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第二个世界
藏风小馆的老板是个退役佣兵。
没人知道老板的真名, 他对外也只说自己曾经干佣兵时的代号——怒枭。
怒枭是个吃货，挑嘴，磨练出了一手好厨艺。他对食材要求很高, 只用天然食材做菜。
即使在天枢城这种不缺物资的地方, 大多数人吃的也是合成食材。稀少的天然食材只是偶尔改善伙食才会考虑使用。
不过怒枭开店本来就只是爱好，不为了赚钱, 店里实行预约制, 天然食材用完就闭店。
容昀枢从小挑嘴, 十几岁就是这里的常客。初中时，他经常和应旭谢衍声一起过来吃饭。
后来谢衍声进了深渊研究所，常来的就只剩下他和应旭。
再后来, 应旭失踪了，容昀枢就只能一个人来, 次数也是越来越少。
“小昀，谢衍声？好久没见你俩一起来了。”
枭叔直接从后厨走了出来。
“枭叔，好久不见。”容昀枢挥手，笑眯眯地打招呼。
枭叔点了点头, 问谢衍声：“吃点什么？”
“枭叔, 你这是偏心啊, 怎么就问他不问我。”
枭叔看他一眼，“你还需要问吗？冷吃兔, 加麻加辣。每次来都点这个, 我都懒得问了。”
容昀枢不吭声了。
谢衍声在菜单上勾了几个菜, 随后递给枭叔。
“菠萝古老肉避风塘虾糖醋里脊，嗯？这些不是小昀以前爱吃的菜吗？”枭叔问。
谢衍声淡声道：“他现在也喜欢吃。”
“也是，当年应旭小子软磨硬泡了一个月，我才把私藏秘方都教给他, 对了，谢小子，你不是也……”
“枭叔，厨房里在叫你。”
“哎呀，不聊了不聊了，在忙我媳妇要出来揪我耳朵了。等着哈，很快上菜。”
枭叔急急忙忙转身走进厨房。
容昀枢小声说，“明明好几年都没一起吃饭了，你凭什么觉得我还喜欢吃酸甜口的。”
谢衍声：“冷吃兔是应旭喜欢吃的，你对辣椒有点轻微过敏，一吃就会控制不住地流眼泪。我不觉得几年内你能把辣椒给吃脱敏。”
容昀枢瞪了他一眼，过了会又垮下肩膀。
“今天真是个倒霉日子，一个个的怎么都在我面前提应旭。”
“你为什么不想提他？”
换做旁人来问这个问题，容昀枢铁定不会搭理。但谢衍声不一样，除了应旭，他是容昀枢最亲近的人。
三人同龄，从小相识，打架都是互相配合。应旭负责正面进攻，谢衍声负责策略，而他负责偷袭。
除了谢衍声，容昀枢不想和任何人提起应旭的事。
容昀枢垂下眼睛，“第五年了，每个人提起应旭，都想劝我接受他的死亡，可他的个人终端没有解除绑定。”
个人终端会在人类生理体征彻底消失的时候，解除绑定。而应旭这种情况，更像是个人终端里供能的红晶消耗殆尽导致的。
谢衍声问：“你觉得他还活着？”
容昀枢：“算了，根本没什么区别，没死的话为什么不回来……”
话没说完，他就看到门口走进来一个人。
“陆骁北这人还真是阴魂不散。”
容昀枢整个人突然来了精神，眼睛一转就绕到谢衍声旁边蹲下，试图借助视角盲区躲避来人。
“你，你离我远点。”
谢衍声低头，看见容昀枢的脸几乎贴在他大腿旁，罕见地打了个磕巴。
容昀枢往后挪了一点，“你这臭毛病什么时候能改改，别说话了，他看过来了。”
然而，陆骁北的目标太过明确，直接冲着谢衍声就走来过来。
他走过来，问：“介意拼桌吗？”
说完，陆骁北又倾过身体，在容昀枢头顶的桌子上轻轻敲了敲。
怎么就被发现了？这人眼睛装了透视吗？
容昀枢钻出来，没好气地说：“介意。”
谢衍声抬眼看他，问：“陆先生是不放心我？”
陆骁北：“按照护卫合同，我需要跟着容昀枢。”
“你刚才不就没跟上来，这合同看起来约束性也不算太大。”容昀枢一和陆骁北说话，就免不了夹枪带棒的。
陆骁北的回答一板一眼。
“之前合同内容和你的个人意愿产生了一点冲突，我没接过护卫任务，没有经验。后来，团里的人告诉我要以合同条款为准。”
“……，不准坐。”容昀枢懒得多说，“别让我看到你。”
陆骁北点头，“好的，我会确保不被你发现的情况下跟着你。”
“你！”
谢衍声微微皱眉，说：“我记得，按照现行佣兵管理条例，护卫任务需要本人同意。容昀枢已经是成年人了，容曜和你签订的意向合同并不能作数。”
“就是就是。”容昀枢连声附和道。
陆骁北的视线始终停留在容昀枢身上，他沉默片刻，又说：“在上一次任务里，我拿到了S级红晶，红晶资源由政府统一调配，但作为发现者，我拥有优先申请权。”
容昀枢眼睛一下就亮了，“你什么意思？”
红晶治疗舱项目，如果能得到一枚S级红晶，说不定能拿到突破性的实验数据。
陆骁北笑了一下，整个人气质都柔和不少。
“如果你愿意和我签订护卫合同，我把优先申请的名额让给你。”
“我……”
在容昀枢的犹豫中，谢衍声开口了。
“S级红晶而已，我可以申请。”
容昀枢转头看过去，“你说真的？你之前不是不同意吗？”
“使用S级红晶实验时，我要全程监管。”
“没问题。”容昀枢一口答应，转头看向陆骁北的时候，“好了，护卫合同的事，我姐签了我也不好反悔，不过我要求换人。”
陆骁北皱眉，看向谢衍声。这是第二次，这个人阻止他接近容昀枢。
系统：[从实力分析来说，陆骁北是最适合担任护卫任务的，你为什么一直拒绝他？很少见你这么讨厌一个人。］
容昀枢：[不，排除掉人设因素，我不讨厌他。］
系统：[啊？那你为什么拒绝。］
[他总让我想起江琅，谈恋爱这种事，尝过一次就算了，工作的时候最好别沾感情。］
“谢博士，可以聊聊吗？”陆骁北声音愈发低沉，似乎在压抑着什么。
谢衍声起身，语气淡然，“小枢，你坐会儿，我出去一下。”
两人离开后，容昀枢百无聊赖地打开了桌上的虚拟设备。
空中的光屏打开，开始播放新闻。虚拟主持人面带笑容地开始播报本日热点。
[——七日前连接天枢城与南阳城的首条晶核浮空轨道交通正式启航，今日上午九时，来自南阳城的第一趟浮空列车已经顺利抵达天枢城轨道站。下面请看本台记者林薇从启航仪式南阳城现场带回的现场录像——］
[我身后的破晓号浮空列车，正是由深渊研究所提供核心算法，天枢城和南阳城共同研发的第三代晶轨交通工具。采用蓝晶反重力矩阵技术，能以480公里时速安全航行，车厢外层的生物电场屏障可有效规避飞行类变异生物侵袭。现在，现场工作人员正在进行最后的调试……］
镜头一转，身穿外骨骼的工作人员正在忙碌。
没意思。
容昀枢正想换一个频道，视线却陡然停住了。在那群穿着外骨骼的低级适配者中，他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小昀，你在看什么？”
谢衍声的声音让他回过神来，容昀枢示意道：“那个人是不是应旭？”
“不太清楚。”
容昀枢急了，一把抓住他的袖子，“你看，真的是。”
“冷静点。”谢衍声抬手，按住了容昀枢的肩膀。
容昀枢眼睛中满是茫然，“谢衍声，那就是应旭，我没有看错。”
谢衍声在他身边坐下，按下回放按钮。
刚才的新闻，又播放了一次。
“你看，这个镜头只是侧面。”谢衍声的声音理智而冷静，“侧面轮廓相似，不能证明那是同一个人。”
容昀枢喃喃道：“可当年应旭就是在南阳城周边失踪的，这个人又这么像他，他的个人终端一直没有解绑，肯定是他。”
谢衍声：“南阳城和天枢城之间无法通讯，即使个人终端解绑了天枢城服务器也无法收到反馈。”
他很冷静，分析得也很有道理。
但容昀枢不接受，“我要去南阳城看看。”
谢衍声的声调依旧没有起伏，仿佛两人讨论的不是有可能死里逃生的发小。
“浮空列车还没正式对公众开放，目前只有参与两城交流项目的人员可以申请乘坐。”
“我知道。”容昀枢站起来，失去耐心，“破晓号的维护项目还挂在公司，总有办法的。”
他没心情吃饭了，直接起身准备离开，又见谢衍声也站了起来。
“我送你回去。”
容昀枢：“不用。”
他看了一眼站在门口的陆骁北，“刚刚签的护卫合同，你不会还不放心吧？”
谢衍声还想说点什么，却见容昀枢对陆骁北招了招手。
陆骁北走过来，问：“怎么了？”
容昀枢：“我要回去了，走吧。”
谢衍声看着两人离开的背影，有些烦躁。
陆骁北很固执，完全不同意换人的建议；容昀枢又突然改变了主意，为了去南阳城接受了陆骁北。
他拿过桌面上的冰水，连喝几口才冷静下来。
他知道自己刚才的话会惹容昀枢生气。
但只要容昀枢放弃去找应旭的计划，他总会有办法哄好容昀枢。
可陆骁北的存在打乱了计划，他不能在在这个时候跟上去，跟上去只会让容昀枢更加生气。
容昀枢讨厌别人替他做决定，除了容曜容晟。谢衍声犯过这样的错，绝对不会再犯第二次。
只能徐徐图之，慢慢来。
如果容昀枢坚持要去南阳城，那他必须要跟着一起去。
谢衍声打开个人终端，拨通了一个号码。
“容晟哥，嗯，有件事情需要跟你说一下，对，关于小昀的……”
挂断电话后，谢衍声安心等待，直到枭叔把菜端过来。
“小昀呢？怎么走了？”
谢衍声抬头：“枭叔，麻烦把这些菜打包，谢谢。”
***
坐上陆骁北的浮空车后，容昀枢倒在沙发上，又熟门熟路地从旁边的小冰箱里摸了瓶桃子汽水出来。
这辆浮空车他坐过很多次。
应旭刚失踪那段时间，容昀枢几乎每天都会去云鹰驻地报道，想要知道最新信息。每次回家，陆骁北都用这辆浮空车送他。
最开始几次，这辆浮空车里什么多余的东西都没有，纯粹作为交通工具使用。
容昀枢抱怨过几次，车里就添了冰箱和虚拟娱乐设备。后来，他去云鹰驻地的次数越来越少，近一年来甚至一次都没去过。
陆骁北又打开冰箱，拿了块蛋糕递给他。
“今天买的。”
容昀枢挖了一勺放到嘴里，皱眉道：“不好吃，用的合成食材。”
“嗯。这次去得晚了点，你喜欢的那家已经没有了。”陆骁北解释道。
“切。应旭在那家店有黑金会员卡，你用他的名字就可以预留了。”容昀枢嗤了一声，却还是老老实实把那块不好吃的布朗尼吃得干干净净。
陆骁北：“不一样。”
“什么不一样？他又没销卡。”容昀枢问。
陆骁北却不再说话。
“三杆子打不出个屁来。”
容昀枢也没再说话，而是打开虚拟设备，翻来覆去地看那段新闻。
系统：[这人真的是应旭啊？就一个侧脸你就能认出来？］
容昀枢：[想什么呢，这么个模糊的侧脸，谁能认出来。上次走剧情的时候，应旭告诉我的，说他那个时候在南阳城的空轨站打临时工，还意外在新闻里出镜了。］
系统：[啊，你是故意在那个时候看新闻的，就为了顺应剧情逻辑地去南阳城？］
[看不出来啊，才搭档了一个任务，你就这么了解我了。］
系统：[你不会想提前去吧应旭带回来吧，现在可还没到剧情开始的时间点啊，带回来会导致崩盘的。］
容昀枢：[我就是想去看一眼而已。］
[看什么？］
[当然是看应旭答应周小满表白的经典场景，我记得再过半个月，应旭就要恢复记忆了，赶紧找过去的话，应该是可以赶上的。］
去了南阳城，他才能更早地发现应旭和周小满之间的关系。
“告白”在容昀枢的认知中，是严格绑定在恋人身份上的锚点事件。只有亲眼看到应旭接受周小满的告白，才能在之后一步一步把应旭和恋人身份解绑。
“到了。”
陆骁北的声音响起的时候，浮空车已经停在了大楼顶层。
这里是K.Bio的宿舍，容昀枢住在最顶层，一整层包括楼顶的浮空车停放处都是他独自一人使用。
他走下浮空车，走了几步，却没有听见身后浮空车离开的声音。
容昀枢转身，看见浮空车下闪烁的白色晶芒已经熄灭。
“你不走？”
陆骁北：“我们签订的护卫合同已经生效，我需要确保你二十四小时都待在距离我不超过十米的地方。”
容昀枢：“……”
合同上虽然这样写，可有几个人是完全按照合同履行的。
K.Bio的宿舍楼在城市中心，几乎是整个城市安防系统最为严密的地方，给那些黑佣兵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在这种地方闹事。
他们只是佣兵，又不是傻子。
不过，他懒得和陆骁北掰扯这些事情。这人有多固执他又不是不知道，想让他改变主意简直是浪费口舌。
容昀枢问：“那你睡哪？”
陆骁北：“这里足够平坦，可以打地铺。对了，麻烦你给我开通进入公寓的权限，方便在危急时刻随时进入。”
容昀枢皱眉看了他片刻，招了招手，“过来。”
陆骁北走过来。
“手掌放上去。”
陆骁北把手掌放在了安防识别系统上。
[掌纹已录入，请管理员选择权限。］
容昀枢点了一下。
[临时住户权限，是否确认？］
容昀枢点下确认，然后走进门。
“愣着干什么？”
陆骁北整个人僵在那，轻声问了一句。
“临时住户？”
容昀枢：“这层楼还有空房间，你随便找一套住。我可不想被人说堂堂生物科技公司，苛待外聘员工。”
容昀枢停在走廊尽头的一扇门前，转身问，“你跟着我干嘛？”
陆骁北指了指左边的房门，“我可以住这边吗？”
“不行。这里给谢衍声了。”
陆骁北又指了指右边，“那这间呢？”
容昀枢愣了一下，“这是应旭的房间，除了这两间，你随便挑。”
说完，他也不管陆骁北到底挑了哪间，直接打开房门走了进去。
关上门，容昀枢就打开个人终端，提交了一份参与浮空列车测试维护工作的申请。
屏幕上跳出红色提示框。
[很抱歉，您没有申请天枢城之外的项目的权限。］
什么情况？谁封了他的权限？
容昀枢是公司研发部的首席，权限比他高的人没几个，能限制他权限的人……
他直接拨通一个号码。
“小昀，怎么了？”
“哥，是不是你把我的权限改了？”
能悄无声息更改他权限的，只有公司首席安全官容晟——他的哥哥。
“是。”
容昀枢：“你怎么这样，给我改回来。”
“黑市那边有人盯上你了，最近出去不安全，乖。”
容昀枢不服：“大姐都给我找护卫了，云鹰的陆骁北，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容晟：“护卫是护卫，但为了百分百的安全，最近不能让你离开天枢城。”
天枢城很大。
晶核纪元后，社会结构几乎是以巨型城市为核心，普通人一辈子都不会离开城市是很正常的事。
容昀枢其实也几乎没有离开过天枢城，他不是晶核适配者，离开城市去周边的卫星城镇都需要聘用专业佣兵团并且上报路线核准。
太麻烦。
但这一次，他非去不可。
他还准备说什么，却听对面说了一句。
“这件事情，没得商量，或者你去问问姐？”
一听这话，容昀枢顿时偃旗息鼓了。
“不商量就不商量。”
容昀枢正准备挂断电话，又听容晟问了一句。
“对陆骁北满意吗？不满意就换人。”
容昀枢：“好歹是唯一的双S级佣兵，你说得跟路边的大白菜一样。”
容晟低声笑了一笑，“你满意就好，明天回家吃饭？”
“再说吧。”
容昀枢挂断电话，陷入苦恼之中。
容晟怎么会突然横插一手把他的权限给禁了，如果申请不到曙光号项目的话，他根本没办法去南阳城。
去不了南阳城，就没法提前知道应旭和周小满的关系……
容昀枢摊在沙发上打了个滚，“啊，好烦啊。”
嘟——
门铃响起，容昀枢起身走过去，打开门。
“谢衍声？怎么是你？你不是基本不住这？”
谢衍声是个工作狂，虽然容昀枢给他开通了旁边的权限，但这人基本还是睡在公司的临时休息室里。
谢衍声：“前段时间我需要在研究所和公司两边跑，住公司方便。”
深渊研究所位于地下，新枢纽生物科技的研究部门也在地下。两方属于军转民项目的长期合作关系，自然是有修通专用地下轨道。
“现在呢？”
“研究所那边的事情告一段落，我会在天枢城常驻，所以想换个舒服的地方住。”
“行吧。”容昀枢说，“有什么事？这个点，我记得你的计划表里差不多准备要洗澡然后看书睡觉了。”
谢衍声的个人时间表严谨到几乎严苛，这是从他少年时期开始保持的习惯。
“很高兴你还记得我的作息表，”谢衍声笑了笑，又抬起手示意，“我给你送吃的。”
容昀枢看着他手里的袋子，往后退开半步，“进来一起吃吧。”
一整层的公寓都是容昀枢一个人在用，但他的房子实际上并不大。两厅两室，很简单的构造。
谢衍声走到餐厅，放下打包盒，“你还是这样，不喜欢空旷的地方。”
“不然我干嘛从家里搬出来。”
谢衍声：“我以为你是嫌你姐和你哥管得太严，不方便晚上出去玩？”
“你怎么知道。”容昀枢下意识问。
“看你在通讯号上发的个人动态就知道了。”谢衍声回得很干脆。
“啊？”
容昀枢倒是没想到，谢衍声居然会看他的个人动态。谢衍声的通讯号到现在还用的默认，一看就是那种只发工作消息的类型。
容昀枢拿着饭盒走进厨房，“我把菜热一下。”
谢衍声跟着走进来，抬手拿出几个碗递给容昀枢。
容昀枢接过，才后知后觉地问：“你怎么知道我的碗放哪？”
“这一层的宿舍构造是一样的，加上你从小的习惯，很容易推测出来。”
热过饭，两人在餐桌旁坐下，总算是开始吃上迟来的晚饭。
容昀枢埋头苦吃，谢衍声戴了个手套开始剥虾。
他抬眼看见，说：“戴手套剥虾，你也不嫌麻烦。”
“不麻烦。”
“臭毛病。”容昀枢小声吐槽一句，继续吃饭。
片刻后，一小碟子剥好的虾仁摆到他面前。
“吃吧，我还记得你的臭毛病是不爱剥虾壳。”
容昀枢有点心虚，抬眼看过去，却对上谢衍声含着笑意的眼睛，“盯着我看什么？”
谢衍声：“过几天，实验室那边会派人过来交接一下工作。”
容昀枢问：“什么意思？红晶民用项目你不跟了？”
“不是，最近深渊研究所和南阳第一研究所有个交流项目，我需要带队过去。”
容昀枢一听，眼睛就亮了，“谢衍声，我记得这种交流项目，有民间人士名额的对吧。”
谢衍声点头：“是。”
“我要去，我明天就提交申请，你不准不同意，如果你敢驳回，我就和你……”
绝交两个字，容昀枢还是没说出口，换成了一句没什么威胁力的：“跟你没完。”
“跟我没完？”谢衍声的声音中带上点笑意。
“好啊，等着你跟我没完。”
第32章 第二个世界
南阳城。
应旭提着一袋米, 转进昏暗的小巷，跨过地上的污水，很快走到角落的一处胡乱搭建的小院。
院门很矮, 应旭走进去的时候甚至需要低头弯腰。才一进门, 他就看到周小满在吃力的搬着一个花盆。
“放着，我来。”
应旭随手把米袋子放在一旁, 单手就把花盆提了起来。
周小满：“放这里, 我想把昨天你带回来的蔷薇种子种下去。”
“你身体不好, 这种重活等我回来再做。”
“我真是没用，还好有你在，不然我什么都做不了。你会不会觉得我很麻烦。”
“当然不会, 我习……”
应旭一句话没说完，愣了一下。他怎么会觉得自己习惯了照顾人, 仿佛是从小到大的习惯。
他什么都想不起来，一切记忆的开始都只和眼前这个人有关。
可眼前的人，明明是什么都习惯自己做的人。
所以，那个让他照顾成习惯的人是谁？应旭觉得太阳穴一抽一抽的痛, 可心却砰砰直跳。
他很想要想起那个人来。
“对了, 这个给你。”应旭从衣服口袋摸出张卡, 塞给周小满，“这个月的工资。”
周小满愣了一下, “我说了, 你赚的钱自己留着。”
应旭起身, 顺手脱掉外套，“我又没地方花钱，个人终端也坏了，你留着。附近邻居家不都这样, 有个统一管钱的。”
周小满脸红了一下，收好了卡，在心里偷偷计算存款。
“我在黑市问过了，再过几个月，可以给你弄个身份，就不用像现在这样了。”
应旭愣了一下，“弄个身份？”
“嗯，黑市那边有医生可以做个人终端取出手术，换了南阳城的个人终端，你就真正成为南阳城居民了。”
应旭没有说话，只是默默摸了摸手腕上的链路。他不想取出个人终端，总觉得取出之后会失去什么。
哐当——
东西摔到地上的声音，让应旭回过神来。
他转身看去，见周小满看着地上碎裂的花盆不知所措。
周小满：“抱歉，我就是想帮忙把这个花盆搬过去，刚才手指又痛了一下，就松手了。”
看着他慌乱解释的样子，应旭心中升起浓浓的愧疚来。
周小满的晶化症已经开始发作了，需要药来延缓晶化速度，也需要止痛药度过痛苦的发病时期。
这些药，都很贵。
他没有身份，就算是晶核匹配者也只能打黑工，根本赚不到太多钱。
只有换了南阳城的个人终端，才能去当佣兵，赚钱给周小满治病。
至于过去的记忆，忘了就忘了吧。
总是要开始新生活的，他已经做出过选择。
醒过来半年后，应旭的个人终端亮过一次，提示其中的晶核能源可以发送一次坐标给紧急联络人。
但那天，周小满的晶化症发作。
他取出终端里的供能晶核，拿去给周小满换了止痛药，放弃知道自己身份的机会。
应旭把周小满牵到旁边坐下，温声道：“你就乖乖坐在这，等我换了个人终端，就可以赚很多钱了。到时候，你就不用总是这样了。”
周小满笑着点头，“好。应旭哥，我真的很庆幸那天突发奇想去海边走走，然后把你救了回来。”
“嗯。”
应旭应了一声，还是忍不住看了眼手腕上的个人终端。
算了。
***
三天后。
容昀枢出现在空轨站，站台上的人不多，都是这次参加南阳城交流项目的工作人员。
除此之外，就是负责护卫工作的军方护卫团。
天枢城和南阳城之间的距离远，尽管两城的官方对线路上的异兽进行定期清理，依旧存在可能的危险。
天枢城和其他城市之间的轨道建设工作还在接洽中，破晓号的示范意义尤其重要。
“陆教官？”
一个穿着银色军方制服的青年走了过来，“陆教官，好久不见，你也参与这次行动吗？”
陆骁北：“你是曙光第76期的学员胡定安？”
“陆教官你还记得我！”
“我现在已经不参与军方的特训项目了，不用叫我教官。”
胡定安：“陆教官你居然不参加特训项目了？太可惜了，不过您向来不受束缚，自由佣兵有自由佣兵的好处。”
“我现在是云鹰佣兵团的代理团长，跟着雇主来的。”
胡定安的视线落在一旁的容昀枢身上，“这位是？啊，你是容昀枢先生对吧？”
容昀枢：“你怎么知道？”
“浮空列车的大屏幕会定期滚动播放为此项目做出过巨大贡献的研究人员。”他挠了挠头，“你在里面特别显眼，我就记住了。”
容昀枢点了点头，走上轨道列车。
检查过个人终端上的准入许可后，容昀枢和陆骁北走上了浮空列车。
浮空列车与其说是列车，造型却更像是游轮。列车顶层是备战平台和舰载武器，巨大的球形装置里装着蓝晶屏障发生器，用以保障运行安全。
备战平台之下，才是各种功能区。
试运行区间，住宿区只开放了一层。访问团的人数太多，基本都需要两人共用一间舱室。
陆骁北是容昀枢的护卫，申请的时候自然是分配到同一间舱室。
“11A，在前面。”陆骁北拎着容昀枢的箱子，走在前方两步远的距离。
“到了。”
容昀枢正准备打开个人终端验证，又听到身后有人叫他的名字。
“容昀枢。”
他转身，看到谢衍声走了过来。他穿着深渊研究所的制服，扣子严谨地扣到最上一颗，全身只露出了脸和喉咙的一小段皮肤。
在天枢城的社交平台上，深渊研究所的制服以禁欲冷淡风闻名。这银色制服穿在谢衍声身上，更是显得整个人如同不食人间烟火的天上云。
谢衍声：“你住这间？”
容昀枢点头，视线落在谢衍声提着的设备箱上。设备箱上有深渊研究所的标志，一看里面就带着特殊设备。
他想到什么，问：“你的宿舍在哪？”
谢衍声指了指走廊尽头。
“那间？那间我记得有楼梯直通设备间的对吧？”容昀枢眼睛一下就亮了，“谢衍声，你一个人住吗？我知道你肯定是一个人住，就你那臭毛病，怎么可能忍受得了有一个室友。”
“小昀。”谢衍声有些哭笑不得，“你这是想求我的态度？”
容昀枢倒是一点不心虚，顺口就说了出来，“我当你室友怎么样？反正这次我也负责蓝晶屏障的数据收集工作，离设备间近的话，还能帮你忙。”
谢衍声只笑了一下，没说话转身就走。
容昀枢直接跟了上去。
他了解谢衍声，这种情况没有拒绝就是同意了。
“容昀枢？”
容昀枢回头，走向陆骁北，“啊，把这个忘了。”
他拿过设备箱，“这几天我和谢衍声住，反正在列车上，距离也不远。”
陆骁北怔怔看着容昀枢转身离去的背影，许久才低下头，看着空空如也的手掌。
他默默握拳，低声说：“第二次。”
容昀枢走到门口的时候，谢衍声已经给他录入了信息。
门打开后，里面只有简单的两张一米宽的单人床。
两张单人床中间有一个床头柜，靠窗的位置是对向卡座和桌子，简单的构造和其他舱室没有太大区别。
唯一不一样的地方，就是这个房间有一个直通上层设备室的楼梯。
容昀枢把行李箱放下，脱了外套往床上一躺。
“累死了，我记得到南阳城要三天时间吧？”
谢衍声：“试运行期间，降速运行，需要100小时左右才能到达南阳城。”
“四天啊。”容昀枢叹气，“太无聊了，娱乐层都没开放，这几天时间可怎么过啊？”
“我可以把我的工作分一半给你，你就不无聊了。”
“谢衍声，你还是不是人！你以为人人都像你一样，把工作当娱乐啊？”
谢衍声低声笑了笑，弯腰揉了一把容昀枢的头发。
啪——
容昀枢毫不留情把他的手打开，“别乱摸，长不高。”
“不摸你现在也长不高了。”
“还不是因为你小时候摸多了，我才没长过一米八！”他伸腿就去踹谢衍声。
谢衍声也不躲，就这么看着容昀枢在他的裤子上留下一个灰白鞋印。
“我先去洗澡，权限我已经全部开通了，你饿了可以点零食垫一下。”
浮空列车全线配备了机器人送餐，不过现在时间太晚，只有零食和饮料供应。
“嗯。”
容昀枢翻了个身，趴在床上懒洋洋地应了一声。
昏昏欲睡之际，卫生间的门响了，带出一阵氤氲水汽。
“小昀，我的衣服掉地上打湿了，帮我再拿一套。”
“哦，好。”
容昀枢起身，打开谢衍声的行李箱，里面的衣服叠得整整齐齐大小一致，连颜色都按从浅到深排列好。
“还是这臭毛病。”
吐槽归吐槽，容昀枢还是小心翼翼地把衣服拿出来，确保没有弄乱。
他起身走到浴室门口，敲了敲门。
“谢衍声。”
门开了三分之一，容昀枢把手伸进去。
也不知道是他不小心碰到了门，还是里面的谢衍声怕弄掉衣服松开了门，总之，门完全开了。
“……”
容昀枢无法控制自己的目光，沿着饱满的胸肌一路看到轮廓明显的腹肌。
谢衍声似乎也没想到会有这么个意外，浴巾系得松松垮垮的，几乎要露出不该露出的地方。
“好看吗？”
听到的时候，容昀枢下意识回了一句，“好看，可惜浴巾有点碍事。”
谢衍声气笑了，抬手就关上了卫生间的门。
容昀枢摸了摸鼻子，躺回到床上，隔了半晌才小声哔哔了一句。
“不对啊，都是男的，怎么搞得我好像耍流氓一样。”
“你说什么？”
就这么凑巧，他小声蛐蛐的对象从卫生间走了出来。
“没什么，我说看不出来你身材这么好，都是搞研究的，我怎么就瘦得肋骨都出来了？”
谢衍声一边擦头发，一边在床边坐下，“你太夸张了。”
容昀枢翻身坐起来，二话不说撩起自己的衣服下摆，“你看，真能数清楚肋骨。”
“……”谢衍声整个人愣住了，沉默下来。
容昀枢对上谢衍声的眼睛，也觉出几分尴尬来，只是还梗着脖子说：“刚看了你，现在给你看一下，公平。”
“真是谢谢你，我不需要这种公平，”谢衍声叹了口气，“去洗澡吧，时间不早了。”
“居然嫌弃我，不看就不看。”
谢衍声看着他气鼓鼓走进浴室的背影，才从小冰箱里拿出冰水一饮而尽。
***
两天过去，列车行驶到两个城市板块交界点，沿着海岸线一路前行。
南阳城是海滨城市，管辖区域大多毗邻海洋。
餐厅的风景比狭窄的舱室好上许多，巨大的落地玻璃让乘客在用餐的同时可以欣赏风景。
容昀枢在完成工作后，最喜欢干的事情就是坐在窗边发呆。
“你为什么一直看着窗外。”
坐在对面的陆骁北问了一句。
陆骁北不明白窗外究竟有什么能吸引容昀枢，他不觉得外面的风景会比眼前的人更值得看。
容昀枢瞥他一眼，“大海、礁石还有沙滩，不好看吗？”
陆骁北跟着他的手指，看向远处的海。
“我很久没离开过天枢城了。”容昀枢说，“自从大学那次考察差点没命后，我姐就不让我离开天枢城。这次要不是参加了交流项目，她肯定也不会放人。”
“大学考察，你是说那次天枢大学学生野外数据收集被变异植物困住的事？”
容昀枢转头看过来，“你怎么这么清楚？我记得为了避免不良影响，没有对外公布这件事。”
“我当时挂名在特别行动小组，参与了救援工作。”
“啊，这么巧？你在第几救援小队啊？”
“我……”
陆骁北一句话还没说完，就见谢衍声端着个盘子走了过来。
他把盘子放下，拿起玻璃杯递给容昀枢，“尝尝。”
“桃子汽水？我在机器人菜单上怎么没看到？谢衍声你可太牛了。”
谢衍声：“上午路过了补给站，我让内勤部带上来的。”
“还是你了解我，不愧这么多年的交情。”容昀枢喝了一口，满足地眯起眼睛。
一副虚拟3D地图凭空出现，上面还标注了几个点。这幅地图不是官方发布的版本，数据详实，一看就是个人勘探绘制的。
容昀枢顺着光源，就看到了对面的陆骁北。
“这是你绘制的地图？”
陆骁北：“嗯，出任务的时候路过周边我会顺便来绘制地图。”
容昀枢：“你绘制这个干什么？”
他在明知故问。因为容昀枢的个人终端里，也存储着一张差不多的地图。
只是他的那份地图并未绘制完整，只有一半，那是应旭失踪前为了容昀枢手上的蓝晶屏障项目绘制的地图。
原本规划的浮空列车线路不是沿着海岸线修建，而是在海面之上运行。
陆地的变异生物不会靠近大海，浅海处的变异生物基本能量等级都在白晶级别，浮空列车可以用更快的速度运行。
但应旭在那次绘制任务中，被不明异变生物袭击。从现场的痕迹看来，起码是红晶级别的海洋异变生物。
事故之后，整条线路的彻底推翻，变成如今的样子。
“我反复来过这个坐标十几次，从来没遇到过任何红晶级别以上的深海变异生物。”陆骁北点了点详细标注的几个坐标，“包括这里，应旭失踪的地方。”
容昀枢抬眼，“你是想说，应旭失踪不是我的错吗？”
陆骁北：“本来就只是个意外，我们干佣兵这一行的，在野外遇到意外是常态。”
“我当然知道。”容昀枢看向窗外。
浮空列车行驶在距离地面三十米左右的空中，从这个角度能清晰地看到下面的风景。
“应旭，是在那里失踪的。”
容昀枢指了指远处的海面。
陆骁北点头，“是，根据当时救援队的记录，应旭的外骨骼碎片是在那块区域找到的。我也去搜索过，没有大型深海变异生物出现的迹象。”
“这个位置，怎么会有深海变异生物出现？从变异生物行为学的理论来看，完全讲不通。”
容昀枢喃喃自语。
他当然知道变异章鱼为什么会在不应该出现的地方出现，因为那是作者的安排。
整个故事都是基于应旭失踪被周小满救这个设定，于是只生活在深海中的变异章鱼就出现在沿海地带。
“从变异生物行为学推论，浅海上空的确是最安全的空轨列车线路。”谢衍声点了点地图，“如果当初规划路线的人是我，我也会提出这个线路为最优解。”
容昀枢：“行了，有话直说吧。”
谢衍声：“容昀枢，应旭的事情是个意外。”
“是啊，只是个意外，可我总觉得或许是我理论验证不够详细……等等，那是什么？”
远处的海面出现一群黑点，以极快的速度接近空轨列车。它们速度很快，完全无视列车上方笼罩的蓝晶屏障发出的威胁波段。
“北极燕鸥？好像是A型变异种。”
容昀枢很快看清鸟群的细节。
那些白色的鸟翼展只有一米，胸骨异化出锐利的晶体状，飞羽下隐隐流转着白晶能量波动的频率。
北极燕鸥A型变异种不算强大，但喜欢集群行动。
“白晶级别的异兽，屏障的日常模式足够防御了。”
容昀枢是蓝晶屏障项目的首席研究员，自然清楚一切运转参数。
谢衍声点头，“北极燕鸥集群行动，头鸟感知到蓝晶屏障的能量后，会主动避开的。”
他话音才落，笼罩在空轨列车外的蓝晶屏障瞬间亮起，发出威胁性的能源波段。
北极燕鸥向这个方向扑来的速度肉眼可见地减缓，在远处上空开始盘旋。
但没过几分钟，那群燕鸥又像是受到什么刺激，仓皇地一头扑了过来。
[检测到异兽接近二级变异生物扰动，请各位乘客回到座位，系好安全带。］
容昀枢正准备起身，却被谢衍声一把按住，拉过一旁的安全带给他系上。
“我出去看看，你系好安全带，别乱跑。”
谢衍声按下个人终端，隐藏在衣服下的外骨骼立刻启动，包裹住身体。他这才拉开门，走了出去。
容昀枢皱眉，盯着燕鸥群看了许久，“陆骁北，麻烦你一件事。”
“你说。”
“你出去帮我收集数据，应旭失踪的事情，我始终觉得不对劲，现在燕鸥群的动向也不对劲，或许是搞清楚当年那件事最好的机会。”
“好。”
陆骁北起身，打开外骨骼武装全身。
“数据监测仪。”容昀枢递过去一个卡片大小的仪器。
“装在哪？”
容昀枢看了眼陆骁北那已经武装成机械状态的手指，起身说：“我来。”
他走过去，仔细把数据检测仪扣在陆骁北胸口处。
“好了，数据监测仪能扛红晶级别的能量冲击，你就当它不存在，不必为了保护它影响到作战……陆骁北？”
容昀枢没有得到回应，抬头却看见陆骁北愣愣看着自己。
他抬手在陆骁北眼前挥了挥，“发什么呆？把个人终端打开，保持全频段在线状态，待会我告诉你坐标，你过去就行。”
“好。”陆骁北拉下武装面罩，转身离开。
出门前他又回头说了一句，“不要出去，外面危险。”
容昀枢摆了摆手，“你放心，我没事出去找死干嘛。”
不多时，外面的战斗已经激烈起来。
备战平台上，护卫队成员已经整装待发。
他们扣下面甲，身后的外骨骼转变为空战形态，分裂出十六片巨大的机械羽翼，蓝晶能源管从脊椎蔓延至翼骨，翅膜上浮现金色能量纹路。
与此同时，第一波北极燕鸥已经一头撞上了蓝晶屏障，体内的晶体接连爆炸开来。蓝晶屏障泛起柔和光晕，爆炸能量被抵消。
那些北极燕鸥不知道受了什么刺激，一群接一群地扑了上来。空中遮天蔽日般，全是黑压压的鸟群。
容昀枢很快找到了陆骁北的身影，他身后巨大的钢铁羽翼和军方护卫队的人截然不同。
他的能量纹路上泛起的金色光泽中，夹杂着丝丝红色光晕，这是红晶适配者的标志。
他没有混入军方编队之中，而是在距离蓝晶屏障不远处，独自负责清理燕鸥群的漏网之鱼。
他右臂处的外骨骼重组为枪械模式，左臂则是巨大的高频振动长刀，远近配合，没有任何燕鸥能够突破如此严密的防护线。
军方护卫队则是分成数个小组，把燕鸥群切割成数个小群体，有条不紊地开始清理。
很快，遮天蔽日燕鸥群数量越来越少，但依旧不断向着浮空列车的方向冲过来。
评估战斗状况后，容昀枢开始在通讯频道中发出一连串指令。
“陆骁北，往左边去一点，对，八点钟方向那只海鸥放过去，让他撞。”
“陆骁北，转身，后面那只杀掉。”
“陆骁北……”
“陆骁北。”
听到耳机里传来容昀枢一句一句叫他名字的声音，陆骁北隐藏在面甲下的脸，悄悄浮起一丝笑意。
忽然，他佩戴在胸前的能量监测仪器发出尖锐的警报声。
容昀枢的声音停顿片刻后才响起，“陆骁北，情况不对劲，十二点方向，大概三公里的地方，能量暴涨，还在向着这个方向移动。”
“明白，我过去看看。”
容昀枢沉默片刻，“可能会有点危险。”
陆骁北：“放心，我会回来。”
他的速度很快，钢铁羽翼轻轻一阵，身形就消失在视线范围。
陆骁北的身影消失不久，报警声再次响起。
不对劲。
容昀枢直接起身，解开安全带就要出门。
恰好在这个时候，剩余的一小部分燕鸥群忽然像是发了疯一般，完全不顾护卫队的防御阵型，不要命地撞向列车方向。
它们用血肉之躯撕开一条口子，轰地撞在了蓝晶屏障上。
一阵剧烈的晃动猛地袭来，而容昀枢才刚站起来。
他下意识去扶旁边的桌子，又想起什么，手一缩，任凭自己的头狠狠磕在旁边桌子上。
“唔——”
容昀枢捂着额头，手指间一片黏腻。
他痛得眼前发黑，喘息还几下才勉强恢复视力。
系统：[你还好吧？需不需要止痛喷雾，伤口瞬间恢复凝剂？］
上个世界任务完成后，容昀枢总算有了一部分可以动用的积分，系统说起话来也硬气多了。
[不用，我故意的。］
系统：[啊？］
容昀枢：[我总要有个理由诱发认知解离症。］
[你这个世界还准备走发病然后合理分手的路子？］
[不然呢，这么好用的方法，多亏我之前基础打得牢啊。］
容昀枢扶着桌子站起来，随手抽了张纸，擦了擦血迹，走了出去。
第33章 第二个世界
备战平台位于浮空列车顶端, 视线毫无遮挡。
容昀枢走上平台后，才能完全看清远处的战况。
距离列车轨道大概一公里远的海面上，出现了一只巨大的触手。
触手呈现出深紫色, 表面布满凸起的晶簇, 晶体内部流淌着熔岩般的暗红能量流。即使看不到全貌，也能推测出这是一只巨大的深海变异章鱼。
怎么会这样？
应旭那次因为被深海章鱼袭击失踪, 是因为作者的安排。这次深海章鱼又是为什么会出现？
难道是因为他改变了行动轨迹, 扰乱了本来的剧情才会发生这样的变化？
深海变异章鱼出现在浅海不是一件小事, 甚至可能会是导致小世界出大问题的导火索。
这个世界现阶段的科技发展，还没到足以抵抗深海变异生物的高度。叙事维护员的工作是帮助小世界成为真正的世界，而不是毁掉这个小世界。
[系统, 准备同步记录陆骁北传过来的数据，上报异常情况。］
陆骁北和他身后的护卫队, 已经开始和巨型触手交锋。
容昀枢屏住呼吸，死死盯着个人终端屏幕上的数据波动。
千万不要出什么问题，出问题这个小世界会完蛋的。
“容昀枢，你怎么出来了？”
有人一把拉住了他的手臂。
“你不是晶核适配者, 这里太危险, 快回到舱室里去。”
是谢衍声的声音。
“燕鸥群基本已经被消灭, 刚刚出现的不明能量波动距离这里有段距离……”
容昀枢边说边转身，却被谢衍声冷声打断, “你头上的伤口怎么回事？”
“刚刚出来的时候嗑了一下, 这不重要。”
容昀枢手臂一动, 想要挣脱，却发现谢衍声的力气出乎意料地大。
他完全甩不开。
“跟我过来处理一下伤口。”
“……”
容昀枢放弃挣扎。
谢衍声决定的事情几乎不会改变，尤其是在涉及到他身体健康，这人比家里姐兄还要难搞。
还是不要做无畏的挣扎。
“我不要进舱室, 我就待在备战平台。”
“可以。”
指挥室的位置最高，比备战平台视线更好。
谢衍声把人带到指挥台前坐下，又拿出一个医疗箱，准备完毕后开始消毒缝合。
容昀枢对谢衍声全然信任，根本没管他的操作。他看几眼窗外，很快又盯着虚拟投影看，没有丝毫松懈。
“小昀，你在想什么？缝合的时候全程都没反应，这不像你。”
容昀枢回过神来，暗道不好。
尽管缝合器带着微量麻药，缝合的时候依旧会有些刺痛。而“容昀枢”的人设，是一个耐痛感特别低，喜欢哇哇乱叫的性格。
“我，我就是头有点晕。”容昀枢索性胡诌了一个理由。
谢衍声却皱眉，说：“不行，你还是得去一趟医疗室。”
“去医疗室干什么？”
谢衍声：“你的头部刚刚遭受剧烈冲击，又出现在这种晶核能量紊乱的场合，你就不怕复发？”
容昀枢猛地瞪了过去，“你怎么知道！”
两个人都不傻，自然知道对方的意思。
谢衍声：“研究所会对参与项目的合作人员进行全面审核，毕竟红晶是战略资源。”
听了解释，容昀枢也不在这件事上纠缠，“我没事，撞下头而已，我的病早就好了。”
“不行，去检查……”
谢衍声是个很严谨认真的人，从小就是这样。容昀枢和应旭关系更好也是因为应旭会陪他瞎玩，而谢衍声总是会念叨安全问题。
麻烦。
算了，要是不顺着谢衍声的意思去检查一下，估计接下来几天能被念叨死。
“去就……谢衍声！那是什么！”
深海变异章鱼似乎被陆骁北激怒，露出水面的部分陡然变多。而陆骁北佩戴在胸口的数据监测仪，正在把所有图像同步传输过来。
刚露出水面的那一截触手上的晶簇里，封存着一段损毁的外骨骼残片。
“这是不是应旭的外骨骼？”
谢衍声：“不要激动，事情不会那么凑巧，深海生物的数量数不胜数……”
“就是应旭的，上面编号！”容昀枢直接打断谢衍声的话。
可惜战斗太过激烈，编号只是一闪而过。
容昀枢睁大了眼睛，想要在一晃而过的画面中确认那几个关键的数字。
但额角本来已经麻木的伤口又开始隐隐作痛，这种疼痛从皮肉蔓延进肌肉骨骼，乃至被保护在深处的大脑。
他用力闭了闭眼睛，又问：“谢衍声，编号的前几位是一样的，是不是真的是同一只”
谢衍声的回答依旧理智而冷静，“他失踪的时候，没有传回任何数据，其他人员均已死亡，只能从现场留下的痕迹推断可能是深海章鱼类异兽。”
深海类的异兽极少出现，危险又稀少，人类对它们的研究几乎是一片空白。
容昀枢知道谢衍声说的是事实。
他的眼睛却无法移开，只是喃喃说：“我觉得是，就是那只章鱼，应旭……”
他看向远处，陆骁北巨大的钢铁羽翼在阳光的照射下，金色链路中红色光晕愈发耀眼起来。
应旭当初也是这样的情况吗？
对，是的，同样的外骨骼，同样是稀少的红晶适配者，同样的为了他去做明知危险的事。
[容昀枢？听得到吗？还有没有什么需要的数据？］
中断许久的通讯总算再次传来陆骁北的声音。看来他已经基本控制了战局，有精力调用能源用来进行通讯。
容昀枢：[刚才有一处晶簇中封存着外骨骼碎片，你能不能想办法把那处晶簇带回来。］
[好。］
[注意安全。］
陆骁北再次挂断通讯，机械羽翼一振，向上拔起。触手已经锁定了这个对它威胁最大的人类，跟着往上探出水面。
那处封存着外骨骼碎片的晶簇再次出现，陆骁北方向一变，手中长刀一扬，再一捞，晶簇就完整地落入手中。
触手的攻势猛地停顿，又陡然暴怒，迸发出剧烈的能量波动，挥开所有围绕在身边的人。
触手速度太快，陆骁北竟被触手卷了个正着，眼看着就要被拖入海底。
一旦进入水中，他不可能逃出生天。
“小心！”容昀枢惊叫，站起来却身形不稳，踉跄着倒在了谢衍声身上。
“我带你去医疗室！”谢衍声说话的语速变快几分，手掌箍着容昀枢的腰就要强行把人带走。
“不要！”容昀枢拂开他的手，按下强制通讯键。
“陆骁北！”
受到晶核能源磁场的干扰，信号很差，容昀枢基本听不到那边的声音。
他并不在意，继续说道：“把共振长刀的共振频段切换到325，切到325。”
容昀枢不确定对面是否能听见，只是反复地强调共振频段。
或许对面听到了他的通讯，在即将被拉入水面的瞬间，陆骁北手中长刀泛出炫目红色光芒，随后便是剧烈的能量波动卷过海面，直冲浮空轨道而来。
蓝晶屏障泛出柔和光晕，化解掉大部分冲击，但列车依旧被残余的能量带得剧烈晃动一瞬。
容昀枢只觉得腰间揽着自己的手掌更加用力，支撑住他要倒下的身体。
而他则是再也无力抵抗那种眩晕感，被拖入黑暗之中。
***
“谢博士，受损屏障已经修复，数据已封存上传。”
“谢博士，受伤的护卫队员的数据已经通过检测，都是皮外伤，没有影响到基因。”
“好。”
处理完善后事宜，谢衍声直接走向了医疗室。
他推开一号诊室的门。
容昀枢躺在医疗床上，手脚和头上都连接着仪器上延伸出来的线路。他走过去，仔细翻阅屏幕上的数据记录。
这是……
他皱了皱眉，又打开个人终端，仔细对比了容昀枢的体检报告。
“唔。”
医疗床上传来细微的声音，谢衍声迅速关闭个人终端，弯腰轻声问：“醒了？”
容昀枢睁开眼睛，只觉得视线还是有点轻微的模糊感。
“我怎么了？”
声音沙哑得可怕。
谢衍声端起床头柜上的水，给他润了润喉咙，“没事，应该是能量冲击太大，无法适应晕倒了。”
容昀枢眨了眨眼睛，大脑总算是恢复正常运转。
就这？不应该啊。
在他的计划中，先是撞击头部，然后到外面被剧烈晶核辐射冲击一波，认知解离症应该就复发了。
虽然他可以靠演技演出认知解离症的症状，但如果能复发的话，会减少不少工作量。
难道是撞得不够狠？
疑惑中，医疗室的门打开了。
容昀枢抬眼，就看到了陆骁北。
砰砰砰——
他的心脏剧烈跳动起来，像是看到了久别重逢的恋人。
容昀枢的手指开始颤抖，张嘴却觉得似乎无法发出声音。他身体出现应激反应，脑子倒是很快反应过来怎么回事。
[诶？看来认知解离症的确是复发了啊，这完全是遇见久别重逢恋人的反应，谢衍声怎么会没检查出来呢？难道又是我扰乱剧情导致的意外搞得谢衍声智商降低了？］
系统：[根据主脑刚才的回复，小世界并没有超出控制的意外发生，深海章鱼的出现是符合逻辑的。］
[这样啊，也好，我放心了。］
“容昀枢，你还好吧？”
容昀枢眨了眨眼睛，那一滴含在眼眶中的泪水还是顺着流到了下巴。
“你……”陆骁北似乎要说些什么。
“不准问。”容昀枢凶巴巴地擦掉下巴的眼泪，“你手臂怎么样了？”
“没事，骨折而已。”
陆骁北的左臂吊在胸前，应该是在切断触手时剧烈的能量冲击导致的骨折。
这种伤势对于晶核适配者来说不算严重，两三天就能痊愈。
“不行。”容昀枢一把扯下连在自己身上的检测仪器，拉起陆骁北就往床上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