斤歪头,羊角辫翘起来,瞧哥哥干脆抱住树干准备爬,她连忙制止:“娘说咧,这树长在裂口边,可不敢走得近。”

“怕甚?”

哥哥皮猴儿似的,说话间就窜出一大截,姚五斤叹气走近些,企图用细细的手臂去保护随时会摔下来的哥哥。

“起开来嘛!”

哥哥携着折断的树枝落地,顺便带落绿叶,形成清香的雨。

末端分叉的树枝被哥哥当作神兵利器,唰唰舞得生风。

姚五斤抬头望这对她来说是参天巨物的古树,伸手抚摸粗糙的树皮,充满歉意:“不知道你是甚树,但我哥他球得很,你莫要气到嘛。”

“那是六岁吧。”姚芹娟微笑着回忆,“再长大点,我每天都有很多事情做,睡醒就洗洗涮涮,打扫院子,然后将鸡鸭都喂上,背着草筐去后山割猪草。”

割完满筐的猪草,她就将草筐倚在树底,自己叼着甜滋滋的草根发呆,那是最悠闲自在的时间。

天空湛蓝如洗,望不到边际。

姚五斤用手指描绘云的痕迹,给茂密的古树倾吐心事,想到什么说什么,俨然将古树看作知己。

“爹说你是一棵重阳木,俺家的习俗里,摸摸重阳木就能长命百岁,灾病全消哩,是吉祥的树。”

少女姚五斤捡起重阳木掉落的叶子,遮在眼前。

午后炽热的光照到皮肤懒洋洋,清香怡人的草木味将呼吸变得绵长,风吹过,树冠轻轻晃动,沙沙响。

遮眼的树叶滑落,睡梦中的姚五斤浅浅蹙眉。

树冠抖动,抻筋骨似的舒展枝丫,树荫缓缓的、缓缓的移动到姚五斤秀丽的眉眼,为她遮住刺眼的光。

“哼哼。”姚五斤幸福咂咂嘴,沉浸在睡梦里。

不仅是人类姚五斤在长大,树木温浊玉的年轮也在增加,她们共同度过时间,陪伴彼此。

树木是以年轮计时间的,所以温浊玉并不能明确说出她们分离的那天是某月某日——只记得那天乌云密布,天色阴沉得仿佛将要倾倒。

姚五斤鼻头红彤彤,跌跌撞撞抱着一幅书法跑到她身边 ,二话不说开始在树根的位置挖土。

“爹说俺家祖上出过书法家,这辈的孩子每人都分一套传家,东西我带着也护不住,你帮我保管吧。”

温浊玉更想问,发生什么事情,她要去哪儿。

“我要去很远的地方哩,都没听过…俺家,俺家没了。”姚五斤仰头瞧秋季光秃秃的树枝,含泪保证道,“但我会回来看你的,到时候我再把书法挖出来,你替我存着吧。”

人类的身影跑远,逐渐消失不见,断崖边的古树蔫巴巴垂着枝干。

静默片刻,雨滴哗啦啦砸下来。

树根在地底挥动,将那卷轴勾到最底部,绿色的妖力浅浅覆住卷轴,将它团团裹住,如同拥在怀里。

从此以后,年轮逐渐增加,时而茂盛时而萧瑟的重阳木始终面朝着姚五斤消失的方向,保持眺望,等待着她回来。

温浊玉将卷轴递到姚五斤手臂边,轻声说:“喏,这是当初你让我替你保管好的。”

姚芹娟诧异的目光从完好无损的卷轴挪到温浊玉年轻的脸庞,喃喃道:“是你……”

前些年,先祖的书法突然被炒热,窘迫的她曾回到家乡去找过,但地貌变化太大,曾陡峭的断崖开裂,被风沙重塑成山坡,那棵重阳木也不知所踪。

那时候她还以为是天意,便不再强求。

“没想到你还留着,你是…你是……”姚五斤疑惑的语气仿佛已经猜到温浊玉是谁,又不太敢相信,但心底滋生的亲切使她没有丝毫的恐惧。

人生至百年,再湍急的河流都见过,不会因潺潺溪水而变色。

温浊玉轻声说:“我是你的朋友,我叫温浊玉。”

姚五斤干燥暖和的手掌握住温浊玉纤细的手背,灿烂笑起:“咱们现在是忘年交咧,这东西你带走吧,你还年轻,用得到。”

“不行,我查过,你家先祖的书法真迹现在值两三百万呢。你卖掉也好,留给后代也好,都是财富。”

“温浊玉。”姚芹娟眼角的纹路舒展,“我的后代都是白眼狼,东西给他们都是糟践,但你不同,送给你,就当是咱们老朋友这么多年,第一次见面的礼物。”

“你会长命百岁的。”温浊玉喉咙发紧。

“是呀,小时候摸过你呢,摸过重阳木的人,长命百岁,灾病全消,真灵验。”姚五斤疲惫地闭眼,“你能来看我,我好开心,茫茫人海里找我,你一定…找了我很久,很辛苦吧。”

温浊玉扭头,快速抹掉眼泪。

姚五斤是带着祥和的微笑离世的,瞧着养老院工作人员与医护进进出出,确认姚五斤的死因及时间,温浊玉和符叶立在走廊里,像两座沉默的雕像。

“你过得这么节省,难道没想过卖掉书法换钱吗?”

温浊玉搓搓脸,在指缝里斩钉截铁:“当然没有,那是我们的约定呀,我答应替她保管的,直到她回来。”

符叶感慨,同样面对约定,有人坚守百年,有人弃如敝履,真是可叹。

*

“嘭——”

车前盖冒出白烟,申主任探头瞧莫名其妙出现在路边的水泥柱,叫苦不迭。

半小时后,他蹲在路边,将废铁似的手机重新揣进兜里。

手机没电,没有导航乱开的下场就是车也报废,天色已晚,南郊因为是郊区,早早陷入寂静。

申主任挠挠鸡窝似的脑袋,蹲着叹气。

远远的,有车开过来,他面带惊喜,连忙从草坪中跑出去,伸胳膊做拦车的姿势。

车内副驾的人连忙催促司机:“快开快开,有碰瓷的。”

飞驰而过的车将申主任鸡窝似的头发吹得摇晃,他仰头嚎一声,舔舔开裂的嘴唇。

几秒后,申主任捡起一截树枝,撑着当拐杖,沿着马路往前走。

*

温浊玉留在养老院处理后续的事情,符叶独自打车去喻观寒家,果不其然,这人在门口惊喜地笑开花。

“以为你不会来了。”

他将疲惫的符叶抱进门,顺势将她放在门边的鞋柜上,边脱鞋边惊喜地问:“吃饭了吗?”

符叶不好意思地蜷缩脚趾,避开还想帮她拽袜子的喻观寒。

“我自己来。”

家里很静,沙发上还留着齐朔盖的毛毯,喻观寒喜气洋洋扔远:“齐朔好像有急事,给我留张纸条说最近一周都不回来了,真好,刚才我还想着怎么劝你来这住呢。”

“他应该是处理师泠的事情。”

喻观寒对这件事兴趣不大,将毛巾和换洗的睡衣塞给符叶:“先去洗澡,我给你热饭去。”

晚饭是鲜虾炒饭,米粒分明,咸香可口。

符叶不知不觉间空碗,夜间略有些撑得睡不着,她拥着被子翻身,隔着床帘听喻观寒均匀的呼吸。

清瘦的人影赤脚踩地,拉开床帘后掀起喻观寒的被子钻进去。

他的体温烘得被窝很暖,任由肢体惬意舒展。

迷迷糊糊的喻观寒闻到跟自己相同的洗发水香味,幸福地蹭蹭符叶的额头,将她搂紧。

“睡不着吗?”

“喻观寒,今天咱们被关在镂空的铁球里,你是不是…”

“求求给我留点脸面。”喻观寒倒抽冷气,求饶后又控制不住地开口,“亲亲我好不好?”

尾音轻柔。

符叶将长发掖到耳后,胳膊撑住枕边,在黑暗里瞧他模糊的剪影。

即使瞧不清他的神色,朦胧间爱意还是翻涌着填满她的心扉,令她悸动。

也许喻观寒的爱就是这样的,不论他们之间发生什么,不论相隔多漫长的时间,只要她回头,喻观寒永远在她的身后等待着,令她心安,令她动容,更令她心软。

她缓缓俯身,还没凑近,就察觉到喻观寒喉咙间溢出的难耐低吟。

符叶瞬间脊背颤抖,笑倒在他肩窝。

那些沉默里滋生的呼吸交缠、暧昧勾连消散。

喻观寒佯装气愤,搂住符叶,略带强势地含住她的嘴唇。

他心急舔舔她的唇瓣,就迫不及待探进唇缝,拨动符叶柔软的舌尖,这动作暗含的意味太浓,导致符叶掌心贴着的喻观寒脖颈瞬间升温。

她被吮得有点痛。

但她并没推拒,反而缓缓摩挲喻观寒的后颈。

换来喻观寒克制地呼气,爱怜无比地蹭蹭她的鼻尖:“你不想的话,我现在就走。”

符叶轻轻抚过他英挺的眉眼,得到迷恋追逐着落在掌心的吻,濡湿滚烫,烫得她说不出拒绝的话来。

她说:“我想你。”

第75章 075爬山理论

喻观寒偏爱蹭蹭脸颊,汲取皮肤的香味后,再动情去吮她的亲法。

符叶无比清晰地感受到吻流连至耳际,舌尖浅抿,她惬意地眯眯眼,神情空茫启唇呼吸的同时,微微侧头将脖颈迎上。

不管妖怪还是动物,脖颈对他们来说都是脆弱位置。

此刻的她甘愿献出弱点,以此来压抑火焰燃烧催生出的贪婪,延缓理智被焚烧殆尽的速度。

可奇怪的是,喻观寒并没有如往常那般做出反应。

昏暗的室内,他不知道注视着什么,双臂撑着枕边,久久没动,符叶不满地轻轻哼。

喻观寒回过神来,用滚烫的皮肤凑近她蹭蹭脸颊,才讨好地亲她的嘴角,亲吻清脆,边说边笑:“你知道我发现一件什么事情吗?我每次这样……”

缱绻的语调尾音消失。

符叶茫然没有聚焦的眼睛顺着他的视线瞧过去——柔韧的黑发正披散在枕边,内卷的发尾有一搭没一搭地碰床头柜。

她不满撇头,不知道这有什么好笑的。

既然这样不专心…她推拒的手被利落滑跪的喻观寒反握住,坚实的拥抱里,潮热的皮肤与她掌心的薄汗混合,分不清彼此。

喻观寒喘息间带着苹果的清甜香气。

“我就是想起很早以前,咱们在山神庙的隔间里,木板搭出来的床,翻身都会响得厉害,但就是没有塌过,真结实。”

好莫名其妙的怀旧。

瞧符叶咬住下唇,他轻轻舔留在她唇瓣的牙印,察觉到符叶呼吸急促地仰头躲吻,喻观寒也并没追上去。

他细细摩挲符叶滑腻的发丝,眼神炽热。

“我还想起来,说双方是不同的。”

骨节分明的手指模仿小人,交替着前进,演绎爬到山巅后疾速坠落的桥段。

喻观寒清嗓:“但你会一层一层地爬台阶,越站越高,看的风景也越来越广阔,我只怕爱你爱得不够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