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该过来。
一旦过来,一切都身不由己了。
从那杯酒,到接受订婚的事情。
不过方家是真的团结啊。
郁小瑛很难想象商载道颤颤巍巍向她敬酒的场景。
酒足宴欢后,方清梧亲自送郁小瑛回小院。
他语气温和,一路都耐心找着话题,让郁小瑛可以畅所欲言。
“您下榻的地方并不是这个村落最好的院子,看来您对那个地方有特殊的情怀。”
方清梧知道答案是什么,他这样问,也只是借话题趁机诱因郁小瑛说更多的话,以此加深郁小瑛对他加深好感。
闻言,郁小瑛的话果然变多了,“那是昭昭爸爸小时候住过的地方,不过已经翻修过了,从前这个地方可是荒凉寥落,晚上还有虫跟小蛇,我不敢独自睡觉,就叫昭昭爸爸睡在地上替我驱虫驱蛇。”
方清梧笑起来,看着郁小瑛道:“昭昭是个柔弱的女孩子,她应该也怕虫怕蛇。”
郁小瑛懂了他的言外之意,抿了下唇,“你们是谈婚论嫁的人,你为她驱虫驱蛇,她应该也愿意。”
容向熙回到小院是深夜。
她并没有喝酒,深思清醒,不紧不慢跟李璟论述着会议纪要,“宁省未来十年都是香饽饽,不仅坤泰在这个地方下了重注,中恒的先发队伍也早早到了,尤其是我们脚下踩得地方更是重中之重,郁书记办公的地方都驻扎在这里,或许我们可以考虑——”瞥到什么,容向熙微微眯了眯眼睛,“我的房间怎么会发光?”
李璟望一眼。
窗户漆黑,仅有月影在其上停留。
“没有灯。”
容向熙很确定,说:“或许是手机灯光。”
她没有询问留宿在院落里的保镖,直接朝郁小瑛的房间走去,轻轻敲窗户,开门见山,“妈妈,您把谁带到这里来了?”
郁小瑛酒醒,想起今天发生的事,紧张和后悔渐渐弥漫胸腔。
她僵硬捏着叶海英送她的白玉棋子,勉强保持镇定,“你的未婚夫。”
她清了清嗓子,故作冷静,“今天下午,我跟方家人一起吃了顿饭,讨论了下你们的婚事——”察觉到容向熙的目光变得凝重,郁小瑛渐渐声弱,“我也不想的,但方家人太热情了又太卑微了。”
全家齐上阵,谁顶得住这样的压力呢?
她拒绝不了向她敬酒老人,也无法不接孩子的酒。
一切就这样发生了。
容向熙理解她,没有责怪什么,“他们家确实挺有手段的。”
但有手段不代表没有真心。
这正是最难办的地方。
尤其是,当她在自己房间看见打地铺睡在地板上的方清梧时。
刚刚,容向熙没有看走眼,房间里确实有亮光。
光照不是发自手机,而是方清梧手腕上的机械表钻石表针散发出的微弱光芒。
“我只是想为你驱虫驱蛇。”他靠坐在地铺上,衣冠楚楚,即使在深沉夜色里望不见他的脸,也能想象出他此时此刻是一副多么温润儒雅的姿态。
容向熙说:“我既不怕虫也不怕蛇,如果真有的话,我就把他们烤来吃了。”
方清梧轻轻笑起来,笑毕,他语气低柔极其宠溺,“昭昭,你真可爱。”
第96章 蛊惑 让我成为你的脚下泥。
容向熙并没有因方清梧的所谓“可爱”的夸赞缓和神色, 她望向方清梧的目光,是一种审视的平静。
平静中似乎还有厌恶和愠怒的意味。
窗外夜色寂寂,室内也没有开灯。
方清梧只能凭借窗外幽静的月色来望清容向熙的脸。
他看见她的神情, 冰冷得不含半点温情。
他并不恼, 他只是觉得——
好漂亮。
“昭昭, 我知道你怪我自作主张请来郁阿姨跟我们订婚, 更怪我没有经你同意便到你的房间看你,但我实在爱你,我等不及你的心甘情愿。”他温和看她的眼睛, 坦然道:“我们已经认识快三个月, 三个月的时间足够你跟商先生从认识到结婚再到度完蜜月,但我们呢?你一直在拒绝我。”
拒绝他的亲吻,拒绝跟他回家, 甚至,拒绝他的帮助。
“我只能认为你的拒绝是因为我们还没有成为一家人。”他不可能承认自己没有魅力使容向熙为他折服。
容向熙开口,“我现在不爱你, 结婚之后也未必爱你。”
方清梧轻笑,“我们这样的人本来也不是为爱情才结婚, 谈恋爱需要爱情, 但结婚并不需要。”
结婚往往是两个家庭的匹配, 条件是更重要的,最次要的是感情。
“如果我们结婚, 我不会跟你签订财产协定,我所有的财产跟你共享, 但你可以设置婚前协定。”他低柔说:“所有的财产,我的是你的,但你的只是你的。”
床边的书桌上静静横躺着一份雪白的文件, 方清梧目光落在这份文件上,“这是我拟定的协议,你可以拿回京交给你的律师们仔细看认真审核,你会发现,跟我结婚,是一桩稳赚不赔的生意。”
见容向熙翻开文件,他进而说:“结婚后,我所有的工资都上交,每月的工资都由我的太太分发,我会签订协议,保证不会出轨,一经出轨,立即净身出户。”
他的话说得很好听。
这样好听的话或许可以让未经世事的小女孩儿感动落泪,但对容向熙来说,这只是听起来悦耳动听的话。
个人工资算什么呢?
作为坤泰集团董事长,容向熙的个人工资跟普通高管持平。
她的财富来源于庞大的家族股权和几代传承的固定资产。
并且,容氏族规明文规定,家族个人对所有家族财产只有使用权,没有所有权,这是确保家族财产不被外人窃取的有效手段。
这意味着,作为容家一份子,容向熙可以任意享受任何家族财产,但无法转赠他人。
当然,在容向熙做了家主之后,这项规定对她形同虚设。
但她完全可以用这条规定来卡婚姻法的bug,使自己达成名义上的“无财产”。
既然无财产,哪里还用得着所谓的“财产共享”?
她相信,作为几代传承的大族,方家一定也有类似的规定。
情份正浓时这样的规则是有效的,若是真情耗尽,所有的甜蜜承诺也不过是一场幻影。
至于净身出户就更不可靠。
没有任何法律证明出轨便净身出户的条款是有效的。
不过容向熙没有跟他辩驳,她目光停留在婚前协议的扉页。
签名的位置工工整整写着方清梧的名字,还有他的个人印章。
只要容向熙在另一个签名位置签了字,这份协议便有了法律意义。
方清梧以为她要签下名字,起身站到她身侧,“需要我帮你拿笔吗?”他的气息靠得很近。
容向熙没有躲开。
她呼吸清浅,目光直勾勾落在签名栏的字迹上。
借着月光,方清梧的字规整又机械,显得过分僵硬。
这不是她记忆里该有的字体。
方清梧说:“我在国外长大,字写得不好。”
容向熙声音微微哑涩,“嗯。”
她抬手开了灯,灯光流动在纸面上。
莲花水晶灯映出光亮雪白的影。
灯光徐徐照亮了一角的书桌,和站在书桌前,垂眸端详合同的容向熙。
不知是否错觉,方清梧觉得容向熙微微发抖。
她莹白的侧脸,在灯光下,越发苍白明晰。
过一会儿,容向熙取出一支钢笔,抬腕,在一张泛黄的书筏上笔走龙蛇写了几个字。
是方清梧的名字。
方清梧微微扬眉,“好字。”
他对这三个字是由衷的欣赏,并没有似曾相识的熟稔。
容向熙抿唇,望着纸面上的三个字。
她是完全模仿了当初照片背面上的三个字。
她实在是很喜欢那人清峻疏狂的笔锋,一眼便记在心里。
所以在此时此刻,她才能一气呵成,将当初照片上的三个字原原本本写出来。
她闭了闭眸,真相已经如此明晰。
是商呈玉。
又是商呈玉。
在她不到三十年的人生里,仅有过三次怦然心动。
次次都跟商呈玉有关。
“我有事,先出去一趟。”容向熙合上笔盖,转身。
方清梧说:“我陪你。”
容向熙没有心情搭理他,径直往前走,畅通无阻。
而方清梧刚一离开房门,便被保镖拦住。
这间屋子周围,密密麻麻都是保镖。
为首的保镖沉声说:“我们老板说,她想静一静,您就不要跟了。”
容向熙知晓这一切,脚步未停,身影没入昏沉的夜色里。
方清梧只能凝望她背影,看她渐行渐远。
他收回视线,望着周围围了一圈的保镖,轻轻扯了扯唇。
似乎在这一刻,他才真正看清了深埋水底的容家威势的一角。
当初来给他说媒的是一位远方舅妈,她讲起容向熙的身世,用了一个生动的比喻,“如果说,咱们家跟普通人相比是云泥之别,但咱们家这片云不过是在飘在三界二十八天,但容家可是住在九重天上头。”
一直以来,方清梧都对这番话没有实感。
直到此夜,直到此时此刻。
原来这就是容家啊.
保镖紧追着容向熙步伐,“BOSS,您要去哪里,我开车送您过去。”
容向熙顿住脚步,目光落在狭窄的巷口,以及巷口中笼罩得深深的迷雾。
夜深了,风起树摇,但吹不散沉沉的夜雾。
她慢慢说:“我要去商先生的下榻点。”
容向熙早知道商呈玉在这里。
下午的接风宴上,当地官员至少说了五次商呈玉的名字。
他这样若有似无说:“真是巧的很啊,商先生也在这里下榻。”
“您来得不巧,没能见着那时候的美景,商先生倒看到了……”
“……”
容向熙听他们念叨一个晚上,想不知道商呈玉的位置都难。
保镖说:“我知道商先生住在哪里,我们过来之后,他的安保负责人跟我简单交流过,我还没来得及跟您讲。”
容向熙讥讽,“这是请君入瓮。”
商呈玉住得地方不远,隔着两个巷子就到了。
一路上白墙灰瓦,水声在道路旁缠绵,水雾浓重。
容向熙边走着,边道:“以后,没有我的允许,不许那些不三不四的人进家里去。”
她指明得不三不四的人是方清梧、叶海英还有其他的方家人。
“太太恐怕不愿意。”
出于对郁小瑛的尊重,只要是郁小瑛居住的地方,容向熙的人只负责简单的安保,从不监视院中发生的具体发生的事情。
容向熙想知道的事情,无论是容公馆的还是小院里的,她都是直接问郁小瑛,从不问询她安插在院里的自己人。
她不想让郁小瑛有被监视的感觉。
但今晚发生的事情,让容向熙一直坚持的原则发生动摇。
她要不要像商呈玉管理汪明漪一般,密不透风管辖着郁小瑛?
保镖说:“太太只是寂寞,叶海英女士很会投其所好。”
容向熙道:“所以,我也没有怪她。”
脚步微顿,商呈玉居住的宅子已经到了。
大门洞开,门上悬挂着漂亮的宫灯。
宫灯上描绘着大片素雅的兰花。
容向熙望着空寂寂的门,毫不迟疑迈进去。
保镖立刻跟上。
这是一出几进纵深的大宅,容向熙本以为会走个十几分钟才能碰到商呈玉的面,没想到过了正门越过一扇半月门便望见商呈玉的影。
他站在花架旁,长身鹤立,提着紫铜水壶,慢条斯理给兰花浇水。
宫灯散出的渺落灯光映照在他身上,让他显出几分如如画出尘的仙气。
容向熙瞥一眼保镖的腕表,凌晨三点,亏他有闲心浇花。
而在这个潮湿的西南边境,花卉也没有缺水到半夜来浇的地步。
她挑眉,“商先生是故意等着我么?”
商呈玉放下水壶,抬眸看她,“是。”
容向熙笑起来。
她笑一次又一次为他心动的自己,更笑频繁做无用功的商呈玉。
她敛了笑,眼底的愠怒克制不住。
“我说过覆水难收,商先生到底在执着什么?”她目光灼灼看向商呈玉,“您不要一次又一次做无用功,我绝不会动心。”
商呈玉缓声说:“不试,怎么知道?”
容向熙走过去,抬手提起花架上的紫铜水壶。
她垂眸,冷脸将所有的水倾倒在地上。
水流如注,浇湿青石地面,水花溅湿容向熙和商呈玉的衣摆。
几秒后,所有的水倾倒一空。
容向熙抬眸,“商先生,你试一下,你把这些水收给我看。”
商呈玉屈膝俯身,用干净柔白的丝绸手帕细致擦拭青石上的水渍。
这可把周围侍奉的人心疼坏了,“商先生,我替你擦。”
这可是矜贵到一根金条都无需俯身捡起的商先生,怎么能半跪在地上擦水?
商呈玉轻轻摇头,“我会擦干净,让容小姐知道覆水也可以收起。”他将浸满水的绸帕放在黄铜盆里。
短短几分钟,已经装满半盆。
容向熙脚尖点了下放置湿手帕的黄铜盆,“脏掉的水又如何跟干净的水相提并论呢?商先生只是无用功。”
她又一次提起无用功。
像是劝他放弃,也是劝自己放弃。
“脏污的水同样可以变得干净。”商呈玉垂眸继续擦拭地面。
容向熙扯了扯唇,目光望向霜白的月。
月光很快消逝,朝阳又会灼灼升起。
流失在地面上的水分很快会被阳光蒸干。
覆水永不可收。
天空上还剩一抹月影时,几名工人从外面抬出来一台离心机。
容向熙:“您准备做实验?”
商呈玉说:“有了这个东西,不仅可以提取手帕里的水,也可以将脏污的水重新净化。”
容向熙揉了揉额心。
她感觉自己的伤春悲秋在商呈玉的奇思妙想之下简直就是笑话。
商呈玉说:“如果你觉得水得质量对不上,我可以再让送来一台冷凝造水机。”
消失的水蒸发在空气里,将空气中的水雾冷凝生成新的水,倾洒的数量便可以对得上了。
容向熙:“……”
她过一会儿,又提出一个新的难题,“但我要结婚了,跟方清梧。”
“我们是我们,他是他。”商呈玉毫不在意。
他将最后一点水渍擦干净,将脏污的白帕子扔到瓷盆里,等待一会儿的处理和净化。
他垂眸擦了擦手,指节干净如玉。
“昭昭,你可以不把我当做商呈玉。”他望着她的眼,轻轻握住她的指尖,是一触即分的距离。
“请求你,让我成为你的影子,成为你的脚下泥,成为可以信奉你的奴仆。”
容向熙没有抽开手,任由他的指尖抵着她的指节。
她抬眸问:“商先生已经做好做见不得光的情夫的准备了,是吗?”
“当然。”商呈玉凝视她,声音蛊惑柔和,“昭昭,既然你还对我有一点兴趣,为什么不好好的玩弄我?玩腻了,或许困扰你的那些杂思便清净了,你依旧是那个不为任何感情所困的容向熙。”
第97章 垂怜 带着令容向熙陌生的温顺。……
容向熙没有直接回应商呈玉, 她径直出了门。
两小时后,李璟匆匆赶到这座栽种满兰花的宅院。
他提着公文包。
商呈玉正坐在长廊下的太师椅上出神,闻声抬眸, “李助理。”
李璟客气颔首, 几步走到商呈玉面前, “我们老板仔细思考了您的话, 觉得很有道理,所以特意让我过来,把您跟老板之前交谈的成果落实在纸面上。”
商呈玉笑了笑, 低落一晚上的心情总算有了起色。
他接过文件, 垂眸直接翻到最后一页,用容向熙最喜欢的字体签下名字。
李璟提醒说:“这份文件系统得规定了您作为老板的情人要遵守的规则履行的义务,虽然这是律师拟定的, 合情合理,但您也需要仔细看一看。”
因为上一辈的事情,李璟对商呈玉有三分愧意, 对待他比对待其他在容向熙身边出没的男人格外耐心体贴一些。
商呈玉含笑道:“多谢李助提醒,容董肯拟定这份文件, 对我来说, 就是莫大的荣耀。”
从月色渺落到朝阳升起, 他静坐在廊上一夜,本以为再也得不到容向熙的回音。
此时此刻, 李璟过来递给他这样一份文件,是荣耀更是惊喜。
李璟又将一部手机和一张黑卡递给商呈玉, “老板吩咐,说如果是私事您就用这部手机联系她,这张卡也是她给您的生活费, 如果您对她的安排满意,可以随意从卡里支取一部分现金。”
既然商呈玉想做情夫,容向熙便满足他,完全以对待情夫的态度对待他。
李璟继续道:“文件规定,作为老板的情人,您不可以探听老板身边的信息,不可以干涉她的私人感情生活,不可以将自己的存在曝光于外人和媒体之下,您想见她只能用这部手机联系她,得她允许再前往她的下榻点跟她会面——”李璟细致将这份文件的规则和要求理清,“如果您违反以上规定,老板会随时终结她跟您的关系,当然,作为您的金主,老板会定期往这张卡里转钱,以供您的日常消费。”
商呈玉答应得很轻易,眸中蕴含笑意,“我完全答应。”
李璟点了下头,“那我把文件拿回去,您尽快使用这张卡,让老板明确您的心意。”
李璟走后,商呈玉终于有了心情静静欣赏初生的朝阳。
绵延在心脏的烟雨终于有了散开的趋势。
一小时后,容向熙收到账户资金变动信息。
那张黑卡在市中心的购物市场中消费1元。
自这一刻起,那份[包养协议]便生效了。
容向熙的心再没有这样平静过。
从此以后,她便不用担心商呈玉在她的感情问题上横生枝节了。
手机上屏幕红点隐动。
容向熙垂眸察看。
那是商呈玉的定位位置。
在那台由李璟赠与商呈玉的手机里,装载着世界上最先进的定位器。
商呈玉一定知道这件事。
但他打开了手机,堂而皇之将他的位置暴露给她。
这算表露他的诚意。
门外佣人汇报,“容董,方先生过来了。”
容向熙说:“让他进来吧。”
从院里离开回到酒店,方清梧仅仅浅眠片刻又洗了澡便匆匆赶过来。
一进门,他望见容向熙端坐在正厅里的乌木玫瑰椅上,手上端着杯参片茶,浓重的热气熏湿她的睫毛。
她的神情冷淡得过分。
方清梧永远知道该如何破开话题,“昭昭,爷爷想见见你,跟我一起去见见老人家,好吗?”
郁小瑛会因长者的威压孩童的纯稚而答应订婚的事,容向熙可不会。
她骨子里从不是什么尊老爱幼的人。
她示意佣人招呼方清梧入座。
她依然高坐中堂。
按照方家的家规,这是家中长辈才能端坐的位置。
方清梧坐在她下首,端过佣人递上的茶,只能被迫仰视她。
“订婚的事情就算了吧,过一会而我让人把礼都还回去,我妈妈糊涂了,我替她向方家道歉。”
方清梧沉吟,温和说:“昭昭,这是父母之命,郁阿姨已经答应了。”
他试图用长辈的威势让容向熙妥协。
容向熙歪了下头,“我妈妈做不了我的主啊。”她含笑说:“方先生要不要到京城里打听打听,容家到底谁才是一家之主呢?”
方清梧语重心长,“昭昭,长辈的话我们总要听的。”
容向熙道:“如果我那么听长辈的话,容家现在掌权人该是我在狱中的弟弟。”
方清梧顿了顿,望向她的眼。
“昭昭,两家订婚的消息都已经传出去了,你想让容家颜面扫地吗?”
容向熙耐心说:“方先生,你到底要不要深入了解一下容家是个什么样的家庭啊?我的祖父有三位太太,我的父亲可以让私生子登堂入室,我只是悔个婚而已,比起我的长辈,我可以算是高风亮节,你觉得我会担心所谓的颜面扫地吗?”
“还有。”容向熙沉静说:“方先生不要以道德为标准跟我讲话,我这样的人没有道德也从不信奉道德。”
方清梧第一次见容向熙这样凛然的一面,他蹙眉有些不赞同,不过还是温和问:“昭昭,那我该以什么标准跟你讲话?”
“实力。”容向熙慢条斯理道:“你该基于实力跟我对话。”
“而方先生,没有这个实力。”容向熙缓缓揭开她藏在温婉表象下的真面目。
方清梧的个人认知在迅速的打破重塑,他微微怔然,凝视着高坐台上淡然自若的容向熙,似乎从这一刻起,才真正认识她。
“昭昭,你——”他叹气说:“你真是好有趣。”
“不过,解除婚约的事情该有我们两个一起跟长辈们说明白。”方清梧很快冷静下来,有条不紊,“长辈们来一趟不容易,为了这桩婚约也耗费了心力,昭昭,跟我一起过去跟他们说明白,好吗?我妈妈和爷爷都很喜欢你。”
“这桩婚约是你做主订下的,你的母亲和祖父也是为你操劳,跟我有什么关系呢?如果觉得愧疚该是你自己觉得愧疚,是你让他们白白耗费心血。”容向熙说:“我不是我母亲,我不吃道德绑架这一套,该有的补偿我会给你,其他的事情就不要多谈了。”
“你昨晚是去见了商先生?”方清梧忽然问。
容向熙轻轻把话题挑过去,“如果你对商呈玉有意见,建议你跟他当面沟通,我这里不负责处理你们俩之间的事情。”
话落,她抬了下手,示意送客。
方清梧离开前,回眸看容向熙,“昭昭,你终究还是要结婚的,我等着你。”
他擅长用温柔的假面做执着的事情。
若是过去,容向熙或许会欣赏他。
现在,她已经没有心力去欣赏一个陌生男人了。
方清梧离开后,郁小瑛轻轻自拐角出来。
“你这样做,我以后都没有脸见叶海英了。”
“你们本来也不是一个圈子的好姐妹,见她没什么必要。”容向熙不想继续谈方家的事情,温声说:“晚上,舅舅请我们吃饭,一起过去?”
宁省是郁怀亭的任职地,亲人到访,容向熙又是大金主,作为主政官,他没有不相迎的道理。
郁小瑛说:“既然方清梧不满意,把我们尽快安排下一个。”
容向熙说:“不用安排下一个了,我打算吃回头草。”
她不想应对没完没了的相亲,直接用商呈玉压郁小瑛,“如果您打算继续向我介绍相亲对象,建议先去问商呈玉的意见。”
郁小瑛对待商呈玉可不敢像对待方清梧那样拿捏丈母娘的架子,她对这个前女婿一向又敬又畏。
郁小瑛之所以喜欢方家,也有喜欢方家气氛和睦、享受方清梧孝敬的缘故。
商家从内到外跟气氛和睦不沾边,而商呈玉也半点不会孝敬她这个丈母娘。
闻言,郁小瑛半个字都不说了,好像商呈玉是某种消声器。
容向熙扬眉,耳根子总算消停了。
她叮嘱郁小瑛,“我跟他复合这件事您不要声张。”
郁小瑛蹙眉,“既然不满意你还复合?”
容向熙继续用商呈玉做借口,“我哪里敢对他不满?当然是他不满意我。”
“你是受虐习惯了?他不满意你你还跟他复合?”
容向熙看着她,半真半假说:“我逃不掉啊。”
郁小瑛又沉默了。
在去见郁怀亭前,容向熙发消息给刚刚注册的号码,[我舅舅有没有邀请你去招待所用餐?]
他回得很快,[有。]
容向熙:[你不要去了,我们一家人聚一聚。]
商呈玉:[难道容小姐眼里我是外人?]
容向熙垂眸打字,[我恭敬请求商先生对自己的身份有明确认知。]
商呈玉静静看一会儿她的回复,对他此刻身份的认知逐渐加深。
过一会儿,他回复:[谨听容小姐吩咐。]
那些纸面上的协议并非容向熙的情趣,她是打算认真落实的。
半小时后,商呈玉用容向熙赠与他的那部专用手机发消息给她,[昭昭,我要见你。]
字体入框,又逐字删掉,改成[昭昭,我想见你。]
过一会儿,他再次修改,用最符合他此刻身份的措辞。
[容董,在您跟郁书记的晚饭后,我想见一见您,可以吗?]
容向熙没回。
直到月上中天,那则发送出的消息还是沉默得待在对话框里,没有等来任何回复。
商呈玉换了衣服出门。
他走到容向熙暂住的小院前。
门前亮着昏黄的路灯,几棵树影萧萧瑟瑟。
商呈玉没有再用其他手段去探寻容向熙的具体位置,只是静立在树下,安静等待着容向熙。
天际中的霜月越发透亮皎洁,小巷处终于传来引擎声。
容向熙搀扶着醉酒的郁小瑛下车,走到门前,目光清浅在那道孤清寂静的人影上掠过,她目不斜视,抬步进门。
商呈玉轻声唤人,“昭昭。”
容向熙这才侧眸。
她将郁小瑛交给佣人搀扶,朝商呈玉走过去,“商先生深夜来访,有事?”
她慢条斯理道:“大晚上,我没有心情跟您谈商务。”
商呈玉看她,“我只是想见你。”
“原来你是以我的情人身份来找我。”容向熙说:“我们的协议有规定,未经我的允许,你不可以私自来找我的。”
商呈玉:“六个小时前,我向你发送了我的请求,你没有回复。”
“我回复了呀。”容向熙轻笑,笑容不达眼底,“没有回复就是我的回复。”
她抬手,轻抚商呈玉温凉如玉的脸,“做我的情人,第一点要求就是听我的话,所以,回去睡觉吧。”
“听话。”她柔声说。
商呈玉眸底的光渐渐冷寂下来。
他意识到,自他签订那份协议起,他便主动放下武器,缓慢陷入容向熙精心设计的令他引颈就戮的陷阱。
可那又如何?
他垂眸,凝视容向熙在昏黄路灯下鲜妍明艳的面容。
胸腔内的心跳如此真实。
他甘愿放下武器,引颈就戮。
只愿得她垂怜。
“好。”他说 ,神情没有丝毫不满,带着令容向熙陌生的温顺。
第98章 再见 以后来我的房间记得开灯。
坤泰集团在宁省的布局不仅仅是建立几个生产通讯基地。
坤泰基金会的人追随容向熙的脚步到访宁省, 做简单的慈善捐助工作。
容向熙跟基金会高管议定了具体的捐助方向后,又道:“我居住的地方是我父亲生母的故居,这个村子也是我父亲从小长大的地方。”
高管察言观色, 立刻说:“既然要捐助, 自然也要包括老董事长的故乡, 富贵不还乡, 如锦衣夜行,作为坤泰的员工,您的下属, 我们该为老董事长的故乡尽一尽心。”
容向熙道:“这个地方当然要拨款捐助, 但不要走基金会的公账一切支出,都由我私人拨款。”
高管愣了下,顿了下, 他逢迎道:“董事长真是高风亮节。”
容向熙说:“我是尽孝心,哪有拿着别人的钱为自己尽心的道理?”
高管道:“其实董事长之前也为这里稍稍尽了尽心,村小学就是董事长出资建立的。”
容向熙扯了扯唇, “是那个连操场都没有的小学吗?”
高管:“……”
容韶山所谓的尽心可比容向熙的“尽心”浅薄得多,他只是装模作样修了一个小学, 一切基础设施都没过完备, 没有操场没有空调, 孩子们在教室里甚至都喝不上干净的热水。
容韶山并不怀念怜惜这个地方,这是他的耻辱。
他唯一做得比较好的, 是把他母亲从前住得老院子修得很漂亮。
容向熙也没打算把这个地方“脱贫”,这是郁怀亭该操心的事, “修一条比较好的路,建几所模范性的中小学,再有几家便民性的小医院就差不多了。”
高管奉承说:“这是最容易的事。”
基金会的高管走后, 宣传部储备干部要过来替容向熙拍照,达到对外宣传目的。
“这个地方人美景美,正好适合拍照。”他真诚建议。
容向熙此刻待的地方确实是钟灵毓秀。
这可是容韶山精心为自己下榻准备的大宅。
在这个人均贫困的小山村里,这间大宅里竟然芳草萋萋,湖水盈盈,不仅现代化设施一应俱全,甚至还带几分雅致的古韵。
门前的几棵榕树都是他自千里之外移栽过来的百年古树。
入口处的青石台阶,足够村中普通人几年花销。
闻言,容向熙顿了下,她抬眸看向这位由宣传部部长力荐的好苗子“为什么在这里取?”
他笑,“容董,这里的景致古朴雅致,正好能打破外界对我们集团‘古板沉重’的刻板印象。拍一组高质量的人文大片,可以输出我们的文化审美和价值观,提升品牌的亲和力和高端形象,而且像您这样的天潢贵胄,这样的地方才更能彰显您的身份地位。”
连马屁都拍得这样不中听。容向熙微微眯了眯眼,“你爷爷是——”
他笑着说出一个容向熙还算熟悉的名字。
果然是走后门进来的。
作为有特殊背景的又以重工为主的综合性集团,坤泰集团一向避人耳目,极少在公众露面,是以坤泰集团宣传部的工作也极为清闲,除了树立一下“忠君爱国”的红色形象,几乎也没有它们这个部门的用武之地。
只有在争取海外项目的时候,他们才稍稍派上用场,但那个时候也是以海外分公司的宣传部为主,总部宣传制起协调作用。
因为没什么用,这个部门一直都是关系户的重灾区。
但容向熙还是惊讶,宣传部长会直接派一个蠢货过来跟汇报工作。
她慢条斯理道:“即使作秀,也要接地气,坤泰集团千里迢迢来到这里,是为了慈善为了建设,不是为了让董事长拍一组好看的照片给网民秀优越感。”
“怎么会是优越感?”他似乎能听懂一些人话,但脑筋不大灵活,“您这样的人中龙凤,这只是在展示您日常的生活方式而已。”
容向熙轻轻颔首,没有继续跟他讲。
通常,她只跟部长级别的下属发脾气,这位储备干部,暂时不再她发脾气的范围内。
“我考虑一下你的建议,你让你们王总过来。”
王总是宣传部副总,他上司的上司,他惊讶,“……好。”
王总一踏进门,容向熙便冷冰冰道:“你知道你力荐的那位储备干部是什么德行吗?戾气这么重风声这么紧的时候,你派一个眼高手低的大少爷来做宣传工作,你很想你的老板在网上被人评头论足扒出祖宗十八代?”
一直以来,坤泰集团对外宣传风格都是爱国实干、正能量十足,充斥浓浓的古板老干部风。
结果这位储备干部却是张扬十足,先是建议容向熙参加真人秀输出价值观,又规划她在一个还没有脱贫的地方跟奢靡老宅合影秀优越感。
刚刚容向熙又收到关于这位储备干部的信息——在入职第一月的时候,这位人才就在网络平台上秀了工资条。
还好他没什么人关注,不然又要掀起轩然大波。
王总说:“BOSS,咱们宣传部一直是关系户加塞的地方,他这样的都是靠山强硬,您忘了吗?他还是您招进来的。”
容向熙没印象,李璟适时提醒,“有这一回事,魏主任跟您打过招呼。”
容向熙轻“嗯”一声,审视看向王部长,“所以,你想做什么?”
她不相信王部长将一个蠢货推到她面前目的是为了恶心她。
王部长道:“我们要进行内部整改,不能让宣传部成为窝藏蛀虫的地方,要像中恒集团那样实现透明化公正化管理,不可以让关系户的加塞扰乱公司氛围。”
容向熙说:“你既然想改,就拟一个章程出来,我看过之后,交到董事会讨论。”
“您会支持吗?”
容向熙:“我不可能明面上支持。”顿了顿,她漫不经心问:“你知道我为什么不能明面上支持把关系户的路堵死这一项改革方案吗?”
王部长:“……您怕得罪人?”
“当然不是。”容向熙慢悠悠说:“我自己就是最大的关系户,怎么可能掘自己的坟?”
“您怎么能算呢,您是……”她还想再说一些蹩脚的马屁,容向熙打断她的话,“好了,你不擅长拍就不要拍了。”
话音一转,容向熙说:“京里出了点事情,我需要立即回去处理,你作为跟随我离京的最高级别的干部,好好协助分公司的人处理好这里的事情,宣传的事情要接地气,不要脚不沾地高高在上,没有人想看你们过得多么好。”
“拍一点朴实的东西,不要有我的镜头。”
“但事业部那里希望您能露面。”
容向熙淡淡说:“事业部是我发工资。”
既然她发工资,当然是她说的算。
待王总离开后,容向熙转眸看向李璟,“通知机组,改变航线,直飞德黑兰。‘回京’的消息暂时不要对外更正。”
两个月前,坤泰集团跟伊朗革命卫队签订关于投资基建能源一揽子协定,但在昨夜,容向熙通过一些非官方的商业情报渠道收到模糊预警,暗示伊方的可靠性出现了重大动摇,坤泰集团跟伊朗方面合作的核心数据被泄露给第三方,根据驻伊大使馆的暗示,那个第三方极大可能涉及美方背景。
容向熙需要紧急飞往德黑兰处理这个烂摊子。
在会面驻伊大使前,容向熙先望见大使馆接待室里的傅召棠。
他穿一身白西装,优雅矜贵。
他像旧照片里风度翩翩的贵公子。
傅召棠放下手中的波斯红茶,转眸起身,款款朝容向熙走过来。
“发生这种事情,我需要向你道歉。”毕竟,坤泰集团跟伊方的合作是由傅家牵头的。
容向熙目光在他脸上微凝,“没什么,坤泰也是追随政策方向。”坤泰集团入伊投资的大前提是中伊合作。
两个国家间的战略合作,企业的力量微乎其微。
容向熙对这件事保持乐观,一些坤泰内部已经迭代的机密而已,算不了什么,唯一让她为难的,是她该什么样的态度面对伊朗政府。
毕竟泄密这件事只是内部消息,还没有外传。
她是该一马当先跟伊朗当局撕破脸面撤回项目撤走人员,还是继续留在德黑兰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
这件事需要看国家的态度,需要跟大使仔细磋商。
“前几天,我在南境碰到了坤泰驻南境分公司的总经理,他告诉我,他不日就要回京述职,我本来想让他替我递几句话给你,没想到在这里遇到你。”他望着容向熙,轻轻笑了下,“你这个样子,还让我有点不习惯。”
既然来到德黑兰,容向熙便遵从当地习俗,穿着长袍黑纱遮面,只露出一双沉静澄澈的眼睛。
“但你还是很快就认出我。”
傅召棠凝视她,只是笑,没有任何回复。
比他的眼睛更快得到答案的,是他的心。
在她推门而入的那一刻,他的心告诉她,是她过来了。
傅召棠跟容向熙没有聊太久,容向熙有更要紧的事情要做。
在她要掠过他的那一刻,傅召棠垂眸,在她耳边轻轻说:“昭昭,我会在德黑兰待一段时间。”
容向熙轻轻“嗯”一声,微不可察。
傅召棠唇角笑意深了下,没有急着回酒店,而是回到接待室,端起喝了一半的波斯红茶,垂眸品酌。
一如既往的馥郁清幽。
跟大使会谈完已经是深夜。
因为严格的宗教戒律,德黑兰的夜晚格外安静清冷。
容向熙已经四十八小时没有入眠,坐在回程的车上,有些昏昏欲睡。
猛然想到什么,她垂眸打开手机,望一眼关于商呈玉的最新定位。
——一片空白,什么都没有。
他掐断了定位装置。
容向熙揉了揉额心,询问李璟,“追随政策向德黑兰投资的公司里,有没有中恒集团的影子?”
李璟侧眸说:“这次并没有,但商家跟伊朗革命卫队的合作从没有停止过,尤其是近十年,商家可以说是圣城旅的幕后金主之一。”
容向熙意料之中,她早习惯了商呈玉的无所无在无所不能。
她靠在座椅上阖眸浅眠,到了地方,李璟提醒她下车。
抵达套房,房门紧闭。
包裹着头巾的管家为她打开门,目光与她交接时,几不可察地微微垂眸,示意室内已有访客。
容向熙进门,内室一片漆黑。
踏上柔软的织金地毯,空气中隐含藏红花甜蜜的芳香。
这是一种独属于伊朗的气息,蜂蜜般甜美,依稀带着辛辣。
她往里走,刚要开灯,鼻尖在甜美的气味中隐隐嗅到清冷的松香。
容向熙轻轻阖眸,再抬眼,目光精准落到落地窗前唯一的一把扶手椅上。
扶手椅上,一道清瘦挺拔的身影影影绰绰。
而他清冷深邃的目光,透过昏沉的夜色,直直朝她看过来。
容向熙开灯。
刺目而雪白的灯光激散一切惊惧和暧昧。
容向熙目光平静的看向坐在扶手椅上的那位不速之客,淡淡道:“以后来我的房间记得开灯。”
第99章 深夜 他宁愿她对他坏一点。
话落, 容向熙审视而耐心看向商呈玉。
依他通天的手段,能准确无误找到她下榻的酒店,大概她今天做了什么跟谁见了面也逃不过他的耳目。
容向熙平和等待他的诘问, 如同没有离婚前那般。
他是会问她跟傅召棠见面的事情还是会责问她没有跟他打招呼便直飞德黑兰的事情?
容向熙在心底盘算着。
时间在两人的对视中静静流淌, 空气中藏红花的味道渐渐浅淡, 而他的气息则在空气中沉凛蔓延。
他收回视线, 什么也没有问,温声问她,“饿了么?你近五十个小时没有睡觉, 吃得也都是飞机餐, 去洗澡,然后吃点东西,早点睡觉。”
容向熙有一瞬讶异, 不过没有表现在面上,她扬唇,下意识要道谢, 后知后觉想起自己是他的金主。
她是太困了,脑子也随着困意烟消云散了。
“好的。”她转身, 慢吞吞走进最里面的浴室, 洗漱换衣。
从浴室出来已经是半小时之后。
开放式厨房里飘起淡淡的饭菜香气。
容向熙望见厨房内的身影, 又有一些不可置信。
真是难得,有生之年竟然能看见商呈玉下厨。
他做得饭能吃吗?
商呈玉停火, 回眸看她,“厨房油烟重, 容小姐可以到客厅等待。”他目光停顿在容向熙半干不湿的长发,“容小姐还是没有养成吹头发的习惯。”
容向熙说:“可能是因为身边没有像商先生这样贴心的情人。”
她在用“情人”这个词暗讽他。
商呈玉反倒笑起来,眸中笑意未散, “那好,一会儿我帮容小姐吹头发。”
他当然知道容向熙这样讲话的目的是什么,不过他一直不觉得容向熙的羞辱是羞辱。
这是他的荣幸。
某一方面,也是对他的恩赐。
出乎容向熙意料,商呈玉的厨艺竟然很不错。
或者,简单的“不错”已经不足以形容,应该用“惊为天人”来形容。
果然是聪明人,做什么都是出类拔萃。
容向熙不吝夸赞,“很好吃,商先生用心了。”
商呈玉没有动筷,只是安静看着容向熙吃,他没有吃夜宵的习惯。
闻言,他温声说:“能摆到容董面前的,自然该是最好的,商某没有用‘心意’来以次充好的习惯。”
他这段话不动声色嘲讽了容向熙身边的很多男人。
例如,方珏就曾经在手头拮据的情况下给容向熙送过并不珍贵的礼物,再廉价,也是他的心意,容向熙当时收到还是很开心。
容向熙瞥他道:“以后说话不要话里有话,我很累了,不想下班之后还要猜别人的心思。”
自商呈玉成年后,任何人跟他说话都是迂回委婉,就算是商载道,也只是旁敲侧击,很少有人像容向熙这样直白告诉他该做什么。
即使是他们告诉商呈玉该做什么,商呈玉也不过是淡漠以待。
不过此刻,餐厅的灯光映在他清隽的眉目,他含笑,“好,我努力克制。”
容向熙转移话题,“怎么想起来做饭?”
商呈玉顿了顿,让自己的话变得直白易懂,“因为你以前讲过,想吃我做的菜。”
那时候容向熙还是对爱情充满幻想的女孩儿,她很有让高岭之花俯首称臣的志气,一心想让商呈玉为她做他不可能做得事情。
容向熙沉默。
她还想让他陪她一起看电影,还想要他为她亲手雕琢吊坠。
他们之间的遗憾和隔阂,不是一顿饭便可以磨平的。
不过容向熙心底也没有如以往那样充斥尖锐的戾气,她的心完全是平和的,当所有的不满都被宣泄干净后,心底只有平和的倦怠。
一切都已经过去了。
她只想清净安稳过日子。
她对感情不再有追求,只希望她的情感不会影响到生活的秩序和事业的发展。
在这一点上,商呈玉会比其他莫名其妙的男人更符合要求。
吃过饭,容向熙在洗漱保养后靠在床上看邮件。
坤泰集团内部出现一桩不大不小的风波,又有一位高管PC被捕。
这件事在坤泰集团可是说是司空见惯。
在坤泰内部,中层以上的高管一般不止两个家。
容向熙简单回复,[消息压下去,高管撤职。]
高管的上司回消息,[BOSS,是否太严厉,这件事没有走漏风声,我觉得可以参考以前老董事长在时的做法,停职半个月。]
容向熙没回,直接冷着他。
她垂眸打电话给人事部,“走两个人,PC那一个还有他的上司,两个一起走,他的上司就以监管不力的名义。”
人事毕恭毕敬答应,觉察到大老板语气严肃,说了句玩笑话缓和气氛,“他的上司之所以要保,也是因为他是夜店常客,他是怕祸殃及池鱼。”
容向熙没有就这个话题继续深入,因为有有一只手虚虚拢住她的肩膀。
他靠近,清冽如松雪的气息拂过,微微带着沐浴后的潮气。
“我帮你吹头发。”
商呈玉的姿态看似亲昵,但保持在容向熙可以随时离开的距离里。
只要她不愿意,她可以随时在他的束缚中离开。
商呈玉总是以占有欲极强的姿态进入她的生活,但在具体的相处中,他又总是斯文而疏离。
这大概是他跟方清梧最大的不同。
商呈玉从未用那种炽热而欲望汹涌的眼神看过容向熙。
即使在床上,他的情绪也是以平静为主,极少克制不住。
“可以。”容向熙转眸说。
她穿着款式最普通的睡袍。
这种睡袍,既不是她蜜月期穿着的性感吊带短裙,也不是跟商呈玉冷战的时候严实保守的睡衣。
只是最简单的款式,素白的缎面,面料服帖覆在身上,腰间是一根窄窄的系带,露出玉白的锁骨还有白皙的手腕。
未施粉黛,容向熙依旧眉目盈盈,神情平和温婉。
面对贸然入室的前夫,她缺乏该有的恐慌和羞涩。
商呈玉不知她如何想,却也不会问她的心。
情况未明时贸然试探她的心意是蠢货才会做得事情。
他有耐心,只要她允许他留在她身边。
吹风机柔软轻和的风吹起,商呈玉修长白皙的手指耐心梳理着她长发,使发丝可以均匀被风干吹暖。
容向熙垂眸继续浏览公司邮件,看了几分钟,她忽然想起之前的事情,“以前你也这样帮我吹过头发,那个时候你好像很不满我在你吹头发的时候做别的事。”
商呈玉说:“我只是不喜欢你忽视我。”
他似乎真的开始把话语变得明白易懂。
容向熙放下手机,看他,“我以为你是单纯看我不顺眼。”
商呈玉敛眸,并没有承认,那个时候他已经开始爱她。
只是,他还没有理智得辨明那样不受控制的情绪就是爱。
吹干头发,正式入眠的时候,商呈玉没有离开。
他收起吹风机,靠在床的另一侧。
灯光幽幽,容向熙拢起绸被,躺在枕上。
她望着身侧那位姿态闲散的男人,微微偏头说:“我以为,你会矜持得表示睡到次卧。”
商呈玉低眸看她眼睛,“如果你喜欢口是心非的男人,我会那样做。”
容向熙笑了下,“那商先生留着吧。”
她已经很累了,没心情拉扯。
她对身边人的要求就是不要打扰她的工作再加上可以帮她逃离郁小瑛的相亲安排。
其他的事情,她没有精力拉扯。
反正她不需要像防备其他男人一样防备商呈玉。
用汪尔雅的话说是,商呈玉没有世俗的欲望。
商呈玉很小的时候便自恋觉得跟其他女人发生接触是一种他吃亏的行为。
“二哥连幼儿园小女生亲他都不愿意,他觉得人家占他便宜。”
关灭灯,一室寂静,容向熙侧过身体,面颊对着落地窗那一侧。
商呈玉没有躺下,静静望她乌润披散在枕边的发丝,忽然开口,“如果做你情人的是别人,你也会这样轻易答应他们登堂入室么?”
容向熙睁开眼,没有说刺人的答案。
她说:“除了商先生,不会有其他人做我的情人。”
商呈玉怔了下,轻笑,“你该说更难听的话来讥讽我。”
容向熙转过脸,她的面颊在昏沉的夜色中呈现玉一样的莹白,”没有难听的话可以说了,我的母亲在我如今这个年纪已经生下了我,我不想再纠缠于情情爱爱里。”
“比起情感,更重要的是生活,我不想再过波澜壮阔的感情生活。”
她不想再认识新的人,她没有精力再处理生活中突然冒出的陌生人。
商呈玉是她曾经深深恨过的“旧人”,但同样,他也是安全的。
商呈玉没有再说话,轻轻躺在她身侧。
凄清的夜里 ,他无法入眠,犹如当年得知她对他的爱意全然退却那一夜一般。
人的贪婪果然永无止境。
在重新回到她身边后,他又开始不满足于她以完全平淡漠然的态度对待他。
他轻轻触碰她蜷缩在身侧的指尖。
容向熙睁开眼睛,”你又要做什么,我没有力气——”
商呈玉伸指轻轻掩住她的唇,柔声说:“我只是想取悦你。”
他又开始用冠冕堂皇的话掩饰自己的不安,“毕竟我是你的情人,服侍你这位金主,理所应当。”
商呈玉并不是重欲的人,比起纾解自己的欲望他更喜欢取悦服侍容向熙。
他连她的唇都没有碰一下,却足以让容向熙沉沦。
结束后,他开了夜灯,衣冠整洁,俯身轻轻在她额头上吻了下,“昭昭,可以睡了。”
容向熙笑了笑,“我不知道你在折腾什么。”
她眸光里有盈盈动人的光晕。
商呈玉凝视她,“如果是别人这样对你,你也会如此这样吗?”
“哪样?”
商呈玉没有讲。
他太想验证,他可以睡在容向熙身侧可以取悦她,是因为他这个人,而不是此时此刻他所谓“情人”的身份。
他宁愿她对他坏一点。
第100章 舞会 一段美满的婚姻。
翌日早上, 商呈玉自德黑兰飞回京城。
他没有再去云山探望汪明漪。
自从汪尔雅出嫁后,汪明漪很少住在云山,没有侄女的陪伴, 她耐不住云山的冷寂。
商载道对这件事睁只眼闭只眼。
商呈玉能量渐大, 商载道为了商呈玉的脸面也需要给汪明漪一份体面。
商呈玉回到商宅, 第一时间碰见要出门会友的汪明漪。
汪明漪被佣人搀扶着, 眼见商呈玉回来,也不急匆匆往外赶了,交代身边的佣人几句让她退避, 忙不迭问:“你又把昭昭跟方清梧拆散了?叶海英正埋怨我呢, 说我没交待清昭昭的感情。”
商呈玉漫不经心道:“叶夫人没有什么好埋怨的,难道她还妄想着容向熙会一心一意对待她儿子么?”
他都不敢做这样的美梦。
汪明漪:“这是什么话,哪个家长不希望孩子有一段美满的姻缘呢, 叶海英生气是应该的,哪有这样的,好好说着要订婚, 结果昭昭撂下方家一大家子直接回京了,方清梧也什么都不讲, 恐怕是被昭昭伤透心。”
对别人的孩子, 汪明漪倒是很有一番怜悯之心。
商呈玉从汪明漪说出的一番话里挑出一段复述, “哦,哪个家长都希望孩子有一段美满的婚姻。”
汪明漪不明所以, “嗯?”
商呈玉淡笑,“希望我的母亲也能祝福我有一段美满的婚姻, 而我的太太只会是容向熙。”
汪明漪被自己的话噎住,沉默一会儿,刚要反驳, 商载道从里面出来了。
他健步如飞,眼睛锐利精明,头发被染得乌黑,丝毫没有老态。
他不用人搀扶,身后的李秘书亦步亦趋跟着他,险些跟不上他的步伐。
“你在宁省做不得不错,我这就让人给你打报告。”
这是商载道当年跟商呈玉交易的一部分内容。
商载道保证不插手商呈玉的感情和婚姻,商呈玉便要答应商载道延续他所谓的“光辉伟大”的事业,在他故去后,撑住商家这座煌煌巍然的大厦。
“还是缓一缓,这一点小事不足挂齿。”商呈玉暂时还不能把自己的位置钉死在国内,一旦完全走在台前,很多事情都不大方便。
譬如,最重要的就是,他不能随时飞出国见容向熙。
他这样的心思自然不能跟商载道说,除非他想让容向熙的日子过得更艰难。
商呈玉冠冕堂皇,“现在更重要的是打好地基,之后再循序渐进,按照您铺的路平步青云。”
商载道当然看得出商呈玉的话只是套话,不过无意拆穿。
他并没有十足把握掌控住商呈玉。
商呈玉还愿意继续履行这桩交易,这对他来说,就是莫大的惊喜。
上车之后,商载道没有让李秘书汇报公事,难得有闲情雅致打听起旁的事,“听说昭昭在跟方家的订婚了?”
他之所以知道这件事,也是方家人拿着容向熙这层关系来他这里套近乎。
当然,为了这个相处还不错的前孙媳,商载道也不介意稍微抬一抬方家,给他们一些扶持性帮助。
李秘书望一眼老领导的神情。
老领导眉目微扬,似乎对容向熙和方清梧成就好事乐见其成。
李秘书斟酌着语言,“如果已经订婚,呈玉不会有如此好心情来商宅。”
他该去医院闭关了。
商载道定了一会儿,倒也没有恼,“老二还是个情种,这点跟他爸爸不大像。”
李秘书笑着说:“这样优良的品德,当然是随您。”
商载道被他这直白的马屁拍笑了,“我可没有像他这样用情。”
最起码,他不会把自己死后的遗产留给一个非亲非故的女人,也不会为了一个女人放弃唾手可得的自由再入彀中。
感情对商载道来说,只是一个维持人设的需要,是亲近群众的手段,他连独生儿子都不在乎,又怎么会在乎所谓的妻子呢?
更何况,容向熙还没有为商呈玉生下一儿半女。
李秘书不想让商载道继续深思这个话题,毕竟他答应过商呈玉,要尽量说容向熙的好把脏水泼到别人身上去,“别说呈玉,希林对昭昭也是用情颇深啊。”
商载道笑一声,“别提希林,他对昭昭的感情就像那本日记一样假!”
说起日记,商载道的思绪被引开,蹙眉道:“真是蠢货!也是堂堂正正受过正经教育的公子哥儿,整天净使阴谋诡计,一门心思想算计老二,结果把自己算计进去了!”
自从知道商希林是自己计划上了飞机后,商载道都后悔为他留了那些真情实感的眼泪!
李秘书讪讪笑着,没再搭话。
自从知道商希林是自寻死路后,老领导的身体都变得好了,整个人越发精明强干刚硬果断,以至于,竟然能在面对中外记者采访时,义正言辞说出,“我这一生,没有做过一件后悔的事!更没有做过不可告人的事!”
若说以前,商载道说这种话还有演戏成分,现在,他完全是问心无愧!
他简直觉得自己是领导队伍里最清正廉明的人,他可以问心无愧堂堂正正下去见老师。
商呈玉目送商载道的车队驶离,侧脸回眸看汪明漪,“您要出去见谁?”
汪明漪望他深冷漆黑的眸,停在舌尖的话也不好说出口,”你有事吩咐我?”
商呈玉说:“郁夫人还在宁省,您把她接回京城。”
“我!”汪明漪不可置信。她长这么大,还没去过这么穷乡僻壤的地方呢!
商呈玉道:“如果您希望儿子有一段美满的姻缘,就去做。”
未等汪明漪答应,他已经安排好她的行程,“到了之后,先去拜会郁夫人,之后再去向方家人致歉,我会让人给您备一份礼,见了方家人,就说他们的订婚成不了都是我的错,如果方家人不满,就来找我的麻烦,我在京城虚位以待。”
汪明漪想,方家人大概不敢来寻他麻烦。
叶海英再不满,也不敢直接找到商呈玉抱怨,不过是悄悄在她耳边埋怨几句。
抱怨商呈玉,方家哪里敢呢?
就连她这个当妈的都不敢抱怨商呈玉呢.
容向熙睡醒之后,床侧已经空了。
床边柜上留下一枚信筏,字迹清峻劲拔,龙飞凤舞,字句清晰写明他不告而别的原因,然后还写了大概的回归日期。
——明晚。
他也不怕猝死
容向熙垂眸看完,将信筏收起来。
她起身去舆洗室刷牙洗脸。
李璟早就等候在舆洗室里,亲自替她挤好牙膏,将牙刷递给她,说:“两个小时后,徐大使会来酒店看你,应该是关于跟革命卫队生意的最终处理方案有关。”
容向熙“嗯”一声,“徐大使是鸽派,处理方案应该比较温和。”
李璟道:“温和就代表咱们这边吃亏。”
容向熙说:“为国家吃亏是我们身为企业家的荣幸。”
“你不是资本家么?”
容向熙动作微顿,笑了,“在M国,我是资本家,在国内,我可是企业家。”如果她再努力一些,可能会在“企业家”前面再盖上“人民”的帽子。
容韶山可是终其一生都没得到这个称谓。
容向熙洗漱完,走到梳妆台前上妆,李璟已经等候在梳妆台前。
他俯身,在她到来前一秒,轻轻将椅子从桌底拉出。
“你的变化好大。”容向熙坐下,眸光望着镜中李璟英俊的脸。
李璟的身体微低,修长的指尖从她发间穿梭而过,他在为她梳发。
“你喜欢这样的改变吗?”
如果她没有跟商呈玉开启这一段半尴不尬的所谓“包养”关系,她会很反感贴身助理跟自己行为暧昧,但现在则完全不同——
或许,她需要一个人来制衡商呈玉。
敛眸,她又改了主意。”我心疼。”
“那是不反感。”李璟笑了笑。
容向熙转过头,她不再通过镜面观察他,而是转身直接看着他眼睛。
“我身边的这些人没有人可以斗得过商呈玉,我不想你介入这段复杂的关系中。”她不能让李璟成为她跟商呈玉斗法中的炮灰。
“你知道我喜欢你吗?”
容向熙温和说:“当然。”
李璟怔然,这是他完全没有料到的答案。
“我也知道你自己不知道你喜欢我。”容向熙柔声,继续道。
他自己不知道,她便可以装傻。
“我现在知道了。”李璟轻轻扯了扯唇,“可是太晚了。”
“并不晚。”容向熙仰眸,直白说:“因为这段感情,关键点不在你知道不知道,而在我喜不喜欢。”
“我不喜欢你,你或早或晚知道都没有用。”
李璟沉默一会儿,半晌,“我想,我该去准备你跟徐大使会见的材料了。”
他那一颗春心被容向熙短短几句话摧毁得不成样子,又变成高效冷淡的人工AI。
容向熙笑,“去吧。”
容向熙刚刚打扮好,徐大使便提前到了。
容向熙在茶餐厅招待他,温柔和善。
她摆出的模样,好像不是杀伐果决的容家话事人,只是一位温婉柔和被迫坐在这个万众瞩目位置上的小女人。
徐大使当然知道她是伪装,就譬如精明强干的商载道总是以一副和蔼的老农民形象见人一般。
不过,她这样柔和的模样却是要比强势的样子更顺眼。
无声间,心底的防线慢慢压低。
“在正式的会议召开前,我想提前告知容董跟伊方交流的成果。”
会议上洽谈的往往是既定成功的事情,而阻碍成功的因素,早早便在会前的各种磋商交流中抹平。
容向熙望见徐大使温煦的神情,心底的警铃蓦然奏响。
她意识到,这个所谓的“交流成果”是让坤泰集团吃亏的结果。
果然,刚坐下,徐大使眉目中露出些许歉意,“碍于国家战略,伊方跟美方私下交流的事情暂时不要声张,项目暂停,但人员和设施不要往回挪,先保持静止状态,等待国家的进一步谈判。”
不声张泄密的事情,便意味着伊方不会因泄密的事情给坤泰集团任何赔偿。
不开工却要保持人员和设施留在伊方境内,这便意味着坤泰集团要白白付出劳务报酬和租金却没有任何产出,空费成本。
容向熙心底的思绪千变万化,神情却没有表露。
徐大使说:“委屈你了,国家方面会给予补偿。”
容向熙说:“当然不会委屈,坤泰集团也不需要任何补偿,我父亲在任的时候,一时意气做了很多有愧于国家的事情,我这个当女儿理当把未尽的责任担起来。”
容向熙没有急于喊假大空的口号,这未免显得虚伪,只是将话题引到容韶山身上,她不希望上层以对待容韶山的态度对待她。
徐大使笑起来,“你父亲确实年少轻狂过,当然那个时候老领导也在世,不过后来,你父亲便是很有担当的企业家了。”
这个所谓的有担当,也只是不跟国家作对,表面上逢迎国家政策,真让他出一点血,他是不愿意的。
这一点上,他的女儿比他强得多。
徐大使深深望一眼容向熙。
“我本以为劝说你要千难万险,没想到这么容易。”
“还是您劝的好。”
徐大使大笑,“你这话就虚伪了!”
容向熙见气氛轻松起来,示意佣人摆上茶点,“这是您家乡的小食,希望您吃得习惯。”
徐大使捏起一块糕点,尝了尝,不吝赞赏,“不错,家乡的味道。”
“不过,在这里吃还是不过瘾,回国后,我邀请你和郁书记还有杨书记一起吃。”
徐大使任期将满,不日回国,显然前途辉煌。
他口中的郁书记自然是郁怀亭,杨书记——
容向熙心底涌出一个如雷贯耳的名字。
“我的荣幸。”她敷衍过,没有明确答复。
她想如鱼得水,却不想贸然进入任何一个派系中。
她身上烙下最深的印记是商载道的前孙媳。
她觉得这个烙印很好,暂时不想抹除掉这个痕迹印上另一个痕迹。
佣人轻轻敲门,走到茶餐厅,似乎要汇报,但见徐大使在这里,又欲言又止。
徐大使察言观色,欲起身,“我避一避。”
“您千万别。”容向熙赶紧拦住他,瞥一眼这位没有眼力见的佣人,话说得很柔婉,“什么事啊,直说就好了,这里没外人。”
佣人是酒店配备的,没什么眼力见,更何况收了那位年轻英俊先生的红包,忙不迭入内想完成任务,没想到被女主人瞥过来这样清冷的一眼。
仅仅这样一眼,她脊背生寒,心脏陡然捏住,整个人被恐惧感攫取。
“是、是一位姓傅的先生,明晚请您到海湾庄园参加舞会。”
海湾庄园是德黑兰单独开辟出的富人区,里面住着来自世界各地的超级富豪,只有在那个地方,男士才有饮酒的自由,女士也有不披黑纱的自由。
容向熙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这位冒失的佣人离开后,徐大使含笑道:“这说起话来结结巴巴的模样倒让我想起一个人。”
容向熙配合问:“我认识?”
“是你那位妹妹。”徐大使对容二小姐有很深的印象,毕竟如此不拘一格的千金满京罕见。
容向熙笑意微浅,“确实挺像。”
“傅家是南境傅家?”
容向熙不确定这个问题是徐大使自己想问还是替他身后更加位高权重的人问,谨慎回答,“是。”
徐大使说:“容家跟傅家不一样的,傅家看起来势大,不过上面有意纵着来平衡境外势力,容家可不一样,容家源远流长,是肱骨,容小姐与傅三公子走的路径也终究不同,他更着眼于海外的一方天地,而你的根基和未来,始终在这片土地上,是要与人民同行的,我希望在未来冠于容董人民企业家的称号。”
容向熙忙推辞道:“您高看我了。”而后,她又柔和笑,“但我愿意朝着这个目标努力。”
话落,她又恳切说:“既然您已经知道傅三公子明晚邀请我到海湾庄园的事 ,明天晚上,您愿不愿意陪我一起一探究竟呢?”
徐大使诧异,“可他只请你。”
容向熙看出他眼底的满意,再接再厉,“独乐乐不如众乐乐,您就答应我吧。”
“还是不了。”他终究不适合出席这样的场面,不过望着容向熙真诚而恳切的眼眸,他笑说:“如果容董不介意,舞会结束后,倒是可以跟我交流交流成果,我这个上年纪的人,也很想了解了解年轻人的新世界啊。”
“当然当然。”容向熙唇角扬着,热切又谦卑。
徐大使走时 ,脸上带着笑意,而在他的身影没入走廊拐角的那一刻,容向熙脸上的笑意便落得干干净净。
容向熙冷冷瞥一眼李璟,“你跟我进来。”