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内的气氛瞬间凝滞下来,桌上昏暗的烛火不安地跳动着,投影落在顾万霄脸上,一半黯淡,另一半也不算明亮。
“师尊,请坐。”叶昭明恭敬地行了一个弟子礼。
顾万霄却没有坐,而是转身走过去推开窗,负手背对着叶昭明。
窗外没有月亮,只有稀稀拉拉的几点繁星。兽王碑林中灵气尚未彻底平息,还带着来自祖魂战场的煞气翻涌着。
叶昭明沉默等待,不言不语。他能感受到来自师尊散发出来的,极力压抑的怒意和敌意。
这是,怎么了?
“昭明。”
顾万霄终于开口,“将这段时间以来,发生的事详细说予我听。”
“是。”
叶昭明和顾万霄之间的交流,向来简单。
“此前我在坠龙谷历练时,进了一趟埋骨之地,在其中感到一截龙谷的呼唤,之后听师叔说见到有龙煞没入身体,便引发了血脉觉醒。”
“龙煞?”
龙煞来自上古,煞气万年不化,对于修士来说是极为致命的东西,尤其是进入神魂秘境的龙煞,可能会压制真我相,生出心魔。
“可影响道心?”
“未……”叶昭明一个字才说出来,犹豫一下又道,“最初觉醒的时候,的确差点被煞气操控,变成只有杀欲的怪物,后来是师叔帮了我。”
“昀枢?他以何法助你?”
顾万霄缓缓转身,目光如剑般刺向叶昭明。
叶昭明天资卓绝,却毕竟才刚刚成年。在合道境大能的威压之下,垂在身侧的手指下意识蜷缩起来。
但即便如此,他也没有后退半步,只是垂首恭敬说道:“师叔修情道,我在藏书阁查阅过相关资料,情道同神魂大有联系,能修复神魂损伤也不足为奇。”
“我问的是,他所用法门为何?”
“情道的法门,但此事师尊还是直接去问师叔为好。作为弟子,我不方便透露。”
顾万霄又皱了皱眉,“我帮你确认一下经脉和丹田灵气运转情况,毕竟是龙煞入体,如有暗伤,怕影响道途。”
叶昭明却道:“师叔已经替我修复神魂损伤,压制蚀道影。”
“压制蚀道影?”顾万霄上前一步,发现弟子竟然已经和他一样高,“昀枢不过问道境,你已是证道境,神魂又被龙煞侵蚀,普通方法又如何能修补?”
叶昭明:“师叔能修补的,我相信他。”
“叶昭明,你已成人,不能再像以往那般,事事依赖你师叔。”
“为何?”
叶昭明有些疑惑,问:“我自小便是师叔教导的,此时的确不该依赖他。”
顾万霄脸色才缓和些许,又听叶昭明补了一句。
“应当是我照顾师叔才对……”
“昀枢不需要你的照顾!”
这是顾万霄第一次直接打断他人的对话,“叶昭明,容昀枢是我的道侣。”
一时之间。
房间内安静下来。
顾万霄有些懊恼自己的失言,竟是被弟子挑起了怒火,甚至同弟子争风吃醋,着实有失风度。
“可他是我的师叔,我照顾师叔,有何不对?”
“今日为师见到的,并非是普通的疗伤方式,那时你或许是失去理智没有记忆,但当时你同昀枢的修炼法门,不当用在你们之间,不合适。”
顾万霄用力闭了闭眼睛,压下心头因回忆起那一幕陡然升起的怒火。
“为何不合适,疗伤法门难道不是有用即可?师尊也曾说过,剑修只需有一颗纯粹道心即可,不需在意太多细节?”
叶昭明抬头,眼中是全然的不解和想要得到一个答案的执着。在他看来,师叔从小便教养他,两人之间没有什么事是不合适的。
顾万霄见状,便知今夜只有讲话挑明了,往后才不会出现同样的意外。
“丹田相贴,神魂交互,那是双修法门。”
“双修?”
“道侣之间,才能双修,你和昀枢如此,怕是要乱了人伦。”
顾万霄说完,便见叶昭明脸色陡然惨白,满脸不可置信。
“乱了人伦?”叶昭明喃喃重复这几个字,像是被天雷劈中,彻底无法思考。
他抬眼,看向顾万霄,只觉得师尊的目光像是要将他彻底看穿。叶昭明只觉得恐惧羞愧,又有一种隐秘的不甘在翻涌着。
“师尊,何为人伦?同门要在修道一途彼此扶持,不是师尊你在弟子入门那日,教导我的吗?秘境之中,师尊意外打乱弟子接受传承,导致应龙残魂进入神魂秘境,真我相差点被取代……”
自秘境出来后,叶昭明便想起一些细节来。他在接受传承时,虽说在入定,却也能感知到外界的动静。
袭击传承禁制的剑意,分明是顾万霄的剑意。
“师叔总对我说,道侣一体,师尊有太多要事要忙,师叔便代替您教导弟子,此次和以往又有什么不同?弟子神魂秘境破碎,师叔助我修补神魂,不也是扶持弟子道途吗?”
“……”
顾万霄看着他澄澈一片的眼睛,心中的怒火和妒意又再次消失。看来,叶昭明并没有逾矩的心思,仅仅是因为自小跟着容昀枢长大,分不清情感而已。
“算了,此事过去就过去了。”
他想叶昭明既是他亲传弟子,也当在此事上提点一二。少年时期,总是会将憧憬和仰慕误以为是爱情。
顾万霄也曾经经历过。
他在十几岁时,无比憧憬师兄,便以为那是对师兄的爱。
后来认识了容昀枢才发现,他对师兄有仰慕又憧憬也有知己之情,却不会因为师兄和其他门中弟子交好而嫉妒,也不会因师兄而生出情欲。
叶昭明想必也是如此。
顾万霄叹了口气,道:“你需记住,那等疗伤修炼的方式,只有我同昀枢之间可以采用。”
叶昭明喃喃道:“可我和师尊,并没有什么不一样。”
顾万霄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不过也是他的疏忽,这几年都在四处搜寻重开万剑无间的方法,忽略了对弟子的管教。
此时纠正,倒也不晚。
“为师知道,你自入门便受昀枢照拂,对他存心依赖和仰慕,此乃人之常情。少年心性,易将憧憬误认为情爱。待你日后遇到命定之人,便会发现其中有天壤之别,”
叶昭明:“有何区别?我不明白。”
“当你真正爱上一人,会想要独占他,会因他关心他人而嫉妒,也会对他有情欲。”顾万霄抬手,拍了拍叶昭明的肩,“和你对昀枢的仰慕憧憬,完全不同。”
叶昭明垂着头,没有再说话。
“双修法门,还是留给你之后的道侣同练才是。”
顾万霄转身离开。
房门关闭的轻微声响,在一片死寂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桌上跳动的烛火,噗嗤一声灭了,房间内陷入一片黑暗。
叶昭明没有动,整个人被这浓稠的暗色吞没。
[道侣之间,才能双修……]
[莫要乱了人伦……]
从顾万霄说出这四个字的那一刻起,叶昭明就觉得自己仿佛是真我相离体,矗立在此处的不过是躯壳。
[当你真正爱上一个人,会想要独占他,会因他关心他人而嫉妒,也会对他有情欲。]
这一字一句,听在叶昭明耳内,不是劝诫不是教导,而是判决。每一个字都精准描摹着他自十六岁以来,那些难以言说的躁动心绪。
独占吗?
他确实卑劣地想要独占容昀枢的每一个目光,无论是花草树木还是门派内其他弟子,甚至是师尊,他都不愿意任何人分走丝毫。
嫉妒吗?
每一次容昀枢在他面前提起师尊,他心中总是会翻涌着酸涩和不满。
情欲……
叶昭明的耳朵轰的一下就红了。灵泉中肌肤相贴的触感,容昀枢令他上瘾般的清冽气息,原来不是因为血脉觉醒,也不是因为六欲情丝相连。
那是因为什么?他想不明白,也不敢再想。
许久之后,直到外面的天,已经泛出一丝鱼肚白来。天光透过窗户,勾勒出屋内人的轮廓来。
那个扎着马尾的少年,依旧垂首站着。长长的马尾遮住大半侧脸,只能从微微起伏的胸膛看出,这是一个活着的人,而非雕像。
一只纸鹤,穿过窗户落在他的肩上。
熟悉的兰花香气。
叶昭明缓缓侧脸,只觉得整具身体像是被打碎重组,每一个动作都用尽所有的力气。
他不敢听纸鹤带来的传音。
叶昭明抬起头,眼眶通红,瞳孔又变成了金色,理智和疯狂交杂出现。
“不,不能这样,神魂才修补好,不能再让师叔耗费心神。”
神魂秘境之内,因自我怀疑再度翻涌的蚀道影被强行压制下去。
叶昭明踉跄着,躺到床上。
他想要打坐冷静,犹豫许久,又从储物袋中拿出那个玉盒。
叶昭明颤抖着手指,打开玉盒。
玉盒内的发丝,已经被细心整理好,扎成了一小束。
他就这么看着玉盒内的发丝,怔怔出神。
原来,他那些妄念,想要每时每刻地缠着师叔,想要事无巨细地照顾师叔,甚至嫉妒师叔对师尊的依赖,全是因为……
他爱师叔?
这念头如同惊雷闪过,震得叶昭明神魂欲裂。
不对。
这太荒唐了,简直是大逆不道。
这样的想法是乱了人伦。或许真的如同师尊所说,他不过是还年少,混淆了仰慕憧憬和爱情。
只要离开宗门,出去历练,不再见容昀枢,总有一天能分清楚这之间的区别。
只需如此,他便不用与师尊对立,不用成为被天下唾弃的逆徒。他依旧是那个天资卓绝的天才剑修……
可是,不再见容昀枢?
那师叔是不是就会慢慢忘记他,甚至在某一天,又带一个弟子回来。从此以后,哄那人睡觉,为那人梳头……
不行!绝对不行!
足以焚毁理智的嫉妒和绝望汹涌而来,远比方才的羞耻和自我厌弃感强烈百倍。
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叶昭明都觉得心脏处传来一阵撕裂的剧痛。他蜷缩着身体,如同握着救命稻草般,死死攥着那缕黑发。
只一用力,却又立刻松开,生怕失了分寸弄乱了那缕黑发。
叶昭明睁开眼睛,金色竖瞳中交织着挣扎和疯狂,此时,那只被他刻意遗忘在桌上的纸鹤翩然落下。
他点了一下纸鹤,容昀枢的声音响起。
[昭明,我同顾万霄去一趟镇狱殿,三个时辰后,准备返回宗门。]
我同顾万霄?
容昀枢同顾万霄一起。
是啊,只要师尊出现,容昀枢就永远是这般陪在他的身边。如果他放弃,那便永远……没有机会。
最后一丝理智消失,那些被强行忽略压制的扭曲爱意和疯狂的欲望席卷而来。
他捧起发丝,颤抖着,无法自控地落下一吻。
就算是万劫不复的罪孽,他叶昭明也无怨无悔。
第69章 第三个世界
镇狱殿。
厅内光线有些昏暗, 壁炉中的火焰跳动着,在粗粝石壁上留下深浅不一的光影。
容昀枢坐在垫着兽皮的木椅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
他本不想来这一趟, 但顾万霄不知为何, 坚持要带他过来。昨日在他的一番质问下,顾万霄是不会再追究关于疗伤之事。
可实际上, 他可能会崩人设的事情不止这一件。宿洛川的事情, 也需要费心解释。
他作为“废材咸鱼”, 不应该能认识宿洛川这样的合道境大能。
昨日的事情冲击太大,顾万霄一时半会应该是没有想起他和宿洛川相识之事。
但如果见到宿洛川的话,就不好说了。
“在想什么?”
容昀枢皱眉, 有些不耐烦道:“顾万霄,你非要带我过来做什么?”
顾万霄:“你和昭明在八荒殿这段时间, 承蒙宿殿主照顾,我自然是要过来聊表谢意,这是礼数。”
行吧,有理有据。
“有这个必要吗?该谢的我已经谢过了, 你明知道我只想快点回宗门的, 你好不容易出关。”
顾万霄伸手, 安抚性的覆上容昀枢手背,“等回去, 我陪你到想去的地方转一转。”
“哼, 我才不相信你, 指不定听到和万剑无间开启有关的消息,就又扔下我跑了。”
“不会的。”
“我不信。”容昀枢甩开他的手,侧身装作闹脾气的样子,“别烦我。”
在顾万霄注意不到的角度, 容昀枢掐了个法诀。
众多情丝浮现出来。
好在之前在宿洛川身上牵了一条“怒”情丝,此时宿洛川的距离也不远,才能在顾万霄不注意的情况下进入宿洛川神魂秘境。
白雾弥漫,容昀枢的真我相进入宿洛川的神魂秘境。
嗯?
才一进入,他倒是愣了一下。
在决定向宿洛川求助之前,他粗略了解了一下这位刀修的生平。宿洛川的父母皆是八荒殿修士,自小在此处长大。
他本以为,宿洛川的神魂秘境,要么是兽王碑林,要么是镇狱殿,总归是和八荒殿有关。
可此处,分明是他曾经住了多年的那个山村。
容昀枢推开眼前的栅栏门,看着低矮的土屋。
此处的布局,他的记忆都有些模糊了,毕竟只是在漫长旅途中一个不重要的落脚点。
小小的院子内,右侧是一个鸡窝,左侧是厨房,正对着院门便是堂屋和卧室。
堂屋里几乎没有什么家具,简单的木桌木椅,上面放着几个有缺口的碗。
容昀枢一件一件看过去,惊讶地发现,连他无聊时画在墙壁上的涂鸦都完美复刻出来。
宿洛川心中最重要的地方,竟然不是生活了几百年的八荒殿,而是这个小土屋?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宿洛川的真我相形态,应当是那只幼狼?
就在此时,他听到屋外传来脚步声,难道是宿洛川的真我相来了?
推开门后,容昀枢扎扎实实地愣住了。
他想过宿洛川的真我相是当初相遇的狼形,可没想到会是如此巨大一只狼。
眼前的巨兽,一只爪子都有身后的土屋大。
它巨大且湿润的黑色鼻头轻轻抽动,似乎在闻着空中的味道,随后,它低下头,巨大的尾巴疯狂摆动起来。
容昀枢眼见着巨狼就要低头,按照此前的相处方式,它从外回来之后,第一件事就是。
“等……”
话未说完,容昀枢就被柔软湿润的舌头,舔了一个跟头。
好在这是神魂秘境,不会被舔得浑身湿哒哒的。
“宿洛川,我时间不多,待会你想个办法引开顾万霄的注意,反正别让他追问我救过你这件事,我不想告诉他。”
巨狼凑过来,轻轻嗅了嗅容昀枢。
他抱住巨狼的黑鼻头,问:“听懂了吗?”
那对巨大的白色耳朵轻轻颤了一下,巨狼抬头,随后抬了下爪子。
看来是明白了。
容昀枢放心退出神魂秘境。
恰好,宿洛川推门而入,他依旧身着暗红劲装和皮甲,腰间配着那柄古朴长刀。
他目光扫过,在容昀枢身上停了片刻,仅仅一瞬便挪开。随后,径直走到主位,却并未坐下。
“顾峰主,何事?”
宿洛川也不寒暄,开门见山问了一句。
“我的道侣容昀枢和弟子叶昭明这段时间,麻烦宿殿主照顾……”
“如是无关紧要的客套,大可不必再提,我刚从掌门处归来,倒是有一事,需要顾峰主给我们八荒殿一个解释。”
容昀枢抬眼看向宿洛川,偷偷给了他一个肯定的眼神。
宿洛川微微点头,脸上表情却没有太多变化。
听闻此事涉及到八荒殿,顾万霄顿时把原本想要说的话暂且放下,而是问道:“此话怎讲?”
“祖魂战场乃众多上古神兽和魔兽陨落之处,即便万年过去,其中的煞气也未曾散去。如若这些煞气和混沌之气,逃逸进入修真界将会酿成大祸,此事,顾峰主想必清楚。”
“自然。”
“那么,请解释一下,叶昭明在接受传承时,你为何要出手攻击传承禁制?”
此言一出,屋内的空气仿佛凝滞,壁炉的火光在顾万霄脸上留下晃动不明的光影。
他本能想要否认,可对上宿洛川笃定的眼神,又咽下到了喉咙的否认。
八荒殿对祖魂战场中发生的事情,定是有某种掌控方法。与其否认,不如解释清楚,免得两个宗门发生不必要的冲突。
顾万霄深吸一口气,心思急转,考虑着如何在掩藏师兄行踪的情况下解释此事。
“我并非是要攻击禁制,而是感知到禁制处有空间法则波动,便想尝试攻击此处,寻求打开万剑无间的契机。”
万剑无间同样对所有修士开放,说是万剑无间,实则刀修甚至体修同样能在其中寻得有缘的武器。
只有这样的理由,才能说服八荒殿,他顾万霄不是为了破坏祖魂秘境的禁制,放出其中的煞气和混沌之气。
宿洛川沉默片刻,锐利的目光扫过顾万霄,手却按在了腰侧刀柄之上。
敌意和杀意。
顾万霄敏锐地感知到宿洛川的气势变化,背在身后的手,也摸上了长风剑的剑鞘。
如这个理由,不能说服八荒殿,便只能强行离开。
“哦?”宿洛川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质疑,“如此说来,顾峰主也是为了众多正道修士考虑了,可有证据?”
顾万霄犹豫片刻,手腕一翻,才从储物戒中取出那面古朴铜镜。
“此镜是我在秘境中偶然得到,还未完全探出其用法,但的确能感知到空间法则波动之处。”
他输入一丝灵力,镜面亮起一层朦胧金光,其中隐约有玄奥符文流转。
宿洛川盯着铜镜看了片刻,微微颔首道:“的确蕴含空间之力,此后我会同掌门说明,顾峰主往后行事,切莫如此肆意妄为,这毕竟是八荒殿,而非天衍剑宗。”
容昀枢瞥了一眼,只觉得铜镜有几分眼熟,镜面色泽似乎和在叶昭明神魂秘境中得到的碎片一模一样。
顾万霄暗暗松了口气,又欲将话题重新拉回,“此事解释清楚,宿殿主,关于昀枢和……”
“顾万霄!”容昀枢突然出声,声音里满是愤怒和难以置信。
“当时昭明被应龙残魂入侵神魂秘境,是因为你攻击了禁制?我知道你为何要开启万剑无间,不就为了……”
“昀枢!”
顾万霄脸色一变,没想到容昀枢会失控到在宿洛川这个外人面前提起他的执念。
这比此前秘境中发生的那一幕,还要令他难堪。
他起身,动作略显粗暴地直接把容昀枢一把抱起,转身向着殿外大步走去,甚至没说一句告辞的话。
宿洛川下意识追上前一步,长刀已经出鞘一半,却又见容昀枢转头,对他悄悄眨了眨眼。
那双眼眸中,没有任何愤怒和慌乱之意,只有计划得逞的狡黠笑意。
长刀入鞘,宿洛川松开手,望着两人消失的背影,向上扯出一个微小的弧度。
是纵容也是自嘲。
**
天衍剑宗。
两道剑光划过被落日余晖染成金色的天空,随即在御剑峰峰顶落下。
甫一落地,叶昭明匆匆说了一句,“弟子告退。”
“等等。”
顾万霄道,“为师有事同你说。”
叶昭明停下脚步,垂首而立,“请师尊吩咐。”
“七天之后,便是百草谷秘境开启之时,你已是证道境后期弟子,又觉醒应龙血脉,更需多下山历练稳定道心。”
“是,弟子领命,谢师尊指点。”
顾万霄见他态度恭敬,毫无不满之意,这才摆了摆手,“去吧。”
“昭明,你可有什么不适?”
“谢师叔关心,我先去闭关了。”
叶昭明行了一礼,如风般掠过演武场,直奔洞府而去。慌乱的背影,仿佛容昀枢是什么洪水猛兽一般。
“欸,他这是怎么了?”
容昀枢正想关心一下叶昭明的身体状况,才问了一句就见人跑了,只觉得有些奇怪。
“许是血脉觉醒接受传承之后,需要闭关一段时间。”顾万霄道,“他一心向道,是好事。”
容昀枢有些疑惑。叶昭明的情况不太对劲,从秘境出来之后,他就没见到过叶昭明的正脸。
他能肯定,叶昭明在躲他。
不过无妨,顾万霄似乎暂时压制住了心魔。心魔不出来作乱,容昀枢就不会因为情丝牵感到痛楚。
叶昭明的神魂秘境也很是稳定,至于躲他,估计还是因为秘境里发生的事情觉得尴尬。
算了,无所谓。
他血脉觉醒,之后修道之路一片坦途,也不需要操心太多。
容昀枢决定也去闭关一段时间,说不定能从叶昭明的六欲情丝共享他的感悟。
这等提升修为的大好机会,可不能错过。
他猛地转身,却差点一头撞到顾万霄怀里。
“你怎么还在这?才入山门时,不是收到掌门师姐的传音,说观星台观测到异象,你还不赶紧过去?”
容昀枢记得,再过一段时间,万剑无间就会开启。
万剑无间开启之前,会有剑修感知到本命剑的呼唤,道心坚定,共鸣之后,便会出现空间波动。
随即是天衍剑宗的诸位峰主一同出手,劈开空间节点,打开秘境。
感应到本命剑呼唤的是叶昭明。
容昀枢怀疑,从来不收亲传的弟子顾万霄会同意收叶昭明为徒,大概是从天机阁那得到消息,开启万剑无间的契机在叶昭明身上。
毕竟,哪个师尊会对亲传弟子几乎不闻不问,虽说提供无数资源和天材地宝,但教导和照顾一概没有。
顾万霄抬手,轻轻将他一缕不太听话的黑发带至耳后。
“不急,从坠龙谷出来后,你我似乎就没有好好相处了,休整一下,明日我带你去山下散散心?”
容昀枢漫不经心地拔下头上的白玉发簪,将那缕不听话的发丝拢起收回发髻中。
“这只发簪?”
“怎么了?”
“我替你挽发。”
“不用了。”容昀枢干脆利落地挽好头发,“你还不去观星台?掌门师姐在这个时间传音,十之八九和你的乐师兄命星再现有关。你等了这么多年,总算是要得偿所愿了。”
“你怎么知道的?”
“自然是那天你跳万剑渊后,掌门师姐告知我的。真的是这样?”
“这……”
顾万霄本不欲同容昀枢说起此事,可在秘境中听到的那些话,又浮现出来。
“昀枢,师兄命星的确出现变动,掌门师姐才从天机阁回来,天机阁风阁主也证实了这个推测。”
“天机阁?你是怎样说动掌门师姐为了乐师兄的事情去找天机阁的?”
“此事涉及到万剑无间的开启,万剑无间会对所有修士开放,并非因我一人私欲。只是门内尚未有弟子感知到本命剑的呼唤,万剑无间的开启没有那么快,我们趁这段时间……”
“原来如此。”容昀枢摆了摆手,“好了,知道了,我要去闭关了。”
顾万霄满腔的话,一下就说不出口了,“闭关?”
“此次在秘境中,我已经是问心境第九层,指不定闭关之后,心有感悟能突破呢。”
“你已经是问心境第九层了,为何不告知我?”
容昀枢嗤笑一声,“我不懂你的道,你也不懂我的道,说了又如何,难不成你我还能在道途彼此扶持?”
[小昀,你冷静一点,这不是崩恋爱脑人设吗?]
[恋爱脑和恋爱脑是不一样的,这个世界的“容昀枢”就算是恋爱脑,也是胡搅蛮缠的类型。嗯,就是那种脾气不太好的猫,你懂的。]
[我,我不懂啊?]
[不懂就去查查资料,现在警报没响吧?]
[欸,对哦。]
顾万霄看着容昀枢气鼓鼓的侧脸,想碰一下,却又被瞪了一眼。
既然他想闭关的话,那就闭关吧。至于情道,他喜欢,那便随自己心意修下去。
“你准备在何处闭关?”
容昀枢:“后山瀑布,我原来住的洞府。”
容昀枢在初到天衍剑宗那几年,是独自居住的。他和顾万霄结为道侣之后,就再未回过那个洞府。
“那处你多年未居住,里面什么都没有。”
“什么都没有,才能安心感悟,”他理了理顾万霄的衣襟,随手拍了拍,“我难得大有进境,今后要好好修炼,可没时间陪你瞎闹。”
容昀枢转身,向着后山方向而去。
修士闭关,这是很正常的事情。可不知为何,顾万霄有些心慌。
“昀枢!”
容昀枢转身,问:“怎么了?”
“可要我陪你闭关,你我可双修梳理灵气,进境更快。”
“顾万霄,我此次是心有感悟,寻求突破契机,又不是为了提升修为,双修无用。”
容昀枢再次离开。
山风渐起,顾万霄看着容昀枢的背影消失,只觉莫名一阵心悸,他下意识追了几步,却又见一只纸鹤飞了过来。
[顾师弟,请速到观星台,万剑渊有变。]
顾万霄停下脚步,又看了一眼后山方向。
无妨,人在御剑峰,总是不会出什么意外。
他唤出长风剑,化作一道剑光离去。
***
后山距离前峰有些距离,远离喧嚣,唯有飞瀑坠下的水声。
容昀枢沿着水雾氤氲的小道,停在曾经的洞府前。
出乎意料的是,洞府前竟是种满了各色空灵花,虽说等级不高,但五颜六色的看了就令人心情愉悦。
这是叶昭明种的?
御剑峰峰顶,就住了他、顾万霄和叶昭明三人,顾万霄不可能有闲情逸致种花,那便只能是叶昭明。
他推开石门,见洞内还如多年前那样。
洞内陈设很简单,石桌石凳,一床一蒲团,空气里弥漫着空灵花和清冽泉水交织而成的冷香。
一处绝佳的清修之所,容昀枢觉得如果不是关键剧情发生,他能在此处待上个十几二十年。
说不定能直达合道境,碾压顾万霄解除道侣契约。
容昀枢越想越觉得这是完成任务最好的方法,简单省事,还不崩人设。
毕竟在修真世界,一个修士为了修行闭关几十年甚至上百年,都是合理的。
说干就干。
他关闭石门,掐了个法诀将禁制设定为不允许任何人进入,随后在蒲团上盘腿坐下。
唔——
没多久,他却觉得混杂着焦躁、烦闷和一丝悸动的古怪情绪自丹田滋生,沿着经脉攀爬而上,搅得他心烦意乱。
这混乱的感觉,并非源自他本身,而是强行灌注过来的情绪。
根本无法入定。
容昀枢猛地睁开眼睛,有些烦躁地站起来,在洞府里转了一圈。
转完一圈,又转一圈。可心底那种莫名的焦躁感始终无法缓解。
他一脚踹开地上的蒲团,气鼓鼓地躺在了床上。
[看来小世界也不同意我用这投机取巧的方法啊……]
[小昀,你这是怎么了?我记得你是以有一颗大心脏闻名于叙事维护员圈的啊,难道真的是坠入爱河了?]
[什么乱七八糟的,你又输入什么错误资料了?]
[我仔细研读了各种情感类小说,人类会因为爱情变得不像自己。我看一条条症状都对上了,再说了,前两个世界你不都谈恋爱了吗?]
容昀枢:[得了啊,前两个世界恋爱,和我给自己加的设定脱不了关系。这个世界,目标是提升修为,和恋爱无关。]
[那你怎么会这么烦躁。]
[估计不是我烦,是其他人。系统,开启远程监控。]
[开,开谁?]
[顾万霄叶昭明和宿洛川。]
[一个二十,三个六十积分,你确定?你还是我那个抠门的宿主吗?]
容昀枢叹气。
[我也不想啊,都是连线太多造的孽啊,看来这情丝还是不能乱连,开吧。]
首先出现的,是宿洛川。
宿洛川抱着刀,正在兽王碑林参悟,身后的睚眦图腾发出蒙蒙光晕。他耳朵和尾巴都在入定中出现,看来正沉浸在血脉力量的共鸣之中。
[下一个。]
果不其然。
顾万霄又在观星台上,正和君安宁交谈。
[换。]
[啊?顾万霄是主要角色,你都不关心他干点什么吗?]
[不关心,下一个大剧情是万剑无间的开启,在万剑无间开启之前,不会有意外发生。]
最后浮现出来的画面,是叶昭明。
叶昭明竟然也不在洞府之中,而是在后山寒泉。
瀑布之下,仅着一条黑色长裤的少年正在打坐。
他黑发尽湿,似乎是放弃用灵气护体,整个人已经被寒泉冻得微微颤抖,唇色惨白。
剑修的寒泉瀑布之下苦修,在天衍剑宗中并不少见,大多是无法静心之时,才会采用这般修炼之法。
果然,这种焦躁的情绪是来自叶昭明。
这又闹什么幺蛾子了,算了,修士有自己的路要走。
容昀枢正准备让系统关闭,就见叶昭明手中刀光一闪,短刀狠狠扎进了大腿。
这是干什么?
他站起来,推门走了出去。
***
寒泉瀑布之下。
叶昭明睁开了眼睛。
他终于能和容昀枢独处了。
他已经有好几天没能见到师叔了,这种时间并不算长。以往出门历练,也曾有过几个月不能见到容昀枢的经历。
可在彻底明白自己心意后,时间变得尤其难熬。
叶昭明垂下眼睛,看着手臂上留下的浅浅印记。他本是性格冲动之人,向来肆意妄为,想到什么便直接去做。
秘境之中,他面对再强大的妖兽也从未动过脑子,而是一往无前战斗。
此时,叶昭明却要反复思考着之后要走的每一步。
在顾万霄面前,他不能再主动接近容昀枢,只能维持在弟子和师叔的合理距离之内。
他修为不及顾万霄,和容昀枢之间也不过是师叔和师侄的关系,并非道侣。
一桩桩算下来。
他唯一的优势,大概只有容昀枢对他的怜惜。
叶昭明生平最厌恶的事,便是旁人的轻视,他从来不愿意自己以一个弱者的形象出现。
可为了让容昀枢多看他一眼,他心甘情愿。
第70章 第三个世界
寒泉瀑布下, 水声大得几乎听不见任何声音。
容昀枢走过去的时候,还是忍不住提高声音,斥责一句。
“叶昭明!你在干什么?”
在黑发的遮掩下, 叶昭明悄悄翘了翘唇角。他只装作没听见, 又用力地转了一下刀柄。
血脉传承后,叶昭明的体魄更加强横, 但那柄短刀也非凡品, 深深扎入肌肉中, 搅得皮肉翻卷。
他没有把短刀拔出,似乎是担心拔出之后,伤口便会迅速愈合。叶昭明这是想要用痛觉保持理智?
“叶昭明!”
这一次, 水幕下的少年总算是抬头看了过来。水珠顺着他湿漉漉的黑发滚落到前额,滑过眉骨, 落入显得格外无辜澄澈的金色双眸中。
叶昭明迟钝地眨了眨眼睛,眼眶泛着微微的红晕。
“师叔,我心没法静下来。”
“什么?”
容昀枢愣了一下。
他还未有什么动作,又见叶昭明抬手, 将短刀拔出。
红色血液涌了出来, 又很快被瀑布的水流冲散。
没了短刀的遮挡, 容昀枢看到了一个令他目瞪口呆的画面。
血脉彻底觉醒之后,叶昭明的兽化特征, 除了可能会出现鳞片和龙尾, 还显示在数量不同?
他曾在资料中知晓, 龙性重欲,除去会有躁动期外,还和其他生物有身体上的区别。
“这……”
“师叔……”叶昭明的声音中满是疑惑,“我这里为何变得不一样了?是不是因为多了, 才让我无法静心修炼?”
他盯着手中的匕首,似乎下定了什么决心。
“这等有碍修炼之物,还是切了了事。”
话音才落,他手腕一扬,就要对着那处斩下。
“住手!”
容昀枢瞳孔骤缩,根本来不及思考,就凭借着本能扑了过去。
冰凉的泉水瞬间浸透他的衣衫,带来刺骨凉意。他死死握住叶昭明的手腕,身体却一个踉跄,倒在了叶昭明身上。
好在匕首下落的轨迹,被他的横插一手改变,带着千钧之势,“锵”的一声钉入叶昭明大腿内侧泉底岩石中。
溅起的水花扑了容昀枢一脸,水珠遮挡了视线,触觉变得愈发清晰。
他能清楚地感知到,手背贴着的地方滚烫到吓人,隔着湿透的布料,他感受到剧烈的跳动。
“唔。”
叶昭明咬紧牙关,溢出压抑的闷哼声。
“你发什么疯!”
容昀枢的声音在流水的噪音中有些变调,却交织着不可忽视的怒火和后怕。
叶昭明抬眼,水雾凝结在他细密笔直的眼睫上,显得眼神无辜得像是一只幼犬。
他很慢地眨了眨眼,问:“师叔,这不是最好的办法吗?”
“当然不是,有其他办法。”
“其他办法?能像切掉这样永绝后患吗?”
容昀枢看着他因在寒泉之中待了太久,变得尤为苍白的脸色,胸中翻涌的怒火被无力感取代。
算了。
跟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少年生什么气,加上那双金色的眼睛,分明又是兽性占据主导地位。
对于兽类来说,遇到问题,用在自身知识范畴内能想到的方式解决,也很正常。
“永绝后患可能不行,但你伤害自己的身体是下下策,你不过是年少血旺,加上血脉觉醒,才觉得心烦意乱难以适应,等之后习惯便不会了。”
若是以往,容昀枢说他年少,叶昭明心中会升起不忿之情。此时,他却知道,这是他唯一的优势。
“师叔,你教教我,好不好?我到底应该……怎么做?”
什么?
教什么东西?
耳边皆是水声轰隆,让容昀枢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听到了幻觉。
“你说什么?”
他只能疑惑地吐出几个字。
叶昭明手腕一翻,反客为主,握住容昀枢的手腕,轻轻蹭了蹭那处。
“师叔不是说,有其他方法吗?或者,一切还是因为这里不正常,毕竟突然多了,切掉是不是就能恢复原状?”
“行了!”容昀枢打断他的胡言乱语,“把你脑子里的荒谬念头都忘了,既然觉醒了血脉,这就是你身体的一部分,不是多余的,也不是怪物!这些都是正常现象。”
他想抽回手,一直贴在那也太奇怪了,却又被叶昭明按住。
“正常吗?可我这几天来,总觉得无法静心,夜里还因为这玩意儿,做了很奇怪的梦。”
“什么梦?”
“就是梦到了师叔,具体的我不记得了……”叶昭明的声音越来越小,似乎有些难以启齿。
“没事,你说。”
怪不得这段时间叶昭明不敢见他,连视线都不敢对上,大概是在六欲情丝的作用下,做了不该做的梦。
叶昭明自小就尊敬他,加上两人几乎是以师徒模式相处长大的。对于他来说,自然是大逆不道。
“在梦里,我似乎一直在闻师叔身上的味道,很香很好闻,想要一直闻下去。可醒过来后,闻不到味道,只觉得心里无比焦躁,这里又难受得厉害。如果能像在秘境里那样,就好了,那里大概就会安静下来?”
他有些不安地挪动身体,却把滚烫的触感更加清晰地传递到容昀枢的手背上。
“……”
再这样下去,没法聊了。
容昀枢猛地一抽手,溅起一片水花。
“叶昭明,那是因为六欲情丝,你的六欲皆会牵于我一人身上,才会让你有这种错觉。秘境中,我是在为你修补神魂,等你神魂秘境完整,龙煞彻底被你的真我相吞噬后,便可掐断……”
“师叔,你不要我了吗?”
叶昭明瑟缩了一下,眼中蒙上一层水汽,看起来委屈又无措。
“我控制不了自己的身体,是不是神魂秘境里那残魂的影响还没消失?那日在秘境中也是这般……”
应龙残魂?
这事还真是不好说。
上一次执行任务时,没有叶昭明血脉觉醒的事情发生,作者填的坑又只扔了一个大纲上来。
什么兽王碑林,什么祖魂秘境,都只有一个名词。
宿洛川说过,血脉觉醒是一个漫长的过程,修士学会如何压制血脉带来的兽性也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
叶昭明这情况,是因为受到龙性本淫的天性冲击,再加上两人六欲情丝相连,还真不能怪他行事没有章法,乱七八糟。
他不过是被本能和陌生的反应折磨得不知所措而已。
容昀枢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对上叶昭明充满着求知欲的眼睛。
教导叶昭明这么多年,任何问题他都很娴熟,可教导他如何排解生理欲望?他真没经验。
也不合适。
还是用修道之人的方法好了。
“昭明。”容昀枢维持住一个冷静自持的师长表情,“水满则溢,身体的欲望也是如此,快要漫出来时,需要的是疏导,而非压制,更不能伤害自己的身体。静心凝神,运转清心诀,将躁动的气息引回丹田。”
清心诀,是每一个修士入门时学习的第一个调息心法。用以屏气凝神,排除杂念,感知天地灵气。
叶昭明自是熟悉无比,他闭上眼睛,盘腿而坐,五心向天。
周遭安静下来,只有水声躁动。
安静只有瞬息,叶昭明又睁开眼睛:“师叔,不行,我还是无法静心。这几天,我试过很多次了。”
容昀枢才刚入定,就被叶昭明的声音打扰,下意识应了一句。
“那便只能自行解决了。”
“解决?什么解决?”叶昭明湿漉漉的眼睛又看了过来,满是全然的信任和依赖。
他在和什么都不懂的少年胡说八道什么!容昀枢回过神来,硬着头皮换了个说辞。
“练剑,对,就是练剑。血气旺盛,就去演武场练剑,把我教你的那些剑招,一遍又一遍地练,不要运转灵力,练到精疲力尽,也就不会胡思乱想了。”
“这样有用吗?”
“反正比你在这泡水好,我看你泡冷水也没用,反而越泡越……”容昀枢向下瞥了一眼,没好意思说完。
“好。我听师叔的。”
叶昭明自寒泉中一跃而起,就要向前山演武场走去。
“等等!你就在这练。”
“为何?”
容昀枢偏开视线,只觉得叶昭明现在的形象实在不太适合去演武场。虽说峰顶只住了他们三人,但住在山腰的内门弟子,每日在演武场也是有例行剑道课程的。
如果一不小心,被哪个刻苦的弟子撞上,叶昭明的年轻一代第一人的名声就全毁了。
“在此处练,寒泉之中,说不定事半功倍。”
“是。”
叶昭明取出长剑,二话不说就开始演练剑招。
“欸……”
容昀枢本想让他换个衣服再练,可见剑光阵阵,叶昭明似乎已经沉浸其中。
算了,不要打扰他进入状态。
长剑入水,又挑起大片水雾,少年的高马尾随着动作在空中划出优美的弧线。
容昀枢看着看着,发现几分不对劲来。
“叶昭明,你的剑怎么离我越来越近?”
这还只是一个委婉的说法,不光是剑,叶昭明整个人都离他很近。
“!”
“我我我,我不是故意的。”
叶昭明也后知后觉地回过神来,慌忙向后一退,整个人都坐在寒泉中。
“我方才彻底沉浸在演练剑招中,根本没注意到身体在做什么……”
“行了。”容昀枢打断了他的解释。
“师叔,你生气了吗?”
容昀枢自然没有生气,因为叶昭明的锁骨处,又开始出现青色如玉石的鳞片。
兽化特征出现,被兽性控制不奇怪。
奇怪的是,这次出现的鳞片,相较之前有些不一样。
容昀枢起身,走了过去。
“别动。”
叶昭明乖乖停了下来。
在锁骨下,靠近心脏的位置,有一片颜色不同的鳞片,如同白玉一般,其中还泛着暗金色流光。
“这是什么?”
容昀枢下意识碰了一下。
他动作很轻,叶昭明的反应却很大,整个人都抖了一下。
“这是……”
随后,容昀枢看见叶昭明的耳廓红了,随后蔓延到了脸颊,脖颈,又隐于鳞片之下。
此前,因整个人都浸润在寒泉中,叶昭明即便血脉滚烫,脸色依旧苍白。
可此时,他只是触碰了一下那枚古怪的鳞片。
叶昭明的反应却大得离谱,本来只是变成金色瞳孔,瞬间收缩成为竖瞳。
一条粗大的龙尾陡然出现,焦躁地拍打着水面。
不好。
容昀枢下意识后退一步。
金色竖瞳和龙尾,只会在叶昭明彻底被兽性操控的时候出现。此时的他很危险。
容昀枢并不想再次进入叶昭明的神魂空间。
频繁依靠六欲情丝压制住兽血暴动,只会让叶昭明过于依赖外力恢复理智。
这对他今后的道途有害无利。
“叶昭明。”
如果失去理智的话,他就开放此处禁制,躲到洞府里去,让叶昭明学会自己压抑住兽性。
那小胖龙,总是得成长的。
“师叔。”
嗯?
原来没有失去理智,只是这状态是怎么回事?
叶昭明小心翼翼地靠近一步,“师叔,我没失控,我只是……只是……”
即便身后水声轰鸣,容昀枢依旧能听到他粗重的呼吸。
“你怎么了?”
“我觉得这里很烫,又烫又痛。”
容昀枢顺着他手指的方向一看,发现是那片古怪的鳞片。鳞片边缘竟然翘起来了,还带着缕缕血丝。
“难道是不能碰的地方?”
对了。
龙这种生物,似乎有一片逆鳞,是最珍贵也是最脆弱的地方,不允许任何旁的生物触碰。
叶昭明痛得都眼神恍惚了,手指摸索着那片鳞片,眼神却始终停留在容昀枢身上。
他就这么怔怔看着,忽然一用力,将那片鳞片生生拔了下来。
“你干什么?”
叶昭明却置若罔闻,“师叔,送给你好不好,有个声音告诉我,这鳞片要送给最重要的人。”
他本是坐在寒泉之中,急切之下,竟是没来得及站起来,而是膝行几步,捧着鳞片举到容昀枢面前。
容昀枢愣住了,看着在寒泉幽光下流转着金色光泽的白色鳞片。
“你疯了,逆鳞怎么能随意抠下来,也不能随便送人!”
龙族的鳞片,是极为珍贵的宝物,带在身上能在任何时刻阻挡致命一击。
相当于拥有逆鳞的人,便拥有多一条命。
可他不能收下,因为龙族的逆鳞,只会送给认定的伴侣。眼前的叶昭明,根本没意识到这意味着什么。
叶昭明有些困惑,歪了歪头,似乎误解了容昀枢的意思。
“师叔是不是嫌脏,上面沾了我的血,没关系,我洗干净。”
他将鳞片放到水里,水流带走附着其上的血丝。
“干净了。”
容昀枢看明白了,叶昭明虽然没有彻底失去理智,可也只能算是半个人类。
他看过来的眼神,偏执又懵懂,完全是兽类的样子。
“师叔养我长大,又为我修补神魂,我的一切都是师叔给的,这片鳞片自然是属于师叔的,你不要的话,是不是因为不想要我……是因为我如今的样子惹人厌恶吗,师叔收下吧,收下我就安心了。”
一连串的话语,毫无逻辑,却带着孤注一掷的热烈情感。
“行了,我先帮你保管。”
容昀枢生怕自己再拒绝,叶昭明又会做出什么离谱的事情来。
他接过那片逆鳞,正欲放进储物袋中,又见叶昭明委屈巴巴地看了过来。
“师叔还是不喜欢吗?”
“没有。”
“那为何要把它流放到另一个空间中去,我都感知不到它的气息了。”
一边说着这话,叶昭明身后的龙尾还悄悄摆到身前,纤细的尾巴尖,缠住了容昀枢的脚踝。
算了。
跟一只半兽化的狗狗龙争什么呢?
容昀枢想了想,自储物袋中取出一根红色丝线和镂空挂坠,使了个法诀将逆鳞镶嵌在挂坠中,随后挂在了胸前。
“满意了吗?”
容昀枢随口问道,却又一怔。
逆鳞贴在皮肤的瞬间,他竟是更加清晰地察觉到叶昭明此刻炽热的欲望。
六欲情丝似乎变得更加强大,而由龙族血脉带来的强烈欲望,竟是让容昀枢摸到了明道境的界限。
如果再加把劲,说不定就能突破了……
“师叔……”
叶昭明盯着那红色丝线,眼神直勾勾的,随后又看见容昀枢将鳞片塞入衣襟之内。
衣襟掀开的瞬间,白玉鳞片,红色丝线,还有容昀枢那白皙的肌肤,艳丽得几乎刺痛他的眼睛。
“满意。”
叶昭明喃喃吐出两个字,忽然一头栽向容昀枢怀里。甫一碰触,容昀枢吓了一跳。
怎么体温这么高?他简直能感觉到皮肤之下的血液在沸腾,烫得吓人。
再不做点什么,叶昭明不会把脑子烧坏吧?本来就不太聪明的样子,烧坏了也太可怜了。
“师叔……”
“嘶——”容昀枢捏着他的后颈直接把人拉开,训斥道,“不要舔我。”
“对不起,师叔,我,还有其他办法吗?教教我好不好?”
容昀枢暗暗叹了口气。
为了此后的修炼,也为了叶昭明不变成傻子。
那只能帮他一把了,反正现在叶昭明神志也不太清楚,之后记不住细节两人不会太尴尬。
“先松开,我教你。”
“是。”
得了保证的叶昭明,乖巧松手。
容昀枢手一撑,坐到寒泉边上,随手掐了个法诀让衣物变得干爽。
“师叔!”
叶昭明似乎以为他要离开,急急追了几步,又被瞪了一眼。
“不准动,接下来听我说,我如何说,你如何做。”
“是,师叔。”
容昀枢垂下眼睛,声音冷淡,道:“意守丹田,引灵气,下行至会阴,流转灵气,此后自涌泉而出。”
叶昭明闭目尝试,却又很快睁眼,重重地喘着气追问:“会阴?哪里?好烫,快烧坏了。”
那条龙尾,又在此时,偷偷地蹭了过来,卷过容昀枢的脚踝。
容昀枢眉头一皱,想让他老实点。可那双金色竖瞳中,根本就没残留几分理智。
能听懂人话已是不易,还是别苛求他记得什么穴位了。
他抬手,掐了个法诀,六欲情丝浮现在空中。
“跟随我的灵力运转方向走。”
金色流转间,灵力引导着叶昭明的灵力,跟随方才的口诀,转了一圈。
“明白了吗?”
容昀枢说完,便准备撤出灵气,却不想叶昭明本能地反缠住他的灵力。
滚烫的知觉,随着六欲情丝毫无保留地传递给容昀枢。
“唔!”
容昀枢一惊,粗暴地撤回灵力,却见叶昭明捂着丹田,似乎被他粗暴的动作伤到。
“你还好吗?”
他问了一句。
叶昭明只是蜷缩着,呜呜咽咽地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过了片刻才道:“师叔,还是不行。”
容昀枢闭眼深吸一口气,想着还是速战速决,不然等顾万霄回来,遇上这场面未免太尴尬。
他踏入水中,走到叶昭明身后。
“手给我,你坐着,不许动。”
“是,师叔。”
容昀枢弯腰,半跪下来从背后半环住叶昭明,扣住他的手腕,引导其到达正确穴位。
“屏气凝神,引动灵气……对,是这里,按下去,灵气流转,手指辅助。”
“辅助?如何辅助?”
“嗯,揉,按。”
叶昭明浑身剧颤,下意识后仰抵上容昀枢的肩,湿漉漉的黑发蹭过他的锁骨,同那红绳纠缠在一处。
“别乱动。”容昀枢抓紧他的手腕,声音莫名也有几分急促,“气随指动,快三息慢三息,乖,快结束了。”
青色鳞片沿着颈侧攀爬上脸颊,叶昭明喉结上下滚动,泄出长长低吟。
“我,师叔,我……”
叶昭明语无伦次,满是惊慌,手指轻轻挣扎几下。
容昀枢顺着手腕,裹住他的手背猛地下压,冷声道:“出!”
叶昭明长且直的睫毛剧烈颤抖,容昀枢却不等他调息完毕,猛地后退一步。
他本身还在灵气运转完毕的脱力状态,摔进寒泉之中,溅起巨大的水花。
“此后,再有同样情况,按我方才教你之法便是。”
甩下这么一句话,容昀枢转身离开。
直到岸边的脚步声消失,叶昭明才慢慢爬起来。他垂下眼睛,盯着自己的手看了片刻,又轻轻舔上了方才容昀枢碰过的地方。
此时,他的眼睛再次变回属于人类的黑色,青色鳞片也悉数褪去。
在接受完传承的那一刻,他就已经学会操控这些兽化特征的出现或是消失。
叶昭明只是,没有告诉容昀枢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