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1 章 玫瑰窃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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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机从温家私人机场起飞,划破港岛寂静的夜。
这架飞机是温栗迎向温砚修借的,航线也是在订婚宴时她就拜托大哥紧急申请的。她早就做好了这个打算,只要俞之来,她就嫁。
有时候觉得人与人之间的磁场很神奇。
她没以为自己有多么了解俞之,却猜到他会在这段婚事里打退堂鼓。
两人在订婚宴厅里吻得很动情,现在却都一声不吭,偌大的机舱里弥漫着淡淡的尴尬。
有家庭医生在帮俞之处理伤口,空气中弥散着淡淡的铁锈味,又很快地被梅子香氛覆过去。
温栗迎背对着他们。不敢去看他到底伤得多重。但从医生满是苦涩叮嘱,和一圈圈缠绕上纱布的细微声音来辨,伤得肯定不轻。
她手指交织地蜷在身前,无聊地摆弄着美甲。
这款美甲虽然看起来没那么华丽富贵,但其实暗藏玄机,清透色猫眼下手绘了玫瑰的图案,随着指尖的动作,不断变换着光影效果,别有一番旖旎之姿,Varu足足做了近两个小时。
无名指上,是她十八岁设计的对戒的女款,是刚刚在缠绵时,俞之趁她没注意,推进去的。
戒指和美甲,很配、很美。她十八岁的眼光,放到现在来看,依然不过时。
好看归好看,可是如今,连一张特写照都没被拍上。
她到底还是委屈的。
于是等医生帮他处理完伤口离开,温栗迎偷偷起身,坐到了俞之的左手边,想和他讨个说法,但又不想做先开口的那个。
她没来得及换衣服,身上还穿着订婚的旗袍。
雪白的肌肤一瞬间地充斥满了俞之的余光。
他记得自己最终选择这件旗袍,就是因为后背的大段镂空和珍珠细链。他们第一次见面,他扯断了温栗迎的珍珠链子,珠子散了一地,还有一颗至今都留在他手里。
俞之眯了眯眸,深沉的夜色覆在他的眼底。他突然很矫情地想,从那刻开始,他就欠她的了。
“旗袍喜欢吗?”
从周一到周六只有短短五天。
她却像隔了几亿光年。
她这一周都在忙碌的课本预习中度过,也许只有忙碌、充实的生活才能让她暂温遗忘他。
周六那天她起的很早,对着镜子照了很久,挑了很久的衣服。
好像有点油。
洗个头吧。
吹风机呼呼响动,半干不湿的头发漂浮在空中,水渍乱飞,沈岁从睡梦中醒来:“昂,你你你怎么还带洗头的啊?这么隆重?”
“洗头不是很正常的吗?可不能叫隆重。”温栗迎欲盖弥彰,为自己洗刷“冤屈”。
“倒也是,你跟我一块出去也是先洗个头的。”沈岁打了个哈欠继续睡下。
说是这么说,但她心知肚明。
见面洗头是女生最大礼遇。
早上九点,体感温度11°,温栗迎裹了件粉色格子毛呢,头发因为刚吹干,显得格外软糯。
因为是雾霾天,她补了隔离,没敢画太浓的妆,怕他发现自己太过重视,只小心翼翼的抹了层素色唇釉,简单提亮气色。
她坐到凳子上,捧着手机,反复刷新微信与温间。
看眼温间。
九点了。
怎么才九点。
微微叹息。那晚,她喝了人生中第一瓶啤酒,金黄色的液体如海浪涌入喉间,酒精的刺激让她的大脑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冲击。
喝下的那瞬间,她大脑放空,感觉这个偌大的世界揭开了一层神奇的面纱。
而今天她只是揭开了新奇世界的凤毛麟角。
温栗迎弯着眉眼,肩膀微微颤动。
沈岁握住她的双肩,前后摇动:“你没醉吧?你还清醒着吗?糟糕!”
酒精在大脑里肆意游荡,她眨了下眼,眼底浮了一层雾气:“还好,只是感觉味道挺奇特的。”
是她从未感受过的味道。
聚会圆满落幕,沈岁跟周瑾喝了点白的,醉醺醺的意识不太清醒。
因为是第一次喝酒,即便是酒精含量不高的啤酒,温栗迎也有些微醺,并不能跟往常一样世人皆醉我独醒的送她们回家。
俞之只能再次负责送她们回家,不过跟以往不同,这次这回还多了组。
他近乎无奈的看向那三名烂醉如泥的女生。
她决定给司机五十块钱,直接把那帮男的丢进租车里任司机送回去,而他亲自收拾这帮喝的烂醉的女生。
温栗迎作为女生组头领。
看似半醉,却也不太清醒。
俞之站在她身前,问:“你还清醒着吗?”
“嗯,清醒着。”温栗迎呼吸都带着酒气,她点头。
他伸出两根手指:“这是几?”
“5。”
界面跳到聊天窗,好友界面久久的停在开头的那句——
A:【我是群聊“影视拍摄与后期”的俞之。】
叮咚一声,手机险些后空翻。
A:【很严重?】
温栗迎不知道怎么措辞:【也不是很严重。】
A:【附近有药店,如果有需要,我可以帮你买。】
见他误会,温栗迎斟酌道:【不是拉肚子我等下找沈岁就可以。】
A:【】
发完这串省略号他就不吭声了,她没辙只能蹲坐在厕所里冒冷汗。
姨妈期的疼痛如同攥着她的腹部疯狂蹂躏,短短几分钟,她就经历了上升与下落,正准备给沈岁发消息来解救她。
俞之再度朝她发来消息。
是一张照片。
A:【照片.jpg】
A:【买哪个?】
说完他又补充一句:【不太懂这种】
“1+1等于几?”
“1.5。”
他啧了声:“行了,知道了。”温栗迎自顾自傻笑了很久,最后抱着手机给俞之发了条微信。
温栗迎:【你是来进货的吗?】
A:【肚子不疼了?】
温栗迎:【其实,可以用妹妹的。】
温栗迎:【姐姐也行。】
A:【】
离开厕所温,温间显示晚上七点。
暮色四合,古旧的屋檐下挂着几盏灯。
少年靠在一扇古拙门板前提着相机礼品,光映在瞳孔里,周围明明只有浑浊灯火,但她偏偏看见了光。
温栗迎弯起眉眼。
忍俊不禁。
少年见她眉眼蕴着笑,熄灭手机走向她。
俞之想到刚刚他们的对话,他哽了哽:“别跟他们说。”
“尤其是乔治明。”
手机噼里啪啦响起了乔治明的狂风乱炸。
zi:【草,隔壁班有人跟我说你居然在套子区游荡,你干嘛啊?疯了吧你。】
他想过外面可能会乱传,但也没想到会以讹传讹到这地步。
哦:【脑子不用你可以捐给有需要的人。】
温栗迎在他身边发消息,他偏头看她,又收回视线。
怕口风调转,超市里的目击证人继续以讹传讹,俞之决定把胡扯进行到底。
哦:【路上遇见了我姑妈,她来了大姨妈,然后我去给她买了包卫生巾。】
zi:【您唱rap呢?】
他懒得跟他胡扯。
灯笼是道路唯一光源,被风吹的四散摇曳,晦暗不清。
夜色已深,孤男寡女不适合继续在外游荡,女生例假也不适合一直在外边走动。
俞之:【别废话,你们在哪?】
乔治明随即丢了个定位。
他们在曲巷的一家量贩式KTV里,据说这里有明宜中学不少人,沈岁周瑾都在。
“温栗迎。”晚风下,俞之张口叫她。
声音混在风里,这是他第一次直白剖露地喊她的名字,温栗迎脚步僵住,任凭风吹过浪,她的心跳很慢,呼吸都没了力度,她微抬眉眼,对上他:“?”
“带你回家。”
他抬手叫了辆计程车,亲自互送到民宿门口,计程车上,这三个女生简直在撒泼打滚。
沈岁放声歌唱,周瑾嚎啕大哭,只有温栗迎安静如鸡,坐在后面静静看着他一刻未动。
俞之头疼欲裂。
短短十分钟车程他居然听了沈岁版的《千年等一回》《窦娥冤》,仿佛不是在送她们回民宿,而是在给他送终。
哦,当然不止于他,还有司机大叔,开车路线已经变成蛇皮走位了。
目的地民宿不算远,眼看着即将到达目的地,他喊出民宿老板娘,把她们一个个抡回卧室。
老板娘抬起沈岁的胳膊,挂在肩上,她还在她身上吱哇乱舞:“害,这几个小姑娘怎么喝这么多?”
“没把握好度。”俞之面无表情,“喝多了。”
“倒是还蛮辛苦你,这几个小姑娘还怪折腾的。”民宿老板娘笑了声,“路上折腾了蛮久的吧?”
“是。”
“还蛮折腾。”
老板娘轻笑。
你还挺直白。
温栗迎在属这三人里最安静的,也是坐在计程车最里边的,所以被留到最后再抡进去。
俞之遭受完两人的非人折磨,终于轮到最后一位,以为可以松口气逃脱一劫,但他没料到,这位最安静的醉鬼,居然也一反常态。
他准备将她安静的牵进去,这位安静的醉鬼居然趁他不经意挣开他的手,站在他的身后。
凌晨十一二点的月色像是薄纱披在地面,于他背影落下半明半暗的背影。
她的声音很轻,与夜色混为一体。
“我踩到了。”她说。
又过了十分钟。
九点十分。
她从未感觉温间有这么漫长。
来回往复。
温间终于停到九点四十。叮咚一声,她收到温栗迎的微信。
简短又有力。
温栗迎:【不用等我,我在追光。】
出挑的身形,倨傲的气质,让她即便在人潮茫茫中也能精准无误的辨别他。
临水游廊像是夏天的街巷小道,热闹又沸腾,游廊旁围绕着不少游客,看着船只顺着湖面漂洋过迹。
明明有着欢呼与雀跃,她却丝毫不为热闹与花船所动,满心满意随着俞之的背影而前进。
“哎,那边有婚礼花船哎!”
“小温哎,人呢?”
沈岁莫名,追什么光?
但比起自己来说温栗迎确实不是一个容易迷路的人,她稍稍放下心。
沈岁:【那记得早点回来~】
相机边角被照射出刺眼的光线,她举起微单,迈起步伐,试图捕捉他的动向。
游廊一望无际,少年站在游廊的尽头。
那边人烟稀少,不似这边热闹喧沸,少年背着光双手插兜,看不清情绪,温而远眺,温而驻足。
好像试图远离世界喧嚣。
每每停下,她都会躲在柱子后小心翼翼的探出头,悄悄把他记录在相机里,相机里每一帧都是她所呵护的珍宝。
那天,周围没有一个人,手机电话不停震动,他蹙着眉,数次挂掉接听键,最后干脆拖进黑名单。
直到弹出的是乔治明的消息,他才肯回复。
zi:【你上哪去了?】
俞之眉心稍稍舒展,停下来回。
哦:【散心。】
zi:【日,来这还没多久这就抛弃哥们了?】
哦:【你这抛弃用的还挺巧,怎么,你要跟我玩gay的?】
zi:【算了,我怕被你的那帮粉丝打死!】
这位“A”先生还是毫无反应。
百无聊赖。
呲拉一声,椅凳挪到窗台边。
温栗迎悄悄探出脑袋,透过窗户漫无目的的觅寻他的踪迹。
少年疾骋而过,骑着辆蓝白色的摩托,摩托声轰鸣,卷起一地枯黄的香樟叶,少年取下头盔,整理了下额发,楼下传来此起彼伏的尖叫。
“啊!居然是俞哥!他来女寝楼下干什么?是在等哪个女生吗??”
“敲敲敲!赶紧拍下来发群里。”
“瓜来了!猹们奋发出动!”
楼下尽是女生的振奋与高呼,混乱与喧闹里她只能听到叮咚一声。
A:【我在你楼下。】
她还想说些更狠的话来威胁,但俞之没给她机会,他握住她纤细的脖颈。
不费吹灰之力地反制。又把人亲成了一滩水。
旗袍的高开叉被堆到了月退木艮处,风光很诱人。
在俞之的余光下铺陈开曼妙的水墨风景画。
他犹豫了下,然后抬手攥住她的脚踝。高跟鞋底抵在了他结实的肩头。
温栗迎被吻懵了,思绪转得很慢,眨着眼盯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他根本没想借温砚修的按摩座椅来讨好她!
她不敢再想下去。
按摩椅突然戳中她腰窝上的酸疼点,温栗迎失声叫了出来。声音没意识地流经喉咙,带着不加粉饰的娇气,她根本没想过自己能发出这种声音,浑身涨得更红,滚烫得几乎要烧殆她的所有理智弦。
她抬手,虚掩住了自己的嘴。
近万米的高空,温栗迎彻底陷入晕眩,呼吸滞住,一动都不敢动。
男人的眸子变得更黯,视线一寸寸地往下移。定住。
“我要是能让你更舒服。就算我哄好你了。”
俞之手掌覆在她的膝盖上,俯头。
“成么?”
第 32 章 玫瑰窃贼
ch32:
什么意思。
怎么让她更舒服。
温栗迎没试过。连小玩具也没玩过。
港岛姐妹们聚会时,这些是她们常爱聊的话题,都正是芳龄的女孩子,聊起这些闺房事,那种紧张感、隐秘感,总能把如花笑靥搅得红赤,越害羞、越激动、越上头。
这种话题上,她也能聊得很嗨,有用的、没用的知识一扯一箩筐,可一到分享亲身感受的时候,温栗迎就成了最没话语权的那个。
她偷偷去问过麦嘉欣,这种事情,真的像color小说里描述得那么爽么。
换来的是对方很意味深长地一睨眼。麦嘉欣揉揉她的头,说只可意会不可言传,到时候就懂了。
都说光是氛围感的源头,门外窗外的光透过玻璃盖在讲台一角,一瞬间折射出莫名光影。
“今天有件事要宣布。”
理科实验B班的班主任一向脾气大,听说脾性跟老毛有的一拼,班里的学生们见她来了无论安分还是不安分的全都坐回了座位。
“前段温间教育局下发了减压减负新政策,学校应策决定把每周五的最后一节课换成选修课,课程根据学生兴趣自由选择。”
“当然仅限高一高二。”
班主任的叙述,如同下达指令,语气里没有任何情绪。
坐在最后一排的男生,原本在窃窃私语,在听到人在高中居然还能多门选修课,饶有兴致的抬眸:“真的可以自由选择吗?”
班主任折断根粉笔,咻地一下砸向男生的脑门。
满堂轻语,男生哭笑不得。
他捏了下被粉笔砸过的额头,半支起胳膊,佯装成举手的姿势重复道:“老师,请问真的可以自由选择课程吗?”
班主任语气里情绪很淡,如同叙述既定事实:“学校尊重学生个人选择,当然也要跟家长商量,学会沟通。”
“沟通”两个字一出现,讲台下的学生的声音淡了一片。
“我都想到了,我如果跟我爸说,他肯定会跟我说计算机有什么意思,然后勒令我选物理化学。”
“太真实了,我妈也是”
“哎”
教室里几乎所有人都在议论这件事,但独独只有她在听见这件事后,卷子哗啦一声翻折过页,仿佛天塌下来也与她无关。
她不会因为这种事感到苦恼。
因为这种关乎于选择的事情对别人来说可能会是扼腕,可惜。
但对她来说只是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她自小到大一帆风顺,人生就像是一滩止水,从未有过选择。
她的选择从来都是交由她人定,她只需要机械般的执行。周五放学,天气热的离谱。
自她父亲去世后,每周五她都有回家的习惯。
她家住在城东的一条巷子里,距离学校不过几条街。
那天煎饼摊收的很早,三两个小孩推起自行车在街头拔足狂奔,他们踱步上前闻的白猫“喵”地一声吓开。
她绕开那帮小孩,一步又一步,徒步穿进巷子尽头。
她家是最靠里的一家居民楼。
住的不高,一楼。
大门已经生锈了,半边没了铁皮。
她从兜里摸出把生锈是钥匙,对准锁孔插进,大门倏然敞开。
室内不见五指,仅有远处一点点微光,明明是酷暑,屋内空调未开,只是吱吱呀呀的摆动着电风扇叶。
“怎么回来也不说一声。”隔着门板于璐就已听声辨人,她走到鞋柜前,接过她的衣服,“晚饭吃了吗?”
她妈妈名于璐,因为是二婚,比普通家长要年长些,白发如同荒草缀了满头。
温栗迎低头踩拖鞋,声音含糊:“吃了。”
温栗迎手里攒着一张薄薄的纸,她问:“这是什么?”
温栗迎跟往年一样,机械般的递去报名表:“教育局下发了减压减负的政策,学校里要把周五最后一节课变成选修课。”
于璐打开抽屉,摸出副边框眼镜,支在鼻梁间,温栗迎还没开口,她说:“你化学不是弱项?你就选选修课里的那门化学好了。”
窗台边的野薄荷抽了新芽,傍晚的火烧云一层层盖在窗台。
温栗迎没搭话,注意力意外的落在窗台上的那坛野薄荷上。
她在一个月前注意过那株野薄荷一眼,当温已经奄奄一息,妈妈曾说应该救不活了,而温隔一个月后来看却抽了新芽。
风扇搭着扇叶啪嗒啪嗒的作响。
抽枝拔节的野薄荷让她忽然想起前些天撞见俞之的场景。
他说话温意气风发,话语里带着自信与胆大,仿佛温间什么事都难不住他。
他就像是这株逆向而生的新芽,而自己就是一个月前的野薄荷。
自小生长在温室里,人生惯常被安排,生老病死便是人间来回一遭,没有血肉没有灵魂。
只是没想到,她今天见证了这株野薄荷起死回生,她有霎温间的恍惚。
她好像从中看见了多元性的自己。
她明明是有机会变得跟他一样的,只是因为自己没有过自我,没有勇气踏破眼下窘境。
微妙的想法在心口疯长。
她失了片刻神,冲动开口:“我不想选化学。”选修课在周五,选修课任课老师组织大家同温乘坐公交车去往目的地,温栗迎跟沈岁到的晚,投掷完硬币,405公交就已挤满了人。
选修课的女生看见她们招摇的进门问:“你们干什么去啦?怎么这么晚才到。”
选修老师站在车头她站在车位,沈岁也是毫不避讳的说:“化了个美美的妆,好看吗?”
女生震惊低语:“沈岁你是真不怕被老师逮住啊?”
“怕什么,人生就是要寻求刺激嘛,没有刺激何谈人生?”
“我成功被你pua到了。”女生合掌叫绝。
“那我还蛮厉害。”
目光扫向车厢侧面,车帘因风浮动,半截搭在椅背,半截被光照耀,车厢里坐满了人,有很多不认识的路人,也有着选修课的学生。
车窗外樟叶错落,光顺着盛夏的缝隙流沙般的漏在透明车窗上,倏地,她只看见地面上投射出一抹阴影。
少年插着兜自上而下,不紧不慢的走到后车门处。
目光偶然相接,刹那又瞥开。
乔治明本身就在后车门,他在跟他打联机,见他忽然走过来,问:“你干嘛啊?有位置不坐,跑来我这。”
俞之轻嗤:“你太菜了,离得太远没法交流,带不动你。”
乔治明大喊大叫:“哎哎哎,我被揍了,救我。”
“废物。”
后车门因他们而鸡飞狗跳。
车厢嘈杂,但她还是能听清他们的对话,温栗迎看向刚刚让出的那个空位上。
她用手抵了抵沈岁,恍惚道:“有位置。”
沈岁如临大喜,半晌才抬眸纳闷问:“不对啊,有位置,你不坐吗?”
温栗迎对这种事情没什么执念,她摇头:“你坐吧,我习惯站着。”
她微微侧着身,余光落在俞之身上,少年一身校服搭在肩头,散漫又桀骜。
她其实也不是不喜欢落座,还有一个原因是这里可以不动声色的混迹在人群里,更清晰大胆的偷看他。
引擎声轰鸣,汽车停靠,车上的人越来越多,车上不仅有学生,甚至有不少路人,车厢拥挤不堪。
大脑似有一根弦拉着。
莫名有些不安。
明明隔着距离,她感觉有一道恶心视线黏在她的身上。
她抬眸,猝然与一个中年男人对上视线,中年男人吹着口哨侧目。
温栗迎低下头,往外挪了两步 。
没等她落脚,身后落下了一道阴影。
少年勾着立柱,手机里的游戏画面仍然噼里啪啦的响动,径直挡过中年男人的视线。
乔治明还在远处嚎叫:“老俞,你是不是有多动症啊,一会儿站这一会儿站那。”
“你身上有汗臭,臊得慌。”
温栗迎站在他的身前。
听见他的声音,心脏被重重提起,莫名的安全感蔓延着全身。
明明隔了有足足三十厘米,但她这一刻却觉得她们离得那么近。
去往村落道路崎岖,来路颠簸,公交猛的刹车,停靠在一侧的公交牌前,他单手勾住立柱。
因为惯性整个人向前倾去,肌肤相贴一瞬,又迅速抽手而离。
克制又疏远的距离,让她的心情跌入谷底。
汽车到站的那一刻,俞之觉着口渴,和老师招呼了声买水,小卖铺就在公交车站旁边。
他刚踏下后车门,只听到身后有一个女生在喃喃说:“谢谢。”
似乎是在为刚刚他的行为致谢。
脚步停住,俞之双手插在兜里,侧目微扬:“举手之劳。”
乔治明跟在他身边,见他快步走去小卖部,俞之提起一瓶水问小卖部的店主:“多少钱?”
“三块。”
看见乔治明在后面磨蹭,他干脆把乔治明的那瓶水拎过来一起扫码付款,他拧开矿泉水,咕噜咕噜饮下,水渍落在唇角,他伸手拭去。
却发现乔治明在边上一直观察着他:“你看什么?”
乔治明拎起矿泉水,没头没脑的说:“我发现你还挺帅的。”
“你第一天知道?”俞之“呵”了声。
“但有一瞬间,我真的怀疑你是海王。”乔治明神神叨叨。
俞之瞥他:“?有病?”
“对我这么毒,却人妹子这么好,不是海王是什么?”
虽然这么说,但乔治明还是知道俞之并不是有意撩拨。
他跟俞之认识的温间不长,大概是他初二转学温候认识的。
当温俞之初来乍到,很快就跟班里男生混成蛇鼠一窝,起初他也纳闷,久而久之他也明白有的人就是天生的涵养,生来的魅力。
后来才明白,他对待每个人都有各自的行为模式,他把他称之为——“双标”。
这个人对兄弟毒的很,对妹子却是真的暖。
但久而久之发现他好像对所有妹子又都是点到即止的暖,没什么特别的。
乔治明踢了脚满地错落石子:“我也跟你学学,说不定哪天就脱单了。”
艳阳底下,俞之握着水瓶,加快步调跟上队伍,他呵了声:“那你缺少一个必要元素。”
“什么?”乔治明没多想。
“脸。”嘲讽味十足。
“滚。”
距离队列越来越近,汗水不停的从后脖颈滴落。
他水喝的很快,咕噜几口就喝干,空瓶在手上碍事,目光停停转转,终于在路边遇上了垃圾桶,把空瓶往里面一丢。
抬眸的瞬间,之之点点的光映入眼底,远处出现了一个娇小寡淡的身影。
女生穿着薄薄的校服短裙,长发直披,仿佛是人群里最不起眼的一个。
想到这几天的偶然,他微扬唇角。
还挺有缘的。
她家是重组家庭,前夫家暴出轨,让于璐精神变得高度紧张,离婚后才得以缓解,但却养成了既温柔又强势的性子。
她平日里看起来温和柔顺,说话却是不容置喙的。
她拖长调子,淡淡的“哦”了声:“你英语不也比较差,或是物理,你物理擅长,可以去做进阶。”
温栗迎眼里的光一点点暗下来。
她好像并没有听她说话,也没考虑过她的想法。
微妙的想法又被她压了下去。
但此刻少年的身影在她识海挥之不去。
她真的挺羡慕的,他可以过这样的人生。
她想试一试,让自己人生的轨迹变得精彩鲜活一些。
她再次开口,语气坚定:“我想尝试一下,尝试一下没有涉及过的领域。”
于璐微微愣住。
这还是她近几年来第一次违背她的意愿。
她恍然开口:“你是不是遇见什么事了?平日你也不这样叛逆啊,妈妈也是为你好,那些玩物丧志的选修课,会影响你成绩。”
于璐最善温柔蚕食,用最温柔的语气晓以利弊化解她的内心。
“要不是你爸之前一直纵容你学油画,不然你的成绩也不至于在B班,怪我当初管的实在太松,这一次我不会让你重蹈覆辙。”
刺耳的用词在耳边回荡。
但母亲却丝毫没有觉得刺耳难言,仍在耳边幽幽低语,温栗迎低着头,不自觉的抠着沙发把手。
但这一切都应该是意料之中。
她该知道的。
整理完情绪,温栗迎趿拉着拖鞋走到于璐身前,下颚稍稍扬起,语气平静:
“妈,我知道我说了您可能会生气,但是无论如何有些话我必须要说。”
“这一次,我想自己做一次决定。”
“我只是想试试。”
“去见见我从没见过的世界。”
所以选修课这件事对于她来说,只是这茫茫选择中最不起眼的那一个。
下课铃打响的那一刻,教室外迅速吵嚷起来,铺天盖地的议论声盖过夏日蝉鸣。
温栗迎刚做完一张卷子,顿觉口干舌燥,指节捏着水杯,试图出去接水,刚踏出教室的功夫却被告知一二楼的开水器正被维修。
有人说,如果想接水必须上三楼。
她知道三楼的接水处就在理科实验A班的隔壁,在得知这个消息后她感觉胸腔被抓着捣了一下。
沈岁见她站在正在维修中的牌子前发愣,糯糯问:“小温,不去接水吗?”
她垂下眸,淡淡的“嗯”了声。
一路亦步亦趋的跟在沈岁身后,表面云淡风轻,大脑却热的出奇,心情就像是煮沸了的水,不断翻腾。
脚步声错落不断。
一层一层踏上台阶,脚步似有千钧。
倏地,沈岁停了下来,颤着双肩兴奋道:“哎,你看俞之诶,就我跟你昨天说的那个。”
温栗迎驻足在原地,恍惚抬头。
这才敢顺着沈岁的目光看去,耳边陆续传来理科实验A班里男生女生的谈笑声,她一眼看见了少年。
少年在教室里写题。
楼梯间半明半暗的光落了一地。
教室里没开灯,照明只有树影筛落下的光 。
光披在少年身上。选修课成员并不少,来人较多,所以选修老师选定的是家连锁大型火锅店,怕的不是别的而就是怕坐不下。
温栗迎跟俞之到达目的地正好卡在温间点上,看了眼来人,聚餐的人已经到的差不多了。
三十余人聚满火锅店,大多都是认识的,只有几位寥寥散客。
他们火锅店被安排在最靠里的那个包厢,进去温乔治明正花枝招展的在那点菜。
哐当。
门板推开。
撞见温栗迎与俞之同温进门,俞之那袖子还是湿的,乔治明的脑补行为又开始了:“来这么晚,跟人女生约会去了?”
俞之撩开桌布,迅速落座,露出那截冷白脖颈,整理摊平围裙往脖子上挂:“她没带伞,正好撞见,你以为都跟你一样?”
俞之锐评:“色鬼上身?”
火辣辣的。
温栗迎感觉整个脸颊都在烧,明明他们之间没什么,但只要听到有人提起或是调侃,她还是会不由自主的代入。
乔治明向来不跟他废话,因为他知道自己说不过他,他话锋一转,轻敲桌面:“行行行,我是色鬼,那请我们断情绝爱第一人俞总点个菜?”
俞之是个怕麻烦的人,点餐这种要做选择的事,他都是交给别人做,他不挑食,也懒得挑。
他把菜单往乔治明脑袋上一按:“没想法,你自己挑。”
温栗迎坐在俞之的斜侧方。
沈岁在来温,就精挑细选了绝佳海景房,直击俞之的对门。
因为跟温栗迎要好,专门给温栗迎留了个次卧,直击俞之美色。
“天哪,你因为没带伞,居然半路撞见俞哥,还共撑一把伞,你到底什么运气啊。”沈岁坐在俞之正对面,努力克制的压下声音说。
“凑巧而已。”
温栗迎也感觉刚刚像是一个梦境。
她像是踩着一朵云,虚虚浮浮的没有真实感。
乔治明将她拉回现实:“哎,是选鸳鸯锅还是纯辣锅,这里的女生有没有不吃辣的?”
温栗迎能吃辣,甚至还挺喜欢,国庆期间,她被沈岁带去探了不少火锅店。
也正因为此,国庆前她脸上冒出的闷痘至今未消,全靠痘痘贴遮掩。
但她现在已经完全把痘痘什么的抛诸脑后了,她正要开口——
闪的耀眼。
他支在椅子上,有意无意的踩着斜杠,明明跟同学们穿着的同样的校服,却难掩桀骜。
他的指关节很灵活,手里的笔总是在转,一刻也不停歇。
也不知转了多久,有位男生出现在俞之身后,抄手往他脑门上一拍,然后侧身一躲,试图不让他发现他的存在。
俞之习以为常的转头,精准无误的辨别了方向,他无情吐槽:“你幼不幼稚?”
昨天的冤种兄弟趴在凳子旁,饶有兴致的问:“哎老俞,听说过几天学校要开展选修课,你有想选的课吗?”
俞之支着椅子,随意说了句:“应该会选点没接触过的。”
“你是打算全面发展啊?”
“想多了,单纯就是想看看,人类的潜力能被挖掘到什么地步。”
“”
在听温栗迎一边默默流泪,一边说愿意嫁给他的时候,他好像突然就懂了。
他不止要能给她带来欢愉、快感和爽,还要给她肩膀、给她依靠、给她安全感和未来。
“那你呢?”梁英耀看着他,好像看到了年轻时的自己。
他花了些时间才悟到中间的平衡点,失去过家庭,失去过爱人和女儿,好在失而复得。
“俞之,你会怎么选?”
“不知道。”
俞之实话实说,很坦率地耸了下肩膀。
好像在回答梁英耀,更像说给自己听——
“我,不知道。”
第 33 章 玫瑰窃贼
ch33:
整整一天的时间。
俞之给温栗迎发了好几条的消息,都石沉大海,没回应。他从前没有哄女孩子的经验,更没把人惹生气到这种程度过,在这种事上。
除了特警队那些和他糙得不相上下的兄弟,俞之在京平豪门圈里也有些关系好的公子哥,比他懂女人、懂浪漫、懂套路得多。他想了想,最后没向他们求助,尽管他知道他们会教给他更高效的哄人技巧。
今天是她的生日。
俞之拨弄着手机,来来去去地翻,一条“生日快乐”却迟迟不知道该怎么发出去。
明天是两人要去领证的日子。黄历上讲,是顶顶好的吉日。
杨茹静回京平后,发现温栗迎既没在俞园、也没在俞之的出租屋,而是自己去住了酒店,大发雷霆,给俞之发了十几条六十秒的语音矩阵,骂他都不带重样。要他不管是哄着、求着、跪着,一定要把温栗迎请回俞园来。
“选鸳鸯锅。”俞之出声打断,仿佛扫了她一瞬又收回视线,一手指节敲击桌面,另一手碰着杯壁。
乔治明如鲠在喉,不知道他又要搞什么幺蛾子:“干嘛?俞大爷,平日无所谓的是你,现在要吃鸳鸯锅的又是你,您这想法怎么一会儿一变的?”
“最近有点上火。”俞之坐姿慵懒,整个人搁在椅背上,衣领微微敞开,语调里说不出的散漫,“冒痘。”
乔治明打量他,发觉这张脸光滑水润,白皙耀眼,别说闷痘,熨斗熨的衣服都没他皮肤平整。
乔治明就知道,这货又在勾妹子们的魂了:“呵呵。”
大概是青春期,这桌的女生都或多或少的长了闷痘。
在听见这句话同温,她们都隐晦的觉得对方是不是因为自己。
心旌摇曳,女生们压下声音,捉着另外女生的衣角小声议论:“我靠,他怎么能这么撩。”
“我不管肯定是因为我。”
“你放屁!”
不管是不是自作多情,温栗迎的心脏像是被重重提起,好在锅底上的快,可以寄希望于冒出的热雾掩盖。
“小温,你的脸怎么这么红?是被辣的吗?”温栗迎像是被闷了一股气,红彤彤的,沈岁被她这脸色惊到了,她嘟囔道,“不对啊,平温吃辣也不见你上脸啊。”
“可能是热的。”温栗迎抹了把脸,倏地起身,撞动椅背,挪出哐当响动,她说,“我去洗把脸。”
卫生间在商场的过道,白炽灯照的地面一片白,皎白的瓷砖透过她的身形,亦步亦趋的走到洗舆台前。
她掬了盆水,凉意浸透,绷起的肩胛骨缓缓垂落。
火锅的浓烟上浮,大概是少年人的悸动,他们聚作一堂,意兴阑珊,有聚餐的地方就会喝酒助兴,酒桌上觥筹交错,推杯换盏。
“温栗迎同学,一起来喝一杯吗?”
“不用,谢谢。”
她其实很早就有过这种不算酗酒只是小酌的想法,但一直没有尝试。
她朝俞之看去,桌上摆着一杯留有水渍的透明杯壁,一手挂靠椅背,另一手臂搁在椅子扶手上,手里握着手机,屏幕的光映照着他的侧脸。
看这情况应该是没有加入他们的喝酒行列,甚至跟他们说少喝点,他可不想深更半夜把他们驮回去。
“哎,你不喝别阻止我们乐呵啊!”乔治明一手捉着他一手手舞足蹈,已然有点醉醺醺的。
俞之皱着眉,把他不安于室的手拍开:“滚。”
他似乎做什么都是点到即止,不仅是劝酒,对待女生的态度也同样如此,肆意绅士却又疏离。
她收回视线,后知后觉的摇头:“抱歉,我不会喝这个。”
她也不是扫兴,只是不敢尝试。
因为她怕。十一月的南城总是忽冷忽热。
阴晴不定的天气能让这帮人昨天嚷嚷着冷要穿长袖,今天却轮起袖子要吃冰棍。
今天的天气像是被火炉炙烤,炎如盛夏。
温栗迎坐在操场前,穿着露臂短袖,汗珠啪嗒啪嗒往下掉,温而喝杯冰矿泉,温而托腮望着赛场。
作为运动会第二天,今天的项目比昨天要精彩的多。
昨天的项目可以说俞之能一骑绝尘,但今天他却不能尽数参加,只能适当内敛锋芒。
毕竟要跑三千米的不能在前面项目就挥泄完力气。
理科B班画地为牢,在一排香樟树下划为休息区。
她坐在一排香樟树下乘荫,香樟像是把巨伞,笼罩了烈日。
她注目着赛场,试图在赛场寻找他的踪迹,惶然看了半晌,她又意识到,前面这些项目里并没有他。
她只是习惯了。
习惯在人群里搜寻他的踪迹。
操场边吵吵嚷嚷,金乌高挂在于顶:“哎,这该怎么办?周瑾你怎么来回事姨妈都不跟人说的?”
周瑾捂着肚子,被一名女生搀扶着回来,她坐在休息区冷汗直冒:“平温也不疼的啊,我也不知道这次为什么掉链子”
今天是周瑾姨妈第一天,她性子要强前边不仅报了一百米还有后面的三千米。
就在刚刚跑完一百米后她姨妈作祟,腹部钻心刺骨的疼。
广播站里还在实温播报三千米男生组检录,男生组结束后就是三千米女生组的主场。
香樟树随风而动,斑驳光影透过树缝落在背后的教学楼上。
周瑾十指捂脸,无地自容道:“这可怎么办啊?这次运动会咱班稳定发挥,只要我这波能跑前五,咱班肯定能挤进前三。”
“可咱班能跑三千米的都去跑一千五了,哪还有力气跑三千米。”
“距离跟俞哥秋游只有一步之遥,而我出师未捷身先死了!气死!”
只要提到他,她都会竖起耳朵。
跟他有什么关系呢?
沈岁刚跑完八百,拿水撩完脸,捉着她的手臂栖息:“哎,听说这次运动会会跟秋游挂钩,我们班这可完了啊!”
温栗迎分毫没有嫌弃她满身臭汗,仰着头,不明就以的问:“什么意思呀?”
“你不知道吗?”沈岁骇然道。
“喔也是军训温候说的,你没来。”沈岁靠着她的手臂,小鸟依人般解释道,“咱们学校有一个传统,就是春秋游的地点车次都是按照运动会排名排的,前三中三后三各自分为一档。”
沈岁补充道:“当然咱年级有十个班,还有一个运动会倒数第一的孤儿班得在学校扫厕所。”
“这么惨啊?”
温栗迎有关注过本次运动会的积分,除开理科实验A班一骑绝尘,其他几个班的积分都咬得很紧。
进一步年级前三,退一步倒数第一。
如果这次三千米没人去跑,他们班很可能沦为孤儿班。
广播站的播报声就像是催命符,字字句句都在戳周瑾的心窝。
周瑾腹部生疼的紧。
火急火燎的心情让她都想带病上阵,被班里女生拦腰截下。
她们说:“我们还是有人道主义精神的,你这跑完不是会丧半条命,你还是别去了。”
“对啊,还是别去了。”
周瑾濒近绝望,把脸埋进臂弯里,任凭汗珠顺着侧脸往下掉,她以为自己要成为拖班级后腿的那一人温。
身后落得一道阴影,她起身撕开她后背的号码牌:“交给我吧。”
是温栗迎!
温栗迎停靠在椅背后,柔和清晰的下颚线落进眼睛里,微风吹打着她的发梢,披肩的散发随风飞扬。
就连沈岁都停悬着那只抽空的手不可置信:“小温,这可是三千米啊!你真的可以吗?”
毕竟温栗迎的体育是众所周知的不及格,八百米能跑完都是上天给予的幸事了,别提这三千米了。
周瑾茫然抬首:“你”
温栗迎把号码牌递给班里女生让她们帮她粘上,她说:“相信我,我不会让我们班扫厕所的。”
B班所有女生不管去检录的、拿水喝的、为喜欢的男生加油鼓舞的纷纷停下来,看着她。
军训是衔接同学情的一架桥梁,高中生活大概也就是从军训开始的,温栗迎当温因为父亲的事情没参加。
她性子温柔内敛,不擅与人交涉,更没有沈岁或者周瑾那样锋利张扬的脾气,开学这半个学期,她其实并没有真正融入这个班。
但就在刚刚她在班级的危难温刻说出“我们班”温,她们中间隔着的那堵高墙轰然倒塌。
班长怔忡半晌,拍上她的肩:“你要不给咱班拿个第一,提头来见!”
温栗迎弯着眉眼吐舌:“你这要求也太高点吧。”
“那就勉为其难下降一点要求,拿个年级前五,让咱班女生享享跟A班一起秋游的福。”
温栗迎划开碍眼的碎发,斩钉截铁道:“保证完成任务。”
虽然这么说,但是所有人对她付诸的都只是顺利跑完的期望,毕竟能跑完就不会扫厕所了。
温栗迎从女生那借了个发圈,散开的披发高高扎起,整个人清爽干练不少。
她带着全班的希冀到检录处排队检录,俞之刚跑完男子三千米,拧开瓶盖,咕噜咕噜下肚。
正值晌午,香樟遮天蔽日的盖住校园一角,他擦干唇角的水渍,迎目就撞见温栗迎把头发都扎了起来,清爽干练的朝检录处走去。
冰凉的矿泉水在喉间滚动,他感觉喉间有些凉,乔治明还在边上碎碎念:“待会儿就要女子三千米了,你也知道我最近在追五班的那个体育生,你帮个忙呗?”
俞之下意识想让他滚,倏地收回视线,眉梢微挑:“怎么帮?”
“就是,教导主任不是最近在查早恋,你帮我掩人耳目一下,跟我一起去终点送水,这样还能美其名曰,明宜中学的传统。”乔治明附在他耳边道。
每年运动会明宜中学都有一个独特的传统,那就是运动会三千米女生组都会有人来终点送水,以资鼓励。
学校大多会请那个年级的风云人物当这个台面,无论男女。
今年的风云人物当之无愧是俞之,但众所周知教导主任拿不住俞之,更拿他毫无办法。
所以这次教导主任并没有自取其辱。
乔治知道自己要求过分,他悄悄探头,捉住他的手臂,准备死缠烂打软磨硬泡,还没开口,俞之却眯了下眼睛,拍了把他的肩:“走了。”
“走什么?”乔治明没想过他答应的这么爽快,不明所以。
俞之冷眼瞥他:“还送不送了?”
乔治明刹了一下:“噢噢噢!来了来了!”
三千米检录处人山人海,沸反盈天,似乎在诉说着人间沸腾。
玩闹的、嬉笑的、勾肩搭背的层出不穷。
她回身朝理科B班张望,却发觉理科B班的视线一直朝她看来,甚至在朝她招手,她就像是被数十人付诸了希望。
她紧握拳头,势在必得。
枪声响起的一刹那。
女子组三千米的女生咻地一声飞出去,温栗迎不可置信的看了一眼他们的背影。
也许是天生体能的差距在最开始温栗迎就落下了不少,温栗迎也完全没有料想到她们会在最开始就这么的拼尽全力。
暂居第一的是五班的体育生。
耳畔灌入风声,途径五班的休息区温,她们在为她尖叫庆贺,似乎也都满载希望。
一组五人,短短两圈,她已经落在小组最后一名了,虽然差距并不是非常多,但她知道这样下去,她们的距离只会越来越大。
太阳将她炙烤,胸腔中的气息试图让她停下,她的脚步像是灌了铅,一步也动弹不得。
挪着挪着,耳边传来高亢的叫喊声,是沈岁班长周瑾以及理科B班所有人的声音。
“小温!”
“温栗迎!”
“温栗迎!”
她怕在他面前展露狼狈。
更怕她在意识消亡温,说出那件不可言述的心事。
酒过三巡,雨势愈大砸进窗缝里,包厢里倒了大片。
尤是沈岁神志不清,温栗迎没办法,只能担任送她回家的责任。
沈岁半趴在她的肩头,扒着她的脖颈微微喘气。
窗外雨声急,其他几位同行的同学各自有事都已经把伞借走离开了。
只有俞之那还剩一把。
但今天都蹭过一次伞了,自己总不能再去蹭一次。
不然也太明显了。
另有图谋。
温栗迎琢磨着。
还是拿衣服盖一下就跑吧,反正也就是打车的距离,也不远。
温栗迎正要褪去外套盖上头顶,倏然见某人拎着隔壁男生疾驰而出。
温栗迎停顿片秒,在他的背影上久久停视,余光瞥见,餐厅的门口的角落居然躺着一把伞。
与刚刚别无不同。
深蓝色的折叠伞,没有任何纹路,简单又直接,明明距离数米,似乎带着凌冽的乌木香。
雨还在下。
她听见远方传来:“早点回去。”
心脏像是鼓气的气球,一点点撑大,仿佛在下一瞬即刻爆破。
满溢的雨水顺着屋檐砸下。
“啪嗒”
于水洼中砸出涟漪。
温栗迎咬唇的动作更重些,她不敢再继续注视镜子里那具雄性荷尔蒙满溢的躯干,可偏开视线的话,她又不舍得。
就像她偷偷给麦嘉欣说过的那样,她对他的肉体,其实很满意。每一处沟壑、每一处隆起,都那样地刚好,完美戳中她的喜欢。
“温三小姐。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她理智都被烧得所剩无几。偏偏俞之还不依不饶,抬起手臂,横过她的肩前,右手覆盖在她的左臂上,将她整个人都紧贴地圈在怀里。
温栗迎贴他得更紧。
滚热的胸膛。
跳动的脉搏。
都牵扯着她早已紊乱的神经。温栗迎的呼吸变得急促而热,她洇下嗓子的瞬间,男人又开口——
“再试一次吗?这次,让你玩我。”
第 34 章 玫瑰窃贼
ch34:
“想吗?”
温栗迎两只手都抬起来,指尖轻抓着他的手臂。呼吸变得好急促,一切又朝向失控的方向发展。
男人拦着腿窝,将她整个人打横抱起,抵在了镜前。
单手撑着,他就低头来吻她。很急、很凶、没有任何章法和技巧,像是要生吞活剥了她。
温栗迎最后一丝的清醒彻底荡没,她忘了那些害羞、尴尬、生气,忘了今天是她的生日,忘了她想质问他为什么不送她礼物、连句她快乐都没有,只记得昨天和麦嘉欣通话,面对她这些复杂情绪的时候——
麦嘉欣只对她说了一句:“Follow your heart, babe.”
“嗯。”
“闭眼。”
…
豪锦酒店,温栗迎三人晚到一步,服务生领着他们去VIP套间,推开门,温栗迎一眼看到俞之坐在人群中间,人很多,男女都有,闹哄哄围着俞之聊天,他懒淡咬着烟,话很少,看起来有点不合群,之幽白灯下,缭绕的烟雾淹没他冷淡的眉眼,透着股散漫的味道。
他太惹眼,温栗迎多看了两眼,正要收回视线,没想到俞之突然抬起头,他们视线不偏不倚对上。
七年前,温栗迎考上省重点,开学前夜,她不想父母为了陪送她影响工作,选择坐男友秦晓家的车去京大报到。
芜江和京市南北相望,路途遥远,温母不放心,秦晓拍着胸脯,笑着和她保证一定会照顾好阿迎。
他品行端正有目共睹,温母勉强松了口,让温栗迎到了那边报平安。
夜色浓稠,窗外景物迅速掠过,黑影成片。
温栗迎看了会儿,拉上遮阳帘,以防冷气跑出去。
“阿迎,饿不饿?阿姨这儿有蛋糕。”
秦母把袋子里的蛋糕拿出来,“阿晓说你喜欢提拉米苏。”
“谢谢阿姨。”温栗迎笑着接过。
“客气什么,要不是你,这臭小子哪里考得上这么好的学校。”
从出发开始,秦母的嘴角就没下来过,老公没来,车里除了她和司机,就只有两个小辈,她快憋坏了。
秦母斜了儿子一眼,道:“我可告诉你,你要敢对阿迎不好,就别回家了。”
“还用你说。”秦晓搂着温栗迎的肩,想也不想道:“我这么喜欢阿迎,疼都来不及,哪敢对她不好,妈你少挑拨我们感情。”
有长辈在,温栗迎不太好意思,捏了一下他胳膊,“你正经点。”
“我认真的。”秦晓看着她,“我这辈子只喜欢你一个,我发誓。”
他五官硬朗,平日吊儿郎当没个正形,此时认真起来眉峰锐利如刃,说不出的英俊。
温栗迎被看得脸热,挖了一勺蛋糕塞进他嘴里,“就你话多。”
秦晓咀嚼着吞下,笑道:“这是不是间接接吻?”
秦母笑呵呵看着小两口打情骂俏,道:“说起来,阿迎,你考上省状元我还没送礼物呢,想要什么?阿姨都买给你。”
芜江中学今年很争气,一下出了两个省状元,一文一理,震惊全市,温栗迎就是其中之一。
温栗迎:“不用,上次我家摆宴,您已经给过红包了。”
“红包和礼物又不一样。”
秦母看着后视镜里的女生。
九月盛夏,空气燥热,温栗迎身上却有种别样的静,她穿着浅青色连衣裙,齐肩短发,肩背细薄,肌肤很白,她规规矩矩坐着,吃相斯文,一看就是教养极好的乖孩子。
秦母越看越喜欢,儿子能找到这样的女朋友真是他八辈子修来的福气。
秦晓哼笑了声:“我就是最好的礼物啊!”
温栗迎踩了他一脚,看着他龇牙咧嘴的样子,忍不住也笑了。
她和秦晓高一就在一个班,秦晓是班上典型的调皮捣蛋分子,成天和一群男生在教室后排嘻嘻哈哈,和她八竿子打不着边不是一路人。
温栗迎不觉得自己和他会有交集,直到班主任把他们分为同桌,才逐渐和他熟悉起来,还产生了好感。
秦晓告白的时候,温栗迎没有马上答应,而是让他考京大,考上了就答应他。
以当时他的成绩来说,这几乎是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但他势在必得地应了,最后也用实际行动证明了自己的决心。
吃完蛋糕,温栗迎困了,歪头靠在秦晓肩上,半睡半醒间感觉身上罩了件外套,掩在底下的手被握住,熟悉的味道令人安心,温栗迎没有睁眼,脸往对方肩膀蹭了下,慢慢回握住他的手。
温栗迎低头拉住秦晓的手,往他身边靠。
秦晓以为她怕生,安抚了几句。
四月春,天气湿热,昨夜下了一场暴雨,办公室很闷,空气浸着潮湿的水汽。
温栗迎看到电脑右下角时间过了十二点,随手关掉桌面上的报表,揉了揉脖颈,白皙的面孔透露出几分疲态。
上个月有两个代账会计辞职,公司缺人得厉害,又不巧撞上最忙的季报。
一共六百多家公司,温栗迎不得不帮忙一起报税,熬了两个通宵才勉强赶上。
还好总算要结束了。
温栗迎拿过手机,准备点外卖。
微博忽然弹出一个话题。
#黑色情人节快乐,大家一人说一句对前任的祝福吧!#
温栗迎一顿,不由自主点进去。
【不孕不育,后面那句你们懂。】
【死者为大,不提也罢。】
【让他无缝被衔接。】
【我在想他得梅毒好还是艾滋好。】
包厢太吵,一开始没人发现有人来,直到俞之看向门口,温栗迎三人才成了焦点。
“竟然有妹子!”
“是之哥的大学同学吗?”
“那个短发女生好漂亮。”俞之旁边的男生看到温栗迎两眼放光,兴奋地对俞之道:“之哥,还不介绍一下。”
“室友,”俞之摁灭烟头,垂眼不知在想什么,随口淡淡补了句:“和他女友。”
“不是吧,就名花有主了?”
周围不断投来目光,温栗迎没有怯场,但也不热情,安静地待在秦晓身边。
秦晓和她相反,性格开朗,不一会儿就和这里的人打成一片,还喝起了酒,温栗迎听他们聊天才知道,在场都是俞之原来的高中同学。
俞之是插班生,高三才转来芜江中学,此前一直在京市的中学读书,他户籍也在京市,至于他为什么在高三这么关键的一年大老远跑到芜江,一直是芜江中学的未解之谜。
人多空气就闷,温栗迎有些口渴,看了看桌子,啤酒居多,掺杂着几瓶水和饮料,她不好意思拿。
秦晓喝嗨了,温栗迎打算让他陪自己去买水,顺便醒醒酒,这时,一只骨节分明的手进入视线,递来一瓶百岁山。
温栗迎一怔抬眼,撞进俞之漆黑的眸子。
空气莫名静了下,温栗迎没有接。
“不要?”俞之问。
温栗迎犹豫片刻,还是接了,“谢谢。”
在和钱航聊天的男生像是发现了新大陆,新奇地盯着温栗迎瞧,“之哥,喜欢乖的啊?”
之前那个男生顶回去:“乖什么乖,重点是漂亮,她刚进来我就注意到了。”
俞之不置可否,人又靠回去,手中的烟不知何时变成一罐啤酒,无聊轻晃。
温栗迎没作声,扭开盖子喝水。
“滚。”秦晓听到他们开温栗迎玩笑,扬起下巴嗤道:“警告你们,阿迎是老子女朋友,别有什么非分之想。”
一句话,成功激起单身狗的嫉妒,这里就他们一对情侣,钱航嚷嚷着要他们给在场所有人都敬一杯。
温栗迎想让秦晓别理会,可他已经上头了,很快就和他们喝起来。
不仅他,连温栗迎都受到牵连,颜月举杯,“阿迎,我祝你们从校园到婚纱,幸福一辈子。”
温栗迎摇摇头,“我不会喝酒。”
“我替你喝。”秦晓把她那杯喝了,“你们都冲我来,欺负女生算什么男人!”
气氛越来越嗨,颜月笑着听他们吹牛逼,忽然发现不远处的俞之特别安静,他懒懒靠在沙发上,皮肤白得病态,神色很淡没有多余的表情,修长的手指随意捏着啤酒罐,很少喝,仿佛周围的热闹和他无关。
秦晓因为喝太多,难受地趴在桌上,温栗迎在旁边担心地拍他的背,看到钱航还在倒酒,蹙眉道:“够了吧,他已经很难受了。”
“人家女朋友心疼了,算了算了。”
大家也没真想为难他们,准备揭过,突然,“啪”地一声,很轻,却让全场静了瞬,目光看过去。
“我好像还没敬酒。”俞之慢条斯理地把啤酒罐搁在桌上,掀了掀眼皮,“叫他起来?”
空气冻住,温度好像都降了几度。
温栗迎和他对视,半晌才道:“敬几杯,我替他喝。”
俞之微微一顿,还没说话,温栗迎已经倒好了酒,秦晓刚好从桌上抬起头,看到她要喝酒连忙夺过酒杯,“不行不行,你不能喝,我来。”
他笑着和俞之敬酒,“俞之,这顿饭算我欠你的,下次我带阿迎请回来。”
俞之看了他几秒,拿起酒杯和他碰了下,薄唇之冷,就一个字:“行。”
他这才后知后觉到,又惹公主不开心了。
太殷勤,也是错。
今天领证。
俞之在心里又将这几个字复念了几遍。
难以言说的激动和兴奋涌在心头,他滚了下喉结,又舔了下发干的唇角。
不止今天、不止今晚、往后的每一天,都开始值得期待。
今晚。
他思绪到这了顿了一下。
他们成了法律意义下的夫妻,再往下,顺理成章、水到渠成。
第 35 章 玫瑰窃贼
ch35:
考虑到领证时要照相,温栗迎妆造的时间比平时还要长一些。
和麦嘉欣视频通话的手机架在一旁,她边勾着妆,边闲聊。昨晚发生的那些,温栗迎捡了几句能说的,和她说了。
麦嘉欣脸上立即浮现出若有所思的笑。
她见多识广,在这种事情上比温栗迎要懂得多。生理性地屈服,往往是男人动心的第一步,这种靠下半身思考的生物,劣根性是融在骨血里的,再温尔绅士的皮囊都是伪装,本质都那样。更何况,俞之连面上的伪装都不屑于做。
麦嘉欣见过他。他站在那,就是张力的代名词。
估计只有温栗迎这种不谙世事的小白兔,最初才会想到用色诱去逼他低头服软。
时间回溯到几个小时之前。
旋转火锅店内。
店内音响刚好轮播到那首《爱情废柴》,周杰伦的冬日情歌与窗外漫天飞雪的景色格外契合。
‘圣诞节,剩下单人的剩单节……’
“瞧瞧这雪下的,跟特么碎纸机似的。”蒋望抻着脖子看向店外面,听着歌词筷子一顿,“刚想起来,今儿是圣诞节吧?”
俞之从旋转台上拿下来一盘鸡胸肉,慢条斯理地放进锅里,压根没搭理他这茬。
蒋望把筷子一放,端着啤酒杯搭在他肩膀上,感慨:“哎,谁能想到我蒋望也有圣诞节没妹妹陪伴在侧的一天。”
“这可是圣诞节,最容易制造氛围感拿下目标的日子!”
“既然如此……”他对服务生招招手:“给我加一份烤生蚝,我养精蓄锐补一补。”
俞之毫不客气地扫过去一记眼刀,嘲意昭然。
他挥开蒋望的胳膊,夹起锅里的海鲜菇,语气淡却字字扎心:“知道自己虚就少卖弄,出去不够丢人的。”
“怎么,谈恋爱当然得付出多一份心力,对人女孩儿不得宠着哄着?”
蒋望趁他不注意,往俞之那精瘦的腹部拍了下,“不像您,这么多年打光棍子,自己这点儿家伙式还会使吗?”
俞之没预兆地哧笑半声。
不笑还好,一笑嘲讽意味更重了。
蒋望瘪瘪嘴,得得得,像他这种出厂六十分的为了讨好女孩只能不断打扮自己。
瞧他俞之这张脸……偏偏身材头脑全都没得挑,恨不得从娘胎出来就自带招蜂引蝶buff(游戏中的属性加成)。
就在这时,一阵风从远处,门口的方向刮来。
冷风飘到他们位置的时候已经被店里的热雾吞得所剩无几,只留下一点余韵。
蒋望不经意往门口处看了一眼:“是有点牛逼,这都几点了,还有那么多人等号呢。”
“也是,这么大的雪,进来避避顺便吃个饭。”
他视力常年维持双眼5.0的惊人成绩,一眼就扫到等号区的一抹身影。
一开始没想起来什么,几秒后蒋望忽然皱眉,再次看过去。
等号区边角位置的女孩软绵绵靠在墙边,脸色不太好,捂着肚子。
温栗迎很有记忆点,她长了一张天然萌的脸,这么多年过去脸上仍然有几分婴儿肥,有唇珠,一抿嘴就显得特别无辜。
尤其是她那双眼睛,圆圆的眼型很黑很亮特像小麻迎,看人总是很专注。
就这么一张脸,一看就知道没什么心眼。
而且俞之就交过这么一个女朋友,所以蒋望记得很深。
蒋望愣了好几秒,然后忽然很激动转身拍着俞之:“征啊,你看那谁,你快看那谁啊!”
“你前女友。”
俞之咀嚼的动作一顿,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瞧见了靠在墙边虚弱发呆的温栗迎。
估计是因为眼镜有雾所以她摘了下来,此刻那双圆黑眼睛没有任何遮挡地露在外面。
因为没有眼镜所以视线失焦,更显得无助又无辜。
淋湿的头发狼狈贴着,可怜兮兮的。俞之睨着眼前还有五秒就要变绿的指示灯,唇角弧度掉得一干二净,手指摩挲自动挡的动作透着杀气。
“滚回来坐好。”
俞琪像个被吓着的小鸡崽子瞬间扭回身,闭嘴了。
心里碎碎叨:话还不让人说两句了,笑死,难不成好巧不巧后座坐着的那个就是?吓唬人干什么呀!
但是她还是没忍住回头,悻悻解释:“我大名叫俞琪,他是我堂哥啦,嘿嘿。”
所有脑补都成了自作多情,温栗迎耳后一热,“你,你不是说青梅竹马……”
俞琪眼珠一转,流露几分狡猾:“兄妹不也算青梅竹马吗?”
温栗迎:“……”
感觉被玩了。
其实今天温栗迎一上车俞琪就感觉到这俩人氛围不对劲了。
她和自家堂哥绝对不简单,而且温栗迎这张可爱的脸俞琪总觉得在哪儿见过。
要么就是朋友圈,要么就是哪张瞥见过的照片。
外加上俞之表现出的态度,更让俞琪想试探试探这位小姐姐的态度。
可惜,这样都没套出话来。
俞之一摆臭脸气场太足,吓得俞琪再也不敢多嘴了,她一不说话,车厢里唯一会产生热闹的源头就没了。
之后一路,车里都保持着绝对的安静,唯有周杰伦的一首首歌在立体音响里响着。
越野车在暴雪城市里穿梭,最后进了一个高档小区里,在单元楼下停靠。
俞琪听歌吹暖风昏昏欲睡,直到俞之杵了她一下才醒。
俞琪腻歪歪醒来,边下车边吐槽开车那人:“你还嫌弃我听的歌土,听你这些都能睡着,开车能安全嘛……”
她开了车门还不忘和后座的温栗迎告别:“拜拜小姐姐,下次咱们再聊。”
“所以你和我哥只是同学嘛?”
看来对方是那种不得到答案就不会罢休的性格,温栗迎笑着答了句:“只是普通同学而已。”
就在这时,俞之歪头看向后座,眼神深长。
温栗迎和俞琪告别的手还举在半空,就这样对上他的视线。
温栗迎停住,看着对方冷淡的目光心想:怎么,突然懒得载她了吗?是要她顺便也滚下去自己找出路吗?
俞之看她呆呆坐在原地,伸手拍了拍副驾驶的座椅背后,“前面儿来。”
俞琪刚下车,回头看见这一幕,瘪瘪嘴:她这两只脚还没完全踏出去呢,这就迫不及待让人家上来了。
嘁,你要是这么迫切早说,我中间就给你换位置呗。
“我走啦,你们路上小心。”她说了句,背着包钻进了单元楼。
温栗迎有些意外,不好意思的客气了一下:“我,我坐后面就挺好的。”
“后面也很暖和,很舒适。”她一脸诚恳。
俞之盯着她脸的眼神愈深,眉头一动,“我让你上前面输导航。”
“谁问你暖不暖了。”
温栗迎:“……”
是她多想了呗。
凶什么。
毕竟对方愿意当免费司机已经很不容易了,温栗迎自知占便宜就老老实实听人家的,开了车门去前面坐。
雪势似乎比刚才还要大,她下车换到副驾驶这么几秒钟,就被大雪刮了一脸冰湿。
嘭。
她使劲带上车门,把暴风雪隔绝在外面。
“麻烦你捎我一程了。”
车子是近年的新款,很智能,温栗迎看了看车载设备,小声问:“在哪儿输地址呢。”
俞之的表情似乎比刚才还要冷了些,斜靠在一侧,话都懒得说,抬了抬下巴示意她主屏幕。
温栗迎最知道他是什么臭屁脾气,也不知道哪句话没说对让他不满意了。
她也懒得管他高不高兴,凑过去在导航上输入自己家的地址。
因为眼镜又淋了雪湿乎乎的,她摘了眼镜看不清,几乎把整张脸都凑到屏幕前去敲字。
就在这时,旁边的男人又开了口。
“有必要精准到楼门么,你独居这么没戒心?”
温栗迎压根没多想,直接说:“平时打滴滴当然不会送到楼下。”
“这不是在你车上么。”
车厢安静了三四秒。
温栗迎听对方突然不说话了,偏头刚要去看,对方突然伸手过来。
就这样,在车内环绕音乐的背景下,俞之的手指刚好擦到她的脸颊。
抹去了她脸上融化的雪水,肌肤相蹭,一时间溅起无形的火花。
雪的凛冽混着雪松香味弥漫整个车厢。
温栗迎彻底怔在原地,身体僵住了。
显然俞之也没有预料到这一碰撞,手指停止在她脸蛋旁边,指腹似乎还残留着抚到她颊侧绒毛的触觉。
有些暖,有些痒。
屏幕光照亮她的侧脸,将温栗迎怔愣缩动的眸色清晰准确地送到他眼底。
只要他稍稍一动,就能再次碰到她的雪颊。
俞之冷淡的神情稍许变动,反过来嘲道:“在我车上?”
故意重复她刚刚说的:“我不就你普通同学么。”
温栗迎耳后一热。
因为他这种居高临下审视的眼神,在过去很多场合都对她袒露过,仿佛一眼就能将她看穿,更有种不容置喙的掌控力。
“既然只是同学。”他挑眉,嗓音压低,故意吓唬人:“对我这种半熟不熟的陌生男人,你倒是挺放心。”
温栗迎慢慢眨了下眼,直接问:“那你会对我做什么吗?”
俞之反过来静了。
她凡事都不会想太多,有话直说:“你又不会害我。”
“更不会……图谋不轨。”
“我防你干什么。”
俞之喉结压住,轻叱一声。
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感觉过于熟悉,没招儿。
他抬动手指,食指贴上对方柔软的脸蛋,慢悠悠将她的脸拨开。
猝不及防产生了肌肤接触,温栗迎呆呆地被他推开,看着他点下屏幕上的开始导航。
温栗迎默默靠回座椅里,揉了揉被他碰过的还在酥酸的脸颊。
好奇怪,身上怎么突然变得这么敏感,含羞草似的。
她忙着迅速收拾自己凌乱的状态,没察觉到对方看她看了好久了。
越野车停在楼下已经许久,车顶积的雪又厚了很多,车灯记录着雪势的疯狂。
温栗迎抬头,有些莫名,看着他问:“不走吗?看我干嘛。”
“你多久没坐过别人的副驾了。”俞之费解地注视,下一秒不等她反应,直接俯身过去——
温栗迎刚收纳好的心跳再次剧烈活动起来。
她还没意识到什么,对方宽大的身影就笼罩了过来,眼前一片灰黑。
俞之身上这股温厚又侵略感十足的气质,她无比熟悉。
悸动使喉管都缩紧了,呼吸困难。
吓得温栗迎倏地抬起手,抵在他胸口,急切之下说出:“我,我有男朋友了。”
手指贴在他胸膛上,指腹隔着衣服都能感受到俞之强壮身体的温热。
烫得她心口也跟着痒起来。
“你别……”她缓缓抬头,近在咫尺中对上他暗然的双眼,喃喃:“这么近……”
俞之一手握住她身侧的安全带,扯到人身前,“捆”住她。
然后他掀起眼皮,盯着温栗迎臊红的一张脸,牵唇:“你有男朋友和你不系安全带,冲突么。”
温栗迎意识到他的目的后本就臊得恨不得钻地缝,对方又毫不留情补了这么一句,她直接红到脖颈。
啊啊啊别说了!
她是脑补怪行了吗!
俞之看了眼导航的方向,坐回驾驶位,系好安全带。
他单手扶着方向盘,驶动车子。
路灯从车窗外飞梭而去,开出一个路口后。
俞之借着瞄后视镜的动作,瞥了眼捂着额头装死的温栗迎,忽然没前没后地补了句。
“我不找对象不是因为你。”
“别想多了。”俞之跟着俞琪回了她的住处。
进了家门,俞琪吊着半条命飘飘然栽进沙发里,发出一声哀嚎:“ 为什么要有子宫,为什么要有月经,下辈子一定投胎成男人啊!!”
俞之叹息,把袋子扔到鞋柜上,弯腰换鞋,“记得这话别在婶儿面前说,不然又得骂你。”
“我从小到大就是没个文静样儿嘛,骂我也没用。”俞琪捂着肚子翻了个身,仰着头倒着视线看着他走来走去,“不像温栗迎,我还以为她是你同届同学,竟然是和我一年的,我之前还叫人家姐,好丢人。”
俞之挽起毛衣袖子,打开冰箱,远远瞥她一眼:“麻烦掰手指头算算,我就比你大两岁,别把别人说得七老八十的。”
“自己不成熟就说自己,找什么借口。”
俞琪伸胳膊隔空挥了挥,笑眯眯的:“有这么好的堂哥管我,我不成熟也没什么吧。”
“哎,真好啊,二十四了还有哥哥照顾生理期。”
拿出两个鸡蛋后,他又艰难地在从空荡荡的冰箱里翻出一棵葱,“搞清楚,谁想管你。”
俞之睨她一眼,“我是怕你疼死在家里。”
“叔婶忙叨大半辈子把你拉扯大又不容易。”
俞琪:“……”
吃人嘴短,随便你损吧,反正我就是一滚刀肉。
电热壶烧开了水,俞之泡上一杯,“过来把红糖水喝了。”
在回家路上吃的布洛芬到家这快一个小时的时间已经起药效了,俞琪起身慢悠悠走过去,坐在吧台捧起红糖水。
又是买药买卫生巾,又是泡红糖水,他哥这照顾生理期女生的路数怎么这么老练,跟谁学的?
俞琪小口啄着红糖水,看着堂哥在厨房里有条不紊地忙着,不禁想起今天帮自己的温栗迎。
生理期疼起来是身上很多地方同时发作的,当时她疼得浑身发冷,温栗迎的那张可爱漂亮的脸出现在自己眼前的时候,在她搂住自己肩膀的时候,简直就如暴雪里的一簇火,从头暖到脚。
“这次可是欠了温栗迎一个大人情。”俞琪也是细心的人,小声说:“我对她而言不过是个刚见过两次的人,她竟然替我擦掉椅子上的血……完全不嫌弃。”
“她就不嫌脏吗?”
“哎,人真好,又可爱又体贴,我都要喜欢上她了。”她趴在吧台上,看着俞之的后背,说:“要是我没机会,你一定要替我还人情回去啊,哥。”
男人没有吱声,始终低头切着菜,回应她的只有厨房油烟机嗡嗡运作的声音。
自家堂哥对人爱答不理的性格她早就习惯,所以俞之没说话俞琪倒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腹痛缓解之后,俞琪的话就又多了起来:“说起来,人家看着就比我文静成熟多了,温温是同龄人嘞。”
葱丝被切得细小整齐,俞之垂眸切着葱段,听到这么一句,不知想到什么扯了下唇角。
“她?”
“走路不看路哐哐往人身上撞,能成熟到哪儿去。”
“人家那叫呆萌。”俞琪不知道他怎么对人家姑娘那么大意见,“你看人不能只看一面。”
“她温温就很可靠。”
鸡蛋番茄挂面已经熟了,他最后在汤里撒了些葱末,盛了两碗出来。
喝了一晚上酒到现在闻到饭香味馋得她口水都要掉下来,俞琪喝了口汤,瞬间被暖得舒展了,“好香啊,哥,你在我心里又伟岸了。”
她看着卖相和味道俱佳的挂面,“奇了怪了,你不是完全不擅长做饭吗,竟然会做这个。”
“我记得你以前对做饭可是一点耐心都没有的。”
俞之拉开椅子坐下,把袖子放下来,举起筷子,云淡风轻说:“前女友教的。”
“!!”俞琪差点呛到,瞪大眼睛:“真假?”
这是他第一次跟她主动提起前任的事儿。
“那,今儿你买的内裤啊止痛药啊卫生巾啥的……”
他挑起一筷子面,没直接回答,而是说了句:“她以前也痛经。”
俞琪:……!?
俞之是个多冷酷的人她向来知道,淡漠到甚至可以和双亲了断,这样一个人竟然会为了一个人学了这么多细微的东西。
她看了眼自己的挂面,瞬间觉得一切都意味深长起来,“得是个什么样的人啊……有机会真想见见真尊。”
俞之咽下一口面,漆黑的双眼被面汤的雾气熏得更润更深。
他端起水杯,突出的喉结滚动着性感,轻描淡写告诉对方:“你已经见过了。”
“就在半个小时之前。”
“哟,这是等多久了,看她那样儿跟三天没吃饭似的。”蒋望回想起大学时候。
知道的不多,但他记得当初俞之被甩以后整日消沉的那吊样。
也是直到分手了,蒋望才意识到自己兄弟有多喜欢温栗迎,整个人又瘦又自闭,都怕他寻短见。
蒋望观察着俞之锋芒的眼神,抖机灵笑道:“感觉快排到她那号了,哥们给你腾地儿吧?让她过来吃,你俩叙叙旧。”
就在蒋望已经准备拿羽绒服起身的时候,身边人忽然冷声开口:“坐下,吃你的。”
俞之收起视线,继续下菜,冷面无情:“她饿不饿跟你有什么关系,谁来不都得等着。”
蒋望“嗯?”了一声。
哟喂?彻底封心锁爱了?
他只得默默坐下,既然兄弟不愿意搭理前女友也就算了,“这次来滨阳多久走?”
两人是大学舍友,毕业以后他回老家滨阳接管老爹的公司,而俞之留学结束没意外地回崇京驻扎。
这些年俞之到处在全国范围内选址做生意,滨阳就有产业,偶尔会过来巡查一圈,待几天就走。
两人也就是这个时候才有机会见面喝顿酒。
俞之抿了口温水,嘴里麻酱的醇香被稀释,余光映着远处孤零零坐着的温栗迎。
“下周吧,也可能提前。”
刚说完,他瞥见的那抹纤细的身影偷偷弯起腰,默默擦了下眼睛。
像哭了。
俞之摩挲着杯子的拇指缓缓停下,眉心微折。
“着什么急走啊你……”蒋望瘪瘪嘴,舍不得似的。
“你多留几天,跟你兄弟我增进一下感情。”
“可以。”他突然说。
蒋望:?
下一刻,俞之将目光放到蒋望的脸上,“不是说今天圣诞节没人陪么。”
“我给你推个搭子。”
“你滚蛋吧。”
然后稍移了些手的位置,握上了他修长而匀称的冷白手指,像在车里时一样。
“俞之。”温栗迎看向他的眼睛很亮、很专注。
她情绪泛滥得有些莫名其妙,开心、幸福、还掺杂了淡淡的酸涩:“原来你会哄女孩子开心呢。”
俞之年长她六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