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冠绝天下的乱世文臣(七)
心里闷着一堆事,卫执戟一连闷了几天,终于憋不住,趁着休息间隙,跑城中酒馆叫了壶酒。
饮酒伤身,他身强体壮,不妨事,酒宴过后,亲眼目睹郁临身弱,不想郁临多喝,他便也许久没碰了。
原本只是打算喝几口,疏解心中闷意,喝着喝着,卫执戟却愈发难受,心中仿佛有火在烧。
人如今就在他眼皮底下,留与不留,全在他一念之间,凭他心意。
城中酒馆的沽酒人是个老叟,在淮城扎根几十年,膝下一女一孙。
旱灾来临的时候他,他的孙子还小,险些断了粮食丧命,对卫执戟这些跟随郁临来救他们的人,心里只有感激。
卫执戟喝着,他在一旁随侍,见卫执戟只是大口喝着酒水,他起身,特意去笼屉里拿了些菜过来,和声道:“送的,这些不要钱,您吃。”
灾情之下,淮城没什么好粮食,这些菜是一家老小年前上山挖的野菜,腌在罐子里,虽然粗糙,胜在有些味道。
粮食在淮城何其重要,卫执戟垂眼看桌上的腌菜,又看老叟袖口缝的补丁,摇头:“不要,你们自家拿回去吃。”
卫家家教严,然而他自小无父兄管教,祖母溺爱,养的性情散漫。
他的一言一行,心性念想,直到十七岁那年雨后,才有人出手规整。
他不会拿普通人手里的东西,更不会刮这些细枝末节的民脂民膏。
老叟看着他,神情温和,看一会,眼角经年风霜的褶皱都柔软下来,声音沙哑,背佝偻着,劝卫执戟说:“不妨事,自家做的,味道可好,您尝尝。”
卫执戟皱眉看他。
他在自己治下时,有时带人去街边巡视,也有店家期期艾艾上来,不说话,给他们打酒,递烧饼。
卫执戟不许手下将领随意取用,却分辨得出来,这些目光,无关畏惧,非因卫王,反倒只是……关怀他们似的。
他在洛京城时便是高高在上的小侯爷,店家畏惧他,也会免了他的酒钱,但二者之间,大相径庭。
这些不同,莫说皇帝,就是卫执戟自己,有时也弄不清楚。
他抿唇看向笑眯眯把盘子推过来,目光温和的老叟,沉默片刻,低声问:“自己家里尚且不够吃,为何送我?因为我是官吏,管庶民生死?想讨好我?”
“非也。”老叟听他这样说,摇头,忙道,“不敢再麻烦您。”
“那是因为我带来了粮食,让你们吃饱?”卫执戟被酒意熏得眼睛泛红,眼睛在夜色里黑亮一片,继续问他。
“非也,其实老夫也不知……”老叟佝偻着背,被他问着,也有点迷惑起来,他未曾读过书,弄不清这其中缘由。
想了想,只能磕磕巴巴道:“就是一想到,您跟着大人一起,带我们修渠,给我们分地,发下种子,让我们活的有盼头,心里就觉得烫,想让您收下。”
老头只是淮城一普通老头,衣裳打着补丁,死气沉沉一辈子,临到晚年,竟被分了一丝薄田,有一丝丝活着的盼头,丝丝缕缕的精气神从他目光里迸发出来。
卫执戟看着他,心想,他追寻的那个人,似乎一早就发现了这些东西。
卫执戟看着老叟,沉默不语,许久,微微颔首:“知道了,我收下,多谢。”
老叟笑眯眯走了。
卫执戟喝了一壶又一壶酒,喝的眼皮脸颊通红,有人告到郁临眼前,郁临寻过来的时候,他已经醉眼朦胧。
夜凉如水,他靠在酒桌上,喝着酒,老叟也不收摊,点了灯,在一旁等着。
夜里飘了一点点雨丝,郁临撑着油纸伞,在屋棚上的丁点光亮里抬步进来。
他走到卫执戟眼前,灯光下,睫毛在眼皮上垂出小块阴影。
他轻轻伸手,细长手指抬起,蹭一下卫执戟眼睑:“怎么一个人喝成这样?”
卫执戟抿唇看他,看一眼,视线轻轻挪开,他仰头,看酒棚外夜色里的虚空,喉结轻滚:“没,有点闷。”
“不开心了?”郁临看着他,目光温和,顿一下,合上伞,细密的雨丝还带着一丝丝凉气,被一同收进伞骨里。
他一袭青衣,清隽好看,在卫执戟身前站着,如珠玉般,微微弯腰,身后是隐藏在层叠云层里的月亮。
他也像是一轮月亮。
卫执戟仰头看他,手指收紧,他长年练兵,手指有一层茧。
他十七岁时遇到这个人,情根深种,八年分别,有一瞬间,他不想放人走。
可这不是他一个人的月亮。
卫执戟眼皮通红,他咬着牙,眉眼锋利,像即将发怒的猛兽。
片刻后,却只是往前,闷闷将脸颊轻贴在郁临腰侧,蹭了蹭,闷声说:“我舍不得,舍不得你走。”
他手指轻扣上来,箍在郁临腰侧,郁临给他抱着,片刻后,怔然低头,看腰侧一小片水迹。
夜里的虫嘹亮,透着耳膜,郁临睫毛轻垂,指尖抬起又落下,半晌后,往前一点,轻轻蹭一下他眼角:“好。”-
卫执戟隔日便不承认他自己做的丢脸事,不过也没人敢嘲笑他。
郁临不会笑他,跟着一起来接他的赵朗恨不得自戳双目,更是屁都不敢放一个。
淮城危机逐渐告一段落。
郁临走了一趟淮城,解了民患,百姓欢悦不已,伏地痛哭,甚至有人在家里为他供奉长生牌位。
大户豪族对他恨之入骨,然而抓不住什么把柄,只好按捺不动。
等事情了结,将要回京之时,朝堂之上显露出不同声音,有人请功,有人观望。
诸多消息传到皇城,皇帝扔下奏折,只是不住冷笑。
一连几天,他辗转反侧,心里愈发不悦,当年风雨飘摇,叛乱之时,他惊慌失措需要依仗的人,如今危机过去,同样能干,却成了他的眼中刺与肉中钉。
贵妃之舅陈卓托人从狗洞传出来的,一封声泪俱下的密信,恰成及时雨。
陈卓狡猾,先是信里一番洋洋洒洒啼血忠心,说自己一心为民为君,殚精竭虑,夙兴夜寐,不知疲倦。
又说郁临大权在握,心硬如铁,堂上翻脸,滥杀无辜,有乱臣之相。
最后的最后,他说郁临欺上瞒下,淮城百姓……不,不止淮城,这赵家天下,自李阁林死后,郁临出头,不过几年,便已经只知郁相,不知皇帝了。
皇帝阅罢,冷笑不已,一封意味不明的圣旨从皇城里发出来,直达淮城。
圣旨传过来的时候,卫执戟曲腿靠坐在府衙边的窗户上,皱眉看这封看起来没什么大问题的圣旨,心里只觉得不对。
他与皇帝之间隔着血海深仇,不吝啬以最大的恶意揣测对方。
屋内,郁临俯身整理文书,准备离开,这段时间公务多,攒了厚厚一箱公文,各地发来,许多要在路上看。
皇帝忌惮他,却又依赖他,自叛乱起,大雍朝堂便是这样畸形共存。
卫执戟背靠在阳光里,胳膊撑着脖颈,院里树荫将窗边照的阴凉,他拿着圣旨,翻来覆去观察,抿唇看郁临,欲言又止:“这东西,嘶……”
他皱眉:“我觉着不对,这狗皇帝不怀好意。”
郁临闻言,抬眸看他,不意外他的敏锐,顿一下,他放下手里的文书。
白日明亮的光线里,郁临长袖轻垂,眼眸微弯,安抚看卫执戟担忧的脸:“无妨,不要担心。”
皇帝自是不怀好意。
剧本里,长乐十五年,支撑大雍数年的臣子被皇帝猜忌所杀,举世震惊,万民请愿,然而无法阻挡,臣子死后,四方无人掣肘,群雄逐鹿,天下大乱。
剧本里,这场乱世经历数年之久,中原破碎,蛮族进犯,内忧外患,互相征讨,结束时,天下百姓,十不存一,异族进犯,人命如猪狗。
但如今不会了。
郁临梳理了数年的大雍各州,哪怕生乱,有他留的人在,亦会引导百姓有活路可走。
而卫执戟八年蛰伏,养精蓄锐,兵强马壮,粮草充足,天下诸侯,蛮族铁蹄,都不是他的对手。
这个无法阻挡的王朝更替会以更温和的方式进行,纵然死亡依然存在,却不会使一个民族苟延残喘,被外族践踏,而是留有希望,得以重生。
拿到剧本的时候,郁临看到结尾的山河破碎,万民被屠如同猪狗的画面,便设计了这样一条路线。
他查询过,他的积分差不多足够,继续进行任务,除了收尾,是为了每个世界里都在寻找他的这个人。
他无法确定对方身份,担心对方找不到他,没有随意脱离,想等稳定一点。
目的如此,但面对这次的世界背景,郁临的本能让他无法忽略作为人的温情。
他无法视而不见,总要做点什么。
他身姿颀长,站在桌案前,卫执戟从窗台跳下来,抬步到他身侧,一双眼睛锋锐,眼珠黑沉,一眨不眨看他。
“你想做的事,我会支持。”卫执戟看着他,轻轻皱眉,想到什么,咬了咬牙,“你是不是知道什么?一定要回去?”
他的手静静握在腰侧刀柄上,已经觉察到不对,丢下圣旨,嘴唇深抿,不容置疑道:“可以做,我跟你一起。”
他长大了,不再是十七岁时打马街头,听不懂便跟人赌气咬人的小侯爷。
他如今是将军,是割据一方的王,有兵有粮有能力有底气,只要他想,这天下间能做任何想做的事。
他不会在另一场即将到来的秋雨里透骨彻心,继续无能为力。
郁临看着他,伸手合上手侧箱子。
片刻后,睫毛轻抬,眉眼安静,轻轻对卫执戟摇头,弯眸笑了一下:“我需要你,但不是跟我回去。”
第77章 冠绝天下的乱世文臣(八)
长乐十五年秋,郁临解淮城之危,朝中赞誉更胜以往。
然而回京之时,迎接他的并非花团锦簇的赞誉之声,而是洛京士族拿着淮城密信,字字啼血,对他声泪俱下的控诉。
信中说他性情暴戾,残害士族,言之凿凿,一时间士族惊惶,皇帝大怒,斥责他有不臣之心,随之要将他下狱。
消息传出,朝野震动,民众官员奔走相救,太学学子与百姓一拥而上,争相围堵前来拿人的禁军,不过短短一天,数千人守在郁府门口,与兵士对峙。
这就是他的臣子。
消息传到宫里,皇帝粗喘着气,一连摔了几套杯盏,又惧又怕,这样牵连甚广臣子,他能让他活吗?
皇帝又是恼火,又是惧怕,在几名宦官士族煽动下,发出数道指令,铁了心要杀郁临。
一时间,洛京城风声鹤唳。
由于堵在府门的不只是庶民百姓,还有太学学子,更有退休致仕的老大人,禁军不好讲他们全部抓起来,只好与他们在郁府门前对峙。
郁临被数百人堵在府内不得而出,场面一时间僵持住,直到禁军接到皇帝暴怒的传令,凡聚众保郁府者,一律按罪同诛。
禁军首领接到圣旨,然而抬眼一看,郁府门外刀兵下顶着的,尽是让人无法下手之人。
这些人抱着毯子,听闻风声,夜间也宿在郁府门口,他们有来自太学的高官之后,有街边的贩夫走卒,鬓发皆白的老御史垂头坐郁府门前,颤巍巍,冷硬着脸斥责禁军。
当年各地叛乱,郁临危难之时站出来力挽狂澜,保大雍太平,这样的忠良臣子,因为一个莫须有的罪名,要被抄家问斩,这是亡国之兆。
秋日冷雨自天边落下,雨水浇湿了府门上的匾额,门下的台阶,与墙边湿润的泥土。
禁军接到新旨意,虽不忍下手,咬牙挺着,然而对峙良久,前来监军的宦官再三催促,有见不惯的民众张口唾骂,缠斗之下,最终还是见了血。
郁府门前一片骚乱,哭声和怒骂声随着天空的惊雷炸响。
郁临自门内走出的时候,瓢泼大雨正翩然而至,起初还是豆大雨滴,随即连绵成一片,将整个洛京浇透。
老御史听到身后吱呀地敲门声,倏地转头,布满皱纹的眼角抽动一下,与脸色平静的郁临对视。
他年纪大了,手里拿着拐杖,在雨里几乎站不住,冷硬道:“你出来做什么,回去!”
郁府门前聚集许多人,前边正推挤着,听到声音,纷纷往后看,当看到面若冷玉,身形如鹤立孤松般的清隽身影,即使听命如禁军,也不禁虎口发麻。
许多年前,天下动乱,一路叛军烧杀抢掠,行至洛京。
那时皇帝吓得几乎昏厥,仓惶收拾行李,竟是要丢下满城百姓南下逃走,洛京暴乱,那时候,是这人出来,顶着巨大压力,救了满城性命。
在场的民众大多受过他的庇佑,对普通人来说,那是天大的恩情。
后来皇帝见洛京之危已解,又若无其事回来,稳坐高台。
不料短短几年,时移世易,这人会被安上乱臣贼子的名号,荒谬至此。
一道惊雷劈在天际,将门前对峙的众人脸色照的雪亮。
“郁……大人……”
“大人……”
“大人……不能过去……”
许多人陆陆续续围过来,想要护在郁临身侧,不让他往前,郁临一一看过去,眼皮轻抬,轻轻摇了摇头。
在他拿的剧本里,这是他的身份必需经历的事,是他的结局。
旧王朝最后一根脊骨,要端端正正随着时代一起落幕。
秋天已经很冷了,郁临被风吹的低咳,面对这些只是为了保护他拼上性命的人,他掩唇轻咳一声,轻声道:“诸位不必为我忧心,风雨太大,诸位早些回家。”
他将风雨说的轻描淡写,仿佛此去不是踏上不归路,而是归家一样平静。
人群看着他,突然有人啼泣起来。
一名平民问他:“那您跟着他们,要去哪里呢?这次走了,可还回来吗?我们若让他们将您带走,那是要忘了从前您听我们说话,为我们撑腰,让我们吃饱饭吗?”
“那么多次,您救了我们,让我们过上太平的日子,如今让您蒙冤赴死,我们视而不见,让我们怎么做得到呢?”
秋日的洛京,雨水滂沱密集,不知不觉,郁府门前层层叠叠围了更多人过来。
禁军手里的刀柄握的冷硬发麻,这种规模的民间暴动,不是他能够处理的。
他身旁,跟随前来监察的宦官白着脸,被几名凶神恶煞的百姓围着,惊慌失措大喊:“你们!你们要造反吗!”
“那又——”如何。
一名大汉一声爆喝,眼见他们仍然要带人走,手里拿着棍子,正想要抡他,遥远处,皇城上方,一支响箭突兀爆在空中,惊出一串火花。
城楼之上,有人惊慌失措大喊:“卫王——卫王打过来了——”
大雍末年,养精蓄锐的卫执戟毫无征兆打到洛京,卫王兵临城下,似乎预示着大雍王朝彻底分崩离析的前兆。
自数年前各地叛乱起,各方势力便蠢蠢欲动,除了几个直属州县,其他地方对朝廷已经不若从前听话。
之所以还能维持表面平静,不过是郁临在其中斡旋。
卫执戟是其中的第一反骨仔,势力庞大,但从前他一直偏安一隅,捣鼓他所谓的民生工程,不怎么找事。
没成想,说翻脸就翻脸,还颇为胆大,吞了通州还不够,孤军深入,一路绕道而行,打到大雍老窝来了。
这对他来说其实不是最好的棋。
洛京四周州县并连,许多地方还不属于他,即使吃下洛京,他也不一定长久守住,白白耗费兵力。
赵朗随军北上,本是遵循郁临临行前对他们的委托——数月后蛮族过冬,物资贫瘠之地,他们不敢去找卫执戟,很可能来咬中原。
蛮族凶猛,视大雍百姓如猪狗,郁临让卫执戟在曹县截住他们。
曹县刚好在他们版图之外,却又隐隐相连,护住曹县,对他们没有坏处,这样的人,赵朗都有些佩服了。
只是架不住有人不听话,走着走着,听闻洛京出事,硬是要绕道过来。
“郁先生说他此行必定无事,我们贸然过来,似乎有些莽撞了。”洛京城外,赵朗驱马过来,望一眼层叠密林,委婉提醒。
若是相邻州县有人带兵来救驾勤王,哪怕他们兵粮充足,装备精良,可能也要吃一些闷亏。
“他说他没事,我便不来么?”卫执戟语调冷冽,一身战甲,冷冷看眼前巍峨的城。
他在这里长大,洛京的每一寸砖瓦,他都了如指掌,他放不下这座城,更放不下城里的人。
卫执戟手握缰绳,冷着脸往前,只道:“速战速决。”
他眉眼轻抬,带着一种赵朗熟悉到热血沸腾的轻蔑狂妄:“当初三万残兵对十万蛮兵都不怕,你怕皇帝?”
赵朗一听,又觉得颇有道理,顿时不纠结了,拍马而上。
当年镇南侯府的小侯爷带着卫家的兵重新打了回来。
他没贸然攻城,却一连三天,让人站在城门处,一桩一件,念当年落霞谷一案里,皇帝如何勾结蛮族,诛杀卫家军数十万条人命的真相。
字字句句,证据确凿,满城可闻。
一墙之隔,万众哗然。
消息传到皇宫里,皇帝吓得腿软,他风声鹤唳,草木皆兵,命人死守城门,绝不能允许卫执戟进来。
然而王朝末路,民心四散。
朝中虽不是每个人都愿意临阵倒戈,其中不乏有忠义之士,对旧王朝尚有情感,视卫执戟为乱臣贼子。
但也不是每个人都愿意陪皇帝一起赴死,总有人愿意奔更光明的前程。
卫执戟目的明确,他与皇帝隔着血海深仇,灭族之仇,非报不可。
三日后,卫执戟突破城门,他深知自己不能久留,并未干扰洛京百姓,只从皇宫里带走一个身形狼狈的囚犯。
而洛京深黑的牢狱里,悄无声息少了一名身姿挺拔的官员。
卫执戟拿了人,悄无声息离开洛京,大军急速北上赶往曹县。
至于他俘虏的两名囚犯,一名被他扔去餐风饮雪,一名被他精细地养在帐中。
天牢湿冷,郁临在里面呆了几天,有些受凉,这几天一直轻咳。
那时他本打算下狱之后,寻个由头假死脱身,不料最后关节被卫执戟在外浑水摸鱼一番,进行的极其顺利。
如今世界线完成,从此以后,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再无束缚。
行军帐中温度偏低,宽阔高大的帐篷里点着火盆,郁临轻咳着,窝椅子里,小腿被卫执戟捂在怀里暖。
卫执戟嫌热,衣襟随意散开,斜斜倚靠在虎皮上。
他背靠着椅子,手掌握郁临雪白的脚踝,轻轻抬眸,脸颊往郁临小腿上轻着贴:“如何,还冷么?”
把人从天牢抱出来的时候,郁临整个人都是冰的,他心疼坏了,话都说不出口,这些天一直拿体温暖着。
郁临看着本书,翻页中途垂眼看他,以及被他揣在怀里没拿出过的脚,顿一下,摇头:“不冷。”
卫执戟点头,静静看他,在摇曳的灯苗里沉默片刻,忽然笑问:“我闹出这些动静,破坏你的计划了吗?”
他问的突然,若无其事一般。
郁临拿着书的手指轻顿,垂眼看他,睫毛在昏黄灯苗中落下一点影子。
这么多世界,有时候他甚至怀疑这人和自己一样,是一个不断循环的任务者,他对一些任务条件觉察敏锐的过分。
从头至尾,他没有问郁临一句,为何这样做,为何“郁临”必须“死”在大雍里。
他只是默不作声出手帮忙。
他做的这样周到,然而无论哪个世界,这人又对郁临的试探十分茫然,全无印象,宛如一个真正的剧本npc。
郁临伸手,冷白细长的手指搭卫执戟脸颊旁,卫执戟顿一下,锋利眉眼上挑,俯身过来,在他手心轻蹭。
郁临曲指挠一下他的下巴,在卫执戟舒服地轻眯起来的眼睛里,眉眼低垂,轻声道:“没有,刚刚好。”
心上人的音调轻缓柔和,随着烛光不停摇曳摆动。
怀里的雪白的脚踝轻动一下,奖励般踩在自己蜜色胸膛上。
卫执戟低头看着,心里忐忑散去,喉结轻滚,又忍不住蠢蠢欲动起来。
第78章 冠绝天下的乱世文臣(九)
卫执戟带兵前往曹县,在郁临预判下,轻而易举挡住蛮兵,没让异族铁蹄南下,踏碎中原。
然而久围中原不至,恰逢大雍分崩离析,天下大乱,彻底激发出蛮族血性,一时间,各地纷纷受到侵袭。
对于这段历史记载,后世史书只有寥寥数笔,记载极其模糊。
史书从长乐十五年秋开始记载这段事,从文臣出门,在滂沱大雨中慨然赴死,以平圣怒开始。
时值卫执戟叛乱,喧嚣之中,禁军不敌民众之声,暂且将这人押解至天牢,然而不久,这人就因病痛在狱中死去。
万民啼哭,自此,维持大雍朝最后一分体面的文臣被折。
御史老泪纵横,前来围堵营救的民众抵不过禁军刀兵,亲眼目睹他离奇死亡,随后洛京大乱,百姓啼哭,学子摔笔,文官痛骂,武将默然,民心彻底离散。
但也有人说,幸好这人死在长乐十五年秋,不必见高台坠落,大厦将倾。
因为在两月后,冬日将至,蛮族联合羌族,绕道南下,直指洛京,虽中途被恰巧路过的卫执戟所阻,然而异族铁蹄之下,王朝气数已尽,再无力维持。
天下大乱,群雄并起。
先是各路诸侯纷纷在边境与异族作战,将在大雍周边徘徊数十年的蛮羌两族彻底打散,后又竞相逐鹿中原之主。
也是这是这时候,蠢蠢欲动的天下诸侯才发现,那个早些年偏安一隅,捣鼓一些稀奇古怪工程,攻打蛮族之时还曾与他们称兄道弟的卫执戟,他就是个骗子!
他与蛮族打的有来有回,与羌族打得有来有回,众人虽觉得他如何厉害,却不知他究竟多厉害。
结果逐鹿中原之时,他依旧与各路联军同样打得有来有回,这问题就大了。
这小子浓眉大眼,一早便嚣张称王,原来他真有资本。
他仿佛合该是纵横天下的天命之子,凡所过之处,无人是其敌手。
除此之外,他身后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尽掌天下局势,让各位诸侯感觉到一股熟悉的被支配的恐惧。
没几年,天下就被姓卫的占了大半,为数不多几个负隅顽抗的势力,近些时日也懒散起来,不如从前干劲满满。
万象更新,新朝初立,指日可待。
至于几年前旧王朝那个风雨飘摇的雨后,自王朝大乱以后,便仿佛被人刻意抹去,停留在传说里了。
洛京,皇城内外,熙熙攘攘的人流渐次在街道上流动,新的一天开启。
由于地势优越,地处要冲,官道四通八达,洛京一直以来便是各王朝中心,新朝初立,新都依旧设立在此。
吆喝声里,人流密集吵嚷,茶馆说书人对当今天下局势津津乐道。
“平州一役,卫王巧施离间计,自充州南下,彻底打散最后两路联军,自此以后,新朝初立,天下归一,然而诸位可知道,这些年的战役里,哪一场最为传奇?”
他说的激情澎湃,台下百姓纷纷叫好,这些民众有些是新都初立后迁过来的,有些一直扎根本地。
前者兴致勃勃,拍手叫好,一连猜了好几场战役,说书先生都说不对。
最后群情激奋,说书人被本地观众砸几颗花生米,才笑着揭秘道:“那当然还是我们洛京这一役。”
新王虽是天命所指,所到之处不乏有轻而易举便收服一方的。
他也确实能征善战,治下有为,但若论传奇色彩,非洛京的收服莫属。
卫执戟曾两入洛京,第一次时,为报血海深仇,自知拿不下城,便只带了一囚犯而走,他走后,洛京极其罕见失去核心,被掌握在各行各业领头人手里。
这批人没有统一首领,但极其能干,互相商议,各司其职,反倒将洛京围的铁桶一般。
天下大乱之时,各路诸侯路过,无一不想来薅一把,却始终没能破城。
直到卫执戟打下大半天下,天下即将改朝换代时,他又一次来了洛京。
他远道而来时,天上尚且起着浓雾,二十万大军自郓城而来,并未遮掩。
他有数年未至,按理说,洛京百姓已经不大认他,然而卫执戟走近一看,洛京城门正大开着。
城中百姓,有些推门开张,有些早市叫卖,安居乐业,对于城外大军,并无排斥之意,也无抵抗之意。
天下乱了太多年,有人的名字湮灭在风沙里,只有极少数洛京当地人知道。
那年众人看着长大的小侯爷打马而来,在众人掩护之下,偷走了一个人。
他们受其恩惠,从此心照不宣,守口如瓶。
他们只是普通人,能做的事不多,当年有人勇敢的守在郁府门口,但更多的人,面对皇权刀兵,并不敢出头。
他们或许懦弱,怕死,普普通通,毫无作为,不如挺身而出的人勇敢,但心底深处,他们也有良心,为保一人性命,佯装不知,守口如瓶,还是做得到的。
洛京数千人,其中上至高官将领,下至平民百姓,在长乐十五年秋,共同撒了一个弥天大谎,愿以弥天大谎,送一人清白自由之身。
就让旧王朝的臣子从此留在旧王朝里,不必再殚精竭虑,不必背负骂名,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
这谎撒了许多年都没被戳破。
这件事直到新朝初立许久,才隐约有一点街头逸闻传出来,但此时此刻,听者大多当成话本故事。
对于洛京百姓开城相迎的事,知情者缄默不语,更多人并不知晓内情,众说纷纭,为后世史书添一点谈资。
“所以呢?还有吗?”昭临二年初,十二岁的皇太子卫熙板着一张白嫩小脸,伏案在书房内批阅公文。
作为兄长遗腹子,出生后,他顺理成章被卫执戟拎出来,从小严格教导,委以重任。
卫执戟在外打天下时,他便被安排在后方学习为君之道,如今天下初立,用卫执戟的话说,正是他发光发热的时候,便将政务往他手里一甩,嘱咐他不会就问。
卫熙生了一张卫家人独有的俊脸,眼眸锋利,震慑力非常,然而身上又有种独特的温和沉静气质,君子非常。
他才十二岁,脸上还带着一点婴儿肥,性格已经十分沉静了,诸多政务游刃有余,宛如生来就是吃这碗皇帝饭的。
赵朗如今是征夷大将军,位高权重,也是皇太子的武师傅,有时看着他,也不禁感慨,一个乱世英主,一个治世明君,卫家一连出了两个王,合该天命在此。
更招笑的是,这两人还拥有同一个外挂。
外挂这个词还是赵朗偷偷跟一个不能提起名字,但所有人都知道他多重要的人学的。
表述有点奇怪,但十分好用,他顺嘴就学会。
见他只是笑,却不言语,皇太子微微抿唇,停下朱笔,已然有些不悦:“赵卿,你在笑什么?”
“啊?”赵朗回神,看桌案旁,目光沉静看他的皇太子,这才想起来。
自己之所以从一众同僚中脱颖而出,不是因为他打天下的资历,也不是因为他身手好,是因为他与那人相处共事过一段时间。
除了淮城一遇,后来卫王打天下时,那人不露于人前,却因与他有过片面之缘,与他暗中共事商议过军情。
他口舌好,能讲那人事迹风姿说的惟妙惟肖,皇太子爱听。
说来小太子也可怜,没出生父亲就被诬杀,母亲千藏万躲,辛苦生下他,却没能照看他几日。
卫王如叔如父带着他,但天下那时候乱的不成样子,他们又顶着乱臣贼子的难听名号与血海深仇,没过一日安稳日子。
他才四五岁,就会站在板凳上,懵懂的听政务,排军阵,帮人忙了,心中委屈惊惶,无人可说。
是后来那人从王城脱身,需要修养,卫执戟欲将人藏他身旁最安全的地方,才把人送至朝都,与小太子一处,那人空出时间,太子才终于被人精心养了段时间。
赵朗作为为数不多的知情人,是全程看着这些事发生的。
他至今还记得,那年的春光烂漫之下,那人一袭青衣,目光温和沉静,自院外走来,风姿气度,令人心折。
那时候皇太子还小,抿着唇,怔怔看他,又踌躇看一旁的卫执戟。
那时候他对卫执戟又敬又畏,期待濡慕,小心翼翼叫:“父王。”
“嗯?”卫执戟一开始觉得当爹很怪,后来身边许多人提醒他,小孩子总是需要父亲的,他才应承下来,顿一下,别扭地揉脖子,“啊,嗯。”
他轻咳一声,眼眸轻抬,看身边人:“这是……”
终于把人偷进自己地盘,他心里美的冒泡,耳朵尖都红了,忍了又忍,没忍住勾着唇角炫耀:“我的……”
他看向小小的卫熙,意气风发,唇边笑容如春光绽放:“你懂吧?”
卫熙闻言,神情肃穆看他,绷着小脸沉思片刻,郑重其事看卫执戟身旁,风姿清绝,神情无奈的人,爬起来,认认真真过来行了一礼:“父亲。”
卫执戟:“?”
郁临轻轻眨了下眼。
当时正是风波初定,百废俱兴,春光正好,这天下最有权势的一家三口神情各异,各论各的,十分招笑。
导致未来几年,哪怕是身为局外人的赵朗,每每想起,都憋不住肩膀耸动。
想起旧事,他正笑的不能自已,皇太子已经重新搁笔,目光淡淡看过来,声线微凉:“赵卿,你又笑什么?”
赵朗:“……”
他脸色镇静:“想起来大人不愿领官职,也不露于人前,却依旧心系百姓,同陛下此去江州游……咳,体察民情,想来归期渐近,又想起大人的一些旧事。”
“哦。”皇太子想起被他父皇拐走的人,沉默片刻,重新拿起笔,声音淡淡,“讲讲。”
第79章 冠绝天下的乱世文臣(十)
新朝初立,政治清平,风调雨顺,皇太子在洛京兢兢业业处理政务,而江州等富庶之地,经济逐渐恢复,游艺者众多,街上颇为热闹。
卫执戟与郁临本是为一册旧账而来,江州富庶之地,士族林立,有旧朝之风,调查清楚又处理一批人,总算安定下来。
夏日晴光正好,江州河水悠悠,卫执戟处理完政务,刚抱着郁临亲热几日,便在乌篷船头收到儿子的八百里加急密信一封。
【父皇,父亲,展信安,近来可好,何日归?】
千里迢迢送来一封信,一句话就把人打发了。
“就这?卫熙真是越长大越不爱说话了,”卫执戟一手拿着信纸,一手枕小臂上,脚尖抵着船桨。
他随手扯一根莲蓬,弯唇一笑,仰头看夏日清亮的天。
他手中信纸随风轻摇一下,清澈水面上,纸张被光映出的残影跟着摇晃。
随即他想到什么,头颅转动,眼眸斜觑船舱里的郁临,笑着道:“我也看看你的?”
他一翻身,干脆利落起来,自船头处过来看。
郁临正坐在船舱里看信,他的信厚厚一沓,远远看去,像本册子一般,卫执戟略一挑眉,微微弯腰,懒散看去,发觉通篇尽是:“父亲,日安,近来可好……”
“工部问我要钱,我说找户部,户部那老头跪下就开始哭,说他没钱,哭天抢地,孩儿头好疼……”
“宫里御厨新研制出一种桂花酪,孩儿吃着好吃,让他们留了一些,等您和父皇回来一起品尝。”
“早上刘御史弹劾张侍郎,结果两人大殿上大打出手,打的难舍难分,其他人上去拉架,赵卿被一拳打到眼睛,颇为有趣,儿臣令起居郎记下,等您回来看。”
“愈掌权柄,孩儿愈觉得朝堂汹涌,人有殊异,近来时常觉得力有不逮,父亲,您与父皇何日归来呢?”
卫执戟:“……”
卫执戟若无其事团吧团吧手里的信纸,塞进口袋里。
郁临轻笑一声,看他一眼,睫毛轻抬,把手里的信纸放进他手里:“看吧。”
卫执戟看着手里的信纸,轻轻挑眉,抬眼看夏日光线里坐着的人。
天下初定,这人卸去身上担子,姿态悠然而闲适。
乌篷船宽敞,黑色船顶端映着夏日阳光,水面清圆,一一风荷举,他置身在接天莲叶里,青色衣袍随风轻晃,姿若冷玉,如松风拂涧。
卫执戟笑着看他,与他并肩而坐,仿佛看不够似的,看一会儿,等郁临疑惑地看过来时,他忽然道:“你可知道,我年少时时常做一个梦。”
郁临提笔为远在京都的皇太子写制衡之策,停下笔墨,将手中的信纸折叠好。
闻言轻轻抬眼,疑惑朝卫执戟看过去,眼眸轻眨:“什么梦?”
卫执戟笑着看他,一瞬间想起长乐五年的浮华洛京,顿一下,正要开口,乌篷船突然摇晃一下,被水浇透。
夏日的雨总是不讲道理,说下就下,分明刚才天上还是晴空艳阳,转眼间,硕大的雨滴就已经砸进水里,连绵成一片水幕。
不远处,一片荷花莲蓬里,湖心桥上传来阵阵此起彼伏的惊呼。
原是江州书院外出作画的书院学子,江州夏日的荷花本是一片好景,书院学子论策疲惫之时便邀请二三好友,同来赏景。
这处湖被上任州官施了巧思,中心建了座赏景桥,一年四季景色别有风致,今日一直天气晴好,不料正午天公作弄,突然落雨,将下边学子一个个淋成落汤鸡。
卫执戟与郁临被乌篷船载着,从湖心闲游过来,噼啪雨滴下,与他们咫尺之隔。
湖中桥边只填了一点绿地,绿地上只栽着数棵绿柳茵茵,一片无棚顶的小船在雨中轻晃,并无避雨之地。
一行学子抱着画探头,欲哭无泪,正急的将画往怀里塞,一抬眼,看见天青雨幕里宽敞显眼的乌篷船,船上还有顶!
胆大的欣喜若狂,随即开始招手:“兄台!兄台!可否襄助我等,必有重谢!!”
虽说滂沱大雨里别有一番风味,但他们此行可是出来作画的!
人湿了没事,画没了就全没了。
卫执戟耳力颇好,听到岸边求助,轻轻挑眉,他看着身边同样看向求救声的郁临,嘴里忆昔当年的话硬是咽了下去。
他偏头过来询问,郁临点头,他便催动内力,将乌篷船往桥边推去。
船舱宽阔,装十几个学子并不妨事,一个个书生打扮的学生从桥边跑下来,扬声笑着,船舱里仿佛吹进来昭临二年横劈夏日的蓬勃生气。
“兄台,你们在此处游湖?”江州书院出了名的文风盛行,一群学生进了船,也不认生,笑眯眯过来招呼。
其中为首的少年出自江州穆家,今年不过十九岁,是穆家有名的麒麟子,将来注定榜上登科的人物。
此时他望着船舱里虽不知身份,却气度逼人,不容忽视的两个男人,并不知道其中一位是他的偶像,而另一位,来日登科殿试,他将是十分目瞪口呆。
此时此刻,他只是因为萍水相逢的谢意,客气道:“不知我们可有能帮的上的,也不枉相识一场。”
他身旁,一众少年不遗余力吹嘘:“六郎画技绝顶,二位游湖,不如请他作画一副啊,不是我等夸大,六郎天资,就连前朝那位冠绝天下的郁大人也是称赞过的。”
新朝初立,众人对旧朝避之不及,难掩厌弃,唯有当年那位朗月清风的大人,时至今日,依旧是文人中的精神领袖。
一少年听见,跟着吹嘘:“虽说六郎当时还小,不过舞勺之年,但他的画实实在在是入那位大人眼的,那位大人当年总是提携后辈,父辈们进京述职便带些我等作品去,京中传来过消息,绝不会错。”
被他疯狂吹嘘的穆六郎嘴角轻抽,顿了一下,却没否认。
听他们说着,卫执戟的表情从漫不经心变为有些古怪,他偏头,俊脸板着,锋利眉眼微微上挑,缓声重复:“前朝……冠绝天下的……郁大人?”
前朝冠绝天下的郁大人拿着茶杯,细长冷白的手指瓷器一顿,他抬眼,清隽面容在夏日青色雨幕中增添一丝冷清气质。
他睫毛轻垂,面不改色,望向船舱里众少年,轻轻颔首:“那便有劳了。”
穆六郎画技的确不错,时间不知不觉过去,他凝神作画,两名神态各异,通身气度斐然,气势逼人的男人跃然纸上。
分明知道眼前人自己肯定惹不起,随行少年看着画作,也不免轻叹:“两位天人之姿,六郎画技决定,我等凡人,如鱼目混入明珠,真是自惭形秽啊。”
“……”穆六郎被他吹的耳尖一红。
卫执戟坐在一旁听着,也是嘴角轻抽,一言难尽看他,总算知道书房里一封封言语花哨的奏折从何处而来。
一行人边走边闹,说说笑笑,颇为有趣。
夏日天气,阴晴不定,不知不觉,穆六郎作好画,天气也逐渐放晴。
阳光刺破云层落在湖面上,方才狼狈的少年又兴致勃□□来,道了谢,又纷纷表示还要回去继续赏景。
江州自古多文人,大概有赖于这样的风气。
卫执戟和郁临看着他们,也仿佛看见王朝冉冉而起的新生力量,将他们重新送回去,乌篷船如同来时一般飘飘摇摇又离开了,隐入荷花丛中。
与来时不同的是,船舱里多了一副笔触细腻的画卷,青衣文士端坐着,神情平静,他身旁,身材高大的男人一袭黑衣,眼眸一直垂落在他身上,熠熠生辉。
江州风气开放,男子相恋并不古怪,反而别有意趣,穆六郎敏锐,看出什么,将其中情意画得颇浓。
卫执戟挂好画,一回头,同船舱中坐着的郁临对上眼睛。
心上人微微弯眸,安静看他,等他过来,忆及方才话题,重新问:“什么梦?”
卫执戟走过来,轻轻偏头,牵起他的手把玩,随即屈腿坐下,看着他,轻顿了顿,忽地笑出来。
他想起当年十七岁时,他翻越围墙,一次次自郁府墙间而下,摸进书房。
郁临那时候很忙,能给他的时间不多,一边处理文书,一边手指轻抬,自他发间轻轻穿过。
阳光落下来,垂在两人身上,时间很慢很慢,他当时满心满眼都是即将漫出的诸多情意,歪在这人膝头时想。
若是往后都是这样的日子,该多好。
不料世事繁多,物转星移,数年颠簸,直到今日,才勉强偷得一日闲。
卫执戟轻轻笑着,也不说话,他挨过来,下巴抵郁临锁骨上,微微往上,含着心上人脖颈轻吮一下。
同剧本里面目全非,阴鸷冷酷的开国之君不同,卫执戟一点也不像个没有感情的皇帝,他擅军阵,擅冲锋,处理政务也游刃有余,然而太洒脱了。
新朝初立,大仇得报,他就整日想跑。
郁临被他咬着皮肉,喉结轻滚,感觉他的气息扑面而来,手指轻抬,安抚自他发间穿过:“怎么了?”
“没什么。”卫执戟亲着他,怎么也亲不够,一连串亲吻落下,他声音沙哑,低声笑道,“只是想起从前时候,我总盼望着,你能不那么忙,多些时间给我。”
长乐五年的某个夏日,正如今日一般,雨过天晴,阳光正好,他兴致勃勃,翻墙而下,摸进郁府书房里。
郁临偏爱明亮的光线,书房里窗户总开着,他一袭青袍,垂目看书,卫执戟绯衣金带,目光灼灼,笑着坐窗台处看他。
看一会,他跳下去,在灿灿阳光里朝这人走过去,许下愿望。
年年岁岁,恰如今朝。
第80章 豪门太子爷的小跟班(一)
新剧本里,郁临罕见的变成了一个小孩。
六七岁,穿着板正的小西服,一个人躲在二楼的阳台里。
楼下在办小型宴会,给九岁的赵家太子爷赵烟景接风洗尘,太子爷挑剔,不好伺候,楼下恭维的声音都不敢太大。
原主只是明城供货商的孩子,本不配出现在这里,是母亲沾一点赵家旁支关系才被塞进来,要他给太子爷作配。实际根本挤不进去核心圈子。
于是惊惶之下,他手足无措,孤零零跑到了二楼小阳台躲着。
郁临进来的时候,他刚好隔着玻璃,与里面的小孩对视。
小孩六七岁的年纪,很瘦,穿一身白衬衣,亚麻色的棕发乖顺垂着,五官漂亮,表情安静,看着略显茫然。
他轻轻抬眼,玻璃里的小孩也跟着看他,分明年纪还小,冷清漂亮的眸子里却透出说不出的疏离。
这个世界里,郁临是一个少爷们的小跟班,从小母亲远走改嫁,父亲另娶新妻,没人管他,也没人在意他,所有东西都要他自己争取。
对比父母疼爱的新弟妹,他只有靠自己,于是从小到大,他便是钻营性子,很会往上攀附。
赵烟景家世显赫,个人能力出众,十分显眼,是绝佳靠山。
于是原主从小就知道往赵烟景身边挤,恭维赵烟景,想从赵烟景身上获取资源。
然而赵烟景这个人,权势太重,眼高于顶,又薄情寡恩,防备心极重,如原主这样环绕在他身边的人不知凡几。
因此,直到长大成人,卷入一场并购案,并在袭击中被误杀,原主也还是籍籍无名,不过分得赵烟景朋友名下一点点小的不能再小的,只算附带项目的小狗腿。
原主这一生都在追求往上爬,郁临读完剧本,心中有了思路。
他不知道核心人物赵烟景是不是他要找的人,但他的任务是给这人作配,因此无论是找人,还是作配,呆在角落是行不通的。
郁临想明白如今情形,睫毛轻抬,又朝玻璃镜里看了一眼。
大约是原主小小年纪,无人在意,在家又时常被冷待忽视,养成了以自我为中心的薄情性子,尽管内心野心勃勃,外表却显得十分冷清。
他生的漂亮,偏偏眸子看人时说不出的疏离,这样一来,便显得高高在上,清冷疏离起来。
这样的脸显然不适合讨好别人。
大约是年纪小,受到身体属性影响,郁临试图让自己温和些,但内心依旧有种平等看不起任何人的自恋感受。
“……”郁临眨眨眼睛,在原地停顿片刻,迈步走向楼梯。
对比二楼冷清,一楼宴会厅里觥筹交错,亮眼金灯被妥帖调成温和色调,为了陪伴太子爷,小宴会厅里差不多都是同龄人,大人们在另一个厅。
众人乱而有序,并不敢直接上前打扰,只有家世相当的顶尖豪门幼子,坐在赵烟景临近位置,几人懒洋洋聊天。
更多是身份不够,凑不上的,充做人数,远远站着,见缝插针找机会。
在场的小孩年纪都不大,然而眼神沉稳,不动声色,自有气度,往那一坐,明城日后格局已经初现端倪。
楚秋望是楚家幼子,上边有姐姐顶着,偏爱散漫,往常并不喜爱这种场合。坐一会就要走。
然而他和赵烟景关系好,两人母亲又是表亲,比旁人更亲昵些,于是难得老实,坐着乖乖陪人。
但他嘴上不停,眼风在小宴会厅里扫着,手腕细细搭额角上,不时点评:“这是个馋鬼,第五盘了,来吃饭么?”
这种场合,不大有人是来吃饭的,如此专注于食物的人,他嘴上调笑,心里反倒并不是十分讨厌。
倒是那些趋之若鹜,竞相黏上来的,让他觉得很烦。
他看着看着,又饶有兴趣抬头看身边的赵烟景,身边这个挑剔鬼,自小洁癖又专制,需要人精细照顾着。
但若是遇到要离他太近来照顾他的,他又嫌烦,好感降的厉害。
真不知道什么样的人才能降住他。
楚秋望想着想着笑出来,扬了扬下巴搭话:“你母亲这是铁了心想给你找个人陪着玩啊?”
与明城大多数喜爱珠宝麻将的太太不同,赵烟景的母亲陈夫人为人开明,注重教育,对赵烟景的健康十分重视,无论生理心理。
尽管她工作繁忙,时常飞来飞去,但从赵烟景小时起,她就每月空出固定时间陪伴他,对比他们这些家庭关系稍微复杂的,赵烟景已经是一顶一幸福。
然而赵烟景长到九岁,无病无灾,品学兼优,但陈夫人愈发发现,他的儿子专制强势,深藏不漏,看起来毫无破绽,实际共情能力极为差劲,眼里只有自己。
世界复杂,陈夫人不反对她的孩子成为丛林王者,但不希望他成为一个暴君。
她希望这世界上能有一个人,让她的孩子不至于太过孤独。
赵烟景靠沙发上,懒得理他,眼皮轻掀,没有出声。
楚秋望失笑,正想再问,旋转楼梯上,一道薄薄的视线落了下来。
不是对他,是对身侧的赵烟景。
又来一个?楚秋望心里想着,饶有兴趣看去,等看到人,眉心不由轻挑,赞了一声漂亮小孩。
虽然眉眼有些疏冷,但小孩子,尤其是生的漂亮的小孩子,有点个性也只会让人觉得可爱,就像是家里养的小猫,挠人爪子也只会让人想给它喂冻干吃。
小猫咪还是只聪明猫,直勾勾看过来,看着他……身侧的赵烟景。
楚秋望一下就笑了,小孩在他跟前都不眼熟,想必平时没什么靠山,一眼看中赵烟景,从小就这么会给自己找大腿抱。
不知为何,出于某种直觉,楚秋望感觉赵烟景的克星到了。
他没提醒,直到这道视线停留太久,久到赵烟景心里已经不耐烦起来,男生年纪不大,然而久居上位,眸子又冷又沉,他抬头,神情不悦扫视过去。
这一眼不加掩盖的驱逐,不悦,警告,带着能够割伤人的锋利。
被扫到的小孩怔一下,大而透亮的眼睛怔怔看过来,轻轻抿唇,犹豫一下,睫毛轻眨一下。
他不动了,窝在旋转楼梯旁,像被吓到,然而过一会,又不甘心地看过来。
小小一只,分明没什么表情,大而圆的瞳孔里却目标明确:想要赵烟景。
又小又执着,看着有点好笑。
被想要赵烟景看着他,轻轻挑眉,原本不觉得特别,但或许是宴中无聊,他唇角轻勾,就这么跟人对视起来,像逗一只他总听说,却没养过的猫。
赵烟景独占欲太强,又追求完美,他若养什么东西,对方不仅得是最好的,还得从头到尾,完完全全是他的。
郁临小手搭在扶梯上,轻轻抿唇,他太矮,得努力挺直身体,才能在众多人中看到中心处的赵烟景。
他身体属性里被刻入一部分眼高于顶的傲气,因此看在场其他人都不以为然。
然而又有一种敏锐的动物面对危险时的直觉,因此看赵烟景时,目光又变得微软,仿佛知道赵烟景是最好的,最厉害的。
他和赵烟景遥相对视。
一开始他无法判断这是否是他要找的人,直到赵烟景看着他,轻轻挑眉,漆黑眼珠里逐渐出现他熟悉的东西。
郁临抿唇,沉默不语,发现人性本能是恶劣的——确定对方是他要找的人后,他发觉身体里生出一种陌生的,想要对赵烟景也十分高傲的嚣张感。
爪子拍在赵烟景脸上,指使人让他耀武扬威。
郁临:“……”
小宴会厅喧嚣吵嚷,两人的默不作声的对视很快被旁人冲散。
旁边有人过去搭话,吸引赵烟景注意,见赵烟景看向别处,郁临顿一下,想起自己的目的,抬步过去,也想要跟他搭话。
不料这会人多,赵烟景身边不断有人被引荐,与他交谈一会儿,这些人身份贵重,郁临不显眼,被卡在外围。
“……”
他小小一只,没人带着,每次鼓起勇气,都会有人先他一步。
郁临抿了抿唇,安静一会,看四周止不住的人,歇了一会,又觉得不甘心,继续往赵烟景身边蹭。
他艰难地挤进来,没觉察四周开始空旷,不自觉一仰头,才发现赵烟景看着他在笑,不知道看多久了,随即男生眉眼轻挑,在他头顶落下一道声音。
“过来。”
赵烟景把郁临叫过来,发觉这一直偷看他的小不点整个人都软软的,脸蛋软,捏起来也很软的样子,于是伸手,捏一下他脸蛋。
郁临轻轻垂眼,想伸爪子挠,顿一下,想起来自己的目标,轻轻仰起脸颊,让赵烟景捏的舒服点。
他乖极了,分明刚才对别人还是冷冷淡淡,不屑一顾。
赵烟景看着他,倏地笑了。
他懒洋洋倾身,看眼前的小不点,看一会儿,干脆伸手,把人抱到腿上,手捏着对方脸蛋把玩。
捏了会儿,赵烟景惊讶地发现,觉得手感确实很好,他挺喜欢。
于是拇指轻抬,揪着郁临脸蛋,挑眉问他:“你叫什么名字?刚刚一直看我做什么?喜欢我?怎么不说话……嗯?”
他俯身过去,看怀里仰头过来,目光透亮,软软的一小只,眉心轻挑。
不知怎么,他手心软软的,心也忽地软一下。
他突然想,养这么一只小东西,也不是不行。
赵烟景从不为难自己,心里有了想法,顿了顿,便低笑起来:“说话,跟我说说,你是哪家的小宝贝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