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冠绝天下的乱世文臣(二)
两人一起在城郊待了数月,郁临与随从回去那日,和卫执戟在城门口分别。
天上下着雨,一如初见,蒙蒙的雨仿佛带来一点江南的韵味,落在郁临睫毛上,温和别致。
他睫毛上沾着点点细雨,手握着缰绳,进门的时候,忽然笑起来,对卫执戟说:“回去吧,记得把这几月的事忘掉。”
他的手握着缰绳,声音清亮,手指白的像上好官瓷。
卫执戟数月来偷偷摸摸跟着他,忙前忙后,指东指西,因为心有所想,一开始还回城中露个面,让人见他一眼,往后干脆连人也找不着了,全待在乡下。
他不知道扫尾,也不大会避嫌,郁临离开前通通给他清扫干净,但这时候他是不知道这些的,却听出郁临的冷淡,当下便不高兴起来。
他打马立在城头,轻抿着唇,一双眼睛锋锐逼人,却又有点受伤。
他张了张口,高束的马尾在雨水里轻轻垂着,发带洇湿,像一箭被射中腿的狍子,问:“什么意思?”
郁临看着他,与他紧紧握着缰绳的指骨,沉默片刻,只好说的更清楚些:“侯爷贵重,往后便不要来往了。”
这段时间学的东西杂七杂八,勉强够他落难时用,郁临看着他小狗一样的眼神,有些不忍,又担心他死得更快。
想想这回领的炸弹身份,他只好狠心:“往后不说我们见过,记住了吗?”
卫执戟绯衣金带,金质玉相,一双眼睛死死瞪他,半晌,赌气般一拍马背,红着眼转身而去:“不稀罕。”
小侯爷转身进了雨幕,离去的姿态高傲不已,淋一脸水,像打了胜仗。
好似他们往后不会再有交集。
结果入夜,郁临刚刚洗漱完毕,披着外衫,挑了灯,准备睡下,紧闭的窗户被小贼轻轻挑开。
轻微的响动引起他注意,他抿唇,抬眸望去,便见月光流泻,小贼身姿矫健,鱼一样滑进来,长臂一捞,把他困在怀里。
小贼蔫坏,扣着他的腰,噙着笑意看他,看了会,忽地伸手,温热手掌蒙住他眼,又微微低头,含住他的嘴唇。
洛京的夏日湿热,小贼毫无章法,又亲又咬,没亲一会,两人薄衫就湿透了。
冷清月光下,郁临皮肤泛着薄红,愕然低头,看他又一路往下,颇不讲理,含着他的皮肉又吸又咬。
数月相处,毫不动心是假的,况且两人本不寻常。
只是……郁临伸手,轻扣他的下巴,迫使他在雪白皮肉间抬头:“你想好了吗?”
他提醒:“我不为天子所喜,你同我搅在一处,有弊无利。”
见卫执戟头也不抬,依旧咬着他吃,他又吓他:“我这些日子做的事你看到了,不怕召来杀身之祸?”
卫执戟闻言,终于自他颈间抬头,一口咬住他的手指,马尾轻甩,璨然一笑:“那便同你一起。”
“……”
郁临伸出手指,轻轻压了压他脑袋,长乐五年,灾难将起,风雨飘摇,两个毫不交集的人在乱世将起之际,莫名有了一段情。
作为旧王朝未来唯一能支起的柱石,那时候郁临就已经很忙了,上朝论政,遏制蛀虫,平衡民生,他与老首辅是一脉,清正文官的代表,与旧派结仇不浅。
某一日朝上,他被一名即将被查隐田的旧派臣子攀咬不放,对方打定主意将他拖下水,辩了数个时辰才脱身,回府途中又遭遇惊马。
今上偏信佞臣,又依赖文官治国,党派之争,在洛京并不少见。
只是因为多了个人,那日的府中便热闹起来。
郁临车马受惊,医师匆匆跟来,在堂中诊治,待在小院里苟着的卫执戟听见外边呼来唤去的动静,神情凝重,又听了会儿,听明白始末,心头直冒火。
他想翻墙出去,然而迎面尽是人,郁临勒令他不许露面,他心里又急又气,又不敢不从,急得在墙下刨了个洞,见到人时,狗洞已经给他刨了一尺高了。
郁临包扎完,换了衣服回来,一眼看见自己墙根上新刨的狗洞。
他沉默许久,坐下休憩,同时摸了摸卫执戟腻歪过来的狗头,迟疑问:“你干的?”
他看着卫执戟俊美洒脱的眉眼,少年人眉骨高,显得锋利锐气,眼珠漆黑,利不可挡,像狼,却又比狼乖巧。
郁临看着他,与他高束的马尾,有种精神遭遇蜕变的恍惚。
卫执戟没发觉他在摸狗,咬着牙,捧着他擦破一点的手掌,眼圈通红,看着一会,心疼的要死了,忽地起身,说什么也要出门把伤人的官员打死。
堂中人只端坐着,听了他的话,不阻止他,却也没笑,只淡淡对他说:“去吧,之后便不必回来了。”
卫执戟:“……”
卫执戟倏地停住步子,拳头收紧又松开,咬了咬牙,回头装什么也没发生过。
数月后,一名官员因为撞到侯府车马被蹲点的少年揪住,当场打了半死,骨头都裂了,他哭天抢地告到御前,上头一听镇南侯府老二这么不成器,顿时乐了。
挥挥手,这事就了了。
告状官员当晚又被人在暗巷套麻袋打了一顿,一天两顿,打人者甚是嚣张,打完后扬长而去,同僚直呼此子心窄恶毒。
然而无人在意。
适夜,打人者堂而皇之翻墙进了郁府,郁临刚沐浴过,身上还带着水汽,是淡淡的草木味道。
打人者推窗而入,神色冷凝,将人一把抱住,翻身上床,闷闷把脸埋进他的脖颈,过一会儿,低声问:“没暴露,是意外,不赶走行不行?”
郁临怔一下,手指轻抬,拂了拂他的头发。
两人好的那一年,初时卫执戟毛手毛脚,郁临担心暴露,让他被提前抓住把柄,就地了了,后来见他谨慎,从没被旁人捉到尾巴,才放心下来。
时间匆匆而过,到长乐六年,两人情意已经颇为深厚了,白日里毫无交集,一名闲散侯爷,重拳打出恶毒名声,一朝中重臣,事务忙碌,清贵无比。
然而夜里,月色挥洒,却每每交颈而眠,密不可分。
直至黄河决堤,郁临因为治水有道,被外派出去治水,卫执戟便也找了个由头脱身,一路乔装跟着,寸步不离。
与这一年在郁临身边,有所耳闻,却始终无法真实感受不同,外边的世界,是真正的尸横遍野,民不聊生。
车马还未到受灾严重的绲州,便被沿途盗匪抢了一轮,洛京繁华,水光潋滟,金粉红绡,外头却已经乱了。
赈灾粮被层层克扣,发到流民手里,不过浅浅一层粥油,里头连颗米粒都没有,灾民活不下去,强壮些的,纷纷占领山头当了匪,沿途匪患不断。
卫执戟带兵杀了两轮穷凶极恶的,又杀了几轮中饱私囊的县官,面对更多拿着锄头的百姓,也只得绕着走。
一路上,他跟在车马旁,是护卫,也是将领,亲眼目睹流民百万,饿殍遍地,匪盗横行,沿途官员相互包庇,层层剥削,中饱私囊,无甚作为。
到了受灾最严重的绲州,才听闻官员早已携带钱粮,弃城而逃,城墙被水冲碎,一行人顶着暴雨而至时,城中百姓十不存一,义庄里腐蚀散发着臭味。
那是卫执戟第一次面对王城之外的世界,才知晓,才知晓,大雍金玉堆成的皮相之下,腐骨如山,烂不可支。
瓢泼的大雨自残破的屋檐落下,金玉堆积养出来的少年怔怔抬头,眼睛被水冲的发红,他抿唇,不解而痛苦,下意识转头,想要寻求答案。
青衣官员只是静静看着这一切,衣角被泥水浸透,身躯被风雨刮的很薄。
在腐烂的臭味和哭喊声里,他静立不动,过去许久,他掩唇,轻咳一声,手指抬起,推了推卫执戟的头:“去修堤坝。”
那些天,卫执戟一刻不停,半点不像是金尊玉贵的小世子,他随着郁临,白起去河堤上,用粮食聚集灾民,修建堤坝,夜晚点灯翻看账册,寻找漏洞。
他眼神愈发锐利,原本带少年感的线条愈发紧绷,有时候穿着粗布短打,往那一站,几乎不像是洛京养出来的少年了。
筹集灾粮,平定匪盗,兴建民生,没人知道郁临身边那名颇得力的护卫便是洛京最尊贵的小侯爷。
他身上不带一丝环佩叮当,只有刀兵血水里练出的冷酷坚毅。
在绲州的七个月里,卫执戟飞速成长。
他学会了看账册,辨劣盐,识米价,看生民眼中飞快掠过的彷徨绝望。
原本应该少不知事,一朝遭遇变故,受尽屈辱,才在苦难堆里打磨出的新朝璞玉,阴差阳错,在旧王朝的支柱身边,先一步窥到了风雨欲来的味道。
返京前数日,在赈灾剿匪中表现颇为亮眼的护卫因狩猎不当而死,上报者无人在意,只欣喜自己人多一个擢升名额。
一行人自焕然一新,却被水患拖垮,显得死气沉沉的绲州离开,如来时一般低调回京。
洛京的城墙依旧高大,红墙金瓦,数百盏花灯高高悬挂在城墙上方,美轮美奂,飞星台上笑语连绵,歌舞升平,一派太平景。
不讨喜的户部侍郎带着残兵残将回京,因治水剿匪有功擢升为户部尚书。
这次他没有再硬着骨头说今上治理下的州县不好,学会了斡旋。
皇帝看他终于顺眼了许多。
夜里,小侯爷翻窗而至,将他抱在怀里,眼睛明亮有神,愈发坚毅的下颚紧绷,轻蹭他的脸颊,安慰他:“会好的。”
他以为他会一直在他身边,助他护他,不曾想,随后便是那桩长乐七年罪孽滔天的落霞谷大案。
第72章 冠绝天下的乱世文臣(三)
那件事是从何日有了苗头的,卫执戟后来已经彻底糊涂了。
先是皇帝在飞星台设宴,泽披天下,有蛮族使者慕名而来,口中吐着大雍是上朝的蜜语,表自己的臣服之意,实际上在洛京大肆收购物资。
皇帝文武不成,偏好名声,他也不看治下已然乱成什么样子,被哄得五迷三道,当真认为自己是再世明君。
一高兴,赏了不少金银财宝,粮食布匹过去,他自己的百姓还没吃饱呢。
就这么被蛮族使者堂而皇之哄了几个月,朝堂上天天在吵,人杀了一批又一批,最后逐渐安静了。
郁临那段时间甚至不回家,时常住在官署,卫执戟怕给他添麻烦,没敢大露面,多是挂在梁上看他一眼,或在夜深人静之际,摸下来偷亲他一口。
他那时候一边筹粮赈灾,解郁临心头忧虑,一边偷偷摸摸将给蛮族的良米换成掺沙的陈米,忙的很,每日也是行色匆匆,怎么也想不到,一把火烧上了身。
蛮族使者带着金银财宝回去,人还没到,边关虎视眈眈的军队便迫不及待抢起了大雍的边民。
铁蹄南下,踏碎河山。若不是他兄长带着军队驰援,边境宁城已经被屠戮殆尽。
这些蛮族不通诗文,不读圣人,生性残忍,只只知道掳掠抢劫,却战力非凡,他们将男人杀掉,女人侮辱,原本好端端的边塞小城,一时间血流漂橹。
消息传来,举朝震惊。
就连往日里胆小怕死,剥压民脂民膏的佞臣,也跪在大殿上,磕磕巴巴劝谏:“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这些外族人,应当尽早打服他们。”
只有皇帝不承认。
他刚刚才与边关蛮族结成同盟,他怎么可能会错。
恰好蛮族使者传信给他,解释都是误会,攻打大雍的蛮族将领是以为他们前来朝圣,久久没有回音,遭遇不测,这才心急如焚,发兵攻打。
蛮族使者言辞恳切,诉说他们对大雍,对皇帝的真心。
然而话锋一转,细数他治下臣子没有军令,公然出兵,是否有不臣之心。
这番言论将皇帝哄的身心舒畅,甚至随手听了使者计策,命卫大撤兵,已证忠心。
在皇帝看来,这甚至不算事,卫大无妻无子,只有一年迈祖母与纨绔幼弟,都紧紧捏在他手里,他敢不听?
结果他真的没听。
消息发出去十多日,卫大一动不动,只是似是而非苦劝他蛮族狼子野心,边关百姓被践踏搏命,嘴上说的好听,然而领着军队一动不动。
皇帝:“?”
皇帝恼了,还有后知后觉的惶恐,军队在这人手里,他下一步要打谁,自己吗?皇城护卫军抵得住吗?
皇帝又急又怕,连发了数道圣旨命他撤兵请罪,如此僵持了数月之久,再之后,便是举世闻名的落霞谷惨案。
数十万军队,护着边民,被蛮族与自己人夹击,在断粮半月的情况下,灰飞烟灭,尸骨无存。
洛京城里,卫执戟被判抄家流放,十九岁的小侯爷,绯衣金带,赤红着眼,手握长枪,牢牢护着祖母,与前来抄家的青衣官员对视。
对方前几日还在揉他的脸,让他安静一点,不许啃他手指,伏案写完文书后,俯身亲了亲他讨吻的嘴唇。
那么好,怎么会今日便是刀兵相向,做梦一般,他怎么也想不到,兄长含冤而死,来抄他家的是他喜欢的人。
卫执戟孤身一人,还要护着祖母,不敌禁军,被数人压倒在地,长枪散落,红着眼抬头,哑声问:“为什么?”
阳光晃着他的眼睛,几乎想要落泪,卫府的旧墙上剥落着青苔,在阳光下厚厚一层,闷得人喘不过气。
在极明极晃眼的光线里,他仰着头,看这人走来,手指抬起,犹豫一下,落在他头顶,被他恼恨咬住手指,也没松开,只是无奈轻叹一声:“你说呢?”
只有他来,才能保住卫家老小七口人。
抄家完毕,才知侯府的财宝都被卫执戟偷偷拿出去换了粮食,偌大的侯府,不过空壳一座,抄不出什么来。
随行官员捧上账册,也是呐呐,他们作为大雍官员,不过混口饭吃,如今兔死狐悲,卫家忠臣尚且如此,他们的结局又归于何处呢?
日光横斜,晃得每个人都喉头干涩,郁临垂眼扫了片刻账册,没说什么。
几天后,关于侯府忠贞,救济流民的言论喧嚣尘上,世子年纪还小,又不顶用,边关之事本就议论纷纷,难以压制。
皇帝在飞星台醉生梦死,却发觉这次的人怎么也杀不干净,他有片刻的不安,于是没要卫执戟的命,判了流放。
那是秋天,卫执戟从洛京离开的时候,天气已经十分冷了。
秋雨绵绵,将街道冲刷的湿润,卖饼的人缩在廊檐之下,用手去遮摊子,怕饼子沾了水,不好卖了。
往来朋友多为世家子弟,多怕牵连自己,竟也没什么人来为卫执戟送行。
卫执戟在牢狱被用了刑,戴着枷锁,随两名狱卒一起,走出王城,没有回头。
好在他的伤看起来严重,实际有人关照,没伤到根本。
牢狱中铺着干燥的稻草,头顶的天窗透进一丝丝光线,他靠着墙,看自己的伤口,他不是十七岁的他,醒来发觉伤口敷着药粉,便觉察到什么,开始闭口不言。
那些莫须有的罪名他一个不认,前来审问的官员一批又一批,对他冷漠非常,倒也没人趁机落井下石,为难他一下。
只是再也没见过那人。
流放途中,两名看管他的狱卒还算有礼节,步子也不快,称不上舒服,倒不为难,时不时取了枷锁,让他松快松快。
到了边道茶摊,两人走在一起,更是一反寡言常态,纷纷说天有些冷,不如去茶棚休憩片刻,喝杯热的。
他俩一路冷着脸,跟不会说话一样,此时装模作样,不知道演给谁看。
卫执戟看着他们,有所觉察,眼皮忽地一烫,他带着枷锁,微微顿一下,抿唇朝茶摊看去,便看心心念念的人坐在其中,目光静静看他,不知道坐多久了。
这数月卫执戟都没能见他,此刻见到,不知为何,冷冰冰的脸庞抽动一下,片刻后,竟是落下泪来。
两名狱卒愣了愣,震惊地看着他,也不知如何是好,急忙匆匆给他解了枷锁,两人一起窜出茶棚,隐晦的不见了。
郁临也是一怔,站起来,来到这些年不知不觉已经比他还要高一些的卫执戟身旁,静静看他,伸手揉了下他的头发,温声说:“不哭了。”
卫执戟红着眼睛,松着手腕看他一眼,大马金刀坐下,嘴唇冷冰冰抿着,不吭声。
郁临便跟着坐下,看他许久,看到两人都觉得闷,才轻声说:“此去也好,洛京太乱,你出去了便不必再回来了。”
郁临如今身居高位,李阁老身体不好,有半个朝廷,如今是他撑着。
这是他第二次赶自己走了。
秋季寒凉,外边落了雨,雨水滴滴答答打在茶棚上,听在人耳朵里,骨缝都透着凉。
卫执戟感觉到一股寒意自心间升腾而起,他手指死死握着茶杯,看茶棚外碧青天色,忽然咬牙,冷冰冰问:“那你呢?”
群狼环伺,风雨飘摇,我留你一个人在这里,你怎么办呢?他想问。
只是彼时,他自身难保,和祖母两条命,还是这人费尽心思保下来的,这些无用的话,实在问不出口。
两人静坐着,从正午坐到暮时,直至狱卒进来,呐呐催促。
他们受命于身边人,虽不知内情,却也明白事理,轻声劝:“大人,该走了。”
郁临如梦初醒,轻咳一声,才偏过头,温和透亮的眼睛看过来,轻声对卫执戟说:“好了,不留你了,走吧,别回头。”
外面的雨簌簌落下,愈发大了,飘扬在天上,秋天的雨,落在身上,刀刮一样疼,卫执戟咬牙进了雨幕。
他没回头,只有傍晚的风吹了他满身,他看着头顶遮蔽在云层里的光亮,看茶棚外被浅浅亮光投下的的剪影。
他听着身后压抑的低咳,往前走着,心想,那一年真的太冷了,他身后的人也真的太单薄了。
他们自洛京城外分别,往后数年,再未有重逢之日。
世人从不知他们的关系,只言片语中也不会将他们联系。
无人知晓,于乱世中拔地而起,雄踞一方,义薄云天,惹人争相投效的卫王,与大雍朝中那位肱骨权相,乱世能臣有段情意。
他们于蒙蒙烟雨中初见,在庭院瓜藤下喝一壶茶水,他们一同治水,蹚入绲河中救济灾民,他们在洛京无人知晓处亲吻,情谊深厚,密不可分。
从长乐七年到长乐十五年。
卫执戟收拢旧部,积蓄实力,打退蛮族,雄踞一方,长乐十五年,天下大乱,他已然是诸侯里最有实力的一个,振臂一呼,无数人愿意追随。
极偶尔的时候,他在坊间,在酒楼,在卖饼的屋棚下,吃着胡麻饼,静静坐着,听百姓说那人的只言片语。
大雍根基腐烂,皇帝昏聩无能,早几年前各州叛乱四起,便该彻底乱了。
然而王朝将乱,尸横遍野,民不聊生,有人看不下去,硬是出来撑着,稳住剩下的半个江山,改例令法条,免徭役赋税,千方百计,让人能活下去。
这边的百姓靠近边关,当年彻底活不下去的,只认打退蛮族的卫王,对大雍恨之入骨,对朝堂上这等人物倒是敬佩,偶有消息传来,掰碎了传阅。
皇帝运气怎么这么好啊,死到临头还能碰上这么个臣子,那边百姓运气倒也不错,活不下去了,还有人给他们撑腰,听说那人专杀贪官。
卫执戟坐在饼棚下,轻勾着唇,舍不得听完。
他时常回忆深秋,回忆洛京那个雨后,回忆郁府藤下摆着的躺椅与阳光。
此后数年,往事种种,午夜梦回,轮番进他的梦。
第73章 冠绝天下的乱世文臣(四)
长乐十五年,天下自几年前各州叛乱,蛮族进犯起便一分为二,风雨飘摇。
皇帝这几年脾气愈发阴晴不定,成日在宫里发脾气,疑心有人要害他。
前几年他在飞星台被人刺杀过,往后便看谁都不是好人,成夜成夜睡不着,阴晴不定给人添麻烦。
李阁老死之后,被他重点怀疑的对象变成了郁临。
没有皇帝会喜欢太有声望的臣子,哪怕他离不开这人。
越离不开,他心里就越恨,越恐惧,午夜梦回,甚至睡不安宁。
更让他恨之入骨的,是北方盘踞的卫家军,他怎么也想不明白,明明应该在落霞谷尽数覆灭的十几万卫家军,怎么就能凭空留下了一点儿。
这些人一朝身死,仿佛游魂飘荡在世上,没有名姓,没有凭证,鬼魅一般,一边打着蛮族,一边对他虎视眈眈。
原本这是群乌合之众,盘踞在边关数城,那些苦寒之地,给他们便给他们了,结果里面莫名其妙冒出个卫姓首领。
这首领对他颇有敌意,能给他找事绝不息声,前几年他一直以为是卫大没死,后来才发现是没用的卫二,一朝流放,竟将没用的狗催生成狼,成日给他找事。
皇帝每每想起此事,便悔不当初,恼恨自己为何斩草不除根,气得简直吐血。
可是他却没办法,自从前几年各州叛乱,他的天下就崩了,战乱四起,最后竟让卫二这小崽子趁机吞了他好几个城池,成了一方霸主。
这小崽子寻了假身,自流放途中便已脱身,数年来竟无人发现,称王才显露端倪,短短八年,区区八年,竟让他成了气候。
皇帝一朝醒来,还留着午夜梦回里漫天遍野的血腥气,卫二提着枪,在边关虎视眈眈瞪他。
天还黑着,不过五更,皇帝睁着眼坐龙床上,惊的心悸,拂着胸口不住喘气。
“陛下。”大太监李英点上灯,弯着腰过来,低眉顺眼,对他道,“这才五更呢,可是不舒服?可要叫太医?”
皇帝皱眉,看着他,青黑的脸皮抽动一下。
他这几年总睡不好,吃不下饭,脸色不好,太医调养也无用,吃丹药也无用,愈发虚弱了。
他仰头,看着明晃晃的帐幔,忽然问:“他还在外面等着?”
普天之下,能让他这般厌恶忌惮到不愿称呼名姓的,没有第二个。
可谁人不知道,若不是那人撑着,大雍怕是早就乱的不像样了。
只是李英跟皇帝一起长大,自是和皇帝一脉,想了想,轻声道:“是,还在等着呢,通州也叛了,百姓非要闹着往那边去,杀了不少拦路的官员……”
那边也不知道使了什么妖术,让他们的百姓变成了疯子,一开始,新相上任,杀了不少官,百姓还欢呼过。
结果没过几年,北边几个州县旱后遭遇蝗灾,朝廷发下的粮食没跟上,几个县竟纷纷倒戈,想往那边去。
卫执戟这个不要脸的小崽子,竟也尽数接收了去。
这事把皇帝气的呕血,如同天下得知卫执戟身份那一刻。
在他漆黑的脸色下,李英轻声问:“陛下,淮州上下吓破了胆,请求支援,您唤他来请罪,在宫门外站了半个晚上了,可要让人进来?”
在这人的斡旋下,其实已经许久没发生过这等叛乱了,然而今岁大旱,蝗灾四起,朝廷打开粮仓,里头竟空空如也……
这事不能查,只能有人出来顶着,其他人担不住,那就只能是这位了。
皇帝脸色在油灯下忽明忽暗,他胸口起伏不定,忽地摔了手上的玉扳指:“进什么进,废物,什么治世能臣,让他滚去淮州,若是淮州也失了,人也不必回来了!”
皇帝说完,气的又踢了李英一脚,睡不着觉,起身去了花园听曲。
自五更起,皇城里便灯火骤明,没多久,里头传来阵阵丝竹声。
郁临站在宫墙下,披着狐裘,被风吹的轻轻咳嗽一声。
他是文官,整日伏案处理公文,费尽心机,与人周旋,觉少又浅,这几年来,受了点风,便不大舒服。
他站在夜色里,清隽的面庞上神情安静,静静听里头传来的高谈阔论。
通州叛逃,按上边的说法,全赖对方使了妖术,既然压不住,便派他这位内阁大臣去,请人驱一驱邪祟好了。
至于那些不听话的妖民,就地杀了了事,无论如何,绝不能给那边。
在今上眼里,人命如同草芥。
然而天下万民何其多,怎么能杀干净,所谓妖术,也不过是卫王治下那块更公平,更松快,更把人当人,更让人能好好活着的环境罢了。
短短八年,郁临其实也没想到卫执戟能把他教的东西学那么好,并在境内推统一行。
在这世道,他当真做到了清查隐田,让百姓家家有粮,种上从官府赁来的租田,逢年过节能吃上点肉蛋,军士补贴极高,民生水利官府统一调度监管。
把人当人,这种妖术,皇帝是理解不了的。
宫门下的守卫挺着身躯,一同听着圣旨,默不作声,在阵阵丝竹声里,看着墙根站的人,喉头干涩,试图能挺拔一点。
这些年,卫王那边过的越来越好,这边百姓也愈发不解,世道究竟是怎么了,朝廷更不解,区区边关贼子,怎么就忽然成了气候,万民相随。
他们不知道差距这般大,是因为那边有人一轮轮砍了尸位素餐的大户,又一轮轮精心护养麦苗,一点点攒起来粮食。
郁临哪怕制定再多利民政策,换得用的清流官员,温养民生,也掀不翻皇族贵胄,填不满空荡粮仓,拿不出更多的钱。
民怨四起。
长乐十五年,在通州压不下去的蝗灾里,一道圣旨下来,被称为这个王朝最后一名臣子的官员,坐着马车,缓缓路过洛京泥泞的石板,往北方去。
通州淮州相邻,距离洛京不近,郁临千里而来,在城外直面遍野流民尸体,进城的时候,街上已经空荡了。
看似平静的淮州没有一丝活人气,街上门口没开几扇,偶尔有百姓拢着胳膊在城中匆匆而过,脸上死气沉沉。
天上黑云阴沉沉的,将要下雨,郁临的马车低调路过,没有引起注意,进了州官府衙。
对比通州蝗灾严重,颗粒无收,淮州尚好一些,然而保下的秧苗不多,加上城外聚集的流民,光景并不乐观。
这里大多人身家都被前些年各地叛乱打散,如今好不容易休生养息,又遭遇天灾,心中滋味,非绝望二字可言。
郁临进了府衙,原本打算开仓放粮,然而洛京粮仓尚且不满,淮州粮仓更是捉襟见肘,穷的叮当响。
粮从哪来?郁临思来想去,只好将目光转向千里之外豪强遍布,尚算安稳的富庶之地。
这边焦头烂额,另一边,通州叛了,卫执戟倒是没费什么力接手。
早在几年前各地叛乱,大小诸侯揭竿而起的时候,他就看明白这件事。
他这边兵强马壮,又令行禁止,早早顺利推行了良策良种,又苟了多年,粮食补给绰绰有余。
每当大雍边关百姓活不下去了,第一想的一定是他,毕竟日日看着他治下人的生活,知道跟着他,有口饭吃。
他不急着称王称霸。
霸业很好,且天命在他,大雍根基腐败,真打起来,必定不是他的对手,最多五年,天下改姓。
但他始终没有对大雍用兵,只是兴建民生,是不想,也是不敢。
他始终怕城门楼里冲出来的是拿着锄头的百姓,如那年绲州河水决堤后,义庄里呜呜咽咽的阵阵哭声,更怕百姓身后站着的是往年梦里,会弯眸对他笑的人。
他的刀割在这些人身上,他不会快乐,亦不会兴奋,只觉得烦闷。
他座下将领谋士颇多,忠心耿耿,有性情直白的,觉得主君性情优柔寡断,倒也有人评价他百年难遇,治世明君。
卫执戟都不大在乎,他身着轻甲,空闲不处理军务的时候,懒懒躺上屋顶,枕着手臂,看头顶明晃晃的天。
然后他会做一个梦,梦里的人抚着他的头发,笑意轻轻给他讲为人之道,为君之道,给他讲世道若不让人活,人是会把世道掀翻的,唯有人,是立世之本。
那人对他说,无论何时,是何高位,不要轻贱人命。
唯有人命,能把世道掀翻。
大抵年少时听到的东西总是记忆深刻,难以忘怀。
总之卫执戟打退在他眼里烧杀抢掠,早已非人的蛮族,听闻通州蝗灾,下发赈灾通州的文书,并亲自赶来善后时,是这么想的。
只是没想到惊喜会这么大。
这些年来在皇城调动四方,分身乏术的那人,被皇帝赶来了淮州,与他相距不过百里,一城之隔。
座下传令官拿着消息过来,看到军报后,反复看了好几遍,直至愣住的卫执戟:“?”-
卫执戟有太久没见过郁临了。
他贴在墙根,望着头顶的月亮,看了好一会儿,有点心口疼。
敌方主君摸进对手老巢,听起来他脑子不大正常。
但卫执戟觉得,在长乐七年那场秋雨下,他脑子早就坏掉了。
天没亮,他乔装的商队就已经靠在淮州城下,为了逼真,还是披星戴月,从淮州治下的易县商行赶来的。
等城门一开,就装作江南贩粮的行商摸进来。
卫执戟长在洛京,一口官话纯正,许是乡音难改,他没染上边关口音。
入城后,他直奔城中的收粮处而去,速度快的身旁护卫都没反应过来。
收粮处人不多也不少,大多操着一口官话,来来往往,神情肃穆,穿梭在行商之中,与灰败的淮城格格不入。
有人身在其中,肤色极白,面庞清隽一如往年,只是身躯看着比从前更单薄了,眉心轻皱着。
一阵风吹过来,他的眉心松开少许,随后是几声轻咳,他握着手掌,轻抵唇边,脸色苍白,不知怎么,竟咳的止不住。
卫执戟望着他,眼圈一红,如同万箭穿心。
第74章 冠绝天下的乱世文臣(五)
郁临筹着粮,正与城中主簿交谈。
前几年各州叛乱,王朝便已经走入末路,郁临来到淮州,与淮州城外尸横遍野哀声一片的灾民当场打了照面,才知道情况比传到洛京的还差上许多。
他虽带了一批粮,又从各州筹了一批,加上行商远道而来运的粮食,暂且让淮州喘一口气,但还是杯水车薪。
再不大开粮仓,单靠郁临筹来这点粮食,用不了几日。
可淮州城粮仓里空空如也,连老鼠都不去了,这些年州县的存粮去了哪里,城中上下缄默不语。
偶有几个尚有良知的人,官也不大,跟在郁临身边,忙前忙后,虽尽心尽力,却对城中情况却闭口不言。
倒不是他们不想,只是这世道,不允许他们多说什么。
郁临来到淮州数日,却也没有贸然动手。
王朝气数将尽,他拿的剧本是乱世支柱,史书描写浓墨重彩,以一己之力活大雍数年,然而他毕竟是臣,有些人,最顶上那个人护着,并不好动。
比如淮州州官,是贵妃亲舅,在淮州经营多年,势力盘根错节,正是因此,皇帝才把郁临派来,帮他顶一顶罪。
郁临思索着破解之道,正想的走神,在淮州城黑云密布的天光,他抬起眸,竟看到了卫执戟。
二十七岁的卫执戟已经与当年十分不同了,眉眼更加锋利。
十七岁时随少年发尾轻甩的张扬发带已经换成稳重的冠,边关风沙吹散了他身上洛京的浮华,将他淬炼的风华内敛。
数年未见,他又乔装过,脸上做了改动,乍一看并不起眼,也没有与郁临相认的意思,只是站人群里,抿唇看过来。
故人重逢,两相对视,互不知道对方已经认出自己,其中滋味,难以言表。
主簿正在说话,郁临受了风,咳呛几声,在主簿诚惶诚恐的目光里,他笑一声:“不妨事,我有些事处理,你去忙。”
皇帝之所以厌恶郁临,是因为在时下部分人心里,大雍之所以还是大雍,不是因为皇帝,而是因为郁临。
身为臣子,担了君责,有人厌恶,就有人敬佩,主簿是后一种。
他看着淮州苍凉的城墙,仰头深呼吸一口气,嘴巴开合,小心问:“那下官去医馆,给您拿些药,药材还有,不妨事的?”
如今物资匮乏,所有人一应用度省了又省,他担心这人不愿耗费。
他劝着,郁临正要点头,两人身后,行商队伍里,忽然走上来一人。
这人身材高大,衣着普通,脸庞黑黑的,形貌并不好看,整个人仿佛扎进人堆里就不见了,说话内容却十分谄媚上道:“小的……带了药,带了许多。”
卫执戟在外多年,装起来一套一套的。
主簿瞅他一眼,轻轻挑眉,心想倒是会做人,知道劲往哪处使,不过想想身边人是谁,便释然了,应该的。
但公然上前行贿,他担心身边人心中不悦,正要训斥。
他身旁,郁临忽地笑了声,看过去,轻轻点头:“麻烦。”
卫执戟拉来的粮食颇多,其中还有许多药材,能解一阵燃眉之急,主簿一听,脸色缓和许多,忙跟着人去清点。
郁临身边顿时空荡下来,高大的城门楼旁,除了陆陆续续有条不紊的军士,只剩下一个乔装而来的卫执戟。
城中人多眼杂,半天下来,两人并未如何交谈,仿佛并不认识,只是郁临走到哪里,卫执戟便跟他到哪里,他也并不驱赶,配合的默契。
不会有人想到腕骨颇硬的卫王千方百计潜入淮城,只为给人低头打杂。
就连主簿抽空过来,看到他顶替自己原来位置,干的有模有样,都要赞一声真是得用的好狗腿。
忙了一天,晚上淮城州官设了宴,专程邀请郁临。
实际上郁临到来这段时间,他三不五时都要邀请一番,只是郁临从来不应,今天是邀请头一回被郁临应下。
州官姓陈,单名一个卓,作为贵妃之舅,也是眼高于顶,雄霸一方,当今圣上重用外戚宦臣,他不说大权在握,也是当地强龙,因此心里并不怎么惧怕郁临。
只是或许被拒绝的久了,头一次被答应,竟让他莫名生出一种受宠若惊之感。
因此晚宴设置的颇为豪华,在州府举行,城中豪族大户纷纷前来捧场,淮州粮仓没有一颗粮食,城外流民遍野,郁临整日在外筹粮,踏进州府一看。
觥筹交错,丝竹乱耳,美酒珍馐,靡丽浮华不输洛京。
各位豪族华衣美鬓,贵族名士之风,互相交谈,举杯畅饮。
郁临一身轻便常服,身后跟着一不起眼的高大男人,甫一踏入,格格不入,像金榜下的白丁误入青衣红袍里,下一秒就要羞愧而走。
郁临轻拢衣袍,垂眼看着淮州的另一个世界,看一会儿,睫毛轻抬,忽地轻笑了声。
他声音很轻,然而坐上众人如同惊弓之鸟,看着他身上忙完后根本没有换下的青色麻衣,愣一下,酒意瞬间散了干净。
州官也有些愣,他以为郁临接受了他的邀请,便是示好。
他不傻,知道郁临同他们不是一路,在朝中占着一股不小的清流势力,断不会与他们为伍。
他想好了,倒不为难对方,若是郁临亲口要粮,只要他能用名声将城内外那群妖民安抚下去……这不是不可以,甚至他亲自牵头引线,今天的豪族满座就是示好。
到时候豪族献粮,郁临有粮有政绩,他稳坐一方州官,皆大欢喜。
陈卓不知郁临这一声笑的意思,心里直犯嘀咕,他从座下下来,愣一下,同门口如鹤孤立的青年对视。
他佯装什么都没听到,举杯邀请:“上好的十年春,这几日城中短粮,十年春也只剩下不多几坦,专程为郁大人接风。”
郁临看着他,周身冷薄的气息散去,过了片刻,轻轻颔首:“嗯。”
郁临走到上首坐下,身后相貌有缺的高大男人紧跟着他,连他喝酒也紧盯着,仿佛一名忠心耿耿不通世事的莽将。
两人互敬了一盏酒,陈卓酒意上头,望着他冷薄清正到好看的眉眼,也不由咋舌,觉得这人年纪轻轻,官至高位,凭手段走到今天,倒的确不是常人。
陈卓因为贵妃撑腰,向来冷硬的语调软下很多:“听闻您在筹粮,城外流民甚多,我等也是颇为忧心,有相助之意,这人是大人提拔的随从,听说十分的力?”
郁临初来乍到,便不与他们近身,只让几个主簿相随,主簿每每回来,都会被他抓着盘问。
今日他喝了酒,许多话记不清楚,倒还记得主簿口里这个好用的狗腿子。
他有意同郁临拉一点关系,偏头说了好一些话,这人都冷冷淡淡,无甚反应,偏这一句,轻触到他,这位高高在上的洛京上官闻言,抬起眼皮轻笑一声。
他颔首,随后仰头看一旁虎视眈眈随立,盯着他酒杯的高大男人,轻声道:“是颇得力,你去替我给诸位大人敬一杯酒?”
卫执戟正恼着这人喝太多酒,酒大伤身,不妨被提一句,下意识应:“是。”
他抿唇,随意将目光锁定座下诸人脸庞,想着他们的宰法。
随后他看着郁临含笑看他,却透着冷然的目光,恍然片刻,意识到这人想让他做什么。
当年绲州大灾,他隐姓埋名,这事做的便不是一次两次了。
八年时间,他自立为王,手段冷硬,杀了吐粮的肥硕豪族不知凡几。
拿着酒杯下去的一瞬间,卫执戟想,八年时间,确实是太长了,长到他已经长成这人认不出的样子。
但又太短了,短到这人一句话,他还是能明白他意思-
郁临让人劝的酒,座下无人敢不喝。
他们不明原因,但卫执戟下去,尽管他是个护卫,却是郁临的护卫,于是一个个兢兢业业。
唯有一人横眉冷对,是城中豪族赵家之主赵荣,赵家有微薄的宗亲血统,在淮城势力庞大,和陈卓也互有姻亲,在淮城里很有一些面子。
赵荣有一子赵聪,两年前参加科考,因卷入舞弊案,被郁临羁押审判,终身不得再拿官身,赵家青云路断。
自此,他对郁临恨之入骨,其他人默认出点钱粮,与郁临合作,将人送走便罢,只有他,费尽心思阻止这件事发生,淮城筹粮艰难,他出了不少力。
流民一日日在死,他要的却是郁尚书民心尽散,与他儿一道,万劫不复。
赵荣并不知晓在来的路上,郁临车马之中,在卫执戟面前烧了几个名字。
他横眉冷对,仰头畅饮,别开脸不接卫执戟的酒,卫执戟看着他,神情逐渐漠然,举杯劝他:“请?”
他别开头,只是一声冷笑:“想请老夫酒,你是个什么东西?”他看着卫执戟,眼皮略略扫过上首的郁临,不知究竟骂谁。
某一瞬间,他扫着郁临发狠斥骂之时,胸中长舒一口气,仿佛多年积压,一朝散尽。
这种舒爽加上酒意,让他整个人飘飘欲仙,简直想要呻吟一番。
只是下一秒,他忽地感觉脖颈微微一凉,随后,冲天血水喷涌而出。
他度过了人生中最美妙的时刻,只是没有下一次了。
卫执戟一剑把他砍了干净,干脆利落,潇洒无比,仿佛很多年前,十七八岁,他随着那人南下,一路冲锋陷阵。
宴会上的淮州豪族酒意熏然,飘飘欲仙,捧着酒杯,在朦胧的灯火里,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发生什么。
便是扑通扑通,在血腥里一声声膝盖骨磕在地上的软倒声。
郁临身旁,陈卓捏着酒杯,脸色阴沉:“郁大人这是什么意思?”
郁临侧头看他,又看座下众人,长袖轻垂在桌案旁,神情冷薄:“敬诸位酒,还有谁不想喝?”
陈卓见他无视自己,大怒,正要唤人前来,庭院里忽地传来阵阵喊杀声。
片刻后,一年轻白袍小将披着夜色,带一身血腥味进来,越过宴中众人,直挺挺在郁临身前单膝跪下:“曲星幸不辱命,淮城布防与已尽在掌握。”
曲星当年本是淮城一不入门偏将,因为被同僚构陷,走投无路,千里奔赴洛京,郁临调查始末后,见他有才,提他一把,现在他高居淮城总兵。
陈卓指着他,目眦欲裂,瘫软在地。
座下其他人呐呐不敢多语。
郁临见事毕,轻轻颔首,他放下酒杯起身,酒意将他眼皮熏的微红,他扫一眼曲星,轻声嘱咐:“不要太冒犯了,只是请诸位大人放一些粮救人。”
曲星不敢抬眼,低头:“是。”
郁临颔首,自高台而下,脸颊薄红,眉眼清致,走到卫执戟身旁,一偏头,卫执戟眉头轻皱,正咬着牙看曲星。
他醋的厉害,郁临无奈提醒:“走了。”
卫执戟神情一顿,若无其事跟上来:“好。”
第75章 冠绝天下的乱世文臣(六)
淮州夜色凉薄如水。
今夜有事要做,道上早清了人,冷清月光挥洒,偌大街道上空无一物,只偶尔在街角幽幽亮几盏灯。
郁临住的地方离府衙不近,马车在路上咕噜噜行驶,发出不紧不慢地吱呀声,愈发显得车内寂静无比。
卫执戟洗去伪装,露出底下一张剑眉星目的俊脸。
他双眸灿烂如星子,抿着唇,有时往外,有时看车对面坐的郁临。
郁临低头看文书,车里安静一片,良久,他喉结轻滚,哑声问:“纸是烧给我看的,话是说给我听的,你知道是我?对不对?”
他抿唇问:“什么时候认出的?”
他问的急切,眼皮深红一片,郁临低头翻看手中文书,闻言轻顿。
片刻后,郁临抬眸,睫毛浓长,落在车内昏暗光线里,温和沉静,他手腕轻搭书页上,无奈看他,轻轻道:“我与你,何须相认。”
他的眸子是一种很浅的琥珀色,在洛京时,卫执戟遍寻玉石珍宝,也找不出一颗能与之媲美。
卫执戟怔怔看他,听他说与自己刻骨入血,无需相认,顿时深呼吸一口气,仰头逼走泪意。
他咬着牙,垂在一旁的手指收紧,忍了又忍,才哑声说:“嗯。”
他看着郁临,看着这张午夜梦回轮番出现在他梦里的脸庞。
过一会儿,轻轻起身,走到这人身边,半跪下,将脸庞轻搁在郁临膝盖上,轻握住他冷白细长的手指。
卫执戟声音很闷,一下午的随身跟随,让他早忘了八年距离,忘了自己如今高高在上的身份。
他握着郁临手指,如少年时一般闷声抱怨:“这些年,我总是梦到你。”
郁临垂眼看他,冰凉手指缓缓回温,轻搭在他脸颊旁,轻声问:“梦到什么?”
“很多啊。”卫执戟笑出来,埋在他手指间蹭一下,喃喃自语,“头几年,我只能隐姓埋名,窝死人堆里,那时候想,不能死,我还要为兄长报仇,还要回来见你。”
“后来……收拢了旧部,听说各州叛乱,叛乱兵临洛京。”卫执戟声音一顿,“我怕极了,怕他们伤了你,便每日都关注着。”
他说的轻描淡写。
但郁临从他十七岁时便带着他,知晓他的性格,轻轻抚摸一下他的发鬓:“嗯,那时候你已经拿到了青州?叛军外有支无名军队和他们对峙……你带人来帮我了?”
“……”
没曾想他猜到这一层,卫执戟偏头,咬一口他的手指,笑的无奈:“趁机捣乱罢了,我身份不正,也不敢见你,你怎么什么都能猜到?”
他笑起来,眉眼飞扬的样子有了几分少年时的影子。
郁临低头,手指托着他歪在自己膝盖上的脸颊,目光安静,轻轻摩挲。
故人重逢,还是他们这等错综复杂的关系,郁临嘴唇轻抿,手指穿进卫执戟轻软的发丝里,揉了又揉。
八年的时间太长太长,却割不断他们的联系,一朝重逢,宛如初见。
过去很久,郁临轻声说:“无事便好,这些年,我总是会担心,你吃了许多苦,几次命悬一线,我总想,若天遂人愿,我该再见你一面的。”
他说着,卫执戟抿唇,头颅往下,压着他的手掌,瞬间发不出声-
今夜无星无月,唯有窗外桂花树随着风声簌簌摇动。
院里的床榻也晃的不成样子,边关淬炼多年,卫执戟早不是当年青涩的少年,抱着人,手段颇多,一夜没停,最后只听肩上人断断续续低声喘息。
天光渐亮,他抱着怀里的人,恨不得两人融为一体,密不可分,郁临趴他肩上睡着了,他微微倾身,亲一下这人雪白的肩头。
郁临正睡着,受不住力,猝不及防轻抖一下,他抿唇,睡眼朦胧低问:“什么时辰了?”
卫执戟看一眼窗外将亮的天,心虚挪开视线:“……我看看。”
天已经亮了,淮州城里天亮的早些,透过窗户,能看到外面影影绰绰,闪烁着清晨的光线。
卫执戟抱着人,一动不动,在一方院落里,时光仿佛陡然安静下来。
郁临靠在他肩上,半晌没听见回答,困极,不知不觉睡过去。
他近来太忙,这一觉不知睡了多久,一觉睡醒,发觉自己躺在比平时绵软的床榻里,周身清爽,只是微微有些乏力。
屋里的窗上挂了厚厚帘布,密不透风,乍一看,竟也看不出是黑夜还是白天。
一看就是卫执戟干的,郁临轻轻揉一下头,哭笑不得,正要起身,院里和人交谈的卫执戟已经敏锐听到屋里动静,挥手打发了人,快步进来。
他在和部下商量着事,毕竟粮食问题得到解决,然而流民还没有。
他知晓郁临定会忧心,天一亮,便早早唤来潜入城中的部下,让人按着他治下法子,抄了些淮州能用的过来。
这些法子脱胎与当年他跟随在郁临身边的耳濡目染,又经他手下谋士根据各州情况精心改良,十分好用。
方才将这些东西交上来,他座下将领面露忧心,他是见着卫执戟靠这些策略起来的,知道此法必定壮大淮州,便询问主公,这对他们是否不利。
卫执戟闻言,目光轻扫身后安静的窗户,想都不想,便拿自己经年累月耳濡目染的念头给他灌输:“不会,你以为这天下靠的是什么得以存在?”
手下踌躇良久,试探道:“天子?”
只不过在他心里,天子明君是眼前他追随这人罢了。
卫执戟闻言,懒洋洋轻笑出声:“不对,是人。”
他淡淡道:“以往有人跟我说过,一人之力或可开天辟地,万民之力才能得以永存,天下万民本无分别,咱们如今据守一方,却不会永远这样,到时问鼎大雍,淮州流民不是我们敌人,是我们的子民。”
他随意道:“再说了,即使壮大又如何,赵朗,你也是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你是能对外边那些流民视而不见,还是怕到时候连他们也打不过?”
“怎么会?”赵朗失笑,不再言语,又觉得这些话颇有理,又觉得怪,疑惑问:“这话您从哪听来的?”
卫执戟拿着手里的法子,只是笑:“日后你便知道。”
挥别赵朗,踏入屋中,卫执戟把厚厚一沓作业交上来,郁临坐在榻上喝水,拿来一看,顿时笑了。
卫执戟提出以工代赈,聚集流民以修水渠,这样既能解决大旱,又能解决流民,还不至于让灾民无事生出乱子。
确实适合淮州目前的情况。
随后一段日子,这件事有条不紊的办下去。
淮州的豪族大户被吓破了胆,不敢不出血,郁临未走,又无人敢上达天听,原本怨言四起的灾民逐渐得到安置。
从七月到八月,淮州情况逐渐稳定,隔壁通州也逐渐步入正轨。
极其偶尔有有心人发现,通州判出后,与淮州本是不相干的两个地方,天灾之下,治理方式竟隐隐有些相似。
入了八月,久不下雨,气候更是热的恼人。
灾民们日日徘徊在为自己规划的水渠边,只需要卖力干好自己那一份,便有粮吃,听闻这水渠修出来后,日后便不怕旱灾了,不由更加卖力。
赵朗站在城墙之下监工,这几十天他日日被抓去给敌人干活,灰头土脸,也是最近才闲暇下来。
他是不想领这份差事的,他堂堂卫王座下将领,家乡当年被大雍皇帝任蛮族践踏,对大雍没什么好感,自然不愿干活。
然而比不上他们这些年被卫执戟一个个操练出来,一人能当八个人用的得力能臣,大雍官员尸位素餐,整个淮城,除了郁临心腹,便只有一个曲星勉强能用。
人手不够,他们老大又不愿曲星在那人眼前独大,一脚把他踹了过去。
于是赵朗发现另一件事……
他们头,和大雍那位殚精竭虑名声颇盛的郁相,似乎有一段难舍难分的旧情。
两人在外交流不多,但赵朗心细敏锐,硬是从蛛丝马迹里推测出了事情的经过,不由眼前一黑。
一个挽天下将倾的治世能臣,一个于叛乱中崛起的乱臣贼子,旧情难忘,按照画本,两人之间必定好一番虐恋情深。
一段时间相处,虽对大雍并无好感,对这位心系百姓的良臣,赵朗还是颇有好感的,于是忧心忡忡。
这两人身份敏感重要,又情谊深厚,偏偏立场却天差地别,若有一日刀兵相向……他都不敢想了。
这件事愁的他不住叹气,没几天就被前来巡视的卫执戟逮个正着。
不过赵朗不得不承认,大雍朝堂表面稳定,郁临至少占了七成功劳,这人连敌方将领都敢直接用,精准把他们安在合适位置上,且并无防备针对。
这种游刃有余的手段气量,果真是个颇有魅力的人。
反正如果是他,像他们主公这种乱臣贼子,有多深情意他都不敢用。
不过这也更让赵朗忧心,他看着嘴唇深抿,眉心紧皱,近来愈发不悦的卫执戟,拍拍身上的土,走上去。
赵朗想了想,拿着上边发的锄头,轻声开导对方:“头儿,也不必太过担心。”虽然肯定是免不了担心的,但作为臣子,劝还是要劝。
卫执戟手指轻抬,摩挲着腰间佩剑,偏头过来,目光疑惑看他,不明所以:“你说什么?”怎么说话奇奇怪怪的。
赵朗将他这段时间的变化看在眼里,猜测他既是为未来担忧,也是因为即将到来的离别之意烦躁,便轻声劝:“头儿,相逢便是好事啊,也不能太执着了。”
他声音冷静,有一种的淡淡的残酷。
卫执戟觑他一眼,知道他在提醒自己别忘了身份,却没出声,这次这事还真给这小子猜对了。
他与郁临身份特殊,都无法太久离开自己的位置太久,通州淮城逐渐步入正轨,便是他们各自要离开的时候。
这些天两人同进同出,形影不离,亲密无间,仿佛一直如此,卫执戟贪恋其中,简直把一份时间掰成两半用。
许多夜里,他舍不得眨眼,更舍不得睡,借着窗外淡淡洒落的月光,看身侧人的面容。
他刻意忘掉这件事,将淮城破落的城墙,黑沉的天,以及与这人一遍遍走过的石板路刻在心里,当成永恒。
他不愿意承认两人立场不同,离别将至,不愿意回归正轨,不愿意离开这小小的一方城池,跑回去当他的卫王。
秋日将至,他最讨厌秋天。
他又舍不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