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081“妹妹”
听到符叶的来意,忙碌中的徐容容短暂抻懒腰。
“大海捞针呀,赵家附近没有监控视频吗?”
符叶惋惜摇头,时间太久,没能找到住宅附近的监控视频。不管怎么说,大海捞针至少也有明确的方向及目标,线
索仍未中断。
傍晚,他们依靠计宋的协助找到很符合要求的妖怪。
他叫郑走,不仅是身形很像赵九,就连长相都很神似。只不过,他的精神状态似乎不太妙,符叶和李局登门时,他推开门后就自顾自转身,完全没有搭理他们的打招呼。
符叶和李局面面相觑,就在犹豫要不要走进去,突然听到玻璃碎裂的脆响。
“快!楼下。”
李局岔气,怼着腰腹挪腾脚步,前方的符叶则化为残影,他莫名觉得这场面似曾相识,梅开二度。
仅追逐半分钟,符叶就在路灯边将郑走擒获。
他被摁在冰冷的灯柱边,脸被挤得变形,仍没什么反应,嘴里不断念叨着:“废物,废物……”
*
符叶捏起郑走的照片,分别展示给赵家夫妻瞧。
如出一辙的沉默后,赵红的泪水飞溅,痛苦地将额头贴到桌面,放任自己哭泣。
“认识他吗?”符叶连续问,“他跟你们有什么关系,你们之间结过什么仇,才导致他杀掉你们的孩子?”
“…也是我的孩子。”
符叶端详照片,后知后觉郑走的名字正是赵姓的半边,显然残缺的名字也一定程度上代表他残缺的家庭,不被赵家容纳。
夫妻俩的心理防线溃不成军。
最初,他们给他起名叫赵起,赵起备受期待而出生,也因叛逆难驯、不服管教而被厌弃。
初为父母的他们不懂得如何去归正赵起,只得效仿千百年来的糟粕教育方式——棍棒教育,赵起就是在这样的氛围中长大的。
“他总是念叨废物……”
赵九心虚地撇开视线:“可能,可能是他小时候,我总在揍他的时候这样骂他,所以他印象深刻吧,但那都是我的气话。”
是否气话尚未得知,但赵起的眼中,这就是父母为他粘贴的标签,废物。
赵红崩溃:“是我们对不起他,没能好好对他,我们都很后悔。”
之后的赵起离家出走,杳无音讯。
“我们想着,妖怪独自出门闯闯也好嘛,我们在他这年纪,也是摸滚打爬的。”赵红抹脸,“父母教育不好,社会经历总能把他教育好的。”
他们则重振旗鼓,吸取失败的教训,将后悔都倾斜在后面出生的三胞胎身上。
可想而知,浑身伤口的赵起决定寻求父母的庇护,回到家乡时,却见到逢人便会被夸赞的满分父母,而他则是“教育专家们”的黑历史。
“再次见面,我们的身边又多出三个妹妹,走走总是很不开心,避着我们不见面。”赵红哽咽,“我们也怕孩子们有矛盾,所以就给走走租房,让他在我们的附近住,平时不要找妹妹们的麻烦。”
符叶忍不住询问:“你们也称呼他郑走吗?”
赵红愣住,后知后觉,赵起因为对父母的怨气而摒弃姓名,他们则因漠视,同样摒弃曾独属他的称呼,叫他郑走。
郑走,多陌生的名字。
“是啊,都怪我们蠢,我们明知道走走有怨气,恨我们,但我们从来都没重视过。”
偶尔清醒的郑走也会绕到家附近瞧瞧。
看父母满脸幸福地牵着妹妹们,精心呵护她们成长,不吝啬最好的条件,毫不计较付出。每到这时,他总会控制不住地回忆以前。
同样是父母的孩子,区别大得却像温室里养育的珍贵植物和路边任人践踏的野草。
凭什么,郑走在心底问自己。
郑走逐渐厌恶阳光照耀在脸颊的感受,每到出门,他都捂得严严实实。甚至有一次,不知道是哪个妹妹,被全副武装的他靠近后,惊恐地奔向妈妈的怀抱。
“别怕。”妈妈下意识朝他甩手,叫他离远些,安抚道,“我这就把坏人赶走!”
亲情的落差划出的天堑成为郑走心底填不满的鸿沟,充斥怨怼。
思维混沌的郑走某一天察觉到父母拎着行李箱出门,于是他高兴地回家戴面具,将爸爸名为弥补实为施舍而送他的棒球棍揣在怀里。
只是…棒球棍往下砸,血肉飞溅时,某些东西也在偏移。
他不再是童年那无法反抗,被动承受殴打的孩子,而是手持棍棒的教育者。
血腥、暴力带来的快感使他从噩梦中抽离,他的视角增高,变成彻彻底底的父亲,不再继续痛苦。
“废物,是不配活着的!”
说起爸爸曾经说过的话,郑走开心笑起来。
就这样,心理阴影膨胀为恶意,痛苦经历成为无解的愤怒,郑走的理智被彻底吞没,走入歧路。
回家后的夫妻俩在短暂震惊后,面对幸存的女儿的指控,他们有口难言,无法将真相和盘托出。
绝望的他们自觉无法面对亏欠许久的郑走,不忍揭发,只得粉饰太平。他们心碎地收拾好女儿们的尸体,将她们安置在冰柜中,后来带回家乡埋葬。
“罪恶的源头,都是我们。”赵九的神情沧桑。
“我们对不起清清和曦曦,她们那么乖巧,还没……”拉开门准备呼唤娇妹的符叶惊愕回头看出声的赵红。
“你刚才说什么?”
“对不起清清和曦曦。”赵红的泪水滑过脸颊。
“活下来的孩子,不是赵清清吗?”
赵红哑着嗓子:“活下来的是晨晨,我们不会分不清自己的女儿。”
“可她说自己是赵清清。”
“我们也想过,也许是因为孩子们能力的缘故。”
本就是三胞胎,孩子们的能力也因血缘纽带紧紧联系,她们可以随意将其余两个姐妹受到的伤害转移到自己身上。
赵红说到这犹豫:“我们也没想明白,或许是晨晨受到太大的刺激,醒来后,她总觉得自己已经死掉了,而活下来的是清清。”
*
2019年4月11日。
翻倒的衣柜里,传出赵清清撕心裂肺的尖叫。
任她怎么哭嚎,她都无法撼动沉重的衣柜,惊慌失措又痛苦万分的赵清清艰难爬过鲜血浸湿的衣柜,握住曦曦冰冷的手指。
但曦曦呆滞无神的眼眸已经告诉她,妹妹不在了。
赵清清死死咬住嘴唇,用手去扒,用牙去拽碍事的衣物和厚被褥,终于在奋力掰开歪斜的柜门后,看见气若游丝的赵晨晨。
刚才晨晨被甩出衣柜,又被翻倒的衣柜砸到,额前凹陷一大块,口鼻流血,显然只有出气没有进气。
赵清清滚烫的眼泪滴到妹妹的脸颊上,冲淡血迹。
她轻轻俯身,水蓝色的妖力在昏暗的衣柜内闪烁,赵清清在妹妹浅淡的呼吸中抵住她的额头,神情越来越痛苦。
最终,回到家的夫妻俩挪开衣柜时,三个孩子的手仍紧紧牵着。
清清和曦曦都已没有呼吸,青白的面色犹如流尽血液。
躺在血泊中的赵晨晨怨毒地望过来:“妈妈,妹妹们都……”
她们本应同来同往,独自存活的愧疚剧烈而焦灼,这份愧疚使赵晨晨失去对自己身份的认同。
也许她仍记得濒死迷蒙时,属于姐姐的那道光亮。所以,活下来的应该是赵清清。
她活着,她就是赵清清。
*
符叶的晚饭是跟李局在事故处理科办公室吃的。
即使身体虚弱,李局仍忙前忙后将晚饭送达前院忙碌的工位,等他慢吞吞推开办公室门,符叶已经吃完一半。
李局扬唇角笑笑,夸赞她胃口好,随后唉声叹气挪回座位,像是感慨今天的工作终于做
完似的。
“他们夫妻俩会有处罚吗?”
李局瞧符叶,筷子戳戳桌面对齐,先扒拉饭菜塞进嘴里才问她:“你觉得他们有罪吗?”
“当然有,没教好孩子,也不负责任,本该承担责任时却又盲目选择包庇。”符叶摇头,“总在做错的选择。”
“郑走肯定要被关在地下二层的,他的精神状态很危险。”
“但赵家夫妻嘛,交完罚款,说不定只需要蹲两三年,具体的惩罚时长,明天还需要跟海藻和各科室的主任开会讨论。”
符叶点点头,没再多问。
李局捏起砂糖橘,扒开果皮后整个扔进嘴里,被酸得脸颊发抖。
他反而主动跟符叶探讨:“你不觉得这是漏洞吗?惩罚系统并不完善的漏洞。”
妖管局现今的体系并不完善,只有杀人等恶性犯罪的妖怪会被塞进地下二层终身监禁,而其余的妖怪们,多以罚款为主。
哪怕真的态度恶劣要关押,也只是象征性的。随便妖管局的领导们拍板关押的时间,完全没有标准可言。
“这就是弊端。”李局认真说,“人类的法律系统就很全面,也比较完善。相比之下,妖管局对待妖怪们的处罚完全是小打小闹,石器时代。”
“那为什么不照搬人类的法律呢?”
“当然是不合适,妖怪和人的情况不同,全都照搬,怕是要乱套的。”李局嚼着嚼着突然顿住,“你把这份鱼香肉丝盖饭留给我啊?”
符叶理直气壮:“喻观寒跟我说过,鱼香肉丝没有鱼。”
李局不屑地鼻端哼哧两声,也不知道在表达对谁的不满,还是继续刚才的话题。
“之前我就跟海藻提过建议,为妖管局量身定制法律体系。”
“但海藻的意思是说,妖怪们未经社会化前,完全不服管教,也什么都不懂,这就是我们现在客观的难题,抛开这些跟他们讲规矩,实在太难。”
“海藻想办封闭培训班,将新生的、刚下山的妖怪们集中管理,进行教育,潜移默化地改变他们。”
“至于法律,需要时间慢慢推进,海藻的意思是不能急。”
符叶琢磨:“你们都有道理。”
“是,现在糊涂日子糊涂过,妖管局没倒闭。”李局较真,“但人不能只想着今天吃饱,总得往明天展望,做事就该未雨绸缪,大刀阔斧去改变,不是吗?”
“所以有的时候,我很难认同海藻的观点。”李局诡异停顿,幽幽望过来,“符叶,你会支持我吧?”
他们彼此间心知肚明,李局询问的支持并非什么对法律体系建设的支持,而是对下月开展的选举进行的支持。
他需要的支持是为他投票。
符叶摸摸后颈。
李局皮笑肉不笑:“你应该清楚吧?你能进妖管局,都是我力主的。从最开始,就是我先欣赏你,所以将你带进妖管局的,是我看中你的潜力,可不是海藻。”
除去晚饭,眼前出现一块软甜的圆饼。
那饼在李局的手中越勾勒越膨胀,几乎占满符叶的视线。
“你的能力是群攻系的,这多难得,可以说是打遍妖管局无敌手。”
“做普通的职员太亏,完全浪费你的天分,等我……我给你专门设置部门,由你来当领导。”
“包括喻观寒,想要的话都调到你手底下去,到时候跟男朋友在同一科室,低头不见抬头见多幸福。”
牢记自己近期的目标是时刻盯着李局,将关系搞得太僵硬也不好,符叶慢条斯理整理外卖盒,将圆饼轻轻拍回去。
“我会认真考虑的。”
“好。”李局欣慰,突然他倒抽冷气,捂住脸的手指都在颤。
再睁开眼时,望着收拾物品的符叶,耷拉的眼皮下神情莫名柔和。
“你一定会做出正确的选择的,妹妹。”
符叶皱眉注视他。
李局很快茫然摸摸脸:“你怎么这眼神看我?”
“你刚才叫我妹妹。”符叶迟疑,那轻柔的语气似乎是幻听,让她拿捏不准。
李局露出点嫌弃的神情:“快点收拾东西回家休息吧,这都累得幻听了,我看看前院今天什么时候散工,早点让喻观寒回家陪你。”
*
感官模糊,她似乎在疾风中穿行。
符叶脑袋晕涨,不断提醒自己快点,再快点,快点逃。
身后除追逐的呵斥声,隐隐还夹杂着锁链的破空声,符叶没回头,定定神才发觉自己正疲惫奔跑在高矮错落的房屋棚顶。
身体并不如平日里轻巧,很是沉重。
跃起的瞬间,她被锁链紧紧缠住腰身,往后拖拽。
察觉到四面八方涌来的循仙会成员,符叶握紧羽毛伞回身,想将身后这导致她逃跑失败的罪魁祸首杀掉。
风掀动他的衣角,站在身后的身影高瘦挺拔,黑袍遮到脚腕。
他身手利落地歪斜脑袋躲避羽毛伞的戳刺,流畅侧身的同时收紧链条,将符叶拽到他的手边。
青衫的袖口飞出无数绒毛,铺天盖地将他们包围。
就在她愤怒达到顶点准备齐齐引爆的时候,她愕然在眼前的人影身上闻到熟悉的浅淡香气,仅是怔愣的瞬间,她就被胳膊紧紧搂在怀里。
符叶错愕地仰头,兜帽下,是喻观寒冷漠垂下的眼眸。
风声乍起,寒冰似的冷冰手指浅浅触碰她的侧脸。
下一秒,她脖颈剧痛,晕眩着瘫软时,耳边响起喻观寒冷漠的声音:“抓到符叶了。”
符叶抑制不住地颤抖,打着哆嗦醒来。
夜凉如水,她正撑着喻观寒的肩迷茫,好真实的梦境。
符叶坏心眼地将冰冷的手指悉数贴近喻观寒温热的脖颈暖着,瞧他皱眉醒来,眼睛都睁不开,无奈笑笑:“这是准备趁我睡觉要我的命吗?”
符叶不答话,学着梦境里喻观寒的手势,掐住他的脖颈。
很快,她就凑近他,既后怕又认真:“我刚才做噩梦,梦里你成了循仙会的,好像不认识我了,你帮着他们抓我,还把我掐晕了…”
喻观寒长长吸气,闷闷哼散去睡意,迷迷糊糊睁眼瞧她,嗓子低哑。
“你说梦里我帮谁?”
“帮着循仙会抓我。”
“我出息了,还能抓到你,没被你炸死吗?”
“…我没炸你。”其实是没舍得炸,但那种心思就不必在这时候提及了,符叶默默想。
“那肯定不是我。”
喻观寒揽住符叶,将她抱在怀里,轻轻顺她的发丝,温柔声线缓缓流淌在因噩梦而难眠的夜晚。
“不会有那一天的,就算真的有,能帮着别人对付你的我,也不能算作是我了,到时候不要心慈手软,不要让我拖你的后腿,直接杀掉我。”
符叶眨眨眼,略微仰头,缓缓将轻柔的吻落在眼前的喉结。
喻观寒叹气:“肯定是今天播的宣传片把你吓到了,你才会做这种无厘头的噩梦,爬爬山吗?忘掉这些。”
虽没回答,但轻轻揽住他脖颈的胳膊显示符叶的默许。
噩梦似乎成为某种信号。
接下来的天气总是很差,泛着山雨欲来的阴沉沉之感。
第82章 082重温旧梦
“够不够?”
“再吃串烤羊排好吗?”女鬼在符叶对面,手掌交握诚心祈求。
甜腻的食物已经顶到喉咙的符叶艰难点头,拿起铁盘中的羊排串。
距离刚烤熟上桌的时间已经有点久,导致这烤串的膻味变重,肉也变硬,很难撕咬。
随着肉爆开的油脂溢满口腔,符叶使劲低头,才硬是将烤串噎下去,惹得对面的喻观寒脸色不虞地赶紧递水。
如果他知道罪魁祸首就坐在自己身边的话,怕是要练剑。
“唉……”
女鬼双手捧着脸,艳羡地瞧着符叶,实际是瞧着她咀嚼食物的嘴,眼里溢满对烧烤的柔情。
*
今天是工作日,来拍照的妖怪数量不多。
见状,海藻给高强度工作好几天的妖管局职员们提前三小时下班的福利。
腰酸背痛的符叶回到办公室收拾工位,归拢电脑和纸笔的动作越来越慢,心里的暗喜也逐渐减退,最终无奈看向桌边的31路公交车。
生满铁锈的斑驳车框架内,几双闪亮的眼睛正殷切注视她,想忽视都难。
符叶揉揉眼:“该轮到谁实现心愿?”
女鬼的眼睛倏地爆闪,跳起来举手,并脱口而出准备已久的腹稿。
“我家附近,有家超级好吃的烧烤店,本来想着减掉十斤就去吃,谁能想到再也没能坐在那张油汪汪的桌子上……”女鬼憧憬着,嘴角流下透明的泪水。
“好想去那里,哪怕是看着你吃。”
准备带符叶去逛生鲜超市,早点回家做晚饭的喻观寒听完符叶的话,沉默半晌,老实打开导航搜索女鬼说的烧烤店位置。
他定神瞧几秒,又神神秘秘回到办公楼。
几分钟后,再回来的喻观寒背着鼓鼓囊囊的登山包,甩到后座。
“你带的什么?”
他神神秘秘挑眉,只说等会儿告诉她。
完成女鬼心愿后的符叶双眼无神将后脑仰在座位,漫无目的地发散思维,希望能消食,回过神才发现他们行进的方向并不是回家。
橙色的灯光被拉抻成跳跃的线条,摇摆着随他们前进。
经过入城高速的收费站后,符叶回头瞧某个岗亭的后门,那断掉的干瘪人头依旧挂在门后,正迷蒙打着哈欠。
“不回家吗?”
“今晚是重温旧梦的好机会。”
符叶抬起袖边,烟熏火燎的味道直冲面门,头发也浸满油腻腻的气息。听到喻观寒这么说,她不赞同地皱皱眉。
“我想回家洗澡换衣服。”
看样子喻观寒是想回横烟山的,回去她肯定没有意见,但此一时彼一时,现在的横烟山肯定是没法让她痛快洗热水澡的。
“我包里有简易的浴桶。”喻观寒利落回答,“你想洗澡的话,我去仙女湖给你烧。”
差点忘记这人现在是火属性的妖怪,符叶揉揉后颈,放心地将头歪向车窗,不知不觉间呼吸绵长起来。
夜间的横烟山比起白日的壮阔,增添一丝神秘感。
云雾弥漫,山川的魅力尽在于此,高耸的山峰连接土地与苍穹,一望弥千里。
略有些困顿的符叶呼出冷气,残存的倦意都被呼啸的风带走。
“咱们这样大摇大摆走进去,会被监控拍到的吧?”符叶不确定地看向背着登山包的喻观寒。
“没事,我已经找暴富哥下过单了,今晚的监控视频里不会拍到咱们俩。”
他们停车的位置并非横烟山景区的售票处,而是山脉西侧的幽静角落。
跨越及人高的栏杆后,翻越坡度略缓的山峰,便能到达横烟山主峰的山脚。
如果是游客,从售票处进门,需要乘坐缆车才能到达主峰的落脚处,随后徒步登山。横烟山山脉绵延三万米,山峰高低错落,光是徒步,怕是要磨穿鞋底。
因此建设者将横烟山景区以最佳赏景点为短暂休息处,各区间启用或缆车,或观光车用来代步。
虽然开发过,但难免有野生动物生存,为保安全,只有建设台阶的主峰建议游客攀爬,其余的山峰仅供停留欣赏,无法细细探索。
“你说的暴富哥是谁?”
“应该是,某个精通计算机、但又不方便晒到太阳、却很贪财的妖管局职员为私自赚外快,所以开设的匿名邮箱吧。”喻观寒耸肩。
爬台阶的符叶无语:“你不如直接说那是海藻的助理。”
喻观寒眼尾漾起笑意,牵她的手,并肩走台阶。
隔着云雾瞧,仙女湖也被笼罩薄纱,在群山环绕中沉睡。
符叶舒缓地吸气,横烟山的味道很独特,清凉的风里隐隐泛着草木清香,淡然沉静。
这是她曾经生活百年之地,使她心安。
符叶转身,至于新建的山神庙嘛,她越看越疑惑。
根本谈不上是重建,这完全是在原山神庙的基础上,重新设计一座新的庙宇。
看得出来设计者在尽力追求古朴,目光所及之处都是涂过红漆的实木,左右挂着烫金的对联,门楣还有蓝底匾额,提着笔走龙蛇的“山神庙”。
“这字……”
“我写的。”喻观寒邀功。
瞧着倒是比原来那窄小的,被炸塌一半的山神庙神气许多,也更像神仙居住的庙宇。
提起这件事,横烟山景区的开发者也很头疼,原本因山神庙太古老破旧,不适宜供人进入才封存着,原本想着新建山神庙后,干脆也接接香火。
但参与人员瞧来瞧去,也无法定论庙里那座碎裂的仙鹤神像到底有没有接受供奉的资格,它瞧着着实是“自身难保。”
这雕像伫立百年有余,谁也不敢轻言换掉,于是效仿从前,将山神庙搁置。
雕花的双开木门,正被拳头似的铁锁紧紧缠着。
庙外,明黄警戒线还悬挂着“不开放区域,请勿入内”的标识牌,符叶当做没看见,掀起警戒线往里走。山神庙就是她的家,没道理回自己的家还要被拦在门外。
“以后回来,还得买门票和双程的缆车钱。”喻观寒揶揄。
符叶白他一眼,试探拽拽锁头,发现锁得很严实。
喻观寒见状,得意洋洋地牵住她的手,带她绕到山神庙的背后,给她瞧被手臂粗的门闸紧紧箍着的后门。
山巅的灰尘极大,即使他们曾经生活在这里时,每天也要抹抹灰,不然门缝里都是灰尘,会随着门的开合直往面颊扑。
符叶观望,内里的布局相较从前差距不大。
进门处即是两张蒲团,神台与翅膀飞扬的雕像仍在原地,桌案空空荡荡的。
她抬手指去细细勾勒雕像的缝隙,原本仅是翅膀开裂,现在雕像裂满缝隙,像是曾有人用铁锤狠狠砸过。
它定格在碎裂的前一秒,岌岌可危,但又坚持着没有崩散。
瞧着这模样,如果当初的她没发现神力,而是持续透支妖力,想必她现在早就无法安全站在这里。
后室忙完的喻观寒提着帐篷灯,凑近她歪头瞧她的表情。
暖黄的光揉碎在他的眼眸里,符叶被打横抱起来,轻轻用手抵住他的肩,丝丝缕缕的电流顺着脸颊窜,让她不确定地轻声问:“你想在这儿?”
“帐篷已经搭好了。”喻观寒惋惜,“可惜咱们那很响的木板床已经被炸碎了,不然才是真的重温旧梦……”
简直是胡言乱语。
符叶使点劲儿去捂他的嘴唇,随后眨眨清亮的眼睛,手心擦过温热唇瓣,慢慢滑到喻观寒的脖颈,勾着他的脖子默许。
拉链被严丝合缝拢好,帐篷灯照亮这一方角落,暖光犹如实质,温暖到庙宇外的风声再大,也穿不透这温暖如春的角落。
剪影短暂交融,属于喻观寒的那道快速跌落,伴随着他意外的低吟,符叶慢条斯理用手挡住他的眼睛,俯身瞧他。
喻观寒了然地弯起嘴角。
“背包的夹层里有眼罩。”
符叶回身摸索,发觉那花哨的包装袋上,还印着沉香乌木。
喻观寒闭着眼,即使符叶并没捂着,他也不睁开,抿抿嘴唇:“我在家准备好的黑布条到底没派上用场,今天太着急,只能拿午睡用的蒸汽眼罩凑合凑合。”
遮住眼睛的喻观寒变得很脆弱,符叶想。
他迫不及待地启唇呼吸,舌尖舔舔下唇,沉默不语。只是等待着符叶落吻,爱也由她,冷落也由她。
所有的控制权都在符叶的手中。
只是等待着丰沛雨季的野草,在春雨绵绵里,在纷繁的风里,等待柔情流经他的身体。他们隔着数百年的时间回望彼此,仍情动如始。
符叶俯身,将微微汗湿的额角贴近喻观寒的侧脸。
他察觉到,立即蹭蹭她的额头,将吻落在她的鼻尖,爱怜温柔,下颌紧绷成流畅的线条。
符叶抬头捏他的脸颊:“我看到你的资料了,你怎么敢写已婚。”
“本来就是已婚。”喻观寒理直气壮。
“我还看到,如果某一天你消失很久,或确定死去的话,我可以全权处理你的财产。”
喻观寒转身搂住她,边胡乱去摸背包里的矿泉水,边用略带鼻音的嗓音回应她:“现在也可以处理我的全部财产。”
“我才不是说这件事。”符叶不满。
“我只是……”
“我只是希望,不要有那样的一天,咱们已经分开得够久了,久到如果不是你坚持,咱们永远没机会再见,我…也会尽力,我想说这个。”符叶的声音越来越弱。
戴着眼罩的喻观寒愉悦笑起来。
刚喝过水的唇瓣湿润又带着抹凉意,此时体温很高的符叶被冰冷的吻扰得眼神失焦,眼中的灯光晕成一片。
“我也会尽力。”
“不要有任何的顾虑,符叶。不管未来会发生什么样的事情,我永远永远…都不会放开你的手,只要相信我就好,相信我。”
喻观寒的呢喃中,脸颊发烫的符叶暗骂自己像情窦初开的孩子。
她胡乱摘掉喻观寒的眼罩,正准备遮住自己的眼睛,被含着笑意的喻观寒眼疾手快制止。
“我喜欢看着你的眼睛。”
迷迷糊糊睡过去前,符叶不由自主抱怨,山神庙新修的地面真的好硬。
*
凌晨两点。
将符叶的被角掖好,喻观寒
提着灯,轻手轻脚走出门。因为心情太好,他还晃晃手边提着的汲水工具。
剔透如镜的仙女湖近在眼前。
就在逐渐靠近岸边的时候,他突然踩到某种滑腻的东西,像极了灌满油的皮袋被狠狠摩挲在地面的声音。
他皱皱眉,将灯凑过去瞧——是被剖开肚子,拽出鱼肠,鲜血染湿薄土的鲤鱼。
瞬间,他的脸色苍白几分,紧紧捏住的拳甚至发出皮肤绞紧的声音,喻观寒摇摇头,不敢相信地逐步后退。
与此同时,睡梦中的符叶突兀听到一声轻柔的呼唤,近到仿佛出声的人就在她的耳边。
“符叶…”
她拥着被子在黑暗中惊醒。
第83章 083仙女湖的鲤鱼
天地之间,绵延着无穷无尽的雾气。
雾气沉沉环绕着喻观寒,似是压着他的肩,使他动弹不得。甚至呼吸发闷,只得轻轻佝偻着背。
手中提着的那盏灯早已在惊愕中被甩飞出去,距离他拄地的指尖两三米,隐隐照亮一片荒凉的地面。
空中传来窸窸窣窣的破空声。
喻观寒警觉抬眼看,只见俯冲而下的鹤影还没来得及落地,白光就骤闪,符叶的身影显现——尚未扎起的发丝隐约还闪着微光。
她像是踏出光芒,眉宇间神色焦急,全力向他的方向奔跑。
喻观寒浑身紧绷的力道瞬间松懈,定定神去捡帐篷灯,顺便捞住冲进他怀里的符叶。
“怎么睡醒了?”\“干嘛坐地上?”
同时出口的关心使喻观寒心间暖意融融,他描摹符叶的眉眼,抚平她蹙起的眉。
“踩到点奇怪的东西,来,我觉得你也该来瞧瞧。”
“…刚死的鲤鱼,怎么会在岸上?”
“还有更奇怪的。”喻观寒捡来一截枯树枝,将那鲤鱼被剖开的肚子撑开,展示给符叶瞧。
血丝斑驳的鱼肚里,狭窄的缝隙处还残存着绿色的粉末,符叶越看越觉得惊愕:“绿色的粉末!”
喻观寒抿抿唇。
如果仅仅是绿色的粉末,还不足以让他如此惊诧。他心有余悸地握住符叶的手,示意回到山神庙再说。
走之前,他们没忘记将那残存的绿色粉末悉数刮走,以待查验。
“没打到水,明早咱们早点下山,回家洗澡去,现在先拿湿巾凑合……”
瞧喻观寒认真且视为平常的表情,好像真打算替她清理,符叶连忙抢过袋装湿巾,掩住被的同时将喻观寒推远些。
“你刚才为什么坐在地上?”
喻观寒叹气:“有件事,也是我看到那鲤鱼的尸体才想起来的事情,越想越恐怖。”
他挨着符叶躺倒,一条胳膊撑在枕边,一条胳膊松垮地拢住符叶的腰,垂眼瞧她。
“你还记不记得,上辈子我是因为什么才被神算控制的?”
“子时灵鱼。”
符叶霎时警醒,在他的臂弯翻身,干脆趴在被子里,认真分析:“你的意思是说,咱们刚才见到的那条鱼,也是灵鱼。”
“没错。”喻观寒点点头,“最开始听到循仙会的成员都要喝绿色的汤汁,我没往这方面联想,但今晚瞧见那条鱼,我突然想起来,其实我也吃过的,只不过前世的我以为那绿色的粉末是海藻,没有在意。”
“绿色的粉末、绿色的汤汁,其实完全可以是同一种东西。”
符叶瞪圆眼睛,一时间脑中的思绪太纷杂,无法理清。
“照这样说,神算也是跟循仙会有关的,但神算多年前就被我杀……”
她抬头与喻观寒对视,不必多言就明白对方的心中所想。如果是循仙会的成员,甚至是几百年前的循仙会成员,肯定不是什么小角色。
也许那天在山洞里轻而易举就炸死的神算,并非是神算的本身。
那副普通至极的身躯,只是神算的外壳,而真正的神算早已灵魂脱壳,继续附身在其他的躯壳里。
这样的猜测令他们心中发寒,忍不住凑近彼此。
几百年来,神算通过这样的方式,也许能骗到数以百计的“喻观寒”为他效力,甚至使循仙会发展壮大,可见当初的他们认为神算身死即消亡,有多么幼稚。
庙门外风声呼啸。
符叶压低声音:“你还有没有更多的,关于神算的印象。除去那张很普通的脸,其余比如说性格,习性之类的印象?”
喻观寒给符叶捶腰,在轻缓的节奏里回忆。
“显著特点的话,我觉得神算的状态很癫狂。”
那时的神算甩着衣袖,怒吼着人类凭什么无法长生不老,凭什么要与爱人分离,简直是疯狂。
“他曾经跟爱人分开过?”
“也许吧。”
也许就是这样的执念,刺激神算冒天下之大不韪,利用换妖芯的办法,令人类能够长生不老。
“但他失算了,想要成功换妖芯哪儿是那样简单的事情。”符叶冷嗤,“不仅需要换妖芯,还要同属性,最难的步骤是需要妖怪心甘情愿,试问天下有几个妖怪愿意献出自己的妖芯呢?生命都只有一次……等等。”
符叶将额头抵在枕边,只觉得刚才脑海中灵光突闪。
有什么细微的事情,细微到几乎是小小的螺丝钉,体积微小却能连接起桥梁,将迷雾环绕的谜团紧紧拼凑。
记忆的开关就在喻观寒刚才复述的话里。
符叶轻轻磕脑袋,还没撞两下,就被温热的手心制止。
现在任何程度的分心都会使她抓不住那灵巧躲避的尾巴,所以她干脆维持着被喻观寒捂住额头的姿势不动,喃喃重复。
“神算说,凭什么。”
“凭什么神仙、妖怪铜筋铁骨,龟鹤遐龄,不必在意光阴挥霍,不必计较得不偿失,那样逍遥。人类……”
喻观寒适时接上:“人类却犹如蜉蝣,朝生暮死,病痛缠身,最终——”
符叶惊愕地抬头。
温柔的声线与迷宫地底的师泠声音逐渐重合:“——最终不得已与爱人分离呢,天道不公,我的愿望很简单,让人类也能长生不老,常伴身侧。”
“是相同的。”符叶脊背发冷,“他们说的话相同,神算和父亲,其实是同一个人。”
这是源自同一个人的执念,是使他疯魔、堪称天方夜谭的执念,也是神算和父亲毕生追求的心愿——希望人类能长久陪伴。
短暂沉默后,符叶恍然大悟:“所以神算不可能是人类。”
按照时间的发展顺序,应该是身为妖怪的神算因为某种原因,与身为人类的爱人分离。接受不了这种结果的神算开始疯魔,打算用妖怪的妖芯来替换人类的心脏。
彼时他独自奋战,待捡到师泠后,他逐渐聚集伙伴,招揽到博士等妖怪,为他做事,直至发展到如今的循仙会。
循仙会的创立,居然就源于这可
笑的执念,为此葬送无数妖怪的性命。
喻观寒不确定地说:“按照你之前的猜测,李局就是师泠口中的父亲,那么他也是当初骗我、控制我的神算……”
是啊,几百年来,神算从未远离他们,就在他们的周围注视他们。
符叶刚醒过来的时候,在妖鬼结界里,跳车的售票员被抓回公交车上,李局和师泠曾施施然走上公交。
那时他们虽寒暄着,李局意味深长的眼神却瞧着符叶和喻观寒。
那时符叶还以为,李局是因为其他部门的职员误打误撞接收到他们的嫌疑人,才摆出那样似笑非笑的神情注视喻观寒。
但现在看来,背后另有深意。
“他肯定发觉,你待我不同,明明已经转世,却还对我很好,判断你记得我。”
站在李局的视角,身为人类的喻观寒曾跟神算有过接触,那么他发觉喻观寒记得前世,下意识肯定是想将这烫手山芋埋进土里。
喻观寒就是定时炸弹,万一某天他发觉到曾经的联系,也许会导致李局露馅。
符叶开始串联能想起来的所有细节:“所以…他当时劈赵子涵两道雷是为灭口,后来在超星电影院,交给卫青松的任务是杀掉你和我,也是为灭口。”
“但后来,他发现杀掉你的难度太高,并且他们自以为研究出更成功的换芯方法,才暂时搁置杀掉你的计划,反而想要活捉你,因为他知道你的妖芯是透明的。”
细细想来,李局浑身缠绕的秘密简直似海深。
他明明是循仙会的神使,却也能泰然自若地指挥妖管局人员包围循仙会的成员。
甚至在循仙会成员落入颓势时,在他们被符叶的羽毛海轰炸之时,他还有闲心去扯下黑袍人的兜帽,去瞧瞧对方是谁,受罪的成员在他眼里一文不值。更遑论被妖管局关押的循仙会成员,毒发身亡想必都是他的手笔。
精湛到可以争夺视帝的演技。
喻观寒顺顺符叶的发丝,手指滑到发尾,捏起来在唇边嗅:“你的分析很合理。”
符叶揉揉眉心,今晚见到的鲤鱼尸体还很新鲜,显然是刚被剖开不久,想起这件事,她坐立不安。
“这样说来,岂不是今晚也有循仙会的人来取这什么灵鱼身体里的绿色粉末,就在咱们…”
符叶挠挠锁骨,又摸摸后颈,迎上喻观寒揶揄的目光,干脆选择躲避,顶着他热切的注视继续开口,越说越失落。
“导致心口有铃兰印记的绿色粉末,居然就是在横烟山出现的。”
“就在我的眼皮底下,怪不得横烟山的妖怪都搬空了,说我不称职,我好像真的什么都没做,又什么都后知后觉,慢人一步,被循仙会压制。”
“现在也不晚。”喻观寒宽慰,“你没发觉自己的心境已大有不同吗?”
初时的符叶冷淡,虽有些掩埋在心底的热心肠,但需要用名叫共情的铁钩将那热心肠拽出来。
换言之,她需要理解对方,方会出手相助。
可现在的符叶,深知遗憾,了解怨恨,更明白生命的珍贵。如今的她情绪饱满,富有血肉。
“也许这就是命运刻意的安排。”喻观寒认真说。
安排符叶现在才发觉背后的隐秘,是因为从前深居山中的符叶无法解决此事。而现在的符叶从得知的这一刻起,便会竭尽全力。
“现在你有能力,也有毅力去处理这件事,将这搞鬼的循仙会连根拔起,这就是区别,并不是谁不称职。”
符叶心底柔软,靠进喻观寒的怀里:“你还挺会安慰人的。”
“因为我感同身受,符叶。”
甚至说,在他的心底,那汹涌而来的浪潮比符叶面临的波涛还要颠簸几分。爱意满溢使他感同身受的同时,还有心疼作祟。
他见不得符叶枯萎。
符叶仰头:“你跟李局共事这么久,知不知道李局的其他事情?”
所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是千百年来的恒定真理。
白皙的喉结轻轻滚动,为难摇头,毕竟他只是普通职员,跟李局也不是同一部门的,平时相处本就很少,更是没什么机会深入李局的生活。
符叶叹气:“我只知道李局是条鲤鱼…鲤鱼?”
她不敢相信地扯住喻观寒的领口,仙女湖鲤鱼泛滥已久,而循仙会的成员需要的绿色粉末产自子时灵鱼的鱼肚,李局是循仙会的神使,是最接近这座枯骨搭建的神座的妖怪,所有的关联都逃不开仙女湖。
“李局,他可能是仙女湖出身的鲤鱼。”
第84章 084助理办公室
11月26日。
天际幽暗沉郁,冷风戚戚。
室外搭建的简易帐篷光线极暗,导致他们不得不在白天打开灯管和暖风机,妖管局这月的用电量显然不是小数目。
妖怪们拍照的空档,符叶握住保温杯轻轻吹吹,喝热茶的同时看向席犬,因为接连的枯燥工作,席姐那飒爽的短发都有些毛躁,光泽黯淡,发尾也翘着。
符叶微微倾身:“席姐,我能问你点事情吗?”
“当然。”
“你知不知道,李局其实是横烟山出身的妖怪?”
正无聊吹纸片,浑身写满坐不住想出去跑八公里的席犬闻言坐直:“不会吧,李局是出生在小水洼里的,他不可能是出生在横烟山的。”
不知出生地具体在何处,在妖怪们看来,是很常见的事情。
就连符叶,也不知道她出生的湿地叫什么名称,只记得遍地的芦苇扎根在清透的水中,影影绰绰瞧不清密集的根系。
符叶点点头不再言语。
反倒是席犬的好奇心被勾起:“你为什么突然这样说?”
“席姐,如果某个人,是你非常熟悉甚至可以说是敬仰的人,但他的真实面貌跟平日里所表现出来的,天差地别,你会怎么想?”
“有多熟悉,又有多坏呢?”
“嗯…比如说是李局,假如你知道李局其实是循仙会的主使,为虚幻的追求牺牲无数妖怪的性命,坏事做尽,你会怎么办?”
约是这说法太离奇,席犬先是冷哼,才认真去思考这样的可能性。
“李局的话,我是有些为难的。假如他很坏,我会想劝他回头,毕竟我心底还是觉得李局不可能做这么多坏事,他肯定有苦衷的,只要劝导,就能弃恶从善。”
“如果他本性难改呢?”
席犬努嘴,感情这种东西,是无法被法理一刀切断的。理智上明白对方的错误,但感情上,还是会忍不住为对方辩解和开脱,因为曾经的感情无法轻易割舍。
“我也不知道。”
席犬短暂停顿后,又坚定补充:“但我想,最终我还是想将坏人缉拿归案,因为爸爸就是这样教导我的。”
“至于你说的李局…这种情况,我想永远也不会发生,因为我相信李局。”
符叶在心底幽幽叹气,没有回应,只是继续喝水,状若无意地握住鼠标。
“好奇怪,席姐,我为什么在资料库中看不到计宋他们的资料?”
“听说海藻他们的,都存在另外的地方,没有联网,还是纸质的材料呢。”
符叶手指紧绷:“那你知道在哪儿吗?”
*
天窗外,手电筒的光束闪耀。
随后,有脚步声凑近,打开办公室的门,雾蒙蒙的光扫过地面,门就被咔哒轻合,熊四哼着小曲儿走远。
符叶整个人都蜷缩在办公桌底,需要将整个脖子都使劲歪斜。
时间久些,搞得她脑袋都供氧不足,隐隐犯困。属于理智的直线都变得没有任何起伏,要不是保安熊四巡逻的脚步声,她差点就睡过去。
符叶费力地掏出手机。
夜晚22:30分,正是今日的妖管局职员全部下班的时间。
此时整个建筑鸦雀无声,保安熊四巡逻后,会将妖管局的大门紧锁,高高兴兴回到保安室玩游戏。
符叶悄悄探头,竖耳细听外面确实没什么声音,才推开办公椅,螃蟹步挪出来,顺便揉揉酸痛的四肢。
如果今天从席姐那里听到的情报无误,那么李局的资料应该就藏在四楼那间从未上锁的办公室。
今晚,她决定一探究竟。
楼道里仅剩安全通道标识牌发散出来的微微荧光,31作为一辆四轮的废弃公交车,爬台阶实在是难为车。
在公交车框架发出不堪重负的砰砰声中,符叶连呼吸都放缓,认真瞧着窗外。
仍坐在车中的红裙女鬼因为鲜少能见到符叶坐在车里,因此高兴地趴在她的靠背,询问她什么时候能给接下来的鬼魂实现愿望。
至于她为什么着急,因为她倒霉透顶,抽签
的时候被安排到最后一位。
所以说,如果不出意外,红裙女鬼应该是这一批乘客中,最后才能下车的鬼魂,想到这,她深觉寂寞。
“只要我有空闲的时候,就会开始。”
“那就好,你一定要快点哦。”红裙女鬼笑嘻嘻顺顺符叶的发丝。
四楼办公室一切如常,就像是有人走进去,随手关门的力道却不够似的,隐隐露着手指宽的缝隙。
透过缝隙,内里是更为浓郁的漆黑。
要不是席犬很笃定,符叶真的很难想象,涉及到妖管局领导的秘密,居然会藏在这间防御方面形同虚设的办公室里。
恐怕就算是小偷经过,也不会认为这房间里藏着重要的东西。
越重要,越敞开门户,还真是反其道而行之。
推开助理办公室的门前,符叶隔着公交车框架,歪头瞧一眼楼道的监控摄像头。
本来她想效仿喻观寒,叫无名抹掉监控,但就在开口询问无名邮箱的前一秒,她突然噤声,意识到让无名去抹掉她夜探自己办公室的监控视频,有多滑稽。
“吱——”
合页发出轻微的吱嘎声。
踏进室内的符叶逐渐适应黑暗,眼前的所有事物,就像是有人在黑幕上作画,寥寥几笔先勾勒出大致的形状,随后才填涂细节。
办公室简直可以用爆满来形容。
甚至比负一层的仓库还像是仓库,且是从无人整理过的仓库。不仅有塞得七扭八歪的书架,还有高低错落大大小小的文件箱,就连办公桌都堆着歪歪斜斜马上就要倾倒的书摞,好像这办公室的主人无聊时拿厚重的书籍摞积木玩。
完全无从下脚的模样。
31因为地面太乱,不愿意再载着她探索办公室,不断催促符叶下车。
符叶抬头瞧室内的四角,墙面都钉着宽宽窄窄的置物架,五花八门摆着好多玩偶及积木玩具,瞧着并没有摄像头。
静待几息,符叶从前门下车。
几乎就是踩到地面的瞬间,她敏锐察觉到,高得几乎与天花板齐平的置物架上,猫头鹰形状的摆件突然吱嘎吱嘎地扭头,像是秒针前进,将机械粗糙的脑袋扭向她。
黯淡的瞳仁开始闪烁红光。
何止是有摄像头,甚至是四颗,符叶叹气。
自暴自弃的符叶干脆从摊开的书本缝隙中,探进脚尖,开始从角落翻找。
随着她换位置,她能敏锐听到机械响动的咔哒声,被四颗摄像头紧紧锁定,符叶不自在地起鸡皮疙瘩,失手间不小心蹭塌一摞文件夹。
爆满的书架上,摆放的书本都已染上薄灰。
符叶打开手电筒,手指慢慢滑过书脊,除去国内外文学,还有周刊、时尚杂志、甚至是菜谱,这浏览范围不说是博览群书,也是包圆报纸摊,口味非常纷杂。
靠近天花板的四个角落,猫头鹰们瞪着猩红的眼睛将符叶的罪行360度拍摄。
嫌疑人夜闯办公室,打乱书籍摆放,明明发现摄像头,与镜头对视仍大大方方翻找,非常嚣张。
此举惹得窗边的盆栽附近,瞧起来跟机械猫头鹰没什么区别的毛茸茸黑影也转身瞧她。
黑暗中的符叶浑然不觉。
细细瞧那黑影,万分诡异的是,猫头鹰的身体仍正对着窗外,只有脑袋水平扭转180度,无声注视那尝试打开文件箱结果力气太大不小心将塑料盖掰碎的尴尬身影。
不像是来偷东西的,倒像是纯心来搞破坏的。
书柜没有可疑的文件,抽屉和文件箱也都没有,符叶纳闷地拍拍掌心的灰尘,视线短暂流连到窗边的猫头鹰黑影,就见怪不怪将手电筒再次往下挪。
窗边居然还有没通电的摄像头,看来无名是很没有安全感的妖怪。
办公室能翻找的地方她都找过,还强忍着整理的意识,将敞开的书搭回原位,看来这办公室应该是有秘密机关的。
想到这,符叶三两下轻巧蹦到最有可能的办公桌边,扶着桌沿,试探着去转动砚台和笔筒。
毫无反应。
她轻轻敲红木办公桌,桌上摞着的书微微摇晃使她心头一惊,赶紧去扶。这时,她的手机蹦进消息,令符叶喉咙发紧。
[Noname:亲,你想找什么不如直接问我,别再翻我办公室了,你知不知道什么叫乱中有序,打乱了我反而找不到东西。]
符叶尴尬地清清嗓,抬头注视天花板的猫头鹰,讪讪回复。
[Fuye:看样子你不想告发我。]
[Noname:那要看你的表现,有些人转转账就可以闭嘴的。]
[Fuye:转账100.00元。]
[Fuye:我想看看妖管局领导们的资料,只是看看,绝不带走。]
[Noname:你觉得这可能吗?机密之所以叫机密,就是因为需要保守秘密。]
[Fuye:转账100.00元。]
[Noname:这不是钱的问题,是原则。]
符叶倒吸凉气,深知无名的原则很弹性,因此咬咬牙,肉痛着输入。
[Fuye:转账500.00元。]
[Noname:右边棕色的矮柜,最下层的抽屉里有花型的钥匙,拿出来后,推左边书柜上的紫色厚笔记本,掀开旁边的“天道酬勤”,后面的墙会慢慢出现暗格,用钥匙打开,就能获得资料。但说好,不能拍照,不能复印,只是肉眼看。]
窗边猫头鹰黑漆漆的瞳仁转向忙碌的符叶。
随着轻微的咔哒咔哒声,暗格逐渐后退,显露出小小钥匙孔。
符叶略有些紧张地拧开,用手电筒照亮内里。很多颜色的文件袋紧紧挨着,符叶随手往外抽,发现上面用纸条标注着:计宋。
塑料材质的文件袋因为常年放置在墙里,有些潮湿,触感湿漉漉的。
符叶将手机搭在桌边,将一摞资料袋都抱出来,飞速找到李局,随后将其它的放回原位。
[Noname:我有价值800块的友情提醒,你想不想听?]
您的友情甚至坐地起价,价格实在昂贵,囊中羞涩的符叶瞧瞧已经到手的文件袋,又瞧瞧聊天记录,最终还是吝啬占据脑袋。
[Fuye:暂不需要,谢谢。]
她耐心去解缠绕着文件袋袋口的白绳,不知道怎么,浑身的血液都在奔涌。
妖怪们的资料无非就是记录生平,还有各种相关证件的附件,李局的资料袋薄厚适中,按理说,应该很方便抽出来。
但几乎是摸到资料纸张的瞬间,符叶就觉得有无数根浸着辣椒油的细针,细得像是牛毛,顺着她皮肤的纹理扎进肉。
她倒抽冷气。
下意识将剧痛的手指放开,认真去瞧,随后再次试探着去捏李局的资料。
也许是纸张上被涂过什么,所以接触到的人会出现刺痛的症状,是最后一层保密手段。
符叶咬牙,脸颊都绷紧,忍着手疼将李局的资料往外拽。
额角很快就渗出冷汗,她强忍着在忽闪的黑暗与光明切换中,看见李局的证件照及姓名栏,惊愕地差点咬住舌头。
是啊,这么久以来,她从未听过李局的全名。
符叶呵气,忍住翻江倒海的作呕感,只觉荒诞。不论是谁,都称呼他李局,如果她很早以前能意识到这件事,想必根本不必在近期才怀疑李局是仙女湖出生的鲤鱼。
她摁住手腕,强迫自己不要放手,继续往外拽。
符叶在颤抖中跪地,瞧见李局填写的出生时间是1553年,这绝不可能,她满是冷汗地想。
1551年时,神算和喻观寒就已经死去,李局怎么会是1553年才出生的。
她忍不住凑近瞧,出生地的无名水洼也是手写体,也就是说,这都是随意填写的,有造假的可能。
李局的生平她都是一目十行,并没什么奇怪之处。
但关系人栏里,满是空白。多年来,李局无父无母,无兄弟姐妹,更无爱人相伴,始终独自生活。直到遇见海藻,才自荐
加入妖管局。
资料见底,符叶放开手,粗粗喘气,眩晕的感觉却始终挥散不去。
重重栽倒在书本上时,符叶只有一个念头,早知道就不该省这八百块,该听听无名的友情提醒。
有些钱,果然还是不该省。
第85章 085李仙女
凄冷的月光照在符叶脸上,衬得她的面色苍白如纸。
不知过去多久,窗边的猫头鹰叹息。
黑影扑棱棱飞起,落地时已经化为穿着纯黑运动衫的男人,银发在月光下耀眼。白色的板鞋一尘不染,蹲在符叶身前,瞧她几秒后,伸出手指去试探符叶的呼吸。
[Noname:符叶被涂在资料上的冰川草毒晕过去了。]
[海藻:等会儿再解毒,先放着她。]
[Noname:确定我的办公室不会成为凶案现场吧?那我可得申请重新装修。]
[海藻:……]
[海藻:等会儿解完毒,把她送回事故处理科办公室,我会让熊四再去检查一遍,到时候他会送符叶去杨医生那里的。]
虽然不理解海藻为什么这样安排,但肯定有她的道理。
无名将手机收好,随后挽袖口,露出两截细细的胳膊。从左试探,又从右试探,还是觉得这位置不好发力。
他吭哧吭哧将符叶拽到桌边倚着,随后蹲到她面前,捞住她的胳膊打算将她背起来。
“起!”
然而,晕厥的符叶并未被拽起,反而是收不住力道的无名弹射起飞。
天知道他多久没见到太阳了,疏于锻炼的局长助理跪坐在地,欲哭无泪。
[Noname:领导,你说有没有一种可能,符叶其实是在四楼走廊晕倒的,这个可以有。]
如果仅是将符叶挪到门外的走廊,他也许能胜任。
[海藻:如果你可以没有下月的工资,那么符叶也可以晕倒在走廊里。]
无名看到这,给自己加油打气的同时,将袖口再往上折折。
*
入目皆是朦胧的。
符叶低头,发现自己伸出来的并不是手指,而是逐渐染黑的翅膀。
近期总是维持着人形,导致她甚至不太习惯原形的模样。低垂的视角里,密林拥着剔透如镜的湖水,静静守卫。
她似有所感,望向湖边。
背对着她的人影青丝如瀑,发丝与裙角都随着微风而飘荡,清冷绝尘如同谪仙。
符叶向她走近,发觉自己的脚踏不平地面似的,踉踉跄跄,活像是刚喝完二两酒。
她不知怎地,心底居然产生某种愧疚和畏惧的复杂心思,因此不敢与她并肩,而是站在稍后一步,低垂着染着一抹红的脑袋,慌乱啄啄自己的羽毛。
若细细究那种情绪,更像是明知道自己没达到父母的期望,因此无颜见父母的心虚。
活像是鸵鸟。
“二十七,又见面了。”身穿青衫的人影风淡云轻地对她说道。
符叶歪头瞧她,虽说山神传承的衣服会随着身形而变化,但这衣服与眼前之人无比适配,气质相符,衣服仿佛是为她而生的。
她忍不住问:“你是谁?”
无数的鲤鱼在湖面翻腾,水花四溅。白色鹤影忍不住后退,抵触水花溅到羽毛的感觉。
“你心里有猜测,不是吗?”
青衫女子并未施妆,面色健康红润,溢满朝气蓬勃,她灿烂地露齿笑:“我是这里的第一代山神,你可以叫我青青。”
“青青,好耳熟。”符叶咕哝。
阵风拂过,树海沙沙,送来淡淡的松脂味。
上次见面时间短暂,符叶还有很多疑问没有问清楚。
“青青,我有很多问题想问。”
“你说这里是几千年前,但为什么没有横烟山呢?只有仙女湖真的好奇怪。”
“还有,山神的职责到底是什么?我至今没有搞明白。”
“你既然是横烟山第一代的山神,那么你肯定知道我为什么会被选中,对吗?明明之前我怎么都无法离开横烟山,可这次睡醒,我却被妖管局成功带走,没有受到任何的阻力,这是为什么?”
“还有李局,李局是仙女湖的鲤鱼,我该怎么才能戳穿他的……”
“天哪,你确实好多问题。”青青笑出声来。
符叶尖利的喙轻轻碰,没有继续出声,等待青青回答。青青仰头直视太阳,瞳仁在炽热的光芒中变成竖瞳。
“二十七,横烟山并非自然生长的山脉,她是…它是为环绕仙女湖,困住仙女湖而生的,这就是横烟山存在的意义。”
“为什么要困住仙女湖?”符叶不解。
“因为……”青青俯身瞧她,音量逐渐增高,“因为仙女湖里有怪物!”
没能吓到符叶,青青失望地甩甩衣袖:“横烟山山神世代传承,职责无非只有一个,那就是守好仙女湖,守住仙女湖,即是守护天下苍生的安全。”
“至于为什么会选中你。”
“当然是因为你适合啦,我有个至交好友,平时总是神神叨叨的,但她能掐会算,知道你会出生于几千年后,会成为继任横烟山山神最合适的人选,所以与其说是我选定你,倒不如说,是我们共同选定你。”
符叶茫然地眨眨眼。
“你记不记得当初射中你的箭,那就是我朋友的手笔,只为将你留在横烟山。”
“你说的其他限制,那不是我们做的,我从未限制你离开横烟山,何况我也没能力限制。”青青吸气,“如果可以的话,我更希望你能多入尘世瞧瞧。”
纤长的手指亲昵点点白鹤的脑门:“世人皆道无欲无情,方能斩尽悲苦,得道成神。我却不认同,没有感情,就感受不到众生的痛苦,冷淡如斯的神,要再多又有何用?”
“二十七,你且谨记,不论何时不论何事,秉持着公义仁慈,以宽容怀德为准绳,总能做出正确的选择。”
青青俯身,捡起石头在手心掂掂。
符叶两眼昏花,强忍着天旋地转继续问:“你只能出现在这里吗?”
石头噗通砸进湖面。
“你是不是想问我活着还是死了,为什么你只能在濒死的时候见到我?”
符叶呆头呆脑地点头。
“严格来说,你见到的我,只是残存的一缕神识。”青青惋惜,“但我也活着,二十七,只要你还守着横烟山,我就活着。”
她注视符叶,掖好自己的碎发,神情柔和。
“我永远在你的身边陪着你。”
符叶莫名其妙地转身,闭眼咕哝:“我会记得的。”
脑门温暖,符叶睁眼,只觉得两眼像是被胶水糊过,喻观寒的脸凑过来,欣喜地快速说道:“终于醒了。”
她撑起身坐着,纯白的棉被也滑落,显然是身处安康病院。
“我怎么在这儿。”
喻观寒用勺子舀水,凑到她唇边:“昨晚你在办公室晕倒,还是熊四又检查办公楼的时候,才发现你,然后送你来找杨医生。”
“熊四?”
符叶摊开手心瞧,白皙如旧,连细小的伤口都没有。
但那针刺感太过真实,完全是切身体验,导致她不断握拳,又不断放开,重复这样的动作。
昨晚的经历绝不是梦境。
她捂住浆糊般的额头,细细回忆。昨晚临下班的时候,为能顺利夜探办公室,她并没告诉喻观寒自己的计划,只说要回家睡觉 。
然后她藏在办公桌下,等待巡夜的熊四勘察完事故处理科,偷偷溜出去……
她使劲攥住喻观寒的手臂,双眼发亮。
“你知不知道,李局叫什么名字?”
“李局,李局叫……”
喻观寒疑惑的神情开裂,后知后觉。
“真的,完全没听过李局的真名,李局叫什么啊?”
“李仙女。”
符叶笃定重复:“李局叫李仙女!”
出生在仙女湖的鲤鱼妖怪,因割舍不掉那天然的,对出生之地的眷恋,因此为自己取名叫李仙女,以此来怀念仙女湖。
李局的状态肉眼可见,越来越差。
生命力几乎是黄豆般的烛火,不用吹气,便会消散。即使是临时出任务,李局也极少出手,实在被逼急,水蓝色的妖力也黯淡无光,显然是强弩之末。
衰弱到极致时,即是李局回家乡修养的时机,更是符叶探究他隐藏秘密的好时机。
因此接下来的时间里,符叶上班时间紧随李局左右,下班时间更是直接乘着31路公交车,蹲守在李局家楼下。
布满铁锈的公交车在车流里跟随李局的银灰色轿车。
路口,李局降下车窗,将手中的烟灰掸到地面。
“快跟上。”符叶催促,还没吸够烤冷面香气的公交车不情不愿起步。
*
“毫无收获。”
符叶拄脸,双眼无神:“他两点一线,除去上班,就是回家,根本不去其他的地方。”
端菜的喻观寒顺手捏捏她的肩:“再耐心等等。”
“你说,如果我给所有妖管局的职员发消息,直说李局的身份,他们会相信吗?”
“大概会认为你工作压力太大,精神失常,把李局当做假想敌。”
“是吧。”
接连的恶劣天气终于在12月初迎来爆发,雨雪混杂,冰冷水珠砸到脸颊,提神醒脑。
李局畏寒,穿着蓬松似面包的羽绒服不说,还裹着羊绒围巾。
电话叮铃铃响好一阵,他才回过神来,原来是助理转接进来的电话,要出任务。
李局铁青着脸,不断干咳,直到喉咙的痒意缓解,他才拿起座机,命令席犬和符叶去瞧瞧情况。
随后,他注视座机的数字表盘,用颤抖的手指拨给海藻。
“大概是天气太冷,我总是不太舒服,想修养一段时间,短则三五天,多则一星期,我肯定会尽快回来。”
海藻没有回应,奇异的是,双方都没有挂电话。
他们似乎有某种默契,知道对方仍有未尽的言语,因此只是安静等待着。
“仙女。”
“难得你叫对我的名字,咳咳。”
话筒里,海藻的语气认真:“我想,也许你的想法太偏颇,你有得选,并不是非要走这条路。”
“如果你是我,你也会这样做的。”
“那你在贪恋什么?如果你想要权力,我不会跟你争夺,也许你体验过,就不会再执迷不悟。”
“海藻,这些虚伪的话,也只是骗骗小孩而已。”
“我是真心的,仙女,也是告诫,今天就是你最后的回头路,现在回头,为时未晚。”海藻顿住,语气失望,“你明白我的话,明白我在说什么。”
李局张嘴,但想不到有力的反击,因此愤恨地将电话挂断。
短暂的晕眩后,李局拄着桌边,整理好衣服,颇为留恋地摸摸办公桌,环顾周围的神情就像是最后一次看到这些似的。
事故处理科的办公室门被轻轻合上,许久都没有再被推开。
雨势渐大,穿着雨衣的符叶将哗啦啦作响的透明雨衣提在手中,到处寻找李局却未果。
她灵机一动,给海藻打电话,谎称要跟李局汇报工作。
“李局身体不好,回去修养一段时间。”
这背后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符叶的手指在属于喻观寒的聊天框停顿,又快速点开海藻。
[Fuye:我也请假,现在就下班。]
31路仅剩框架的车体完全无法遮风挡雨,狂妄的雨滴自侧边窗飞进来,不断拳击乘客的脸颊。
符叶捂紧雨衣,焦急望向窗外。
“叮咚,横烟山,车站到了,开门请——”
她甚至没有听播报讲完,就快速下车,留给红裙女鬼们一道融化的背影。符叶的目的地很明显,仙女湖。
今日天气极差,横烟山的设施全部关闭,售票处更是贴着设备检修的字样,显然今天不对外开放。
一路奔跑,所有的摄像头都是灰扑扑的,没有开,不知道是因为设备检修还是有人故意为之。
长时间奔跑使她的胸腔泛起铁锈味,归功于她对横烟山每座山峰的道路都熟稔于心,短暂换气后,她继续抄近路向仙女湖的位置飞奔。
害怕位置太显眼,她绕到主峰的山脚,这位置恰好能看见仙女湖,却又不会因暴雨天气而看不清状况。
符叶轻轻扒住树干,探头去瞧。
李局果然在湖边,像块沉默的观景石。
第86章 086消耗品
雷鸣滚滚而来,暴雨瓢泼。
携着阴冷气息的急促雨滴砸在符叶的透明防水衣上,滴答响声与周遭韵律融为一体。
她小心翼翼扒着眼前粗粝的枝干往外瞧,想想拽住袖口,缩手臂的同时,将手机也拽进袖子防雨,只将摄像头露在外。
隔着雨帘,镜头内的李局仰头望天,久久未动。
就在符叶害怕手机电量消耗过多,录不到关键时刻,考虑要不要先暂停时,视线突然昏沉起来。
仿佛有无比庞大的动物悬停在她头顶。
符叶呼吸发紧,连忙抬头,光线不佳的天际,出现遮天蔽日的阴云,她浅浅吐气,将略有些酸痛的手臂抬高,再次对准李局的背影。
红点闪烁。
仙女湖开始呼应阴云,湖面泛起涟漪,随后沸腾形成漩涡,泛着水腥气的湖水被风暴卷起。
丝丝黑气在水流的漩涡中穿梭,推动湖水逆流,直达天际。
“轰隆——”
光芒骤闪。
饶是符叶遇事已足够平淡,也被接下来的场景震惊得嘴唇微张。
一条不断甩尾的鲤鱼被丝线似的黑气裹挟,缓缓从漩涡中升起。同时,岸边的李局也舒展手臂,任由黑气将他握住,提至半空。
两道黑气汇合,交缠后成为缀连鲤鱼和李局的纯黑铁锁。
要不是符叶视力好,根本不会看到,水蓝色的黯淡妖力从李局的身体里涌出,沿着黑气被运送到另一端,灵活钻入鱼鳃艰难开合的鲤鱼体内。
那条鲤鱼瞬间不再摆尾挣扎。
恐怕不仅仅是妖力,仿佛生命力也被传送,被掠夺的李局佝偻着,浑身脱力,手腕几乎耷拉到膝盖。要不是有黑气吊着,恐怕会栽进仙女湖里。
眼见李局体内再没有妖力飘出,自湖底的漩涡中,涌出漆黑如纱的黑气,径自涌向鲤鱼。
被气息包裹的鲤鱼逐渐变成黑色的面团,抽条后,延展出四肢、头颅,在符叶久久未敢眨眼的清亮眼眸中,幻化出一张平庸的脸——属于李局的脸。
黑气源源不断从脚底注入,像是雕塑家在精修自己的作品,那模糊的五官逐渐清晰,与仿佛被抽干瘪的李局毫无区别。
符叶死死捂住嘴。
什么修养,根本就是谎话!
李局回到仙女湖,完全是为重塑身体,怪不得师泠曾说修养回来的父亲气色极好。但那帮助李局重塑身体的黑气到底是什么?
长时间蹲着小腿血液不通,符叶小心翼翼挪动。
不知怎的,看着那湖底涌出的黑气,她天然产生厌恶的情绪。
现在联系起青青的话,符叶突然明悟一件事,很久以前,她跟喻观寒都疑惑的事情——此界众神陨落,就连呼风唤雨的妖怪都死绝,遍地小打小闹的妖怪们。这种情况下,横烟山山神为什么“形同虚设”,仍保有传承。
背后的究极原因是:横烟山山神的职责尚未结束。
世代传承的横烟山山神实则守卫着仙女湖,而湖中的黑气,恐怕就是仙女湖内的某种青青所说的“怪物”。
转换似乎已经接近尾声。
李局干瘪的旧身体内,飘出一颗纯黑的光球。那瞬间,某种无形的东西以它为圆心四散,气流涌动,符叶甚至觉得自己的碎发被吹起。
她敏锐察觉到不妙,将视频关掉,收好手机的同时不动声色往后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