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换嫁小夫郎 雩白 25838 字 4个月前

第22章

赵景明跨上斜坡, 大步直奔向赵景清。

立在坡上的人穿着干净得体,是回门那日见他穿的那身,分明是同一件衣裳, 穿着却比那天好看挺拔太多, 一瞧便知道他在袁家的日子过得好。

凭什么他能过得好?!

“赵景清!”赵景明咬牙切齿, 死死盯着他,双目中是汹涌的恨意和怒火, 一副恨不得要生啖其肉的扭曲。

赵景清闻声看去,不由一怔,是赵景明。

短短时日,他变化非常大,大到赵景清险些不敢认。

在家当哥儿时, 赵景明肌肤白皙, 脸颊挂着肉, 水灵灵的, 瞧见便知道是家中宠爱娇养的小哥儿。现在他瘦了许多, 脸颊两侧的肉少了, 颧骨凸起,和李长菊的几乎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面色憔悴, 身上衣裳肩膀处磨起疙瘩, 想来在裴家没少干活。

他在看赵景明的同时, 赵景明也在打量他。

背影的冲击不如面对面来得大, 赵景明不由愣住, 从前赵景清干巴瘦小,肤色蜡黄,如今算不上改头换面, 但颇似他记忆中的模样。

他还记得,那天艳阳高照。

两架马车一前一后驶入乐明村,停在裴家老宅。裴西安高中当官后,裴家经过无数次修,早已不是从前那个土墙茅草顶的房子,而是一座二进的庭院。

他和村里的妇人、夫郎一起去看热闹。

只见赶车的车夫高壮,与其说是车夫,不如说是保护车上人安全的护卫。

后面那架马车先下来人,穿着锦衣,头上簪着珠花,好看得紧,他们小声议论,说她是不是裴西安的小妾。

正说着,却见那车夫在前面那架十分华丽的马车旁摆上张脚凳,他们议论是小妾的女子上前,撩开马车垂帘,低眉顺眼,“侍君,到了。”

他们这才知道,那女子是丫鬟!裴西安官有多大,他家丫鬟都能穿这般好!

赵景明身旁的夫郎妇人议论开来,声音嘈嘈嚷嚷,而他却死死盯着那架马车。

一道身姿挺拔的人影微微俯身探出,扶着丫鬟的手踩着脚蹬走下马车,容貌俊美,眉眼舒展大气,姿态从容,面上完全看不出岁月的痕迹。

那是赵景清。

身上穿得是他见也没见过的好料子,阳光下似有浮光流转,束发的是玉冠,腕子上坠着一个碧绿的镯子,水色极好,衬得他手腕白皙纤细,指如葱削。

打一眼瞧见,就知道他过得是神仙般养尊处优的日子。

两人只差半岁,同是三十有二,但和赵景清相比,他被困苦的生活磨得老十岁不止。

赵景明紧盯他,手掌攥紧,指甲刺入掌心,妒红了眼。

而如今,赵景清挺拔的身姿与眉眼渐渐与记忆中重合,赵景明一时恍然,如梦似幻。

赵景明生出一股子冲动,他要将赵景清碾入烂泥地里,一如从前在他娘手里讨生活的模样。只有那样,他才能安心,才能畅快!

此前吃过一次大亏,赵景清谨慎又疏离,“有事?”

赵景明回神,被赵景清问话的姿态刺痛双目,挤出几个似带着血气的字,“赵景清,你凭什么你能过好日子?!”

“凭什么?!”这三个字,赵景明几乎是怒吼出声。

莫名其妙,赵景清眉头微蹙,不知道赵景明要闹什么名堂,但他瞧着好似不太对劲,眼睛红得吓人,赵景清不知道他怎么了,不愿多与之纠缠。

赵景清扭头就往坡上走,想要去找袁牧,袁牧去找七叔公问什么?咋还不回来?

“让你走了吗?!”赵景明伸手拽赵景清,他最近的活可没白干,有得是力气!还能制不住赵景清?

赵景清机敏侧身,叫伸来的手落了空。

赵景明一愣,旋即大声叫嚣,“你胆肥了?还敢躲!”

“行,过两天好日子就不知道自己叫啥了是吧?”赵景明撸起袖子,扬手打向赵景清,“我今儿就让你长长记性!”

他瘦了,颧骨耸立,一脸凶相,落在赵景清眼中,几乎和李长菊打他时的神情重合,赵景明肖母,肖了十成十。

李长菊他都不怕,还怕赵景明不成?

赵景清抓住赵景明打来的手,用力甩开,“你发什么疯?”

赵景明猝不及防,踉跄后退,他站在下坡位置,退了好几步才堪堪停住,抬眼怒视赵景清,他怎么敢!竟然敢还手!

赵景清站在坡顶,“看来不是我没长记性,是你没长记性。”

赵景明猛然一激灵,脑海里浮现回门那日的闹剧,他和娘都在赵景清手里吃了亏,他回过味来,“你……你那天是故意的!”

“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过了就过了,当时不认,现在赵景清也不会认,“你娘都没能讨到好,更何况你。”

他想不明白,为什么已经让他们吃过亏,知道自己不好惹,也知道自己身后有人,不再是之前孤零零的,没了娘就没有家的赵景清。赵景明仍然会再而三的觉得他好欺负?

“赵景清,我跟你没完!”赵景明气急败坏,四处搜寻趁手的东西,路边多的是枯枝树干,赵景明大步走路边扯树枝。

出嫁前,赵景清随他欺负,现在即使会反抗了又怎样,再打服了就好,他就不信他制不住赵景清。

赵景明抄起一根手臂粗细的枝桠,转身奔赵景清而去。

赵景清瞪大眼,赵景明疯了不成?赵景清顿时没了和他掰扯的心思,转身就跑,边跑边喊,“袁牧!你快回来!救命!”

坡上七叔公家,袁牧耳朵微动,跑出院子就见下面有人追着景清打,袁牧怒气直冲头顶,三步两步往下跃。

他大声喝道:“景清,朝我跑!”

坡下村长家中,与村长媳妇闲话的林阿叔一惊,他咋听见景清叫人的声音了?

林阿叔迟疑地看向村长媳妇,“阿花,你听见啥动静没?”

郑阿花点点头,两人面色一变,赶紧往后院跑,就见不远处坡上赵景明拿着根手臂粗细的木棍,追着赵景清打!

两人吓了一跳,林阿叔赶紧大步往坡上跑,郑阿花紧随其后。

“赵景明你干啥!”林阿叔大喊一声,冲上前一把车扯住赵景明胳膊,抢下他手里的木棍,把人往旁使劲一推。

他是下地干活的一把好手,力道哪是赵景明受得住的,赵景明往后仰,手划拉好几下也没稳住身形,眼看就要摔。

郑阿花慢了一步,恰好扶住赵景明,没让他顺着坡摔下去。

林阿叔狠狠瞪赵景明一眼,没心思管他,扭头拉着赵景清看,“景清,你有没有被他打着?”

手臂粗的木棍,打着还得了,碰哪儿哪儿淤血。

赵景明那疯狂劲令人害怕,有人来了,赵景清终于松了口气,摇摇头道:“没有,我躲得快,没被打着。”

林阿叔松了口气,护崽子似的把赵景清薅到身后,对着赵景明就开骂,“赵景明你脑子有病吧,咱们景清招你惹你了,你拿恁粗的棍子追着人打,今儿不说清楚,我可要找裴秀才好生说道说道,没成想他夫郞是这么个性子!”

忽然冒出两个人,又被林阿叔连珠炮一般叨叨,赵景明不由一懵。

郑阿花扶赵景明站好,她立在中间,隔开两边,对赵景明道:“景明,有话好好说,何必动手呢?”

赵景明目光移向两人,就是这两个舌头长的在背后乱嚼他舌根,现在还维护起赵景清来了,他们和赵景清是一伙的!

袁牧健步如飞冲下来,慢了一步,他担心又自责,拉着赵景清检查,“景清你没事吧?”

“没事儿。”赵景清小声和他说了原委,目光越过挡在身前的林阿叔,看向赵景明。

赵景明面容扭曲,他目光投向袁牧所在,赵景清嘴角微抿,却发现他不是看袁牧的人,而是在盯袁牧的腿,目眦欲裂。

看袁牧的腿干啥?上次回门也说袁牧的腿,赵景清错身,挡住赵景明恶意满满的目光。

赵景明视线受阻,抬眸对上赵景清提防的双目,赵景明心里隐隐觉得所有事情都不受控制的往未知的方向狂奔。

袁牧的腿没断,袁家没变卖家产医治,赵景清做豆腐赚钱,一家子互敬互重,相处和睦。

而他嫁入裴家,所期盼的好日子在五年后,现如今是一地鸡毛。

赵景明心里是难言的恐慌,赵景清的日子过得好,那他未来享福的日子,会如他所期盼的到来吗?

……肯定会,一定会来。赵景明告诉自己。

赵景明被怒火与委屈充斥的脑子,在此刻变得清明,明白了现在的形势,赵景清有三个人护着,而他只有独自一人,对上他们毫无胜算。

“赵景明,上次就警告过你们,现在还敢动手打我夫郞,你们当我是死的不成?”袁牧目光沉沉,面色难看,一二再的在他眼皮子底下欺负他夫郎。

看来拜托易大洪的事儿得找时间催催,不然他们闲得没事就盯着景清,就找景清麻烦。

郑阿花男人是村长,可不能叫这事儿再闹起来,说公正也好,活稀泥也罢,郑阿花两头安抚,“袁牧你冷静点别动手,景明也是一时昏了头,咱们有话好好说。”

“景明,其他的不论,单说你动手打景清这事,是你的不对。快给景清认个错,道个歉,这事儿就揭过了。”郑阿花靠近,给赵景明使眼色,给你递台阶了赶快顺着下,不然袁牧要动手,在场也没人拦得住!

“要你猫哭耗子假慈悲。”赵景明推开郑阿花。

站在坡上,郑阿花被他这么一推,有些站不稳,林阿叔赶紧搭把手拽住她,郑阿花站稳身形,再看赵景明已是脸色不愉。

赵景明目光扫过赵景清和袁牧,趁机扭头便走,步子飞快。

林阿叔气不过,“诶,你说这是啥人!”

袁牧低头问赵景清,“他咋追着你打?”

林阿叔和郑阿花不约而同看向赵景清,赵景清摇摇头,“不知道,我站着等你呢,他忽然出现叫我一声,就要动手打我,说我凭什么能过好日子。我躲开了,他气不过。”

“……”

几人一时无言。

林阿叔低骂一声,“他有病!”

当初耍心眼下药换嫁的是他,现在嫉妒人家过得好的也是他,瞧他给能的!

郑阿花一听,更是气上加气,她一片好心,让人给当成驴肝肺,就不该拦着袁牧他们,好叫他们给赵景明一点颜色瞧瞧。罢了,罢了,她男人是村长,她不可能啥也不管。

回家路上,袁牧气还没消,他道:“咱们就是要过好日子,越过越好,他要看让他看,气死他。”

“嗯。”赵景清点点头,垂眼看袁牧的腿,“我觉得赵景明很奇怪,他总看你腿,回门那天还说你腿咋没折。”

“他要看就看,我腿好好的,还能让他看两眼就折了不成。”袁牧也有同样的感觉,“我看他是癔症了。”

“不说他了,你回去找七叔公问啥?”赵景清转而问。

袁牧:“……”

他回去问七叔公,景清身体没养好不能生养,那在之前同房景清会不会怀孕,会不会对景清身体不好。

这话哪能和景清说,袁牧不自在的摸了摸鼻子,顾左右而言他,“我、我问七叔公……问他你食补要不要配合药材,做药膳吃。”

赵景清轻轻啊了声,声音都忐忑几分,“那要做药膳吗?”

药恁苦,和饭菜一起做,饭菜还咋吃啊,赵景清想想都觉得食不下咽。

袁牧:“不用。”

赵景清缓缓呼出口气,袁牧这下算是看出来了,“恁怕吃药?”

前边瞧他喝药,端起来一口闷,可看不出他怕吃药。

“嗯……很苦。”赵景清小声道,眉毛不自觉隆起。

袁牧看得好笑,抚平他眉宇,“那能不吃药咱就不吃,但必须要吃药的话,你得乖乖吃。”

赵景清点点头,他又不是小孩子,分得清轻重缓急,身体好最重要。

袁牧低头小声说:“我偷偷买糖给你吃。”

“……”赵景清失笑,把他当小孩了不成,还拿糖哄,“好。”

两人说笑着回家,林翠娥在厨房炸酥肉,油香四溢。

袁牧和赵景清闻着味儿踏进厨房,袁牧拿一根递给赵景清,又自己拿一根塞嘴里,“娘做的好吃。”

林翠娥手拿长筷,不停给锅里正在炸的酥肉翻面,看他们两手空空,“七叔公咋说?不吃药了?”

袁牧道:“不吃,吃点好的油水足的就成。”

“成,药不是啥好东西,不吃也好。”林翠娥本就舍得在吃上下功夫,现在景清也能挣钱,做豆腐卖豆腐恁辛苦,又要养身体,当然得吃好喝好,她夹出两根炸好的酥肉,承诺道,“交给我,我保证把景清养得白白胖胖的。”

赵景清失笑,“辛苦娘了。”

袁牧又拿了一根酥肉,想了想叮嘱道,“娘,星儿,你们出去瞧见赵景明,记得避远点。今儿没招他惹他的,见着景清就冲上前打骂。”

林翠娥愣了下,立即关心道:“景清被打着没?”

“没有,我可不让他打,躲得快。”赵景清笑盈盈道,“娘别担心。”

袁星气鼓鼓的,“他咋这样啊。”

“哪知道他咋想的,听你哥的别理会他,远着点走。”林翠娥叮嘱,昨儿看见赵景明背恁大一背篓柴火,她约摸能猜到点原因。

他在裴家吃苦受气心里不平衡了,可裴家是他自己选的,能怪谁?

林翠娥道:“景清你别管他,远着点走,他找你你就跑,别和他说话。”

“好。”赵景清答应,看着酥肉抿了抿唇,酥肉真香,稍稍迟疑后,他伸出手拿一根,才出锅不一会儿,口感香酥,肥而不腻。

林翠娥见他爱吃,拿出个碟子,给他装了一叠,“出去吃吧,别在这儿守着,等会儿炸丸子,叫你来吃。”

赵景清捧着碟子,“嗯。”

被赵景明无端找上来质问的郁闷,在这一刻烟消云散。袁牧说得对,他就是要把日子过好,越过越好,赵景明爱看让他看。

一下午,赵景清吃了不少油炸的酥肉、肉丸子、菜丸子,肚子七八分饱,晚饭没能吃下两口饭,但吃了不少白水菜,解腻。

夜里睡觉,赵景清不确定是不是他的错觉,袁牧好像黏他更紧了。寻常偶尔会侧身搂他腰睡,今儿他侧睡着,袁牧从身后贴上来,将他整个人都抱进怀里。

也不说话,就这么紧紧抱着他。

赵景清脑海里不由回荡七叔公说的那句话,别太早要孩子,身体养好了再要。

他们还没同房,是要同房吗?

赵景清抓住被角,心被高高吊起,许久也没等来袁牧有何动作,耳边的呼吸却趋于平稳。

袁牧睡着了。

……

赵景清松了口气的同时,心底深处漫出一股他未察觉的,名为失落的情绪。

袁牧的怀抱暖和,赵景清很快入睡。

腊月三十,除夕。

赵景清早早就醒了,起床穿上新衣新鞋,林翠娥还给他额外缝了条绑头发的发带,是裁衣裳的边角料做的。

对着小铜镜梳好头发,赵景清隔远些,将自己整个照进去,嘴角忍不住露出笑来。他都多久没过年穿新衣新鞋了?上次还是娘还在的时候,记忆都已经模糊。

袁牧扣上衣襟顶上的盘扣,看他照镜子,盯着看了会儿,夸赞道:“好看。”

赵景清眸中含笑,转身推门出去,林翠娥已经在厨房张罗开早饭。

用完早饭,即便是过年,农家那点事也得干。

赵景清提起鸡蛋篮子,照例去捡鸡蛋。

袁星拿着扫把扫院子,他穿着合身的衣裳,发间扎着红头绳,脸上是明媚的笑,蝴蝶似的晃来晃去,势必要所有人都看见他的新衣裳。

袁老二去地里转两圈,袁牧喂猪、喂鸡。

农闲事少,前前后后忙不到一个时辰,就全部干完了。

柴房门口栓着两条大狗,一趴一坐,赵景清已经不怕了,还敢逗着玩会儿,摸摸头握握爪。但像袁牧那样把手塞狗嘴里,他是万万不敢的。

林翠娥寻思着,“景清,要不咱磨几斤豆子过年吃。你大伯和三叔他们爱吃,也给他们送一点。”

林阿叔才帮了他,既然爱吃他做的豆腐,他多做点送去,赵景清点点头,“成,我现在把豆子泡上。”

赵景清去厨房端盆,往堂屋去舀豆子,刚跨进堂屋门,赵景清又折返探出半个身子,“娘,你们能吃霉豆腐吗?”

林翠娥道:“能吃,我们都吃。”

赵景清颔首,“行,那我多泡点豆子,再做点霉豆腐。”

林翠娥来了兴趣,追到堂屋门口,“这你都会做啊,恁厉害。”

“会。”赵景清舀了约摸五斤豆子,“不难做,就是要等发酵,时间有些长。”

“那没事儿,等得起。”林翠娥和赵景清一起捡豆子,“你做的时候我学学,后边想吃自个也能做。”

赵景清点头,“好。”

两个人捡豆子,很快就把坏豆子和石子枝芽等杂物挑拣完,赵景清去舀水泡豆子,用的是热水,盆放灶台上,借灶膛的余温能泡快些。

而后又是贴春联,春联早就买好了,进进出出的几个门都得贴。

袁牧贴,赵景清端着浆糊指挥,脸上的笑就没下去过,心里满足又开心,今儿他也是贴对联的一员。

屋檐下要挂红灯笼,舍不得挂多了烧蜡烛,只挂了堂屋门口的,但瞧着热闹又喜庆。

今天的重头戏是晚饭,午饭简简单单和平时没甚两样,只是汤菜是用肉丸子煮的,菜叶子似乎都裹上肉香,汤也好喝。

下午,同林翠娥一起备菜,而后赵景清和袁牧开始磨豆子做豆腐。

十一天的豆腐做下来,两人配合默契,现在速度可快了不少,等点胆水豆花凝固,倒入豆腐框压制,五斤豆子拢共也就用一个时辰多点。

做霉豆腐要用老豆腐,是以压制的老豆腐多些,压了两框,嫩豆腐一框。

各自忙活,半下午很快过去。

大菜已经准备好,在锅上温着,还差两个炒菜,林翠娥开始起锅烧菜,赵景清去打下手。

去之前赵景清特意叮嘱袁牧,让他把柴房那个烂背篓洗好晾干,再理些干净的稻草梗出来,他后边做霉豆腐要用。

一道又一道菜从厨房端到堂屋,从凉菜热菜到汤菜,一应俱全。

天色渐暗,袁牧叉下红灯笼,点燃烛火,又给挂上去。檐下红灯笼里烛火跃动,更添几分新年红红火火的氛围。

“开饭了!”林翠娥喊了声。

袁牧回头看了眼,将另一个灯笼挂上,放好火折子,快步迈入堂屋。

赵景清摆开碗筷,和袁牧坐在一张板凳上。

桌上,是林翠娥准备的年夜饭,三凉六热。

凉菜是凉拌豆腐、凉拌折耳根、凉拌菜薹,热菜是腊味拼盘、红烧猪肘子、酸菜鱼、肉沫麻婆豆腐、清炒包菜,以及汤菜冬瓜丸子汤。

十分丰盛的年夜饭。

林翠娥脸上挂着笑,“今年咱家添了口人,这个年热闹不少。新的一年,希望咱们一家都平安健康的,日子越过越红火。就说这些,开饭吧!”

话落,众人纷纷动筷。

林翠娥厨艺好,每样菜都好吃,一家子说说笑笑,除了鱼和肘子吃了个七七八八,其他一扫而空。

吃好饭收拾完,便是守夜,寻常人家没那么多规矩,只肖灯火长明达旦即可。

林翠娥提来三个火兜儿烤火,袁牧在屋檐下挂上鞭炮,等着子夜再放。

守夜没事儿干,林翠娥和袁老二搬来炉子,架上铁网,烤花生、橘子吃。

袁星正长身体,吃饱了还能再塞几口的年纪,吃得忘乎所以。

赵景清肚子胀鼓鼓的,都叫年夜饭的肉占了去,再也吃不下更多。他去到厨房,准备把压制好的老豆腐切块上锅蒸,他起身,林翠娥便跟着起来,不一会儿袁牧也跟了上来。

豆腐切成两指见方,赵景清寻思烂背篓能隔开架三层,比着能摆开的量切。

赵景清让袁牧烧水,灶膛里留了火炭,很快火就烧了起来。

林翠娥问:“为啥还要上锅蒸?”

赵景清回答:“我也说不清楚为啥,但是蒸了比没蒸更好发酵,发酵的霉毛成色也更好,像白棉花。”

林翠娥点头记下,等蒸好后,挪到铺平的稻草梗上均匀摆放。

赵景清边摆边道:“这得晾两天,等表面微干不湿,就可以准备发酵了。”

“恁简单?是不难诶。”林翠娥惊讶。

赵景清轻笑,“是呀,做霉豆腐最难的是等发酵,现在天气冷,后边发酵还得盖上油纸啊布的保温,才能发酵好。其他的都不难。”

袁牧忽然插嘴,“是谁的夫郎那么厉害?啊,是我的。”

赵景清:“……”

林翠娥:“……”

林翠娥摇摇头,转身离开厨房,把地方留给人小夫夫。

“……袁牧!”赵景清羞恼,脸颊燥热,娘还在呢,他就没个正形。

“我错了,我向你赔罪。”袁牧打开斗柜,找出一块糍粑,切成小块,又把糖罐子找出来,“咱回堂屋,我给你烤糍粑吃。”

赵景清苦恼,肚子里还没消化呢,他道:“我吃不下了。”

“等你肚子空了再吃,给你留着。”袁牧话是这么说,嘴里却在不停念叨,“我还会烤玉米,烤红薯,后边烤给你吃。我还会烤肉,不过娘嫌我浪费,不常让我烤,下次逮着兔子,烤个兔子给你尝尝,可香了。”

赵景清摸摸肚子,看向袁牧的目光变得幽怨,咋在他吃饱后说这些,馋得慌,又吃不着。袁牧可真坏。

回堂屋坐下,一家人烤着火闲话,斗转星移,子时四刻悄然而至。

第一声炮竹声响起,袁牧赶紧吹燃火折子,跑檐下点燃鞭炮引线,稍顷,鞭炮噼里啪啦炸响。

爆竹声声辞旧岁,笑语阵阵迎新春。

袁牧捂抬手捂住赵景清耳朵,赵景清蓦地一僵,热气升腾漫上脸颊、耳朵,炮竹的脆响变得沉闷。

赵景清不由看向前面的爹娘和星儿,还好他们站后面,他们看不见。

很快,一串鞭炮响尽,袁牧放下手。

林翠娥转身道:“守夜就守到这儿吧,都回屋睡觉吧,我把煤油灯点上端回屋,烧到明儿早上就成。”

“好!”袁星第一个响应,他困得直打哈切,一个接一个,回应完就往自己屋子走。

赵景清少有的这么晚还没睡觉,早在烤火时,眼皮子已经直打架,好容易才扛到现在,是再也坚持不住了。

和袁牧去洗簌回屋,赵景清迫不及待躺上床,闭上眼。

袁牧慢一步上来,小声问:“景清,睡着了吗?”

赵景清轻哼一声以作回应,袁牧便接着开口,“我……我昨儿白天回去问七叔公,不是问药膳的事。”

“嗯?那你问啥?”赵景清迷迷糊糊问,袁牧说话那结巴劲,他就猜到不是真话。

袁牧想要坦白,但又不知道怎么说好,他往景清身边挪,直到彼此亲密无间,袁牧才低低一句带过。

“我们同房吧。”

赵景清倏地睁开眼,黑暗中转头扭向袁牧,热气轰然在头顶炸开。

……

待一切结束,袁牧摸黑下床,点燃烛火。

如豆的烛光摇曳,袁牧回身,能看见赵景清红彤彤的双眼,眼尾还挂着泪痕。

袁牧坐回床边,赵景清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个脑袋,抬眸看他,目光相触,又不禁移开。

袁牧轻咳,指腹抹去他眼尾的水迹,“先别睡,我去打水。”

他起身,轻手轻脚离开,又端着水轻手轻脚回来,做贼似的。放下水盆,他拧干帕子走向赵景清。

赵景清从床上坐起来,伸出手,“给我吧。”

“嗯。”袁牧展开递给他。

赵景清拿在手里,见袁牧还看着他,虽然同房了,但盯着他算什么事儿!赵景清抿了抿嘴唇,“你转过去。”

袁牧忙转身,背对赵景清。

赵景清擦了身,黏腻的地方变得清爽,就是疼,腿也酸软。

“好了。”

帕子递还给袁牧,赵景清忽地一顿,捏着帕子不松手,“这张……谁的?”

袁牧:“我的。”

“……”

赵景清一时无言,半晌才道:“你先用我的,我再给你缝一张。”

袁牧慢半拍回过味来,“……成。”

“……别晾外面。”赵景清又叮嘱。

“好。”

袁牧拧干帕子,帕子挂在屋内,端水倒了,盆也拿回屋内。

赵景清终于放心躺下,他本就困得厉害,又陪袁牧一通折腾,都没经验,袁牧个头又大,着实受罪。现在一闭上眼,眼前一黑便不省人事。

袁牧放轻动作,他舍不得熄灯,就这么燃着灯上床,小心翼翼躺下,将人搂进自己臂弯。

怀里抱着熟睡的景清,袁牧全身心满足,高兴得紧。他完全没有睡意,若不是景清实在又累又困,他能再来一次。

袁牧睁着眼,目光描摹景清的眉眼。

不再似最初跟他回家,低眉瑟缩,睡梦中也眉眼紧皱藏着心事。

如今,他眉眼舒展,睡得安稳。

袁牧视线往下,是温软的嘴唇,红润润的,他盯着看了一会儿,目光逐渐变得幽深,喉结滑动。

袁牧剥开目光,强制自己闭上眼。

……没用,脑海里的画面更秾丽。

又睁开眼,袁牧捏了捏景清日渐有肉感的脸颊,起身下床,回身将被角掖好,披上衣裳,端着烛台悄然走出屋子。

深夜的风吹在身上,袁牧沸腾的欲\\望偃旗息鼓。

回屋也睡不着,袁牧踏进厨房,忙活起来。

夜里要守着煤油灯,林翠娥睡得不熟,估摸着时间起床收拾,去厨房做汤圆煮鸡蛋。大年初一清早吃汤圆和鸡蛋,是他们这边的习俗。

林翠娥推开房门,就见厨房里灯光昏暗,有人在厨房。

景清起恁早?这孩子……林翠娥加快步子迈入厨房,瞧见的不是景清,而是在灶台前忙活的袁牧。

“……你咋起恁早?”林翠娥走近问。

袁牧头也不抬,“做汤圆。”

林翠娥看案板上搓的汤圆,个个小拇指大小,圆溜溜的摆放整齐,林翠娥看乐了,“得吃大汤圆,你揉小汤圆干啥,弄那么多,你也是有耐心。”

“大汤圆在那边,布盖着的。”袁牧扯开布。

林翠娥看过去:“……”

好家伙,十几二十几个鸡蛋大小的大汤圆,比她往年包的都大,林翠娥看着都不知道咋吃得完,她沉默了会儿问:“包铜钱没?”

汤圆里包铜钱,吃到的人,新的一年财源滚滚。

袁牧回答,“包了。”

包了就成,汤圆大就大点,多就多点,看袁牧还在搓小汤圆,林翠娥道:“别包了,够多了。”

余光瞥见旁边还盖着布遮灰,林翠娥迟疑了瞬,上前掀开,只见密密麻麻全是小汤圆。

林翠娥拉开斗柜,她打的糯米粉全没了,全被袁牧造完了!

“袁牧你干啥?”林翠娥气急,“大晚上不睡觉起来折腾我糯米粉?”

袁牧轻叹,幽幽看向林翠娥,“娘,我睡不着。”

林翠娥:“……”

“好,你精力好,你睡不着你糟蹋我糯米面。”林翠娥叨叨,“别搓小汤圆了,剩下的给我留着,我要炸汤圆粑粑吃!”

“行。”袁牧应声去洗手。

林翠娥道:“天还没亮,再回去躺会儿,等汤圆煮好喊你们。”

袁牧再次轻叹,回去他哪儿睡得着,还不如搓小汤圆呢,“娘,我睡不着,我再搓点吧。”

林翠娥:“……”

林翠娥把斗柜锁起来,“你别糟蹋好东西。”

袁牧被赶回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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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袁牧轻手轻脚回屋, 天还未亮,屋里黑沉沉的,袁牧摸黑走到床边脱衣服躺下。里侧景清睡得安稳, 姿势都没变, 一如他离开时。

袁牧往里挪, 搂着景清的腰,阖上眼。

鸡鸣报晓, 天边泛起鱼肚白,天光从窗户照入,屋内渐渐亮堂起来。

屋外响起细微的声响,袁牧实在躺不下去,睁眼盯着景清瞧, 隔了一会儿, 索性起床忙去。

袁牧在厨房转了圈, 提个竹篮子出去, 林翠娥正洗锅烧水, 瞥了眼没多上心。等水烧开, 林翠娥往锅里下汤圆,就见袁牧提着鸡蛋回来,林翠娥看了一眼, 又看一眼。

今儿袁牧咋恁奇怪?

林翠娥忍不住问, “你今儿咋了?”

袁牧捡鸡蛋放进背篓里, “开心。”

林翠娥:“……”

放好鸡蛋, 袁牧舀水洗漱, 擦脸时拿的景清的洗脸帕,擦得小心翼翼。

林翠娥瞥见,“你咋用景清的, 你的呢?”

“……可能挂外边风吹走了,没找到。”袁牧道,转身背对林翠娥,他娘咋啥都要问一嘴。

林翠娥:“……”

儿大不由娘,林翠娥拿锅铲对他背影挥一下,见锅里汤圆煮熟浮起来,拳头大一个,看见都觉得胸口闷。林翠娥摆开五个碗,先一人盛一个,要多吃自己来盛。

再看装了大半盆的小汤圆,林翠娥想反正都搓好了,再煮个醪糟汤圆。很快,锅里热水翻滚,醪糟的酒香、甜香逸散,林翠娥又给每个人碗里卧了个蛋,“袁牧,喊他们吃饭。”

“好。”

袁牧走出厨房,他爹已经坐屋檐下在卷叶子烟了,还拿了根景清前边给他买的烟丝,卷得仔仔细细。袁牧去敲袁星的门,直到里面有回应了,他才折身回屋。

景清还没醒,袁牧坐到床边,“景清,起来吃汤圆了。”

赵景清悠悠转醒,睡眼惺忪地盯着袁牧看,又见天色已经大亮,目光顿时清明,撑着坐起来,“几时了?娘汤圆都煮好了?你咋不叫我。”

哪有新进门夫郞不干活,叫婆婆一个人早起忙活的。

袁牧让开位置,方便景清下床,他道:“还早,应该是辰时过一点。你别急,我把汤圆包好了,娘起来煮,咱两谁帮忙都一样,昨儿睡得晚,想让你多睡会儿。”

“嗯。”赵景清这才松了口气,想起昨晚,他面上闪过丝不自在,仍不忘叮嘱,“你下次叫我。”

“好。”袁牧先应下,叫不叫另说。

赵景清利落的把自己收拾好,推门出去。

林翠娥已经将碗端到堂屋,“景清,快来吃汤圆。”

“好,马上来。”赵景清应声,去舀水洗脸漱口,这才回到堂屋。

坐在桌边,每个人身前两个碗,一份大汤圆,一份醪糟汤圆,赵景清看着大汤圆愣住,好大,快赶上碗大了。

袁牧道:“里边包了铜钱,吃的时候小心点,别咽下去。”

赵景清端起碗,咬了一口,里边包的馅流出来,是南瓜籽晒干,再放锅里炒香碾碎,和着黄糖拌的馅,又甜又香。

有些烫,赵景清小口小口吃,忽然轻轻一声咔哒脆响,赵景清低头把铜板吐桌上。

林翠娥道:“你第一个吃到铜钱,看来今年能赚大钱。”

赵景清直笑,“我赚大钱,咱家就天天吃肉。”

“成,那我可等着了。”林翠娥也忍不住笑。

袁星咬一口,眼睛亮了,吐出铜板来,“娘,我也吃到了!”

林翠娥:“今年咱家两个赚大钱的,不错不错。”

袁星乐得不行,“我也让你们天天吃肉。”

“好好好。”

……

吃完大汤圆,赵景清胸口闷闷的,不由瞥袁牧一眼,他咋能包那么大的,哎。

袁牧吃个大的,自己也吃闷着了,端醪糟汤圆喝一口,靠近景清道:“你吃醪糟汤圆,解解腻。”

“好。”赵景清端起醪糟汤圆,嘴唇微动,醪糟的香味钻入鼻子,和出嫁前赵景明劝他吃的那碗味道一样。

赵景清喝了一口,眼睛微眯,记忆中那碗醪糟汤圆的味道远去,他觉得还是这碗好吃。

吃完汤圆,洗好碗,赵景清照例去拿竹篮子,打算去捡鸡蛋。

林翠娥在准备送年礼,瞧见他拿竹篮子,叫住他道:“景清,袁牧把鸡蛋捡了。来,你那边哪家要送礼,你给我说说。”

啊?袁牧还把鸡蛋捡了,又做汤圆,又捡鸡蛋,他是起多早?赵景清放下篮子,“我爹的一份就成。”

娘去世的早,没多久爹又再娶,娘那边的亲戚几乎没甚来往,赵景清人都认不得两个,他思索了会儿,“娘,我想给许阿叔家送一份。”

“行,我给你准备。”林翠娥记下,又问,“你准备哪天回去?”

回去……说实话,赵景清不想回梧桐里,回去面对的是非打即骂,虽然现在有袁牧护着,落不到他身上,但总归叫人难受,心里不畅快。

见他迟疑,林翠娥想了想提议道:“你要不想回去,我让你爹把礼送到,问就说你是新夫郞,这边太忙了没时间回去。礼到情谊到,没啥可说道的。”

林翠娥不太想景清回去,李长菊和赵景明脑子有病,就算有袁牧在,回去也少不了有气受。但闹得再难看那赵四也是亲爹,是亲家公,该做的礼数得做到,不能给人留下话柄,否则还成他们的不是了。

赵景清颔首,能这样做再好不过了,“谢谢娘。”

“说这些。”林翠娥瞧他一眼,又笑着道,“今天月儿和女婿他们要回来,我做一桌好吃的,你给我打下手。”

“好。”赵景清想起袁月,上次见还是成亲那天。

袁月扶着他,手掌干燥温暖,还护着他和李长菊对骂,叫李长菊哑口无言,是个泼辣爽利的性子。今儿还是成亲那天后第一次见,赵景清对大姑姐映像好,也希望能和她处得好。

准备好送年礼,林翠娥喊来袁老二,让他跑一趟送梧桐里去。和他小声嘀咕几句,让他照做。

而后,赵景清和林翠娥一起准备中午招待袁月夫妻的饭菜,他主要是打下手择菜备菜,掌勺的是林翠娥。

林翠娥还念叨呢,“不知道他们啥时候到。”

人就是说不得,一说外面就响起一个熟悉的大嗓门,“娘,我回来了!”

“外婆外婆我也来了!”还有道奶声奶气的小孩声音。

“诶!”林翠娥忙放下手里切菜的菜刀,快步走出厨房,“乖安安,来外婆抱抱。”

赵景清跟着出门,就见个小肉墩扑进林翠娥怀里,“外婆!”

林翠娥把小孩抱起来,“哟,体子又好了。”

袁月忍着笑,“他爹是杀猪匠,就属他吃肉吃得最多,体子不好才是怪事。”

小肉墩抱着林翠娥脖子,下巴磕她肩膀上,好奇的盯着赵景清瞧,他以前来外婆家,好像没见到过这个人。

赵景清也在看他,林翠娥和他说过,袁月嫁的是隔壁村的屠夫刘青山,嫁过去六年了,有一个孩子叫刘正安,五岁。

刘正安一双圆溜溜大眼睛,黑葡萄似的,团团的小脸蛋,腮肉鼓鼓,可爱得紧。

赵景清对他笑笑,和袁月夫妻打招呼,“大姐,大姐夫。”

瞧见他,袁月不免吃惊,距上次见面不过半个月,景清和成亲那天判若两人,身上长了点肉,看着没那么瘦了,人精神舒展不少,面上盈着笑,能看出相貌长得好,再长点肉,会更好。

袁月笑着应声,让刘正安从林翠娥怀里下来,拉着他认人,“安安,这是你舅叔,快叫人。”

刘正安仰起头,“舅叔。”

赵景清笑着答应,蹲下身捏他肉嘟嘟的小手,“安安真乖。”

刘正安顿时羞红了脸,扭头抱住袁月的腿,小眼神偷瞄赵景清。

袁月乐了,“……还害羞上了。”

袁星蹲下逗刘正安,“哎哟,是谁小脸蛋这么红呀?”

袁月把刘正安交给袁星,和林翠娥赵景清一起进厨房忙活。

赵景清择菜,袁月和他一起择,探身往院子里瞧一眼,刘青山不在院子里,不知道和袁牧干啥去了,袁月坐回来,叹了口气。

林翠娥问:“咋啦?”

袁月小声开口,就他们三人能听见,“还不是他爹娘的事,分家前吵着闹着要和小叔子住,按照老两口意愿分了,老两口私房钱也都补贴给小叔子,现在扭头来找咱们。前边不是闹着让咱们每月多给点粮食吗,青山心疼他爹娘,给了。昨天除夕,我给送了两斤肉和一钱银子过去,人觉着少了,现在又闹着让我们逢年过节多点孝敬,忒烦人。”

“青山又是个耳根子软的,听他娘哭几次,肯定多少会给点。要真是老两口吃用了,我也不计较,可这钱给出去,就是进了小叔子夫妻两的口袋。咱两省吃俭用攒钱,跟他们钱袋子似的。”

林翠娥轻叹一声,“青山听你的,钱都交到你手里,你……亲家母要,几次里你总得给一次,免得他和你离了心,把钱捏他自己手里。”

“我知道,我就是烦。”袁月抱怨着,手上干活利索,“你们是不知道,我今儿回来也是提的两斤肉,他娘瞧见了,在那阴阳怪气,话里话外是我就惦记着娘家,胳膊肘向外拐,这可使不得。听得我胀耳朵。前面娘你送去的东西,也给他们老两口分了点,吃东西没个够,后边还找我要。瞧,他们就是个言行不一的,我两边长辈同样对待,还说我的不是。”

林翠娥切菜都切不下去了,“那青山说啥没?”

“没。”袁月摇头,“他明事理,就是耳根子软,禁不住他娘哭。他爹娘那偶尔多给一次我能接受,但就怕养大胃口,狮子大开口。”

林翠娥也担心,“就是怕这个。”

赵景清默默听着,没有多言,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他运气好,遇到的婆婆是林翠娥,人好也明事理。

袁月说罢,心里那点郁气散得七七八八,“对了,你们听说没,村里好像要办学堂了。”

林翠娥道:“没听说,你哪来的消息。”

袁月:“我们村里传的,说这些年收成好,村里孩子也多,都是五六岁七八岁的年纪,周边几个村一起搞个学堂,给孩子开蒙。”

林翠娥:“那挺好,可以送安安去。”

“我是这样打算,不过真开学堂,要请教书先生,肯定会请裴家那个。”袁月猜测,真要请裴西安去教书,给安安当先生,她想想心里都不得劲。

换亲闹得难看,结果人当上自个孩子启蒙先生,尊师重道压在头顶,叫他家平白矮了一头。这算啥事儿!

林翠娥:“几个村一起办学堂,不止他一个先生,你担心这做什么。”

赵景清迟疑了会儿,开口道:“大姐,你别太担心。就算开学堂请他去当先生,他也不一定会去。”

袁月不解,“为啥?”

“……他家日子清苦,裴秀才是读书人,去镇上书坊抄书,给人作画,只要肯动笔杆子,比咱们赚钱容易许多。”赵景清解释,把前面请茂之画菜谱时了解的市场价说了。

教书育人可比单纯地动动笔杆子辛苦得多,村里学堂束脩少,勉强糊口,他能乐意?

“这么想也是,他爹去世这些年,家里地里的活都是他娘在干,农忙都没见他搭把手,现在娶了夫郎,活好像是赵景明在干。”袁月这么一琢磨,恍然大悟,“这人不行啊,成亲前靠娘,成亲后靠夫郎,他只顾读他的书。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恁多年过去还是个秀才,学识应当也不行。”

赵景清垂眼择菜,当初出嫁前他就看明白了。

“菜择好没?”林翠娥催促,“大过年的提他们干啥,也不嫌晦气。”

“好了。”

赵景清和袁月出去洗菜,放簸箕里沥水。

短短一会儿相处,袁月对赵景清好感倍增,感慨道:“你看得挺通透,不是你说,我都没琢磨出来,还以为读书人就该他那样一心读书考取功名。”

赵景清笑了笑,“我见过别的读书人,就咱前面说的茂之,他学问好,在家里也勤快。他爹为了供他读书,做两份活,天天早出晚归,家里都是他阿爹在操持,挑水、劈柴那些个重活,他下学回来抢着干,还是个半大小子呢。”

裴西安爹没了,还和甩手掌柜似的不管家里大小事,担子全压别人身上,不知他咋想的。袁月再一琢磨,感慨万千,“他娘和赵景明可惨了。”

赵景清没回话,袁月转而问:“你啥时候做豆腐,再给我拿点,上次你做的娘送来,我吃着可香了。”

赵景清:“昨儿刚做,迟些给你多装点。”

“成。”

袁家烟囱升起袅袅炊烟。

厨房里,赵景清烧火,林翠娥掌勺,袁月打下手,忙活得热火朝天。

——

袁老二手里提着两个菜篮子,踏入梧桐巷。

他是赵老四的亲家,邻里邻居的,不少人都认得他。有人开口与他攀谈,“赵四亲家,你咋来了?”

袁老二记着林翠娥的叮嘱,掀开盖篮子遮布,露出篮子里摆放的丰盛年礼,最上边是两节自家灌的香肠和两块老豆腐。

“给亲家公送东西,今儿家里太忙,景清走不开,我想着先把年礼送来。前面景清回门,亲家就念叨说想吃他做的豆腐,这不特意做了一锅,给他送点来。”袁老二特意道,豆腐不贵重,但孝心可贵。

攀谈的人感慨,“还是亲的孝顺,惦记着亲爹。”

袁老二顺着应承,快步走到赵家,敲响赵家大门。

亲家上门,免不得热烈招待,赵四要留袁老二吃饭,袁老二道:“今儿就免了,我女儿女婿回来,我可不能缺席。”

赵四又好一番客气,再次盛情邀请,袁老二再次拒绝,如此几番,袁老二才得以脱身。

走出赵家大门,袁老二把遮布折起来,露出空荡荡的菜篮子。

袁老二抬眼看眼天色,时辰不早了,还得给周家送年礼,不快些赶不及回家吃饭。

按照景清说的位置,袁老二找到周家,敲响大门。

来开门的是个书生气的小郎君,袁老二问:“你是周茂之吗?”

周茂之点头,“我是。”

袁老二说明来意,将年礼交给他。周茂之邀他进屋坐会儿喝茶,袁老二婉言谢绝,提着空篮子快步离开。

许常英在厨房里忙活,听见外边的动静,探出头来问,“谁啊?”

“景清哥的公爹,来给咱们送年礼。”周茂之道,方才东西收在簸箕里,他将簸箕端进厨房,“他急着走,也不进来坐会儿。”

许常英擦干手凑上前看,两节香肠,一块巴掌大小的腌肉,两块老豆腐,两块嫩豆腐,还有六个鸡蛋。

这年礼送的,一瞧就是舍了本,许常英惊讶,“景清咋给咱送恁多,这也太多了。”

完了又不免担忧,景清他婆婆知道吗,给他们送恁多东西,她会不会对景清有意见?许常英年轻时受过婆母的苦,不免多想了些。虽听说他婆母人好,可万一呢,也不知道人心里咋想的。

“他公爹人应该没走远,把人叫住,可不能收。”许常英急道,大步打开门追出去,哪还看得到人影。

许常英只得返回来,面露忧色。

“阿爹,咱也给袁家准备一份年礼,得空了给送过去。”周茂之想了想道,“景清哥嫁到袁家,咱们有来有往处着,能多一门亲戚,也可以给景清哥撑腰。”

“成。”许常英面上忧色一扫而空,打趣儿子道,“哟,你还当上景清娘家人了。袁牧那个头,你想咋给景清撑腰?”

周茂之眉头拧紧,打是打不过,他思虑好一会儿,正色道:“我好好读书,考取功名,当大官。”

“有志气!”许常英笑问,“那你当官了,咋帮你景清哥?”

“袁大哥对景清哥不好,就让他去修路,搬石头。”周茂之说得自己都忍不住笑。

许常英乐不可支,周茂之适时道:“阿爹,我想吃香煎豆腐。”

“好。”许常英挑一块老豆腐出来,反应过来,“你这孩子,搁这儿等着我呢?”

周茂之笑而不言,坐到灶膛前烧火。他忽然想起一件事,“阿爹,我年前瞧见裴秀才了。”

许常英低头切豆腐,顺嘴问:“啥时候?”

“就二十九,赵景明回来那天。”周茂之回忆道,“我去买墨,撞见他和黄宁从酒楼出来。”

“黄宁?”许常英放下菜刀,黄宁可不是啥好人,许常英不太相信,“他们混到一起了?”——

作者有话说:裴西安的真面目要慢慢揭开啦~[吃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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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黄宁此人有的说道, 他是镇上黄员外家的公子,在山阳镇算是顶富裕的人家。

黄员外一介粗人,肚子里没二两墨水, 寄希望于黄宁读书考学光宗耀祖。

于是, 黄宁三岁开蒙, 五岁入学堂,一路请来十里八乡的名师教学。然而他实在不是读书那块料, 十二岁参考童生试,县试三年未过,第四年才堪堪合格。而后三年府试,不得寸进。

可险没给黄员外气出好歹来。

就在前年,黄宁好似忽然开窍, 如有神助, 通过三川书院考核, 进入书院读书。

黄员外直呼祖坟冒青烟。

可惜半年不到, 黄宁便被逐出书院, 道他学识太差, 教不了。风言风语骤起,猜测他或是找了枪手,或是提前知道三川书院的考题, 这才能考进去。

黄员外气得大病一场, 成了个偏瘫, 说话都难, 哪还能管得住黄宁。

从前有黄员外时刻管教, 黄宁可称为是虽笨但刻苦用功的读书人,现在黄员外管不了他,他彻底放飞自我, 成日里流连烟街柳巷,还自诩风流才子。

他家的事儿,镇里人多多少少有听闻一二,家里有个读书郎的,知道的更多,许常英便是后者。

“裴秀才读书用功,是个正经读书人,黄宁如今就是个泼皮无赖,”许常英无论怎么想都想不通这两人有啥交集,持怀疑态度,“他两咋能混到一起?不应该啊……”

周茂之也不敢断言,“我只瞧见他两一起走,交情如何我不知道,或许是他们碰巧撞上了。”

“罢了,大过年的不说他们。”许常英把锅里的香煎豆腐盛出来,“去喊你爹回来吃饭。”

“好。”

……

袁老二给赵四送来年礼后,梧桐巷里街坊邻居几十双眼睛就盯着赵四家,想瞧瞧赵景明何时送年礼回来。

过年闲得没事干,也就赵家的事儿能瞧瞧热闹。

在邻里邻居无声的殷切期盼中,大年初二,赵景明挎着菜篮子,和裴西安一起回娘家。

终于不是空手回家,赵景明挺直胸膛,身上穿得是出嫁前没做多久的衣裳,还新着呢,他脸上挂着笑,迈步进入梧桐巷。

瞧见人,赵景明主动打招呼,“张婶儿,过年好啊。”

张婶磕着瓜子,呸地吐掉瓜子皮,“景明回来了,新姑爷也来了,瞧你挎那么大个篮子,带了些啥好东西?”

赵景明把菜篮子往前送了送,露出最上边的鱼来,“没啥好东西,就一条鱼。”

张婶四十几的人,孙子都有了,哪能看不出赵景明只是嘴上谦虚,实际下巴扬得高高的,可得意他这条鱼了,张婶探头看,赵景明菜篮子里除了这条鱼,塞满了包菜、萝卜这些个冬天吃腻味的菜,确实没啥好东西。

张婶看破不说破,只笑着道:“这条鱼好,寓意也好,年年有余。”

赵景明喜笑颜开,却又听张婶继续说:“昨儿景清送的寓意也好,两节自家灌的香肠,圆滚滚的,这就是好事成双,圆满富足。”

张婶笑眯了眼,“你们都是好孩子,孝顺。”

她说的分明是好话,听进赵景明耳朵里却不得劲,他笑容僵在脸上,没了和张婶闲话的心思,挂下脸匆匆往赵家走。

裴西安朝张婶歉意的笑笑,再追上赵景明,倒是做足了礼数。

赵景明现在听人提起赵景清的名字就来气,那天非但没能打着赵景清,还有三个人护着他。自个一人强撑着和他们四人对峙,回家后回想起来,赵景明都觉得后怕。

一来担心他们真的动手,二来他离开时推了郑阿花,怕她找上门来。幸而等到晚上,郑阿花也没来,赵景明这才松了口气。

天黑了,裴西安还没回来,赵景明便先张罗晚饭。

他给死老太婆端饭,就听死老太婆阴阳怪气在那嚷嚷,说咋娶了这么个夫郞,活都干部利索,不像别人的夫郞,又能干活又能赚钱,还孝顺爹娘给钱花。

赵景明一听,这不是在说赵景清吗?顿时火气上涌,和死老太婆大吵一架,没成想死老太婆嘴巴实在是脏,他活了两辈子恁是没骂赢她。

赵景明气得睡不着,想着等裴西安回来哭诉自个的委屈,没成想等一晚上没把人等回来。

次日除夕,快到中午裴西安才回来。

赵景明等了恁久,没甚好气的追问,“你晚上去哪儿了,咋现在才回来?”

裴西安解释道:“前面与你说过,去世叔家了。世叔盛情难却,邀我在他家留宿一晚,我答应了。今儿他还要留我,我急着回来与你一起过年,一定要走,他这才放我走。”

闻言,赵景明心里熨贴了些,西安还是惦记着他,再问话时语气温和许多,“丰年去书院读书的事儿办妥没?”

裴西安回答:“应该妥了,但万事无绝对,我不能断言一定能去三川书院。”

他话没说满,赵景明琢磨着应当是十拿九稳的事儿,又接着问:“一两银子可还有剩?”

回家要钱,娘不给他,赵景明盼着裴西安能有剩下的,一两银子可不少。

裴西安抿了抿春,眸色羞愧,“……用光了。”

赵景明瞠目结舌,惊道:“全用光了?一文都没剩下?!”

他那模样,裴西安看在眼里,眉头不明显的微蹙,“……嗯。”

赵景明心里那个气,只能盼着丰年进入三川书院后用功读书,考上功名,才不枉他掏一两银子帮他走关系。

但裴西安这般花钱,赵景明心中那点熨贴消散,略有不满,咋能花得一文都不剩?

赵景明暗暗叹气,大步流星往赵家走,想到今儿带回家的年礼中唯一的荤腥,还是自个掏钱买的,心中不由憋屈。

但人是自个选的,他嫁给裴西安,图的不是现在,而是五年后的好日子,赵景明想想就觉着有盼头,现在苦就苦点,先苦后甜。

停在赵家门前,赵景明抬手敲门,大门打开,夫夫两前后脚进入,大门又阖上。

梧桐巷里,关于赵家的那档子饭后杂谈,又多一段。

与此同时,乐明村,袁家。

前边蒸豆腐晾着,赵景清今儿检查,已经是表面微干不湿,可以准备发酵了。

赵景清记着林翠娥要学着做,站厨房门口喊人,“娘,做霉豆腐了!”

“来喽!”林翠娥应声,小跑进厨房。

背篓里铺好干净的稻草梗,赵景清往里摆放豆腐,边摆边同林翠娥道:“间隙要宽松,发酵后豆腐会变大,空隙不大会粘在一起。”

“嗯。”林翠娥拿筷子和赵景清一起摆。

摆完一层,用细竹棍穿过背篓空隙,再均匀垫上稻草梗,摆放豆腐。如此重复,拢共摆满三层。又拿油纸、稻草、补巴烂衣裳裹背篓外边,裹得严严实实,用绳子捆住。

“这样就成,”赵景清把绳子绑紧,站起身道,“娘,你帮我搭把手,咱们灶台边去,那儿暖和。”

背篓不重,就是裹太大,一个人不方便搬。

林翠娥:“好。”

袁牧瞧见,大步走过来,“我来。”

他轻松将硕大的背篓抱起来,在赵景清的指挥下,把背篓放在灶膛侧面空旷的地方,袁牧放好直起腰,好奇问:“多久能吃上?”

赵景清道:“现在天冷,发酵长毛要五六天,到时候裹上佐料就能吃。”

“还挺快,我还以为会像我鞣制皮子似的,得等上十天半月。”袁牧走近赵景清,给他看手上搬背篓、挪位置沾的灰,“你给我舀水洗。”

“豆腐发酵快,也就现在天冷慢了些。”赵景清和他去厨房后边水缸,拿水瓢舀水,给袁牧倒水洗手,“发酵好裹上佐料就吃,我觉得不入味,味道一般。最好是放罐子里再发酵几天,等入味了那才叫好吃。”

袁牧俯身洗手,抬眼看着赵景清,眸中含笑,“那我都得尝尝。”

赵景清:“嗯。”

厨房内,林翠娥不由疑惑,袁牧咋回事,洗个手还要人景清给他舀水?她探头瞧两眼,小夫夫黏黏糊糊的,林翠娥收回目光赶紧走开,啧,牙酸。

过年热闹,你送我年礼,我送你年礼,有来有往的倒是热闹。

令袁家人意外的是,周茂之家竟也送年礼来了。赵景清也没想到他们会来,一家子赶紧忙活着招待起来。

许常英也来了,耳听为虚,眼见为实,瞧袁家着实和人说的一样好,他心也落下了。

许常英性子爽利,林翠娥也是个好性子,两人聊得来。

……

初三袁老大家请吃饭,袁家人丁旺,三兄弟各自的一大家子人,齐聚袁老大家着实不少,热热闹闹摆三桌才坐下。

他家吃完,袁老二和林翠娥寻思着老大家都请了,自家也得请。初四,袁老二这边做东,招待请吃饭,又是三桌。

袁家老大老二都请了,袁家老三和林阿叔自然不愿矮一头,也张罗着请吃饭。

三家轮个遍,转眼大年初五都快过了。

入夜,袁家东厢第二个屋子,房中昏暗,泄出丝丝暧/昧声响。

云雨方歇,袁牧下床倒水给赵景清擦洗。

圆房之后,袁牧心里始终惦记着,每天回房都要往屋里提一壶热水,盼着能用上。这不,五天里用上了三天,袁牧身心都美滋滋。

袁牧点燃烛火,拧干帕子回身递给景清,昏黄烛光下,景清双眸水润润的,瞧得袁牧心里似有猫爪子在挠。

收拾好再躺下,袁牧将景清搂进自己怀里,紧紧相贴,满足的阖上眼。

赵景清枕着袁牧结实的胳膊,整个人懒洋洋的,他低低唤了一声,“袁牧。”

袁牧回应,“嗯?”

赵景清道:“我想出了初七就继续摆摊卖豆腐。”

“前边起早贪黑累了恁久,不多休息几天?”袁牧问,赚钱是好,但他私心希望景清不要那么累,多休息早点养好身子。这么忙着累着,啥时候才能养好。

“休息够了,做豆腐是累些,但是赚钱我心里开心。”赵景清手搭在袁牧胳膊上,轻轻晃动,“初八开始卖,算是抓住过年的尾巴,还能有几天好生意。”

他盘算了许久,年前豆腐好卖,一是他们做的好,二是快过年了,辛苦一年人兜里有钱,也舍得花钱。等年过了,许多人就舍不得这般花费,豆腐两三文一块,少吃三五次,就能买上几两、一斤猪肉,给家里开个荤,那肯定是吃肉好。

赵景清小声同袁牧嘀咕,袁牧听完下巴蹭蹭他头顶,笑着道:“合该你第一个吃到铜钱,小财迷。”

“袁牧!”赵景清急声唤他,似嗔似怒,就知道打趣他。

袁牧耳朵痒酥酥的,咋叫个名字都能那么好听,袁牧忙顺着道:“那咱就初八去卖豆腐,我明儿去看看石磨打好没,再问刘大爷租他驴车。”

赵景清露出笑模样,“好。”

袁牧想了想,提议道:“咱们长期卖豆腐,还是自己买头驴,能拉磨能拉车的,方便许多。或者去镇上租个铺子,省得花时间来回跑。”

“驴太贵了,想买一头好驴,咱们年前赚的不够买。租铺子不划算,要做豆腐用水多,得找有水井且场地大的,不然忙活不开,大铺子花钱多。”赵景清都想过,缓缓道,“我寻思着可以在镇上租个院子,打水井的院子,再找刘老匠打个板车,能直接推去菜市。”

“不过得看年后生意咋样,生意好咱就慢慢张罗。生意不好,许是只有赶大集才去镇上卖,也用不上这些。”赵景清询问袁牧的意见,“你觉得呢?”

“你想的周全,按你说得来。”袁牧搂着景清晃了晃,“瞧你整日闷不做声的,小脑瓜子里想的事儿还不少。”

“哎呀,袁牧,被窝漏风了。”赵景清直推袁牧,赶紧把被子掖好。

大年初六,袁牧叫上袁老大家的堂兄弟,将找师傅打的石磨搬回来。借村长家的给还了,袁老大家的还留着,免得一个不够用,还得再费力搬一次。

而后又去刘大爷家租驴车,还是之前的价格。

赵景清打开裹得严实的背篓,检查霉豆腐发酵的咋样。油纸掀开,发酵的独特香气扑面而来,豆腐块上是均匀的雪白霉丝,瞧着和棉花似的。

“娘,霉豆腐发酵好了!”赵景清声音里透着喜悦。

林翠娥赶紧凑上前瞧,“白花花的,还挺好看。”

赵景清盈着笑,“家里有酒吗,我打佐料裹上,今儿就能尝尝味道。”

“有,我给你找出来。”林翠娥说罢,转身就找去了。

赵景清拿了个盆洗干净,水擦干开始打佐料,油辣椒、干辣椒面、花椒粉、五香粉、白糖、盐依次适量加入,看佐料就知道不会难吃。

赵景清将发酵好的豆腐块夹进盆里,搅拌均匀,每块豆腐上都裹满辣椒,闻着又辣又香。

林翠娥还没回来,赵景清找出两个陶罐洗干净沥水,他忙活完,林翠娥也回来了。

“好香。”林翠娥嗅着味道,把酒坛子放灶台上。

赵景清往盆里倒适量的酒,搅拌均匀,“放一放,晚上就能吃了。”

果然,晚上一碟霉豆腐就上了桌。

袁牧手快,夹第一筷子送进嘴里,眸子都睁大了,豆香浓郁醇厚,口感绵密细腻,麻辣鲜香,细品麻辣中有细微回甜。

“好吃,”袁牧手肘蹭景清一下,“你还说刚裹上佐料的不好吃,太谦虚了。”

赵景清瞧他那样,嘴角憋着笑,“我封了两罐子在发酵,隔几天你再尝尝,就知道差别了。”

“成。”

大年初七,中午吃完饭,赵景清舀豆子泡上。

仔细权衡后,还是泡了三十二斤,寻思着卖不完就带回来给几家亲戚分着吃,或者做成霉豆腐,霉豆腐经得住放,做得好的能放一年多呢。

今儿晚饭用得早,回房后袁牧没闹景清,只抱着人睡觉。

丑时过半,袁家久违的燃起烛火,响起推磨的声音,烟囱里冒出炊烟,融入灰黑的夜空。一如年前。

天色渐明,袁老二和袁牧合力将二十二个豆腐框搬上板车,很快,驴车驶出袁家往镇里赶去。

路上吃东西垫肚子,到了菜市,忙活开来可就没时间吃了,赵景清将最后一口玉米粑粑咽下,“不知道王大川还会不会占那位置。”

“管他呢,反正不影响咱们生意。”袁牧道,王大川也就敢搞这点小动作了,欺软怕硬。

到菜市一瞧,王大川果然还占着那位置。

赵景清和袁牧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无奈,这人吧……碍眼。

卸下豆腐框,赵景清做准备,袁牧则照例去寄存驴车。

旭日初升,年前这个时候菜市已经热闹起来,买菜的夫郎、妇人挎着菜篮子涌入菜市,摊子前已是人满为患,豆腐少说卖出两框了。

可今天才卖出去几块,两只手都数得过来。

王大川瞧见他两高高摞起的豆腐框,笑得阴阳怪气,连指名道姓都不敢,只是自言自语似的道:“有些人心厚,砸手里就知道了。”

袁牧闻声瞪向对面,这人也忒膈应人了。

“我们的砸不砸手里不知道,有些人的肯定会。”赵景清念叨着,伸手拉袁牧的手,“你说是吧?”

袁牧收回视线,回握景清的手,笑着点点头,“是。”

王大川气了个仰倒,恨恨瞪向对面,幸灾乐祸盼着他们豆腐卖不出去。

太阳越升越高,菜市里人多了起来。

有老主顾瞧见赵景清的摊子开张,笑着上前,“盼着你们初八来,还真给盼来了,给我包两块老的,两块嫩的。”

“好。”赵景清应声,一边包豆腐一边道,“知道你们惦记着,早就准备好今儿开张了,谢谢阿叔来照顾生意。这儿有块嫩的路上颠碎了,阿叔不介意我就搭给你了。”

“成。”碎了又不是味道坏了,白得一块豆腐,阿叔笑咪了眼,数出十个铜板给赵景清。

送走阿叔,豆腐摊前渐渐热闹起来,来了不少老主顾,三五块的买。也有瞧着摊子后边菜谱新奇,初次来买,一块两块的带走。

瞧着好似比不上年前热闹,但出人意料的还不错,摊位后边空豆腐框越摞越多,没卖出去的还有四框,两框嫩的,两框老的。

待到散市,余下的豆腐加起来不到一框。

赵景清露出笑模样,“卖得还不错。”

收拾豆腐框时,有人过来问,又卖出去几块,最后剩下的一个巴掌都数得过来。

王大川黑了脸,瞧自己三框豆腐都没卖完,心里万般不是滋味。

这般好生意维持好些天,瞧着快出大年了,卖的豆腐也只是从二十二框减至十八框,很是喜人。

赵景清和袁牧商量着,他们先前的计划可以提上日程了。

然而没高兴两天,生意便一天不如一天,十八框豆腐卖不完,一连减至十二框。即使有摊位后边的菜谱吸引人,来的生面孔越来越少,几乎全靠老顾客支撑着。

赵景清和袁牧摸不着头脑,豆腐质量依旧,咋能卖出去的少了?——

作者有话说:更新来啦~明天上夹子,更新在晚上11点后哦~[红心]

第25章

生意骤降, 也就短短两三天的事儿,打了赵景清和袁牧一个措手不及。

待赵景清反应过来,手里砸了十八框豆腐。

他卖豆腐一直是现做现卖, 卖的是口碑, 做不出留着第二天继续卖的事儿, 卖剩下的拉回去和几家亲戚分了吃,余下的还是多。

放坏了不值当, 一家人又忙活着做成霉豆腐。就这么几天,家里霉豆腐都做了有五个背篓的,一个背篓挤挤挨挨放四五层,量可不算少。

一直做成霉豆腐也不是个事儿,哪吃得了那么多?

生意变差, 豆腐还是得卖, 不过做的少了, 只做了两锅豆腐, 压了十框。

豆腐量少, 赵景清一个人就能忙得过来, 赶往山阳镇的路上,赵景清收拾好心情,“袁牧, 今儿我自个守着摊子, 你在菜市转悠打听打听, 是不是别家豆腐更好, 抢了生意。”

“好。”袁牧答应, 一手扯着缰绳,一手握住赵景清的捏了捏,以做安慰。

抵达菜市, 袁牧将豆腐卸下,在摊子后边支开菜谱,便寄存驴车、打听去了。

赵景清做准备,豆腐切成块。

王大川瞧见他们今儿只卖十框豆腐,笑得合不拢嘴,“哟,今儿咋不卖二十几框了?”

赵景清冷眼瞧过去,没理会他。

王大川却不肯轻易罢休,“现在知道谁的砸手里了吧?可不是我的。”

“我就是砸手里,也比你两三框卖的多。”赵景清道,放下切豆腐的刀,将布帕子搭上,免得沾灰。

王大川气急,“你等着瞧,惹急了我我让你一框都卖不出去。”

赵景清微顿,再看向王大川时,眼中闪过狐疑,难不成他们生意变差是王大川在搞鬼?也没见他生意转好……他能有那么大本事?

有熟客来买豆腐,赵景清笑着招待,只是将这事儿记在心里,等袁牧打听回来再问问。

赵景清问了好几个老主顾,觉得豆腐味道咋样?得到的回答无一不是好吃、香。

豆腐没问题,赵景清的心定了定,就怕是豆腐出问题,他自个却没察觉。

约摸一个时辰,豆腐卖出去一半,袁牧回来了,他面色微沉,赵景清瞧见心里咯噔一下。待摊位上的客人走了,赵景清小声问袁牧,“打听出啥了?”

袁牧沉声道:“菜市里边有三家豆腐摊一起降价,嫩豆腐三文两块,老豆腐两文一块。”

“……降恁多?”赵景清惊讶,顿时明白自家生意不好,是因为顾客有更划算的选择。

菜市里外加起来共六个豆腐摊,里边四家外边两家,里边三家一起降价,肯定是商量好的。嫩豆腐两文一块,老豆腐三文一块,赵景清卖豆腐前就是这个价,前后有十年了,他们降价卖,咋想的?

袁牧颔首,“里边就一个卖豆腐的老头没降价,咱们外面没听见风声,大概率是针对咱们来的。”

赵景清眉头微蹙,“针对咱们……”

是啊,针对他们,他们生意好,老客多新客也多,菜市客源大头都叫他们占了,别人能卖出去的就少了,时间一长,能服气吗?

这是想打价格战,抢他们生意,把他们逼出菜市呢!

转瞬间想明白,赵景清气得半晌无言,有句话咋说来着,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都欺负到头上来了,想想前两天豆腐卖不出去的忧愁、焦虑和翻来覆去睡不着的觉,袁牧憋不住心里的火气,他道:“他们降价,咱们也降价,肯定能把顾客抢回来。”

“不行!”赵景清直觉不能这么做,第一时间便拒绝袁牧的提议。

袁牧:“为啥?”

赵景清理了理思绪,压低声音语气急促,“卖豆腐起早贪黑赚个辛苦钱,本就利薄,要是咱降价卖,能按这个价卖多久?后边涨回去,顾客还会买账吗?不怕一时压低价格,就怕以后都得这个价卖。”

袁牧嘴唇抿直,面色依旧不好看,但他知道景清说的是对的。设身处地想,能更低价买到的东西,却要叫他多出几厘钱、一文钱,他肯定不愿意。

“咋能想出这么个昏招。”赵景清叹道。

有顾客来了,赵景清压下不愉,笑着招待顾客。

送走顾客,赵景清摩挲着手里的四个铜板,情绪好转许多,转而安抚袁牧,“别气了,现在知道为啥生意不好,咱们想办法解决就成。”

说着,赵景清力道轻柔抚过袁牧的后背。

“嗯。”袁牧点点头,瞧景清镇定下来,他也没那么气了。

顾客断断续续的来,袁牧和赵景清换着招待,临近午时,十框豆腐堪堪卖完。

袁牧收拾豆腐框,赵景清则不时瞥向王大川,他豆腐没卖出多少,笑得还跟花儿似的,咋笑得出来。

搬豆腐框去驴车时,赵景清回想起王大川的挑衅,步子慢了下来,降价这事儿和他有关系吗?

袁牧放好豆腐框,见景清落后几步,魂不守舍的,上前接过景清手里的豆腐框,“咋了?”

赵景清回神,将王大川的事告知袁牧。

“肯定和他有关,这龟孙天天盯着咱们!”袁牧手攥成拳,他在时王大川屁都不敢放一个,不在时却敢欺负景清,袁牧想到景清在自己不知道的地方挨了欺负,心里火气蒸腾,“他还敢欺负你,早知道……”

“袁牧。”赵景清打断袁牧后续的话语,拉起他攥成拳的手,将它展开握住,“不说这些,我都给顶回去了,没受气,我不生气,你也不许生气。”

袁牧抿了抿唇,呼出一口气,“好。”

“赵姓夫郎?”一个老头走过来,遮遮掩掩鬼鬼祟祟的,声音带着不确定。

赵景清循声望去,认出是菜市里边卖豆腐的老头,前面豆腐卖完了,有顾客想买,就是介绍到他那去买的,赵景清道:“我是。”

“王大川和里边三家卖豆腐的商量好,里面降价卖,他在外面盯梢。你们自个多注意些,别说是我说的。”老头语速极快,说完就转身离开。

赵景清微怔,稍顷目光投向袁牧,夫夫两人对视,王大川果然参与其中。

回村路上,袁牧驾驴车,赵景清屈膝坐车板上,背靠着袁牧,开始琢磨要怎么应对。

降价万万不行,只能想其他法子。

都是豆腐,前边卖得好,是因为价格相同时,他味道占优。现在别人降价,仍有不少老主顾认准他豆腐味道,不贪降价便宜,只在他这儿买。

味道好是他最大的优势。

赵景清眼里闪过喜意,转身跪坐起来,手扒着袁牧肩膀,“有了!袁牧我想到办法了!”

袁牧侧头,“啥办法?”

“让顾客认可咱们的豆腐,值现在这个价。”赵景清笑着回答,“我选的豆子好,豆浆也浓香,咱们明儿带豆子和豆浆去摆摊,让顾客知道咱豆腐的好味道是咋来的。”

材料见着了,心里踏实。

袁牧一琢磨,“可行,咱明天试试。”

“好!”赵景清趴在袁牧肩上,面上盈着笑,眉宇间连续几日来的愁绪消散。

袁牧面上也是轻松的笑,耳朵、下颌蹭到赵景清的头发,带来阵阵痒意。袁牧耳朵发热,不自在轻咳一声提醒道:“还在外边呢。”

赵景清一僵,撒开搂着袁牧的手,做贼似的环顾四周,前后的人都离得远,应该没瞧见他们,这才松了口气。

坐回原位,赵景清抱着腿,不由面热,他这是做啥呢!

马车驶入乐明村,回到袁家,赵景清一改往日的愁容满面,眉眼舒展。

林翠娥瞧见板车上豆腐框,心都提起来了,“今儿生意咋样,卖完没?”

“还成,都卖完了。”赵景清笑着道,和袁牧一起搬豆腐框。

林翠娥松了口气,卖完了就好。

萦绕袁家三天的愁云消散,多了欢声笑语。

赵景清踏入厨房,检查正发酵的霉豆腐,看着整整五个背篓的,还有昨儿蒸好摆开阴干,还没装进背篓开始发酵的豆腐,暗暗叹了口气。

这些个豆腐,若是都能卖出去,约摸能赚一两呢,但都砸手里了。

恁多霉豆腐,啥时候才吃得完,哎。

吃完午饭,赵景清舀豆子泡,想着要展示豆子和豆浆,他特意多舀了些。

林翠娥在收拾碗筷,瞧见了不由问:“景清,明儿卖多少?”

“还是十六斤,两锅的量。”赵景清回答,将今天打听到的事,以及他和袁牧的应对方法告诉林翠娥。

“这些人咋恁坏!”林翠娥气得不轻,好一会儿平复下来,又转而开口问,“你们这法子能有用吗?”

“……明儿试过才知道。”赵景清迟疑道,他不确定有没有用,总得试一试。

见他踌躇,林翠娥思量片刻后道:“你大胆去做,做成了生意好转,做不成……我和你爹手里有点钱,大不了咱们重头再来。”

“娘……”赵景清鼻子酸涩,暖心的同时忍不住想笑,“娘,没那么严重,咱们一天还能卖出去十框豆腐,将近五钱呢。我和袁牧手里的钱周转得开,钱你们自个收着。”

林翠娥握着赵景清的手拍了拍,叹道:“你这孩子……知道后边有我和你爹就成。”

赵景清点点头,“嗯。”

次日清早,袁家早早忙活开来,现在做得豆腐少,又都做得熟练,不似前面起得早,寅时才起,也忙活得过来。

今儿装上板车的除去豆腐框,还有一袋豆子,一桶豆浆。

袁牧驾车,赵景清坐在他身旁举着火把,驴车驶出乐明村,前往菜市。

越临近菜市,赵景清心中越忐忑,昨儿想出应对方法的喜悦被冲散,变作对今儿生意的不确定。

袁牧似有所觉,握住赵景清的手。他的手掌大,能将赵景清的整个笼入掌心,干燥温热的触感顺着手背,蔓延至赵景清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