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管编织成的网将薄薄的纸张捆住,阴风袭来,风的来处正是路尽头的墙。
妖芯狂跳中,如墨浓稠的黑暗逐渐显露出人形。
符叶将德牧挡到身后,深知符叶能力的德牧没有托大,往后退半步,随后在她飘起来的衣角边,探出头瞧。
黑影每迈出一步,脚底与尽头连接的细小树枝就伸长一分,像是为它输送营养的血管。
反倒是黑影先开口:“是你向我许愿?”
“是。”符叶摩挲手指。
“你这愿望,可不好实现。”
符叶戒备,声音紧绷绷:“可我看你这里曾经实现的愿望,很多都比升职加薪要难。”
黑影短暂停顿。
“你的愿望很难实现。”
不知道怎么的,符叶莫名察觉到沟通困难的意味,眼见着树妖走近,德牧伏低身体做好攻击的准备,呜呜呲牙,符叶将她往后拽。
“我现在来,是跟你说报酬的事情。”
“报酬?”
“当然,难不成我要白费力气去替你们实现心愿?我也是要生活的,被关押的这些年,如果不是有这些存粮,我早就被消耗得什么都不剩了。”
“所以实现心愿后,你就杀掉他们?”
“不不,这都是公平交易。”树影探身,干枯细长的手指随意指向某具尸体,“他,诅咒自己的朋友名落孙山,那么
我就实现他的心愿。”
杀掉朋友,对方自然无法金榜题名。
“公平起见,他赔命给我,不是应当的吗?”树影委屈,可每次完成心愿,那些许愿的人都翻脸不认账。
“所以被监禁的四十年里,我开始醒悟,许愿的规则要改。”树影畅快道,“我要先说好报酬,然后再替许愿人实现心愿,这样就不会有人嚷嚷着我是恶鬼了,不会有人赖账。”
无懈可击的逻辑。
符叶抿嘴:“那前几天,有人来这里许愿,希望跟喜欢的人相伴,你取走了什么报酬?”
“唔……”
“她的愿望很难实现呢,因为她喜欢的人是不存在的,不在真实世界存在,我也是绞尽脑汁才完成,所以只拿走她一部分脑袋。”
符叶醒悟,眼前的妖怪是根本不懂社会规则的直线思考类型。
比如收到诅咒类的愿望:许愿人诅咒某人-杀掉被诅咒对象-许愿人赔命。
树影苦恼:“人类总是许不切实际的愿望,长生不老,青春永驻,我都无法做到,所以我更喜欢明确的愿望。”
时间是世间最强悍的事物,妄图战胜时间的人类或妖怪,都是痴人,因为庸常的肉体凡胎永远无法打败时间。
仇恨则完全不同,仇恨有明确的置换价格。
“那你如何实现我升职加薪的愿望?”
树影认真:“杀掉你的领导。”
黑豆子突然打喷嚏,一脸莫名地将空调的温度调高。
“杀掉他,我也有可能不会升职。”
“那就再杀,直到你升到想去的位置。”树影的声音浑厚,“那么陌生的妖怪,你愿意付出自己的身躯为代价吗?从此成为滋养我的养料。”
符叶冷脸:“我当然不愿意。”
交流失败,树影惋惜。
“那咱们只好……”
“回来吧你!”
一道矫健的身影跃出,尖牙扎进干枯的树皮,咔嚓声后,胳膊的位置碎裂。
树妖恼怒想要将那黑影甩飞,结果周身都被羽毛困住,完全动弹不得。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热心路人。”
德牧兴奋甩尾巴。
*
干柴似的树妖被黑布捆好,经海藻的示意后,被符叶带回循仙会。
三天后,符叶在妖管局新建的官网中,发现角落不起眼的滚动公告——对外联络科主任江遇成功抓获逃跑树妖。
忽略大段的妖管局正向宣传不看,结尾说,25万奖金已经发放给江遇。
符叶托着脸,想起银行卡里的20万奖金陷入沉思,考虑怎么悄悄分给席犬。
树妖再次被抓,且被关进特制牢房;曾向树妖许愿的女孩已经在她上门治疗后恢复正常,全家都卸掉包袱,猫也不再应激;妖管局前院抗议的妖怪们已经各回各家;符叶发现新任的老板就是江遇,这以前在妖管局根本不起眼的妖怪。
一切都皆大欢喜。
[黑豆子:@薛臻,博士叫你立刻去见他。]
第117章 117没必要的事
博士想见她,这么突然?
符叶将手机息屏,握着平复燥乱的心跳。
长久以来,她都是根据众人的描述来填充博士形象的,譬如博士很聪明,是符越的挚友和助手,多年来坐镇循仙会的本部,极少出现在人前,神秘而冷酷。
另一方面说,他必定跟符越有些相同的某一部分,才能潜心合作而不生嫌隙。
符叶鲤鱼打挺地蹦下床,先去换衣服,穿着穿着又想起自己还没回应黑豆子,于是面无表情摸过手机。
[薛臻:收到。]
恰好借此机会,见见传闻中的博士到底是什么模样。
符叶的风衣衣角掠过A1楼的打卡机,随后脚步有些犹豫。上次来的时候,她被常辉带着直接去病房,现在她根本不知道要去哪儿见博士。
因为戴着工牌,擦肩而过的A1组妖怪都没露出异样神情,完全看不见她似的。
她在走廊里靠边,摸出手机想问问黑豆子具体位置。
就在手机屏幕亮起的瞬间,符叶浑身剧震。
像是天降千斤铁锤,把她砸到地底再瞬间拔起,恍惚中连脑袋都无法运转,身魂摇晃。
——刹那的反光中,她瞧见了自己的脸。
准确说,是属于符叶的脸,下颌微尖,眼神冷淡,黑色长卷发拥着脖颈。
符叶的手指开始微抖,想到这里是走廊,唯一的念头就是躲起来再说。她用衣袖挡住脸,脚步匆匆拐进厕所。
直到隔间的锁咔哒响起,热汗才消退半分。
她难以相信地打开摄像头,无论怎么换角度拍摄,屏幕里依旧是那张熟悉的脸。
怎么会这样?
符叶连忙摸出化妆镜,从袖口抽出来的瞬间就感觉大事不妙。
双面化妆镜的裂痕从手持的地方开始延展,盘桓向上,镜面暂时还完好,但雾蒙蒙的,根本照不清楚脸。
符叶将化妆镜拍给徐容容瞧。
[兴安岭鸡肉批发:天哪。]
[兴安岭鸡肉批发:顾客是这样的,我认为可能是化妆镜内含的能量不足。你知道的,咱们家的产品其实都是短期使用的,这种长期的,研发以后还没投入使用太久,所以出现这种情况也是无法预料的。]
[兴安岭鸡肉批发:您看我们给您退换一个新的,可以吗?(玫瑰)]
——我也是第一次这样存储妖力到镜子里给人用,所以我也很懵,妖力不足了,给你换新的。
走廊里隐约的脚步声令符叶下意识屏气,想从循仙会离开是很简单的事情,但见博士的机会错过就没有了。
她摸摸项链,有些不甘心。
[薛臻:可我对这镜子很有感情,每天都照,现在更是特别想照,没有办法吗?]
[兴安岭鸡肉批发:没办法呢,亲亲,制作也是需要时间的,最快后天发出哈。]
[黑豆子:@薛臻,博士叫你直接去顶层,有助手接你。]
符叶咬咬嘴唇,死马当活马医,现在唯有将自己的力量填充进去试试。
确认厕所门栓好,乳白色的光芒如同水流浸湿化妆镜,陷入缝隙,镜子似乎变得结实点,符叶欣喜地拿起来,将艳丽红色对准自己。
成功了!
然而,她的微笑还没来得及展开,棕发就肉眼可见地褪色,化成柔韧的黑。
[黑豆子:@薛臻你的定位怎么一直在厕所,干嘛呢?博士问你怎么还没到。]
符叶眉头皱起来,居然能精准到这种地步,她叹气询问今天肚子不太舒服,能不能过几天再来见博士。
[黑豆子:你的五线谱铺满天际。]
什么意思……哦,说她摆谱太大。
博士点名要见的循仙会成员,就算是脑袋掉了,也得提头去见。
符叶深吸气,目光坚定地拽出循仙会的黑衣服套上,化妆镜随手捞进兜里。
将长发都扎好,戴好口罩,她将兜帽扯得极低,甚至能覆盖鼻尖。顺手将能证明身份的工牌摆正,沿着楼梯急匆匆跑。
抱臂等待已久的妖怪推推透明镜框,将她从头打量到脚。
“薛臻?”
“是。”
“你穿得这么严实干什么?”
“我想着……万一突然出任务,现穿很麻烦,所以干脆准备好。”
助手的嘴角拉得平直,想到这是大小姐的朋友,又深觉要维护好关系,于是语调怪异地评价。
“你真积极啊。”
“谢谢。”
顶层的布置沿用建筑的整体风格,洁净明亮。
趁着助手的脚步向前,符叶仰头借着兜帽的缝隙往外瞧,很像是高端疗养院,有些窗口能看清室内的各种器械,有些则严实挡着百叶窗。
黑白两道身影依次经过,被不锈钢钢材扭曲。
符叶随着助手安静走到走廊的末尾,看助手刷完工牌,还要核对掌纹,经过繁琐的程序后,博士的办公室才徐徐出现在他们眼前。
纤细的手指忐忑摸摸项链。
办
公室内采光极好,隔着落地窗也能充分感受到温暖的日光。仿佛能闻到的焦糊阳光气息和温温贴着她的衣料,都令她有些冒汗。
落地窗横跨180度,后院的草坪因为季节而略微泛黄。
符叶飞快瞄一眼,博古架连绵,博士的紫檀办公桌被拥在其中。
乍眼瞧去像是海洋中的一叶扁舟,平静温吞,是种行驶至巅峰后,回头去看细水长流的松弛感。
皮椅缓慢转动。
相比想象中随时能扔出炸弹的科学狂人,博士安静内敛很多。
细细瞧去,略微下垂的眼底有两道深深的沟壑,头发花白,神色倦怠,缓慢挪动的神情仿佛燃烧殆尽、行将熄灭的火焰。
符叶冒出点古怪的念头——博士老了。
他将要在无声无息中死去。
符叶在兜帽下打量博士的时候,博士也在瞧她,只是她遮掩得太过严实,只有清瘦的身形很清晰,行走间动作飘逸,不难想象是实力强劲的类型。
博士眼尾的纹路微微抽动,实在看不清她的脸干脆放弃,招呼她坐。
“你是怎么认识图图的。”
符叶精神紧绷,正襟危坐:“我偶然住进了图图的宾馆,那时候多聊了几句,后来一起去顺心达共事了一段时间。”
博士没做评价,点点头。
“我叫你来,没什么事,只是想叮嘱你几句。”博士静脉凸出的手捏起白玉杯,“不要将循仙会的事情告诉图图,你懂我的意思吗?”
循仙会的事情如果让心思单纯的图图知道,怕是很难接受,多年来博士将图图保护得很好,决不允许半路出现的朋友拆穿内幕,展示血淋淋的世界。
“图图能知道的,只有我因为她的请求而留在这里工作,仅此而已。”
“明白就好,图图很孤独,只要你好好地跟她做朋友,我自然不会亏待你。”
衣兜里,在碎裂边缘的化妆镜变得有点温,符叶纳闷地歪头瞧,顺手攥住瞧几秒,没看出什么区别。
博士的视线随着她的动作转移,呷一口茶,朝助手眨眨眼。
“图图是我珍视的孩子,不要做任何多余的事情,起多余的心思,否则……”
下一秒,博士张开手指。
符叶瞬间感受到迎面袭来的风,眼球被冷刃滑过,她下意识扭脸后浑身发寒——兜帽被掀开了。
同时,冰块枪死死抵住她的后心。
“别动。”
符叶眼神凌厉地望向博士,既然暴露那就没什么……她眨眨眼,瞧见博士瞳孔里映着的自己,棕色碎发滑落在黑口罩的边缘,眼睛瞪圆,想跟谁同归于尽似的。
“兜里的东西掏出来!”助手怒喝。
符叶紧绷的肩膀松弛,抿抿嘴唇去摸化妆镜,将裂隙严重的化妆镜放到桌面。
以为她兜里藏着什么危险武器,结果掏出是面精致的化妆镜,在场的三人异常沉默。
“嗬,以为是录音设备呢,你鬼鬼祟祟的。”博士嘴角扬起,示意助手收起冰块枪,“咱们也算相识,总得认认你的模样。”
“当然。”符叶缓慢拉住兜帽,再次遮好面目。
博士咂咂嘴:“还有件事,本来不想说的,但作为长辈还是要给你忠告,跟喻观寒分手吧。”
“为什么?”
“他不适合你,属于别人的东西,即使你再珍惜地抱在怀里,他也终有一天要离开你。”
符叶心情复杂,因为他称呼喻观寒为“东西”而恼怒,又因为她就是那“别人”而感到庆幸,她无需做出抉择。
“他离开你,你会失望吧。”
“我不在乎。”这当然是假话。
“爱情观很洒脱啊,”博士看向助手感慨,“能跟图图做朋友的孩子,果然也是天真烂漫的小妖怪。”
薛臻跟女儿的关联性使得博士心情好,他站起身拂拂整齐的衣摆,医师袍散发出浆洗多次却依旧柔软万分的清香气息。
“不如来我这里工作吧?”
符叶一时间竟没能回答,博士不紧不慢地往外走:“你不用着急答复,今天正好,来给我当几小时助手。”
*
说是助手,走到处置室,她根本没被带进去。
符叶隔着能隐约映出人影的玻璃往里瞧,仅是那瞬间,她就呆立原地。
甚至死死咬着牙才没惊呼出声。
居然是贝三思,躺在病床里的妖怪居然是贝三思!
他是什么时候被抓来的,为什么抓他,难不成前段时间说要寻找英俊妖怪,有人把贝三思当做目标抓来了?
可刚刚的徐容容还有心情跟她角色扮演客服呢。
如果贝三思失踪,她不会心情这么轻松吧?再说循仙会怎么会对妖管局仍在职的妖怪动手,甚至是李局的旧部属。
这不是给岌岌可危的妖管局再添一把柴吗?
符越即便是为维持表面的平衡,也会守着这潭死水,不允许循仙会去污染。
符叶的拳头攥得很紧,干脆去拧处置室的把手,只是里面上锁,根本没法打开。
注意到嘈杂的助手探出头来:“不是说让你在外面等吗?”
符叶连忙用鞋尖挡住想要合上的门:“我还没见过咱们这些项目呢,能不能让我进去瞧瞧。”
贝三思躺在病床里,氧气面罩泛起浅浅的薄雾,脸颊红润有光泽,并不像是受伤的状态,怪得很。
“这妖怪是什么时候抓来的,我没见过呢。”
助手回头看去,轻轻哼一声:“难不成所有妖怪都要你们组抓吗?这妖怪是自愿来的,好了,别挡门,我们还有事呢。”
自愿?
符叶根本不信。
现在没什么事情比救出贝三思重要,符叶隔着玻璃看做准备的博士和助手,直接给海藻拍照。
角度虽有些歪斜,甚至因为心虚而画面模糊,但仍能看得清贝三思的面容。
澄澈的圆眼紧闭,双手交握在身前,安详熟睡,没有戴皮手套的皮肤瞧着居然比脸还要白嫩点。
似乎陷在美好的梦境里。
符叶焦躁地跺跺脚,挪腾两步,频繁低头等海藻的回复。
与此同时,助手走到贝三思的病床边,将连接着各色电线的贴片往贝三思的额角和肩膀的位置贴,看起来想电击他似的。
他们是不是想挖贝三思的妖芯?
[比知高:按兵不动。]
符叶不敢相信地反复看好几遍,想不通海藻为什么会这样回复。
自从下山,贝三思就是她的同事,虽说关系没有很亲近,但他本人似乎没什么——
两道光芒从贝三思的额头浮出,一道浅黄,一道土黄。
两道光芒交缠缠绕,盘旋着向上,根系还停留在贝三思的额头。
符叶指尖发凉,下意识撑住玻璃。
双股烟尘难舍难分,而作为土壤的贝三思因为光芒离体而面色灰败。
凑得太近,玻璃因为符叶清浅的呼吸而染上薄雾。
符叶低头瞧手机,海藻并没传递来新消息,证明她确实对这件事采取放手的策略。
博士似乎陷入某种难题,抱着胳膊拧眉瞧交缠的烟,随后转向助手叮嘱。
完全听不见声音。
无声中,助手谨慎地将玻璃罩似的容器靠近那股土黄色的光芒,随后翻转手腕,光融化为灿金的水,被他捧着。
那瞬间,某种无形的利刃以玻璃罩为中心,横着削出去。
以灵魂唤起的尖叫冲破安全门,直抵符叶的心底,令她浑身发寒,仿佛能听见灵魂被活活揪出身体的嘶吼。
助手露出些难以忍受的表情,将胳膊举高。
博士激烈地喘息着,从手边的密码箱里捏出一颗漆黑如墨的球,内里粘稠的能量在隐隐流动。
他顺手丢进助手端来的玻璃罩。
黑球显然是来压制土黄色光芒的,松散的能量逐渐沉淀,最终被包裹着形成圆球。
“那是……”
符叶绝不会看错的。
那时候,李仙女回到仙女湖更换身体的时候,帮助符越的也是那样漆黑的能量,难道刚才的两股光芒其实是贝三思和贝后行的灵魂?
那土黄色的灵魂是谁?
随着助手摘掉贴片,明黄色的那道静止在空中半秒,随后就乖巧地钻回身体里,竟像是从没出现过。
不是换芯,不是换芯。
符叶茫然,腿甚至都有点抖,这到底是在干什么?
贝三思的面色再次红润,博士瞧完机器面板,与助手同时露出如释重负的神情。
就在她以为一切都结束的时候,助手拍开室内墙面的按钮。
符叶这才发现里面居然还有一道空间,那里还躺着一个浑身都插满管的陌生妖怪,他也许是靠着营养液维持生机的,肌肉有些干瘪。
角度问题,符叶只有踮脚才能使摄像头拍到里面的妖怪。
那妖怪的眉骨微微凸出,眉弓流畅,即使眼睛未睁也看得出来眉眼俊秀。躺在病床里,脚恰好抵着床尾的挡板,可见身高也不错。
符叶毛骨悚然。
她意识到了思维的误区,作为任务对象而被抓来的根本不是贝三思,而是眼前这不知生死的妖怪。
助手将病床往外推,这陌生妖怪的面颊微微
凹陷,离开这些透明管就无法生存,只残余一口气似的。
与贝三思相比,简直就是具被掏空的尸体。
符叶的眼神流露出哀伤来,她明白眼前的他们想做什么了——把兄弟俩的某一个放进那具新身体。
英俊的,干净的,没有复杂人际关系的新身体。
黑气裹挟着土黄色的球靠近陌生妖怪,刚刚贴近,他却突然痉挛起来。
博士有些紧张地站起身,慌乱中没有扶稳扶手,略微踉跄。
而助手掀起外套,从腰后抽出冰块枪,严阵以待。
不断痉挛的妖怪痛苦万分,可无论眼皮如何滚动,都无法从这噩梦里醒来。梦境也许跟现实相同,都有恶鬼挤占他的身体,侵蚀他的灵魂,将他咬碎。
不能再安静等待了,符叶想。
她用尽全力踢门,门边的白色粉尘簌簌滑落,颇有种不开门就将安全门活活踹翻的架势。
助手龇牙咧嘴来开门,正想训斥她反倒被符叶拨到另一边去。
“不要再继续了!”
博士诧异瞧她,对她擅自打断有些不满:“你不明白,出去。”
见许久无法钻入陌生妖怪的体内,黑气狂涌着炸开,随后倾注而下,裹挟着土黄色的灵魂眨眼间便消失不见。
“不该这样的。”符叶喃喃。
被很多透明管挟制的身体突然睁眼,瞳仁毫不意外的是漆黑浓郁的鬼眼。
“你们为什么要做这种事,”符叶嗓音飘忽,“你们从一个妖怪的身体里抽出…一半灵魂,注入另一只妖怪的身体里。”
她故意模糊信息,因为贝三思一体双魂的知情人寥寥无几。
凑近观察的助手并没回头,反倒是博士告诉她:“不是一半的灵魂,而是常年寄生在别人身体里的可怜灵魂。”
“可怜?”
“既然寄生在别人的身体里很多年,为什么突然想换身体?”
博士耸肩:“想要独占身体,没人能指责他,人之常情。”
严格来说,本不需要这么麻烦。
原本的身体是最适合贝三思寄生的,他跟那具身体是双胎,天生相合。
何况弟弟接纳他,敞开身体让他支配,完全没有厌恶和排斥的情绪。
如果想独占,想办法抹杀掉弟弟的灵魂就好,本来不需要冒风险的,可惜了,可惜他的优柔寡断。
“他无论如何也不愿意杀掉弟弟,那就只能,去跟别人争夺了。”
“谁愿意被这样夺走身体?!”
陌生妖怪的嘴角呕出翠绿的汁液,神色狰狞,青筋暴起。
博士看在眼里,只有惋惜:“是啊,身体是灵魂的意志,这妖怪的灵魂只剩一点点,依旧不那么好打败,反抗强烈。”
简直是疯子。
“没办法救吗?”符叶追问。
博士抬眼,眼神满是审视,似乎在分析这种同情心泛滥的妖怪是怎么被选进循仙会的。
得不到答案的符叶心底发寒。
“我…我只是好奇问问。”符叶狠狠捏住指节,“以后咱们会批量去抢身体吗?”
出乎意料的是,博士居然笑起来,反复咀嚼她说的批量。
“没必要做风险这么高的事情,要不是他主动请求,我根本不会尝试这种事,没必要。”
符叶俯身去看贝三思,他依旧安稳睡着,周围的喧嚣根本没有影响他分毫。
博士叹气,眼底的纹路似乎更垮了,疲惫的神态四溢,自言自语:“没必要的事情,做几百年,真有点累了。”
“没必要。”
有些事情,一旦开始就无法回头了。
第118章 118光盘
离开之前,博士意味深长地说,即使被抹去记忆,身体仍然会承载主人的情绪,所以争夺的结果不会如预想中完美。
符叶焦躁不安地走回宿舍,工牌刚贴住就迫不及待去拧门把手。
室内扑面而来的洗衣液芬芳,符叶纳闷敞开门,只见喻观寒手握着抹布,正奋力擦地板。
浴室已经打扫过了,瓷砖在她的目光掠过时泛起光亮,洗过的衣物按照颜色深浅排列,连夹着的袜子都被细心展平,随着风微微摇晃。
“回来啦。”喻观寒眼睛亮晶晶的。
符叶勉强提起嘴角,站在原地犹豫该不该迈步,她现在得换衣服去见海藻。
“直接踩,没关系的。”喻观寒干脆将抹布扔回水盆,暂停做家务。
兜里的手机浅浅震动,符叶拿出来还以为是海藻发送的位置,结果是黑豆子的消息,要求她现在去打扫地底的卫生。
她现在是A3组的新成员,自然要做新成员的分内之事。
她看向洗手的喻观寒,歉疚地抱住他的腰。
手掌还带着水珠,喻观寒干脆用胳膊肘夹住符叶的胳膊,亲昵蹭蹭。
“我有件事想请你帮忙。”符叶用额头抵住他的背,莫名泛起点安心和困倦,语调懒懒的,“领导叫我去地底,但我有点事情,你能不能……”
“可以啊,什么时候?”
符叶绕到他的身边,在他扭脸瞧过来的时候踮脚,碰碰他的嘴唇才含笑道:“现在。”
捡钱似的笑容还没收起来,喻观寒就在走廊里见到黑着脸的喻望秋。
“又被赶出来的?”
当然不是,这次是得到奖励被送出来的,喻观寒美滋滋抿抿嘴唇,这种事情他当然不会跟妹妹分享。
他看向喻望秋的眼底有点冷淡。
喻望秋说话时微微昂起下巴:“哥,你帮我去给……”
“我现在有事。”
喻望秋皱眉:“不能推迟吗?”
“不可以。”
“不会是去替她干活吧?”
“是啊。”
说着,喻观寒的脚步就要走过去,喻望秋眼疾手快攥住他的衣袖。
“你知不知道,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她亲口跟我说,她老公离家出走的。”
“所以呢?”他满不在乎地侧头。
“哥!等她老公回来,你怎么办?!”
喻观寒的视线缓缓下落,看向自己的衣服,抽出来的动作缓慢而坚定:“到时候,我劝他放手,让我们幸福地生活在一起,因为我比他更好。”
“你没有羞耻心吗?”
“望秋,你好喜欢戴丝巾,以前我怎么没注意过。”
他的答非所问令喻望秋脸色煞白,手指无意识地摸摸颈间。
脚步在空荡荡的走廊响起,喻观寒回头,妹妹逆着光的剪影模糊,瞧不真切。
“过几天是爹娘的忌日,咱们给他们烧点纸钱吧。”
脸色不虞的喻望秋僵硬点头,这种事她没有拒绝的道理,虽然她并不认为烧纸钱有什么用。
喻观寒转头就走,爹娘的忌日早就过去了。
关于照顾年幼时的妹妹,记忆很鲜明。
他记得如何牵着她的手教她走路,记得追着妹妹喂饭,记得妹妹哭闹的时候自己多么手足无措。
直到望秋十八岁,所有的事情都模糊起来。
每当他回忆起过去,脑海里就有声音不断地提醒他,喻望秋是他最重要的人。
可这副名叫家人的画卷,凑得再近,也看不清笔触,只有虚假与模糊。
喻观寒迈上台阶,从兜里摸出苹果,面无表情咬一口。
*
海藻的定位在碎石滩。
今天的风鼓满船帆,海浪汹涌,浪花不断冲击礁石,溅到符叶的脚腕。
在她诧异的视线里,白色贝壳浮出水面,按照体型来说,说是漆着珠光的游艇都有人信。
符叶在泛着潮湿腥气的海风里跳跃,刚踏进去,迎面而来的却是干燥和柔和。
她环顾四周,简直就是建在贝壳里的现代化一室一厅,连柴油发电机都配备着。
贝壳很稳,完全察觉不到水波摇曳。
海藻从厨房端出咖啡杯,正在煮面的孔陶隔着玻璃与她打招呼,符叶略有点新奇地四处瞧瞧,正想拒绝咖啡,又听海藻说那是红茶。
“你们怎么搬到这里了?”
“狡兔三窟嘛。”
海藻的长发在脑后盘起,随性地散落一缕:“我说不要管这件事,你是不是很费解?”
符
叶摇摇头,确认贝三思是自愿的,这件事就很好理解了。
即使能阻止一次,也无法阻止第一百次,第一千次。他的意愿这样强烈,谁也无法阻拦。
符叶摘下项链,摁住粉色钻石的同时靠近手机,在弹窗里输入接收密码。
求婚戒指其实没有钻石,这颗钻石是海藻跟瑞阳妖管局买的,然后镶嵌在女款的戒指上,充作装饰,实则是需要手动开启的摄像头。
孔陶将面碗放在符叶眼前,随后托着下巴看手机屏幕,被碎钻衬托的珍珠戒指油润光亮。
视频放完,三个人皆是叹息。
“你们说,被分出来的灵魂,是贝三思还是贝后行?”
“贝三思。”符叶和海藻异口同声。
“身体就是贝后行的,他不可能想把自己分出去。如果想自由的时间多点,直接不许哥哥支配就好了。”符叶分析,“贝三思不愿意跟弟弟争,所以才要去跟别人争身体。”
“这么看,他还算是没有良心泯灭,有最后的底线。”孔陶感慨。
“可惜对另外的妖怪来说,就是灭顶之灾了。”海藻将视频暂停,将画面中无辜的妖怪截图,发给无名叫他查查来历。
同时,她叫林禅去找徐容容,最好待在徐容容身边。
没想到反倒是徐容容先发来消息,说他们有点奇怪。
刚才她给贝三思打电话,却是后行接的。他也很困惑,为什么被电话吵醒的会是他。
[徐RR:还有,后行说家里的东西很乱,好像被翻过,还有张十年前的光盘在电脑里放着。]
[海藻:什么光盘?]
[徐RR:给他们庆生的光盘,我有点心慌,是不是出什么事情了?]
可徐容容无论怎么回忆,都想不到那张光盘有什么特别的。她先跟贝三思吹蜡烛,吃掉一半蛋糕,然后跟贝后行吹蜡烛,吃掉另一半蛋糕。
为显示公平,她连“我们要做永远的好朋友”都说了两遍。
*
等待无名查资料的间隙,海藻将符叶手机里的视频备份。
“视频证据已经很充足了,你还要继续待在循仙会吗?”
“可以回来跟我们一起做准备。”孔陶柔声说。
符叶犹豫地转转水杯,她明白瓦解循仙会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但现在离开的话……
“舍不得喻观寒?”
“舍不得再次对你一见钟情的喻观寒?”孔陶故意调侃她,“再待一段时间,你恐怕都要升职当组长了。”
符叶脸颊发烫,低声说再等等吧。
晨光柔和,洒在喻观寒宁静的睡颜上,衬得他五官俊秀。
符叶将他额前散落的红棕色碎发往脑后捋,看他的眼睫出神。
爱情玄妙的是,她无法主动切断他们之间的联系,多次分离使她倍感珍惜,无论如何都舍不得分开。
纤细的手指顺着鼻梁勾勒,流连到唇角的时候,被困倦的喻观寒咬住磨牙——很像猫科动物的防沉迷机制。
他嗓音含含糊糊:“要不要出去约会?”
“约会?”
“嗯,总是在宿舍里待着,我觉得很对不起你。”
符叶揉乱他的头发,凑近点认真去瞧他:“只要跟你待在一起,在哪都可以,不过约会的话,咱们去干嘛?”
“唔,爬山……”喻观寒揉揉眼睛,“散步,看电影,吃饭。”
直到后面的选项说出来,符叶才发觉自己想歪了,可惜今天的约会注定是要泡汤的。
昨天无名没能查到那妖怪的信息,他们正愁没法追踪他的状况,今天他却现身妖管局,据说是去做登记信息的。
也就是说,这妖怪被循仙会抓到的时候,刚刚化形。
收到消息的符叶把喻观寒推开,急忙去洗漱,喻观寒失落:“我不能跟你一起去吗?”
符叶摇摇头。
“那你早点回来。”他惋惜地挤好牙膏递过去。
符叶赶到的时候,妖管局已经拉起了警戒线,今天来办事的妖怪都被拦在外面,三三两两凑着闲聊。
电子屏滚动播放着妖管局如今的标语:妖族繁荣。
“……有只妖怪发疯。”
保安并不是符叶认识的熊三或者熊四,他脸色很差地盯着门外,精神高度集中。
踮脚张望的妖怪头都不回:“是啊,就排在我前面,吓死我了。”
符叶连忙凑近:“里面的妖怪怎么了?”
“就是有人发疯!大家都排得好好的,他突然就爆冲出去,拽着一个从楼上走下来的,要杀了他。”
旁边的妖怪捂着心口,纠正道:“不是从楼上下来的,是从妖事科走出来的。”
符叶皱眉,害怕这是徐容容,连忙问:“后来呢?”
“后来妖管局冲过来好多个妖怪,乱成一团,我们就被赶出来了。”
“发疯的妖怪厉害着呢,差点就把最开始抓住的杀掉了。”
“那女职员受伤了?”
“不是女的,是男的,从妖事科走出来的妖怪是男的。”
符叶短暂松气,但紧接着就被捏紧喉咙。只见妖管局飞奔而出一道身影,是林禅,他怀里抱着的人胳膊软软垂在身体两侧。
而林禅咬紧牙关,脸颊的肉和眼眶都在抖。
符叶下意识在人群中穿梭,在妖管局的结界前追上林禅,徐容容的心口还插着一把匕首,血染湿了林禅的衬衫衣襟。
他们对视,并没影响奔跑的速度。
林禅的目的地就是隔壁的安康病院,杨献去世后,这家医院的最顶层被杨献的妹妹继承,成为新一代的杨医生。
“怎么会这样?”
“都疯了,都疯了。”林禅愤怒,“徐容容最疯,她就那么冲上去挡着。”
说话间行动迅速的他们就已经站进电梯,徐容容染血的眼睫颤颤,灯光模糊里像是流着血泪。
符叶将手掌悬在徐容容心口,磅礴的神力不断向伤口里涌。
出乎意料的是,即使伤口愈合,徐容容的状态看起来也没有好转。
符叶看着匕首的位置,忍不住心惊,厄运的预感向来准确,徐容容用冰冷的手指搭住她的手背:“……别浪费,碎了。”
林禅在短暂的怔愣后,才明白她的意思,妖芯碎了,回天乏术。
“不会的,坚持住。”符叶咬紧嘴唇,待林禅将徐容容安置好,飞奔去找杨医生后,她再度向徐容容输送神力。
白色的神力游进身体,竭力向妖芯涌去,但已经碎裂的妖芯根本无法挽留,空气是留不住拥抱的。
神力和妖力就像是破口袋里的米,哗啦啦倾泻而出。
徐容容惋惜:“新镜子还没…做好呢,旧的还能用吗?”
“这时候就别管镜子了。”符叶握住她的手,喉咙很痛,“你别说话,保存体力,等到杨医生来她会想到办法救你的。”
徐容容露出微笑:“你见过妖芯碎了还能活着的妖怪吗?”
符叶抗拒结果,执拗道:“不会的。”
“我知道哪里做错了,我没能隐藏好,装作不喜欢真的太难了。”微微上挑的眼
角流出泪来,徐容容冷冷的掌心突然用力攥住她,“是冲着后行来的,帮帮我,帮我保护好他,行吗?”
她的话还没说完,符叶就不断点头答应。
“谢谢,有你保护他,我放心多了。”徐容容短促地喘息,视线缓慢挪,天花板逐渐变淡,化为湛蓝无际的天空。
兴安岭的冬季寂静,两道闪电似的身影交错在雪地里踏出梅花印,毛茸茸的狐狸确认它们跑远,偷偷用爪印去覆盖其中一道梅花印。
戴着生日帽的贝后行在烛光后望着她,明明是同样的台词,徐容容却怎么都笑不出来。
“我们……要做永远的好朋友,生日快乐。”
喜欢那么久的人,怎么会心甘情愿做朋友呢,她的表情肯定很难看,于是拙劣的演技被识破,打破平衡。
如美梦时的当头棒喝,将贝三思敲醒。
是他成为弟弟和徐容容爱情路上的绊脚石,而他却不自知,又或许他早已清楚,只是自欺欺人不愿承认罢了。
“你听到杨医生的脚步声了吗?”
徐容容恍若未闻,神采飞扬的脸已然黯淡,仿佛只是要去睡觉,她的语气飘忽。
“我累了。”
杨医生和林禅冲进来的时候,符叶仰头注视着什么,她的视线里,徐容容的灵魂因为跟她对视而俏皮歪头,随后绽放笑容。
这次是真的告别了。
挥着手的徐容容片片碎裂,消失不见。
病床上,徐容容化为一只毛茸茸的灰色狐狸,尾巴蜷着护住身体,永远睡着了。
永恒的梦境里,隐藏的爱意终于能宣之于口。
第119章 119消极想象
咔嚓。
符叶咬手抓饼的酥脆外壳,因为加太多肉松口感略咸而拿起水瓶灌一口。
旁边的红格裙不着痕迹地羡慕瞧瞧,随后看向符叶始终盯着的方向——贝后行家的阳台。
距离上次贝后行在阳台大鹏展翅、符叶受惊打算接住他、而贝后行莫名其妙摔跤倒回室内已经过去十小时。
这期间,符叶不错眼地盯着,生怕贝后行想不开选择殉情。
她将手抓饼沾着油的纸袋包好,打开手机瞧瞧,喻观寒在关心她怎么解决午饭,海藻说等会儿计宋和温浊玉会来接班,让她回去休息。
符叶手指顿住,那陪着贝后行的人是谁,她还以为是计宋呢。
公交车内的乘客无聊趴在窗边,逗路过的小狗玩,即使小狗根本看不见他,他也自娱自乐得很。
“姐,姐!”后排的乘客吵嚷起来,“那人有古怪!”
符叶回头,眼睛微眯。
没想到他真的敢出现在这,贝三思的新身体穿一身黑色皮衣,戴着手套,乍眼瞧去除了脑袋很自由,浑身都紧绷绷的。
“跟上。”符叶轻拍仪表盘。
爬楼梯对于公交车来说有些颠簸,所以他们尾随他到贝后行家门口的时候,贝三思正在熟练输密码。
符叶真的很费解,想不通他为什么会对徐容容痛下杀手。
密码门应声打开,木地板反射窗外的光线,灿金刺眼。
高瘦的皮衣身影伫立在门口,在阴凉的黑暗里静静站着,如同归家的幽魂,带着驻足不前的犹豫。
趁着这种好机会,公交缩成长直尺挤进门,后排乘客都被挤成夹心,忍不住抱怨。
室内几乎没有落脚地,贝后行躺在满地的照片和信件里,澄澈的圆眼放空至空茫。
漫长的时间里,徐容容作为支柱,来支撑他贫瘠的生活。
能见到面,能说句话,就令他欣喜不已。他存在的那些短暂的时间,都被徐容容填满。
也许看到痛哭流涕的贝后行会令符叶轻松些。
痛哭胜过哀乐两忘,失魂落魄的贝后行瞧着已然灵魂枯萎,随着徐容容的离开与世界抽离。
想到徐容容,符叶顿感胸闷郁结。
她环顾四周打算找点趁手的东西,等会儿敲碎贝三思的脑壳。
不速之客在长久的沉默后踏进门,皮鞋的鞋底荡漾噪音。
饮水机、书架、鞋架、钥匙篮、石狮子……等等,符叶再度看过去,看那妖管局门前等比例缩小的石狮子,憨头憨脑地蹲在门口的柜子上,还没巴掌高。
原来守着室内的是石威。
贝三思的脚步逐渐向着弟弟靠近,符叶拳头捏紧,正全神贯注准备出手制止的时候——
咚。
贝三思结结实实跪倒在弟弟身边。
他膝盖处的皮裤绷紧,泛起光泽,这下惹得贝后行都忍不住瞧他,随后喃喃:“真的是你啊。”
“相信我,”贝三思伏低脊背,“我绝不会想害你们,我昨天只是…突然失控,没法控制自己了,等我能做主的时候……”
贝后行痛苦地蜷紧身体,猜测被坐实使得他心如刀割。
“你还不如真的杀掉我。”
他仰起脸端详,多么陌生的妖怪,却又是曾经与他亲密无间的哥哥。
“变成这副鬼样子,你会发疯也是正常的。”
贝三思垂眼,眼底蓄满泪水,他心知肚明再多的解释都换不回徐容容:“我真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
未来本可以因为他的牺牲变好的,事情发生得太突然了,排队的时候他恰好看到后行从妖事科走出来,那瞬间他的心底突然就涌起怒火来,恨意浸满脑袋,恨不得活活把他撕咬开。
回过神来,结局已定。
他只能逃跑,贝三思悔恨地捶捶腿,泪水飞溅。
“我只是想快点拥有新的身份,从此给你们让路。”
“让路。”贝后行不敢相信,“你难道想说,是我们把你逼成这样的吗?你做出这种自私的选择,难道是怪我们俩互相喜欢吗?”
“没有!”
“我只是想让我们三个都能解脱。”
“结局如你所见。”贝后行的眼神虚虚落在照片里那灿烂的笑脸,有气无力地挪过去,“如你所见。”
“跟魔鬼做交易,结局也会被魔鬼吞噬,事到如今,你准备怎么补救?”
贝三思怔愣,随后眼底闪过狠厉:“我会将这身体里残存的意志抹杀掉。”
“你真的疯了,问题根本不在这具身体,而是你在发疯!”贝后行的语速极快,“不如你杀掉我怎么样?你早该对我下手的,反正我打不过你,这样她也不会枉死在你手里,你知道妖芯碎掉是什么感觉吗?”
说到最后,他摁住心口,眼泪决堤似的狂流。
“我不敢想那有多疼……”
“我已经没有回头路了,你别让我更愧疚。”
“对我愧疚,对容容愧疚,那他呢?”贝后行指向他的身体,“你难道不对他愧疚吗?”
贝三思缄默。
这使得弟弟失望地垂下胳膊:“我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真陌生,你将所有的责任都推给这具身体,以为自己就不必承担了吗?你错了,要不是你占人家的身体,他也不会看到我就发狂,因为我跟你长得一样!”
滔天恨意使得身体记住仇人的样貌。
“你变了,心肠比冬天的冰还冷硬,嘴上说着愧疚愧疚,实际你总觉得都是别人的问题。看不透你,你一直这样自私自利,还是被影响的?”
贝三思不回答,只是站起身,甚至没有去拍膝盖沾染的灰尘。
“那你想怎么样,送我去坐牢?”
“先回到我的身体里,”贝后行吸气,“然后我陪你去自首,去坐牢。”
“我有什么罪?!”
贝后行闻言,表情僵硬。
“这么多年,你以为我愿意被你们怜悯似的,被蒙在鼓里吗?我不是可怜虫!我只是想要属于自己的身体,我有什么罪?”
他俯身,眼神冷冰冰。
“当时死掉的应该是你,该死的明明是你。”贝三思挺直脊背,放下什么包袱似的,“我最不该的,就是用自己去换你,到头来我什么都没能得到。你太天真了,这就是你和我的不同。”
贝后行不断摇头,强忍着没有哭出来:“咱们没必要争论了,反正我已经给姨姥姥打过电话,她说没更新身
份证,三五天能到。”
符叶没有错过贝三思听到姨姥姥消息的惊愕,看来姨姥姥是重量级人物,才能使得他瞬间脸色泛白。
“你怎么…敢叫姨姥姥来。”
“需要有人为这件事画句号,姨姥姥最合适。”
贝三思瞪着弟弟像是看到怪物,突然转身飞奔出去,不见踪影。而贝后行缓慢拾起照片,徐容容和他哥都眼神柔和地看着镜头,肩膀隔着点距离挨着坐,宁静美好。
再也回不去了,他将照片抱在怀里。
斯多葛学派有种说法叫消极想象,意为不断地、不断地去想象你会失去某种重要的东西——痛苦被分散到日常的想象之中,真正来临时,就不会那么浓重。
可他还是觉得好痛。
*
符叶回到循仙会总部,根本没休息就去地底。
最近几天的清扫工作都是喻观寒替她做的,见到她急匆匆地来,喻观寒拿出新的手套和围裙,使得符叶不需要再用那油腻腻的清扫工具。
“谢谢。”符叶真心实意。
钻石的内存容量有限,她趁着这次清扫南区,将南区所有被关着的妖怪都仔细扫描。
有些妖怪还保存理智,见到符叶,以为她放饭,会畏惧地凑近。但看到什么都没有,也只是沉默地缩着肩往后退,不敢出声,只有铁链的响声。
而有的妖怪被关押太久,失去理智,只有无休止的疯狂喊叫。
符叶心情沉重,只觉得手中的工具越来越沉,甚至重得她抬不起胳膊来。
[黑豆子:@薛臻来我办公室。]
符叶恼怒地扔掉工具,顺便把喻观寒叫停:“领导叫我,那我不干活,你也不用替我干活。”
“好,”沉默两秒,喻观寒瞧瞧四周,俯身亲亲她的嘴角,“你的心情好差。”
“很明显吗?”
“嗯。”
符叶看向他的眼睛,徐容容以前跟喻观寒的关系也是不错的,可他现在完全没有印象了。
“要吃冰淇淋吗?”
在满是监控的地底,她无法提及徐容容,只是恹恹摇头。
“为什么这么问?”
喻观寒耸肩:“不知道,只是觉得你心情不好的话,把你的冰箱填满有用。”
目送喻观寒回宿舍去洗澡,符叶转头看办公楼,忍不住腹讳黑豆子想见她准没好事。
果不其然。
刚进门,豆豆就扬声说:“你的搭档来了。”
“什么搭档?”
符叶严肃,之前也知道组内是搭档制的,但这段时间领导没提过这件事,她就以为自己没有搭档。更想不到的是,坐在旁边的人居然就是贝三思。
依旧穿着那身令人厌恶的皮衣。
“这么突然?”符叶问。
“常辉21,喻观寒22,小左小右是23和24号。”黑豆子掰手指,随后指向他们俩,“A3-25,A3-26,有问题吗?”
敢情是这么分配搭档的,符叶吸气:“当然没问题。”
豆豆眼神流连,两个妖怪瞧着脾气都不好,新来的干脆就让薛臻带着,有矛盾就由他们自行解决,多省事。
用关系户压制关系户,他真是天才。
豆豆清嗓:“正好有需要取的货,B2,你带他走走流程。”
“没问题。”符叶嗓音冷冷的,招呼沉默坐在椅子里的贝三思,共同去停车场。爱车没能跟来,最近她都是开喻观寒的。
符叶拿出钥匙,贝三思摊开掌心又倏地缩回去。
新身体还没有驾照,想到这,他安静坐进副驾,与薛臻互通姓名。
“取货是什么意思?”
“循仙会分为ABC三组,A组守着总部,B组都是大型集团,用来创收和中转,而C组则是遍布各种行业的小公司,用来抓定为目标的妖怪。”
“咱们今天做的,就是去B2,也就是方易贸易大厦,转运抓来的妖怪。”阳光刺眼,符叶打开遮阳板,茶褐色的瞳仁变浅。
“怎么取?”贝三思追问。
符叶忍不住瞟他,他还挺有工作积极性的。
“嗯…B2的话,咱们需要去前台,跟她说预约了业务部的胡经理,然后拿到上楼的权限——”
车身突然急刹,惹得他们同时前倾。
符叶正准备按喇叭的手掌顿住,只见车水马龙的道路已经消失,天地间扬起粉色的沙尘。
沙尘呼啦啦擦过车窗,留下的痕迹像是干涸的水彩粉末,瞧着就呛得厉害。
“这是什么?”符叶愕然。
贝三思不出声,攥着安全带的指尖却失去血色。
漫天的沙尘里,隐约的人影逐渐被勾勒清晰,领头的妖怪穿着花样繁复美丽的藏蓝旗袍,行走间还有飘逸的衬裙,长卷发盘起,用蝴蝶纹样的发夹装饰。
她轻轻合掌。
周遭的烟尘散尽,符叶被车外的波光粼粼刺到眼睛,他们居然被转移到废弃码头,这断头路只有一辆车,和气势汹汹的四只妖怪。
符叶侧头瞧瞧贝三思,他浑身都在抖,慌乱得像是找洞窟藏身的老鼠。
这不会是姨姥姥吧?
可贝后行说,姨姥姥没有更新身份证,要三五天才能到。
贝三思焦躁地磨磨牙齿,死死瞪着车外的妖怪。他也纳闷,本来打算这两天就混熟循仙会,立刻适应这里,等姨姥姥来到临江,他就龟缩在总部,这样任谁也无法找到他。
可姨姥姥闹鬼似的,下午就堵住他了,还真是雷厉风行。
姨姥姥身边的年轻妖怪上前,敲敲车窗,心知肚明的符叶看热闹不嫌事大,甚至还有隐隐的畅快。
她牢记自己的反派身份,降下两边车窗,扬声问:“拦我们的车,活得不耐烦了,知道我们是谁吗?”
“我管你是谁。”
为首的姨姥姥斜斜瞧一眼,年轻妖怪就不再呛声了,她凝望贝三思,优雅启唇。
“等着我亲手把你揪下来?”
贝三思咽唾沫,终究还是抖着手,不情不愿地下车。
除去姨姥姥和年轻的妖怪,剩余两人始终面目严肃,没有说话。
符叶看着她们的眉眼,隐约察觉到了她们的身份,是徐容容的家人。
“姨姥姥,你怎么来得这么快……”
“清理门户,当然要坐直升机来,难不成还慢吞吞坐绿皮火车等你逃跑?!”姨姥姥怒瞪他,“跟我回家。”
已经跪地的贝三思听到清理门户,膝行着后退,差点没踢到符叶。
“我,我是有苦衷的,真的不能怪我。”
“三思,赎罪吧。”姨姥姥认真,“因为这件事,咱们两家几百年的交情也到此为止了,如果你认错的态度好,也许他们会留你性命……”
垂着头的贝三思眼底掠过愤恨。
他根本没法调用这副身体的妖力,现在手边只有一把匕首,面对姨姥姥毫无胜算。
他狠狠磨牙,听到牙齿的磋磨声。不可以被带回去,一定还有能逃脱的办法……
耳边唯余喘息声,贝三思奋起使得年轻妖怪下意识挡住姨姥姥,却见贝三思亮出匕首,挟持着与他同行的女孩往后退。
“都别过来!不然我杀了她!”
姨姥姥眼底只剩浓浓
的失望。
“你无可救药。”她覆住左手,手掌如展翅,掌心溢出的光芒使得贝三思尖叫,神经质地不断念叨着什么。
“救救我。”
“李局…不对,循仙会的神使,救救我,带我离开这……”
本来能轻松挣脱的符叶眨眨眼,寒毛直竖。
只见贝三思的瞳仁逐渐浓稠变黑,快速扫过全场后,他优雅放开符叶,反而抱起胳膊,直直盯着施法的姨姥姥瞧。
下一秒,他就出现在姨姥姥面前。
谁也没有看清他是怎么过去的,年轻妖怪怒喝,粉色沙尘渐起。同行的徐家人也深知他不容小觑,帮忙抵挡,沙尘间不断漾出各色的妖力。
观战的符叶呼吸混乱。
只是盯着贝三思瞧,没看错,被符越控制的身体所使用的力量是黑色的,来源于仙女湖的、墨水般的黑。
她隐约察觉到什么——印记的力量根本没有想象得那样强大。
符越通过藤壶粉末将仙女湖的气息种在循仙会成员的心口,可那铃兰的力量终究有限,能沟通、能附体、支配行动就已经是极限。
遇到危急时刻,即使召唤来符越,他也无法使用被附体妖怪的能力。
能调动的,唯有心口的黑气。
铃兰印记像是被存放在循仙会成员心口的备用电池,沟通交流需要消耗的电力极其微弱,所以电池耐久。
相比起来,代代李仙女的身体都被黑气催熟,相比备用电池,更像充电宝,需要定期回到仙女湖保养。
符叶摩挲手指,心跳的频率加快,备用电池一旦启用,那就会被消耗光的。
果不其然,以一敌三的符越已经有些吃不消,黑气幻化的长枪若隐若现,他不耐烦地皱起眉头,隔着沙尘边格挡边看向始终直愣愣站着的符叶。
符叶呼吸顿住。
已知,贝三思没法调动新身体的妖力,符越附体后黑气消耗殆尽,而现在在场的妖怪里,属于“己方”的只有看戏的“薛臻”。
符越不会想要附到她身体里吧?
那可不行,符叶恶寒,箭步冲上去,装模作样要帮忙。
再说她也没法让符越附体,她压根没喝过所谓的仙药,印记都只是纹身贴。
就在这时,衣裙被吹得猎猎作响的姨姥姥睁眼,掌心汇聚妖力已久的她在漩涡中不动如山。
她神情平淡地望着贝三思,将掌心橙黄的妖力往前推。
妖力编织出细密的网。
符越眼珠转动,干脆跑向身后的黑斗篷,虽然不知道对方是循仙会的哪个成员,但既然是下属,就好控——
他的视线飘高,不敢相信地低头瞧,橙黄的网像是烧红的钢弦,将他往后拉扯。
阵风拂过,符叶的兜帽被掀翻,眯眼的同时颊边的碎发乱晃。
“还不过来!”符越怒喝。
符叶吸气,只见姨姥姥眼疾手快地冲到符越面前,藏蓝旗袍包裹的胳膊结实有力,高高扬起。
啪。
符越惊愕地扭头。
姨姥姥看向脸颊带着巴掌印的符越,冷声问:“就是你引诱我家孩子犯滔天大错的吧?!”
“贝三思”的脸色狰狞,黑气狂涌。
他觉得不妙的是,这网兜住的根本不是身体,而是魂魄,再不逃的话,恐怕就要被山沟里跑出来的老妖怪网回家去了。
“你等着。”狠话放完,贝三思的身体瘫软一瞬,再醒来时已然含泪,“姨姥姥,你放过我吧……”
橙黄的网不由分说隐没他的身体,像是被拉出水面的渔网,捞出一团土黄色的光来。
姨姥姥摊开掌心,看着逐渐缩小变成光球的囚笼,深深叹息:“那时候,我把你放在后行的身体里,是为救你。”
“今天我把你从其他妖怪的身体里捞出来,也是为救你。后行已经准备好,你们俩都跟我回家去。”
“面对自己的罪过吧,孩子。”
粉色的沙尘再度扬起,包裹四人的身影。
站在原地的符叶茫然地眨眨眼,只见即将消失的徐容容家人瞧着她讨论什么,随后她们朝着符叶露出笑容来。
符叶试探地伸出手,得到回应后,她高高地扬起手臂,用力挥舞。
她知道,她们看出了薛臻拥有的,属于徐容容的妖力印记。
朋友的印记。
第120章 120于是转身成为绑匪
屏幕亮起来的时候,豆豆的第一反应是去看今日运势。
尚可。
豆豆放心地点接听,谄媚地眯起眼睛:“神使。”
“我问你,我是不是把贝三思安排到你手底下,我说没说要好好带他?”
即使神使看不见,豆豆也点头哈腰地回复:“没错呀。”
“那你给他安排的什么搭档?”
神使气急败坏的语气使得豆豆心道不妙,不会是两个关系户出现什么问题了吧,他捏捏窗台上的绿植,思考怎么回复的时候,又听神使问贝三思的搭档叫什么名字。
“这呆瓜是谁招进来的?!”
“她叫薛臻。”豆豆声音绷紧,“呃,是博士留下的。”
博士的名字出来,简直像是定海神针,神使的怒意被诡异地点击暂停,随后呼哧呼哧喘气。
生怕“呆瓜薛臻”让自己连带着倒霉,豆豆赶紧补充:“这薛臻是图图小姐的好朋友。”
“啧。”
神使烦躁挂断了电话,豆豆莫名其妙地瞧瞧屏幕,再次感慨自己的英明决定。
——关系户对阵关系户,出现什么矛盾那就是各自后台的对阵,跟他可没有关系。
*
贝三思被姨姥姥网住带走,身体却还留在这里。
符叶走近观察,只觉得这妖怪似乎连知觉都没有,被遗弃在隔膜里。他的眼睛即使睁着,也不再朝外界看,而是内窥,注视尚存的一缕灵魂。
印记果然消失了。
雾气浅浅包裹住身体,逐渐凝缩,再次显形时,只剩蹲在地上的松鼠,茫然嗅来嗅去。
符叶叹气,将手伸进衣袖,摸出一颗松塔。
油润的香气使得松鼠犹犹豫豫跳进符叶的臂弯,随后抓出一颗松子,用门牙磕开,美滋滋甩甩尾巴。
生存的本能还保留着,这使得符叶感到些许慰藉。
今日阳光正好。
红绿灯交错,符叶缓缓降下车窗,只见旁边车道并排的车也同时露出副驾。
那女孩茂密的头发松松拢着,太阳镜遮住半张脸,笑呵呵跟她打招呼。
符叶捞起副驾懵懵的松鼠,将它递过去,温浊玉颇有些小心翼翼地抱住,才再次扬起笑脸。
“海藻给他安排了疗养院,放心吧。”
*
最近这段时间,符叶都在趁着打扫的机会,扫描全部被关押的妖怪。
现在只剩银白蛋壳似的中心区域。
那里重点监控,以她的权限根本无法靠近,只能沿着外围走走,其余的什么都看不见。
“薛臻!”
符叶抬头,看到手扶着栏杆,朝她挥手的常辉。
看表情似乎没发生什么好事,见符叶摘掉橡胶手套,喻观寒从兜里摸出湿巾,耐心地给她擦手,常辉已经急不可耐地开始给他们俩讲事情经过。
“罗小姐被绑架了。”
豆豆今天去罗小姐家,敲很久的门都没人应声,最后他在门缝里发现威胁信。且从窗户往里瞧,室内有打斗过的痕迹,显然罗小姐是被强行带走的。
“谁绑架的?”
常辉深吸气,示意符叶先让他讲完前情提要。
“——然后,信上说需要八百万现金,之后再联系怎么交换人质。你们俩动作别停,咱们边走边说。”
八百万对于领导来说,是既有点肉痛,又能拿得出来的款项。
所以豆豆预约取款,随后用现金填满两个行李箱,打算让小左小右去交换人质,解救罗小姐。
以为喻观寒会坐在副驾,常辉甚至弯腰去抓座位上的杂物,结果却见喻观寒面不改色拉开后座的车门,亲亲热热地挨着薛臻。
“既然已经派出左右,为什么还需要咱们呢?”符叶好奇。
喻观寒摩挲她的指节,闻言也疑惑地看向常辉。
“绑匪不只是给领导发来了见面的地点,甚至还自报家门,这就是为什么领导要叫增援。”
“符叶——”
喻观寒突兀咳嗽,被打断的常辉不满瞧他,继续说道:“绑匪是符叶。”
符叶抱起胳膊,挠挠脸颊,随后再次抱住胳膊。
他们到达绑匪指定的废弃矿场时,豆豆和其他的A3组成员均已就位,隐藏在山坡后。
废弃的矿场做过封存处理,入口曾被浇筑封闭,此时被炸出能容纳两人通过的洞口,应该是绑匪的手笔。
月明星稀的夜晚,远远瞧去像是张开黑洞洞的嘴,等待吞噬猎物的怪物。
“谁的手机在响?”
A3组成员面面相觑,最终在只剩半边的花盆里发现套着塑料袋的手机。
豆豆伸手示意众人安静,随后皱着眉将那早已被时代抛弃的翻盖手机捏出来:“喂?”
“你很准时。”
电话里传出来的声音平淡,倒还真有点符叶的味道。
符叶确认这不是什么平行世界的自己跑来绑架罗小姐的神秘事件,用脚踢踢土。
而喻观寒始终低头瞧她,抿着嘴唇。符叶抬头,只觉得他满脸都写着“谁在冒充你呀”的微微笑意。
豆豆开免提,无声询问大家这是不是符叶,且尤其关注喻观寒的神情。
察觉到视线,喻观寒茫然耸肩,表示分辨不出来,根本不知道符叶是谁。
“不要靠近,如果我们看到你的人越过山坡,那我就立刻杀掉罗菲菲。”绑匪停顿,似乎在征询身边的意见,“你的下属,棕色长发的女孩,还有瘦瘦的黄头发……没错,就是现在站出来的,只需要他们俩带着钱来交换。”
常辉居高临下,遥遥看向符叶。
没想到被绑匪点名的居然是她和常辉,符叶皱皱眉,接过手机。据说绑匪等会儿会再打来电话,指挥他们进入矿洞后的路线。
豆豆瞧瞧已经握住行李箱的常辉,很是放心。
于是脚步转向符叶,叮嘱:“行李箱里有信号发射器,你知道重点吧?”
“当然,我会把罗小姐安全带回来。”符叶回答。她也很好奇,是谁打着她的旗号在这绑架讹钱。
“什么呀!”
豆豆无语,捋捋瓦片似的头发,暗道果然是呆瓜,不说就不明白。
“重点是符叶!”
“我们埋伏在这里做准备。”豆豆拖过只比他矮半头的行李箱,“你呢,确认绑匪是符叶的话,就给我们发信号,我们包抄。符叶狡猾得很,又特别厉害,必须警惕。”
狡猾的符叶僵硬点点头,心底为罗小姐叹息。
敢情出动全组并不是为解救罗小姐,而是为铲除宿敌。
不管怎么说,最终符叶和常辉结伴拖着行李箱,踏上前往废弃矿坑的土路。
蹲守的循仙会成员都在夜风里沉默,唯有喻观寒注视符叶的背影,咬住嘴唇难掩担忧。
土路崎岖不平,还留着泥泞天气里独轮车碾过的凸痕。
手机铃声响起的同时,常辉神经质地旁跨一步,差点撞飞符叶,把符叶惊得攥紧行李箱到处看。
“常辉!”
黑暗里有道身影撒欢似的靠近常辉,手电筒的光扫过,彩虹色的毛衣配鲜艳格纹裙,脚踩着麂皮短靴的女孩惊喜拍手。
“好开心呀,又见面啦。”
常辉显然是不开心的,他神色阴沉地望着她,如同看怪物,可不就是怪物嘛,杀不死的怪物。
女孩兴奋地揽住常辉的胳膊:“现在好晚了,你怎么会在这里?”
奇异的是,即使现在他们身处废弃已久的矿场,即使他们拖着沉重的行李箱,女孩依旧不觉得有什么古怪,只是自顾自地闲聊。
“上次咱们说着话,我突然就晕倒了,再醒过来发现居然躺在后山,好怪啊。”
手机铃声不依不饶地响着,符叶见女孩压根没有离开的意思,只能背过身去接电话。
“我不是说只许你们过来吗?为什么突然又增加了,看来你们想见到罗菲菲的尸体。”
“等等,她不是我们这边的。”
符叶捂住话筒,朝常辉挥手示意他快点解决,然而无论常辉多么高声怒骂,女孩始终都是同样的态度。
“不管你去哪儿,我都会跟着你。”女孩认真,“我永远,永远都不会离开你的,常辉。”
夜风拂过,誓言带来的诡异浓重。
联想到常辉已经杀掉她好几回,符叶偷偷瞄地面,月光照耀下的女孩是有影子的,让她忍不住吐气,轻松不少。
“都走。”绑匪厉声要求,“他们俩都给我走,你自己拎着箱子。”
符叶只能唉声叹气地拖着两只行李箱,往漆黑的矿洞走。不得不说,幸亏她是妖怪,普通人类肯定是没法拖着沉重行李箱压过石块的,根本搬不动这么多钱。
这次电话始终没有挂断。
她依言浸入黑暗,短暂适应环境后,看到角落用来照明的紫色荧光棒。
矿洞内空气浑浊,符叶定定神,给自己积蓄勇气,这种黑暗环境总会令她的幻想趋向于鬼故事。
“嘀嘀——”
只见狭窄矿洞里,31缩成长条,亦步亦趋随着她前行。
破旧的车灯替她照亮前路,而红格裙就坐在司机的位置,笑吟吟望着她。
符叶忍不住回以微笑,油然生出无尽的力气,顺着指引走过数条岔路口,最终停在陡峭的矿坑边。
钢筋和钢板搭建出的悬空道路紧紧挨着崎岖的石壁,符叶探头瞧,坑至少有二三十米,挖掘得很深,坑底布满碎石。
矿坑废弃后,为防止私自作业,升降台已经被拆掉。
“你在哪儿?”
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后,符叶眯眼瞧,坑底也有人在仰头瞧她。
绑匪挂断电话,身形瞧着孔武有力。除去说话的“符叶”,绑匪还有同伙。
“把钱放到吊篮里!”绑匪喊话,闷闷的矿洞里声音层层扩散。
“既然是拿钱交换人质,我需要见到罗小姐。”
“没问题!”
坑底的妖怪拍拍手,随后就有人压着鬓发散乱的罗小姐走到符叶能瞧见的位置。
罗小姐脖颈被摁着,根本抬不起头,只能哭着叫嚷:“薛臻,救我呀,他们提出什么要求都快点答应,我好害怕!”
“活着的罗菲菲。”绑匪摊手,示意符叶快点送钱。
不管怎么说,罗小姐都是无辜的。想想对生活质量要求那么高的罗小姐被关在这憋闷脏乱的矿坑里也很是受罪,符叶听话地走到钢板搭建的平台处,将行李箱叠放着塞进绑匪搭建的简易吊篮。
滑轮和钢绳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行李箱到手,绑匪紧绷的肩膀也松弛下来,与同伴低声交流后打算撤退。
“等等。”
符叶飞身而起,黑色的衣摆中隐约绽开青色的布料,轻盈落地。
绑匪难以相信地瞧瞧高度,忍不住倒吸冷气,手忙脚乱地将罗小姐往前推,仿佛她是什么挡箭牌似的。
坑底挂着露营灯,能见度提高很多。
兜帽形成的阴影几乎遮住符叶的脸,她的眼神在三道人影间巡视,最终落回慌张抽噎的罗小姐,嗓音冷冷的。
“罗小姐,你能不能帮我解惑,为什么绑匪跟你长得这么像?”
抽泣声突然就停了,罗小姐手指没有掩住的眼珠睁圆,短暂的沉默后,她爆发惊天的哭声。
“什么绑匪跟我——”
“可你旁边的绑匪已经松开手了。”符叶拆台。
罗小姐瞧瞧,这才发现被拆穿的绑匪已经罢演,只剩自己还在唱独角戏,忍不住将乱七八糟的头发捋捋,尴尬清嗓。
“其实这件事呢,是有原因的。”
水流汇成线,泛着隐约的雾气,将三人结结实实捆住,符叶表情结冰:“不说实话,你们谁都别想走。”
罗菲菲脸色发白,率先安抚同伙没事的,她来解决。
“还不是因为豆豆最近很冷淡嘛。”罗菲菲甩头,将垂落的碎发甩走,“我就想着…想着不能白白跟他浪费时间,干脆捞一票跑路。”
于是,罗小姐邀请亲戚来帮忙演戏。
剧本预设得很好,实际操作还是有漏洞的。
比如他们命令常辉和薛臻拿钱进来,刚说完就有点后悔,万一他们俩都是很厉害的妖怪怎么办,循仙会的成员可都不是善茬。
幸好还有误打误撞的女孩出现,罗小姐赶紧让伪装符叶的表姐开口,赶走常辉。
只剩薛臻,事情就简单起来。
薛臻配合给钱,他们不需要接触,可以带钱跑路。薛臻不配合,三对一也不是毫无胜算。
只是没想到薛臻很较真。
更没想到薛臻的实力似乎超出预期,还没动手就已经展现出高手的气质。
罗小姐倒吸冷气:“薛臻,咱们之前见面,我对你的印象很好的,所以我才让你来送钱,即使事情败露,你也会放我们生路,对吧?”
“可我记得,我斥巨资买到的鞋你根本不满意,所以我白搭七百块……”符叶实难联想到见面愉快。
“我赔钱,双倍!”
符叶叹气,语气真
诚:“收手吧,跟豆豆道歉,说绑架这件事是你的恶作剧。”
这是最合适的解决办法。
常理来说,见到符叶,薛臻需要第一时间发送信号。
即使她辩称见到的绑匪不是符叶,没有发信号,那么结局也很好猜。
要么罗小姐逃脱,按照原计划死遁,从此潇洒生活。而薛臻失职,被痛失女朋友和八百万的领导记恨,逃亡的符叶虚空增加战绩。
要么她将罗小姐扭送循仙会,知道真相的豆豆,会因“抓到符叶”这滔天奖励化为泡影及被骗钱而恼羞成怒。
“不行不行。”罗小姐面如白纸,“他会砍掉我膝盖的。”
“你们三个能逃掉的概率非常低。”符叶认真分析,“而我不能放任你们离开,说到底,这件事不该跟符叶扯上联系,是谁要你们假借她的名义来搞绑架的?”
表哥心虚:“…因为菲菲最后想装死嘛,以后带着钱去别的城市生活,我们就说选个会杀人的妖怪,所以在妖管局的通缉令里找到的符叶。”
再加上表姐跟符叶长得有点像,声音肯定也会相似,他们都觉得符叶作为背锅的对象再合适不过。
可惜弄巧成拙,挑来挑去选中了跟循仙会羁绊最深的妖怪。
“循仙会最大的敌人。”符叶无奈,“知道她的消息,就连循仙会的蚂蚁都要绑着头巾出来抓人。”
仰仗豆豆贪功心切,现在只有A3组包围这里,要是直面符越,他们没机会见到明天的太阳。
表姐犹豫:“你们组多少人?”
“算上领导,26个整整齐齐。”
“什么?!”
三人面面相觑,这次是真的慌了,表哥瘫坐在地,扯得罗小姐和表姐也跟着踉跄。
符叶扶住罗小姐的肩膀,看她亮晶晶的眼妆:“现在最重要的,就是撇清你们和符叶的关系。”
“怎么,怎么办?”
“跟豆豆说,这只是你的恶作剧,或者……”左兜突然滚烫,隔着衣服烧起来似的,符叶顺手摸,发现是化妆镜,忍不住心惊,“或者,粉饰太平,干脆变成你送给豆豆的惊喜,你来求婚。”
明白闯出祸端,且没法收场的罗小姐失去平日里的飞扬跋扈,哆哆嗦嗦请符叶放开她的手脚,她给豆豆打电话。
罗小姐深深吸气,忐忑拨过去。
她按照平时的语气,娇嗔问豆豆是不是被吓到了,其实今天的事情只是她想验证豆豆重不重视她,结果她很感动。
豆豆沉默,透过听筒,呼啸的风声依旧清晰。
“你的意思是说,根本没有符叶,这件事是你自导自演。”
罗小姐慌乱地到处瞧,焦躁咬住手指:“怎么能说是自导自演呢,这是…甜蜜的测验。”
现在你可以出去见他,证明没有撒谎,符叶无声提醒。罗小姐连忙复述,出乎意料的是,豆豆居然再次沉默。
“乖乖,你别出来吧,我去找你怎么样?”
两次回答,豆豆都是沉吟后才谨慎回复的,这种态度使得罗小姐心焦,挂断电话就不断询问符叶,如果豆豆根本不相信该怎么办。
只要符叶不会出现,今天就只是罗菲菲的甜蜜小测验。
“他真的会来吗?”
罗菲菲仰头瞧坑顶,仿佛想在黑暗的石壁里找到答案。
最开始还以为豆豆重视被绑架的她,才集结组内的全部成员来到这,事实证明,他在意的其实是绑匪,让她忍不住失落。
豆豆也不是全然冷漠,符叶想,在未知绑匪的情况下,豆豆就已经准备好赎金和人员。
斟酌后她却没有开口,毕竟爱情的迷茫需要自身勘破。
罗小姐始终认为自己对豆豆满是虚情假意,也许在她不知道的情形下,她掺杂了真心,也掺杂了期待。
“符叶!”红格裙惊呼。
符叶侧头瞧去,只见始终抱着看戏态度的红格裙眉头拧得很紧,正注视她兜帽下的脸,嘴唇微张。
——危险的信号。
符叶的心骤然被捏紧,预感浓重地抚摸自己的脸。
同时,上方的矿道传出窸窸窣窣的声音,罗小姐眨眨眼,满眼的星星都褪去,无奈提起唇角笑笑,仿佛在问自己干嘛呢。
俯身朝下看的,是神情严肃的喻观寒。
红棕色的发丝随着他的动作从兜帽底滑落,浅浅遮住眉眼。
化妆镜彻底碎掉,符叶发愣的间隙,锁链已经快速降到坑底,喻观寒的脚步越来越快,摁住符叶的后脑,将她的脸埋进自己肩颈。
“你的脸。”喻观寒呼吸不匀,言简意赅。
符叶苦恼地磕磕自己的额头,运气好差,薛臻迟早要消失,还打算让薛臻被海藻抓走呢,没想到会是这种时候退场。
见罗家三兄妹都好奇瞧他们,喻观寒敛目,轻柔蹭蹭符叶的兜帽,低声耳语。
“领导完全没信。”
符叶摸出银色面具,将手伸进兜帽的深处,顺势将黑色长卷发在脑后扎起,闻言看他。
喻观寒帮她扯着兜帽,免得被罗家兄妹看到她现在的模样。
“在他看来,罗小姐想要出去,是符叶在转移视线携款潜逃。”
喻观寒面对符叶原本的模样,难以自抑地笑得灿烂:“而罗小姐答应豆豆独自前来,是符叶准备将循仙会的高层骗到矿坑里杀掉。”
符叶冷嗤:“果然是诡计多端的符叶,那薛臻呢?”
“薛臻恐怕没能发出信号就被符叶控制住了。”喻观寒惋惜说道,“领导对薛臻的实力没有自信,他已经着手包围,要求苍蝇都无法飞出这片区域,而我自告奋勇来看看情况,他没阻止。”
喻观寒难掩担忧:“你没办法变回去吗?这就是你之前跟我说的,随时会离开我的时刻。”
面具蹭到脸颊带来微微的冷,直到符叶再次站定,喻观寒才后知后觉她刚刚踮脚亲他,唇角翘起又努努嘴才压制笑意。
“计划有变。”
符叶转身,拍手吸引罗家三兄妹的注意力。
“罗小姐,我有更加完美的计划,你想听吗?”
“我会成为今晚的绑匪符叶,并带着你的亲戚安全离开,包括你的钱,你只需要暂时留在这里,就能毫发无伤地得到八百万。”
“等你回家,可以跟豆豆和平分手。”
罗小姐露出的错愕显然已经大脑短路,说话磕磕巴巴:“你为什么……”
“听着,我早就不想给循仙会打工了,这是我死遁的好时机,今晚需要消失在这里的,只有死无全尸的薛臻。”
“那我刚才给豆豆打的电话……”
“领导很多疑,他始终认为那些话都是我胁迫你说的。”符叶语速变快,“你今晚只是被符叶抓到这里的受害妖怪,所有的事情都跟你没有关系,怎么样?对你没有坏处。”
罗小姐看向装满钱的行李箱,踌躇不定。
“你的钱,一分都不会少。”
“成交!”
时间紧迫,符叶扯掉循仙会的黑袍子,顺手炸成碎布。
罗小姐震惊地唔哇。
变回原形的表哥表姐分别钻进符叶青色外袍生出的左右衣兜,纯白的孔雀没有安全感地探出头,询问能不能给他加根安全带,他晕大摆锤。
“没问题。”
衣兜生出细细飘带,卡住毛绒玩偶似的小孔雀的翅根,让他们俩被牢牢箍住,绝对甩不脱。
符叶将行李箱扔进公交车,由31代为保管,转身看向最后需要解决的两位。
“干脆把我打晕吧。”罗小姐建议。
省得演戏。
无数的羽毛萦绕,将昏睡过去的罗小姐困在半空,轻柔托着。
喻观寒的难过溢于言表:“不能把我带走吗?”
“等解决你的印记,我就带你走,好吗?”符叶摸摸他的侧脸,“我有办法偷偷去见你。”
相比跟罗小姐保持的距离感,捆住喻观寒的羽毛紧紧黏着他,倒像是他衣服上的点缀,完全不会限制他的行动。
喻观寒长长叹气,豁出去似的。
“我不需要晕吗?”
“真正的符叶不舍得打喻观寒,
实属正常。“符叶含笑。
她甩袖看向矿坑的来处,恢复认真,莫名其妙成为绑匪,逃跑之路就这样鸣锣开唱。
真是世事难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